太平花 · 第十七章 泄漏春光
這樣一來,韓樂余父女和李守白上北京去,是成了定局了。小梅在這日下午,就開始檢理東西。不料在這日晚上,城外忽然有槍響了起來,偶然夾著兩三下炮聲,噼噼啪啪槍聲響了一夜,鬧得大家不敢好睡。直到天亮,槍聲方才休息。
韓氏父女急得不得了,不住在門外探望。所幸不多一會兒,李守白喘著氣匆匆地就跑來了。大家一連串地問怎麼樣?他道:「我已打聽清楚了,定國軍有一旅人,開到城外十里堡接防的,和這裡一營衝突起來了。這裡高師長除把營人調進城來之外,已去電向冷巡閱請示。大概不會把問題擴大。只是城門關起來了,大家可走不了。」
韓樂余嘆了一口氣道:「那也沒法,只好等著吧。」
李守白因情形緊張,也沒有多坐,安慰了他們一陣,再向師部去探消息。這日因已關了城,城外並無共和軍,倒沒有了衝突。只是城裡謠言,定國軍要攻城,進城要大搶三天,嚇得家家關門閉戶,街上除了巡邏兵士,整條街不見一個人。
李守白一天向韓家跑幾次,儘量安慰他們。又過一天,城門雖關,但隔夜並無槍聲,空氣又稍微和緩了一點。這日上午,李守白向韓家來,卻遇到余乃勝換了便衣,在巷子裡,因叫住他問道:「你還沒有走嗎?」
余乃勝嘆了一口氣道:「不用提,算我倒霉,在親戚家住了兩天,關在這裡了,不知道哪天走得了。我急不過,要到街上來瞧瞧,真巧,就碰到了李先生。請到我親戚那裡去坐坐。」
李守白道:「我現有幾個同行住在一處,他們正等著我回去有話說,改天再來吧。」
余乃勝道:「我和我姊關談著,說你為人很好。我姊夫就說,見著你,非要你去談談不可,正要找你呢,遇見了怎好不請?」
李守白正躊躇著,街邊小店裡有人喊了出來道:「二哥,你這是怎麼了,多大一會工夫,你出來了好幾趟了。」那人是個大黑胖子,光了脊樑,一條藍布大褲子,褲腳卷過了膝蓋,露出兩截濃毛腿,肩上搭了一條長的白布巾,手拿了巾頭只管去揩額上的汗,右手拿著一柄裂開了縫的芭蕉扇,向余乃勝指點著。
余乃勝道:「老鄧,你看,這就是我說的李先生。」
老鄧聽著,手捧了芭蕉扇向李守白連拱幾下道:「難得的,請到小店喝杯茶去。」
李守白看他圓圓一張大黑臉,咧開一張闊嘴,見人只是笑嘻嘻的,看起來倒是個和氣的人,便道:「現在正亂著,各人心緒都不安,我怎好到府上去打攪?」
老鄧道:「請進來坐坐吧。我是土生土長的老百姓,沒關係。」說著,就有上前挽留的意思。李守白看人家一番盛意,也不便違拗過甚,只得走了進去。原來這是一間掛麵作坊,屋子中間放了一個大磨盤,繞了磨盤的一圈地皮,其光如鏡,正是推磨子的牲口踐踏的。靠牆一架丈來長的大篩櫃,柜子上下和附近的牆,都有一層白色,也是柜子縫裡飛騰出來的麵粉,四處敷抹上了,所以一進這屋子,就有一股子麥香。向裡邊去,靠門放了一張矮桌子,兩條矮凳,桌子上放了一卷蒿子香,兩根旱菸袋。老鄧讓李守白坐下,在黃土牆窟窿里順手掏出一個柚子皮樹的菸葉來,笑道:「先生我這裡沒有好煙。」正說著,一個中年婦人,敞著胸襟,露出兩個葫蘆大的白乳,兩手託了個黑胖小子,一根紗不掛,走了出來,乃至看到有客,喲了一聲,就向後一縮。老鄧皺了眉道:「怎麼這樣不在乎,真是笑話,快燒茶來喝吧。」
李守白看這婦人,倒是一片天真,心理也有些好笑,余乃勝拿了蒿子香點了火來,在旱菸袋口上裝上了一半煙,兩手捧著,送到李守白面前笑道:「李先生,你先抽一袋煙吧。」
李守白本來就不抽菸,看看這旱菸袋的一根竹竿子,都變成黃金色,這上面人的汗油,就可想而知,接還不敢接,連連點著頭道:「你放下吧,我不會抽菸。」
老鄧在一邊就笑道:「你放下吧,那樣油膩了的東西,人家講衛生的人,可不敢抽。」
李守白覺得讓人家碰了個釘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搭訕著道:「你們這附近幾縣的人,都很喜歡抽旱菸,我在永平的時候,看到無老無少,都有這樣一桿菸袋。」
老鄧笑道:「這不過是圖個便當,也不一定這幾縣人就喜歡抽菸。李先生到永平,住在哪裡?」
李守白道:「住在孟家老店。」
老鄧道:「住在孟家老店?」
說到這裡,先前的那個婦人,這時提了一把瓦茶壺,捧了三個粗瓷茶杯,全放到矮桌上,她聽到說李守白在永平孟家老店住過,就向老鄧道:「小牛他爹,那不是咱們三舅爹家嗎?」
老鄧道:「姓孟的多著啦,怎麼會就是三舅爹。」說著,便向李守白道:「她是孩子他媽,我們這二哥,就是永平人,他們外公姓孟。」
李守白聽了他的話,想了一想,心裡就明白了:這個婦人是他媳婦余氏,就是余乃勝的姐姐。所謂三舅爹,是余氏娘家的舅父。因笑道:「說起來,也許我們是親戚,這個孟家老店,開在升官巷,店老闆叫孟守城……」
余乃勝坐著一邊,將大腿一拍道:「對了,那是我三舅爹,我那舅娘是個老實人,兒女全管不著。兩個表哥,放了買賣不做,只在城裡瞎混,聽說都扛槍桿子了;表妹是個小精靈蟲,去年我到永平去了一趟,長大成人了,越漂亮了。三舅爹兩口子,現在就算守著這一個小姑娘……」
老鄧道:「嘿!這個我全知道,你背哪本子爛觀音經?」這才掉過臉向李守白問道:「李先生和他們沾什麼親呢?」
李守白笑了一笑,低聲道:「我們是新親。」
余氏將三個杯子放在矮桌上,斟滿了三杯黃茶,背靠了門框,正向李守白呆望著,聽了這話,不由笑了起來道:「老二,這不要是我們表妹夫吧?」
老鄧覺得她這話問得有些冒昧,便向她瞪了一眼。李守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道:「對了,孟老闆就是我的岳丈。」
余乃勝站起來,又一拍手道:「我的天,這真巧了。我們認識了這久,會不知道是親戚。妹夫,我們有這樣一個親戚,也不枉了。」
余氏笑道:「怎麼呢?我真想不到你是我們妹夫呀。小牛他爹,這時候街上憑什麼買不出來,就這新親上門,我們也過得去呀。這不是外人,抱了咱們小牛出來見見他姑丈吧?」
老鄧也樂了,笑道:「你別亂,有話從容點說,行不行?」
余氏更不打話,已經走進屋去,就把剛才那個胖小子兩手抱了出來,直送到李守白面前,笑道:「妹夫,瞧你這侄子,好玩不好玩?」
李守白聽到說要抱孩子出來,早就預備好了,這時在身上掏出兩塊現洋來,塞到余氏手上道:「我也沒有用紅紙包,不成個意思,讓小孩子買點糖吃吧。」
余氏手裡捏了兩塊錢,眼睛可望著老鄧道:「這是怎麼好呢?我們好收人家的呀。」
李守白道:「小意思,我原拿不出手,可是都在難中,我也只好厚著臉掏出來了,你要是不收下的話,那就是嫌少。」
老鄧道:「這麼著,你就收下吧。」
余氏道著謝,抱孩子進去了,亂了一陣,大家重新坐下,余乃勝笑道:「我那表妹,真長得是個人才。李先生,你好福氣,怎麼和他們成了親戚了呢?」
李守白於是斟酌著,將自己和孟家認識的經過說了一遍,又說是貞妹忽然不見了,到處尋找不著。余乃勝和老鄧聽著只管點頭,老鄧笑道:「我們真不料這位姑娘,倒有這樣的能耐,真是難得。」
說著話,余氏用一個大托盤,託了三大碗掛麵,放在桌上。李守白看那面,一點湯汁沒有,面上倒蓋了兩個荷包蛋,她親捧了一碗麵,放到李守白面前,笑道:「粗點心,你吃一點。老二、小牛他爹,你們陪著妹夫吃,雞蛋不夠,你們每人可只有一個。」
老鄧道:「不是當著兄弟你在這裡,我還要說你,這件事你放在肚子裡就是了,你說了出來,好像是待李先生很恭敬,我們少吃一個雞蛋,可是你多給客人吃一個雞蛋,還要當面說出來,也就夠小氣的了。」
余氏道:「你不知道我不會說話嗎?我要像我表妹那樣聰明……」
老鄧向她一抱拳道:「老闆娘,只能說到這裡為止了,人家可是新親過門啦。」余氏一扭脖子,笑著進去了。
李守白覺得他們這種人,倒是有趣,只是自己事情很多,而且這城池情形依然在十分嚴重之中,哪裡有許多閒情來攀親戚。匆匆地將那碗掛麵吃完,又喝了兩口茶,便站起身來告辭。余氏聽說,由裡面趕著出來道:「喲!妹夫,你初次來,雞湯也沒有喝我們一口,怎麼就走呢?我馬上就要殺雞了。」
李守白道:「我既是知道表姊、大哥在這裡住著,我天天可以常來,有什麼好吃好喝的,我一定來叨擾。」
老鄧聽到他叫了一聲大哥,心中說不出來有一種麼愉快,便道:「李先生和我們城裡的高師長都是朋友,什麼事是很忙的,別耽誤了人家正事。」於是在椅子背上抓了一件短褂子披在身上,就把李守白送出大門來。余氏還在後面叫著沒有事就來。余乃勝格外客氣,將他送到寓所門口,方才回去。
就在這日下午,城裡高師長,派了兩位參謀去和十里堡的旅長接洽,請他等候兩位巡閱使決定防地,請他不要攻城。陳少豪請李守白一同前去,看看城外的形勢。他想將來要走,免不了穿過定國軍防地,硬著頭皮去拉拉交情也好,於是慨然地出城了。到了十里堡,函電往還,兩軍當局,鬧了七十二小時,還沒有具體解決。進城之後,在住所里,洗了個澡,換好衣服立刻就向韓樂余家這條路上走來。到了屋裡,只拍了兩下門,就聽到小梅在屋子裡答應著出來道:「是哪一位?」在外面就聽到腳板響個不歇,她似乎在門縫裡就先張望了個夠,先叫道:「爹,李先生來了。」然後開著門,將身子閃到一邊,讓李守白進去。
韓樂余的病,已經好了,緩緩地走了出來道:「三四天沒有見著了,我倒掛念得很。」說時,他就握了李守白的手,同到屋子裡坐下,這一份親熱,猶如手足一般。李守白在患難之中,遇到這樣的前輩,自然心理有一種快感,於是將這幾天經過的事,詳細告訴了一遍。小梅陪著坐在一邊,手裡拿了一件褂子,將針線有一下沒一下地縫著。李守白將自己的話談完了,又問問這邊的情形怎樣。一談一問,不知不覺就有了好幾小時。小梅在一邊,偶然也答上兩三句,他又覺得有了她在座,心裡自然而然地就會得了一種安慰。大家正談得痛快,忘記了這是圍城之中的時候,二禿由外面走進來向李守白道:「李先生,你的親戚找你來了。」李守白猛然聽到,臉色一動,便道:「我哪裡有什麼親戚?找錯人了吧?」
二禿也不曾說第二句,就有人在外面叫著道:「李先生是在這裡嗎?」
李守白看時,不是別人,卻是余乃勝,他說是親戚,並不勉強。李守白便站起來歡迎道:「請坐吧,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
余乃勝笑道:「我到你住的地方,問了你兩個朋友,他們告訴我的。我找你也沒有什麼事,因為兩三天不見,我姊姊、姊夫都讓我看看你,不知道你害怕不害怕?」
李守白道:「多謝你們掛念,我倒是不害怕。請坐一會兒吧。」於是將他向韓樂余介紹一遍,只說是表親而已。
韓樂余道:「在這種地方,比他鄉遇故知的趣味更要濃一倍了。」
余乃勝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這裡邊,還真是巧中巧呢!我是由安樂窩送李先生到這裡來的,什麼話都談過了,還不知道是親戚。前兩天我碰著李先生,拉到我姊夫家裡去坐,談起永平縣來,才知道李先生和我表妹訂了婚……」小梅聽到這裡,先是臉上一陣緋紅。李守白雖然對余乃勝以目示意,叫他不要說,可是他談得高興起來了,已經忘記了一切,只管向下說道:「我表妹,倒長的是個人才,和這位李先生,可以說是一對兒。」
韓樂余聽了這些話,也是莫名其妙,不免向李守白臉上望著,李守白先是臉也紅了,然後定了一定神,帶著三分強笑就將孟家父女事勢所逼,和自己訂婚的經過,說了一遍。並且訂婚以後,他父女也不知所在。
韓樂余摸著鬍子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你們也可以說是患難姻緣了。」
小梅坐在那裡,只是低了頭做衣服,她父親說了一句患難姻緣,她就跟著噗嗤一聲笑了。可是笑是笑了,她並不抬起頭來,李守白雖然是很安靜地在二人對面坐著,可是自己的目光,也不知是何緣故,簡直不敢當面向人看去,心臟裡面陣陣的熱氣,由脊樑上陣陣透了出來,變成涼汗。馬上走開,固然是不便;老在這裡坐著,也依然是不便。沉默了四五分鐘,心裡決定了意思了,便顏色一振道:「這件事,我自己覺得也有些玄妙,也有些魯莽,回頭一想,如做了場夢一般。上次我就想告訴韓先生,因為言之甚長,沒有提到。」
小梅許久不曾說話,這時也就開言了,便道:「不是這位來說破,這個悶葫蘆,這一場好事情,我想李先生還要放在肚子裡過些時候,才能告訴我們呢!」
李守白勉強笑著,打了一個哈哈道:「這樣說,倒不知我葫蘆要賣的什麼藥了。也是話沒有提到這上面來,其實我也不隱瞞這件事的。」
韓樂余笑道:「當然,這樣的佳話,也無向人隱瞞之必要」。
李守白看看主人父女,躊躇了一會子便向余乃勝道:「請你和令親說,今天我還不能去奉看,要去會黃團長。」
余乃勝也覺得坐在這裡,有些談得格格不入,便起身告辭而去。
李守白一刻不願走開,又感到不知說什麼是好,沉默了一會子,因發著感慨道:「革命以後,腐敗的清政府是推倒了。換上了這些北洋軍閥,腐敗之外,還帶上了一分內爭,中華民國不知何日復興!」老先生也隨著嘆了口氣。
韓小姐低頭繼續做針線,一語不發,空氣又寂然了。
還是李守白說話,他道:「那個劉旅長雖接受了這裡的調停,但他一個旅長做不了主,只答應個靜候命令。萬一……」
小梅卻搶著接了一句道:「管他呢,他就來攻城,我也不怕,至多是一死。」她這樣頂撞人,老先生竟沒有攔阻。
李守白也無可談了,告辭回寓。老先生倒是客氣,起身送到門外。叮囑有什麼好消息,務必來見告。他答應著,低了頭走回去。
自這時起,韓小姐竟變了一個人,整日地不說話。城又圍了三四天,東西越來越少。一日早上,天氣陰暗。老先生向二禿道:「家裡吃的東西都沒有了,怕要下雨,你出去買些吃的來吧?」
二禿道:「這幾天賣的東西,一天比一天貴起來了,怎麼辦呢?得多拿出幾個錢來。」
韓樂余道:「錢都用光了,當鋪又關了門了,到哪裡去找錢?」
小梅道:「我還有副金耳圈子,拿去換點錢用用吧。」
二禿接著那副金耳圈子就出門去了,一直到了兩小時以後,方才提了幾個紙包回來,將東西放下,連忙用手拍了幾下,嘆氣道:「這個日子可是過不去了,這一對金耳圈子,跑了十幾家,才跑到油鹽店裡換了這些東西來。他們還是講天大的面子,才肯收下,要不然我們今天就要挨餓了。」
小梅走上前,將桌上的那個紙包打開來看時,是一個報紙筒子的碎米、兩塊咸蘿蔔條、兩支洋燭、一盒火柴、一小包黃豆。小梅道:「就是這些東西,就要拿兩隻金耳圈子去換嗎?平常也不過值兩百錢罷了。」
二禿道:「大姑娘,你還沒有打聽打聽外面的東西,是賣什麼價錢呢?光是一盒洋火,就要賣一百個錢。據我說,照這東西算起來,這兩支金耳圈,還多算了錢呢?」
小梅道:「這些碎米,我們也不過吃上兩三餐稀粥罷了,吃完了,我們怎麼辦呢?」
韓樂余道:「現在過這種日子,我們也無非是過一天算一天。今天就是買了這些碎米,我們還不知道煮得成粥煮不成粥呢?」
小梅嘆了一口氣,將東西送到廚房裡去。
這間廚房,在大門道的那邊,由堂屋到廚房去,正要經過門道,當她走過去的時候,卻聽到門外一陣皮鞋響。迴轉頭來看時,是李守白那個同學黃種強團長。她還沒有說話,他已老早舉手行著禮,笑問道:「韓小姐,那位李先生來過了嗎?」
小梅道:「他來過的,已走了。爹呀!有客。」說著,她走了。
韓樂余已認識他了,便相迎道:「黃團長,請坐一會兒吧。我要請教請教。」黃種強倒不推辭,便進來坐下。只談了幾句話,門外狂風大起,嘩啦啦下著傾盆大雨。主人就留著客人多坐一會兒,一面叫倒茶來。隨了這話,小梅卻提了一壺茶來親手斟上一杯,送到黃種強面前,他站了起來,欠著身子,一面卻向韓樂余道:「這是女公子吧?」
韓樂余笑道:「一個傻孩子。孩子,這一位是有學問的軍官。」
小梅笑道:「我已經知道了。」說時,便向黃種強鞠了一躬。
黃種強站起來回禮道:「這位姑娘,不怕大兵。」
韓樂余道:「怎麼不怕,也是環境所迫,不容她再怕了。」因把自己由安樂窩避兵災,到這城裡的經過,說了一遍。
小梅不坐下,也不走開,就靠了門框,斜著身子站定。
黃種強坐下說話,不住偷眼看她,她兩個袖子高高卷前,露出兩支肥藕似的手臂,漆黑的眼珠越把那鵝蛋式的面孔,陪襯得黑白分明。而且她大方得很,一點兒沒有女兒姿態。他想,真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鮮花呀。但是心裡如此想著,又怕心有所不正,臉上也跟著表現出來,立刻將胸脯挺了一挺,因道:「不是內戰,老先生也不會帶上掌上明珠,到圍城裡來受這一份罪。」韓樂余看看他,微笑了一笑。
他道:「老先生,軍人不全是混世蟲呀!這樣內戰下去,民不聊生,國家哪有進步。實不相瞞,我要遠走他方了。」韓樂余道:「出洋去求學嗎?」
他沒有考慮地答道:「要到廣東去。」他立刻覺得此話不妥。接著道:「出洋總是要經過香港的。」於是就把話說到留學上去。又談了一陣,回頭向窗外看著道:「雨住了,兄弟有事,請告辭。得空的時候我再來領教。」
韓樂余道:「『領教』二字不敢當,若是黃團長無事肯來談談,我們是極其歡迎的了。」黃種強和韓樂余握了一握手,又和小梅點了個頭去了。
小梅向他父親道:「這個人很好,不像那些當兵的讓人不敢親近。他為什麼說了到廣東去,又想回去了?」
韓樂余道:「廣東是革命的根據地,他在北洋軍人手下做事,怎麼敢說呢?」
父女二人對於黃種強為人,很讚嘆了一番,不過彼此相會,也是偶然的事,說過去了,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