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十四章 棒打鴛鴦
原來強執忠為了貞妹這件事,雖已聞李守白之名,並不曾見過他,所以李守白雖然站在王虎的身邊,強執忠依然不知道他是誰。這時他隨便的一笑,料著他不是一個沒地位的隨員,就向他注意看了來。王虎笑道:「你瞧,我真大意。這是一位我佩服的新聞記者李守白先生。」用手向李守白一指,把他引了過來,向強執忠介紹。李守白心裡也就想著,人家都說強執忠是小諸葛,我以為他必是風流儒雅的人物,現在看起來,短小精悍,聰明外露,倒很像是戲台上的一個開口跳。強執忠也想著,這個新聞記者,獨身混到這種地方來,膽子總不算小,而且在這種地方,不久的時間,就討了一個姑娘去,總算是個不易對付的人。心裡如此想著,他的目光,隔了那眼鏡,只向他周身閃射。李守白如何不明白他心中的事,表面上只當是不知道,向他微鞠著躬道:「師長到了這裡以後,本來我就要去訪問,偏是前兩天受了很重的感冒,直待今天才好一點,因為王師長來了,所以一同到這裡來。正想請王師長介紹呢,不料倒在這裡會著了。」強執忠向他微笑著,露出左角一粒金牙來,連連點頭道:「好!很好!」
李守白道:「聽說有一部分新聞記者要到這戰地來調查,須在貴軍防地經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到安樂窩來?」
強執忠聽了他的話,向王虎的身上看看,又向李守白身上看看,然後才從容笑道:「我倒是接著這樣一個報告,詳細情形,我不大清楚,大概不久是要來的。」
李守白找著了正主子,以為必可在他口裡討出一點真消息來,不料越是他說的話,越是不著邊際,好在這是無關緊要的事,他沒有明確的答覆,也就算了。
王虎卻是個直率的人,覺得新聞記者團經過防地這樣可以注意的事,一個當軍事領袖的人,哪有不知道之理?便代他答道:「你別忙,這種事,很容易打聽的。我知道了,我會派人告訴你。」說著,就向強執忠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他們干新聞記者的,自然也有他們的行,有了同行,就有他們的行規,若是先來的不接後到的,那是犯了行規。李先生,你說這話是不是?」李守白心裡好笑,我們還有什麼行規,表面上對於這話可不便否認,笑著點頭答應是是。
強執忠已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笑道:「兄弟現在特意來奉陪的,老哥願意到師部里去喝兩杯,還是在這村子上溜溜。」
王虎道:「到貴師部談談吧,我還得趕回去呢。」
強執忠道:「那麼,我坐你的車子一路去。」說時,並沒有理李守白。李守白想強執忠這個人更不是好惹的,便向兩個小軍閥告辭自回韓家來。
貞妹站在大門口,正昂了頭,向村子大門那邊望著,李守白走到身邊,輕輕地問道:「你在這裡望什麼呢?」
貞妹掉轉身來,吃了一驚的樣子,定了定神,才笑道:「我以為你要走村子大門那邊回來,原來是這頭來的,你去幹什麼去了?我急得什麼似的。」
李守白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故,望了她道:「走的時候,我忘了告訴你一聲。你找我有什麼事?」
貞妹笑道:「沒有什麼事。」她說了這句話,臉就紅了。
李守白道:「這樣子,分明你是在門口等著我,總不能沒有什麼事吧?」
貞妹低頭想了一想,然後笑道:「你想呀,你也不告訴我一點原委,就跟著兩個兵走了,我是多麼害怕?究竟為了什麼事,把你找了去了。」
李守白道:「在城裡頭的那個王師長現在來了,他聽說我在這裡,歡喜得了不得,把我請了去談談,我去得匆忙,也沒有告訴你。半路里,我想起了這事,我也是怕你著急,不料我還沒有進門,我一路里憋住的這個啞謎,就讓你猜破了。」
貞妹笑道:「當然啦,現在是不比以前。」
李守白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貞妹笑著將身子一扭,就跑進門去了。跑進去以後,她復又回身轉來,向他低聲笑道:「我們的事,父親還不知道呢。」依然掉轉身軀跑著進去了。李守白在門道里站著呆了一呆,望著她的後影,連點幾下頭,也就笑了。
孟老闆聽到外面有李守白的說話聲,也迎了出來,看到他就皺了眉苦笑道:「你有什麼事苦忙,跟了兩個大兵,就這樣走了。你先走了不要緊,可把我們急得不得了。」他說到我們兩個字,似乎感到有些不方便,把聲音低了一低。然而聲音雖是低著,他那句話,究竟是說了出來了。李守白也沒有去理會,向他微笑著,自走進屋子休息去了。因為病後的身體,覺得勞累,倒在床上,感到異常舒適,人就慢慢地睡著了。乃至醒過來以後,已是紅日偏西,心裡非常之後悔,還有幾件事想和王師長去接洽,到了這時,他當然是走了,總算錯過了機會。一人坐在床上,正如此想著,卻聽到紙窗戶碰碰作響,抬頭看時,只見貞妹半個人影子在小玻璃窗外一閃,她低聲道:「喂!你出來到前面和我爹去說話,我也好進來給你打水泡茶呀。」
李守白笑道:「何必這樣鬼鬼祟祟的,你就大大方方地進來吧。」
貞妹道:「我不,我不,我爹還沒有知道哩,我怎麼好意思進來呢?」
李守白道:「那個韓大哥呢?」
貞妹道:「大半天不見他了,你走以後,他就走了。我以為不是跟你走了的呢?你出來吧,我不管你的事。你又不讓我管,我有什麼法子呢!」
說著,聽到窗戶外邊,有她連連的頓腳聲,李守白料著她是真的急了,只好走出屋子來,找了孟老闆說話。見面時,一時找不著談話的資料,就笑問道:「那個韓大哥哪裡去了?大半天沒有見他。」
孟老闆正靠了堂屋的門,望了天井外的天色,口裡叼了煙杆,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煙,似乎是在想什麼心事,身後來人,原都不曾知道。及至李守白問起話來,才回過頭來,因答道:「你起來了,大概身體又受累了。」他口裡雖然是這樣客氣,臉上可沒有什麼笑容,不過故意表示很和藹的神氣,當然那不是出於誠意的。
李守白知道他兀自不快活,便笑道:「我還有件事,忘了奉告。昨天我們商量的事,已經和令愛說明白了,現在我們總算……總算是親戚了。」
孟老闆聽了他的話在可能不可能之間,再看看他那神氣,倒像是很尷尬,隨口哦了一聲道:「和她說明白了?!」
李守白一想,這也不必含羞答答,開門見山地和他說明白就完了,於是將臉正了一正,就把昨晚在園裡遇到貞妹的事說了上半段,直至自己解下佩玉為止。又說本來一早就要明白相告,因為出門去耽誤了,所以遲到現在。
孟老闆聽了這些話,由心窩裡笑了出來,連連向李守白作了幾個揖道:「恭喜恭喜!」因為口裡原來是叼著旱菸袋的,既要說話,所以把旱菸袋拿在手裡,又因兩手抱著拳頭的,所以又是抱了旱菸袋,一塊兒奉揖。剛作揖,他第一個感想,覺察出來,不該向新姑爺道著恭喜;第二個感想呢,又覺察出來,哪有丈人先向姑爺施禮之理,而況自己施禮,又抱了一管旱菸袋呢?於是趕快縮回手來,口裡呵呀呵呀了一陣。李守白知道這位丈人,是個怯老頭子,並不介意,也跟著向他回了幾個揖。孟老闆這時定了定神,笑道:「我們這就是親戚了,親戚是用不著客氣的,再說我們都在客邊,也不能避嫌疑了,那韓大哥又走了,你還是讓我姑娘伺候你。大姑娘,有開水嗎?先泡上一壺茶吧。」他昂了頭向貞妹睡覺的屋子裡叫著,叫了好幾聲,並不聽到她答應一聲,他就走到貞妹屋子裡來,笑著低頭道:「這孩子也是奇怪,有時候害臊,有時候又不害臊,這也應該預備一點茶水來喝才好。」說著話,走進她屋子裡,卻並不看到一個人,孟老闆咦了一聲道:「怎麼一回事,人倒不見了。」說著,又提高了嗓子,連喊幾聲。貞妹三腳兩步由李守白屋子前跑了出來,紅著臉低聲道:「爹,你叫什麼?我又沒有到什麼遠地方去。」孟老闆看那情形,料著他是由李守白屋子裡出來,這就不便怎樣追問,笑著用手摸摸鬍子,閃到一邊去。
李守白看到她父女倆那種情形,心裡頭也是暗笑,站在天井裡只徘徊著。就在這個時候,大門外一陣皮鞋聲響,有四個全副武裝的兵士,沖了進來,首先一個瞪了眼睛望著他道:「你就是李守白嗎?」第二個兵士,見李守白呆著站住,有些驚異的樣子,便搶上一步,賠著笑臉問道:「你就是李先生嗎?我們師長派我們來,請你去有幾句話說。」
李守白還以為王虎相請,問道:「王師長還沒有走嗎?」
那兵士道:「不是王師長,是我們強師長請你。」
李守白聽說,心裡就躊躇著。這位強師長先前看到我就是那種淡淡的樣子,他找我去幹什麼呢?心裡如此猶豫,自然自己站在那裡,也是猶豫不定的樣子。這四個兵裡面,就有兩個兵搶上前一步,各夾住了李守白一隻手,口裡喝著道:「走吧。」說畢,拖了李守白就要走。
李守白一看這種情形,料著不是什麼好意,但是自己也絕對沒做什麼犯了軍法的事,縱然被他們捉去,也不見得有什麼大危險,因道:「二位何必這樣相逼,要我去,我跟著你們去就是了。」說畢,自己開了步走,兩個兵跟他走出來,另有兩個兵,依然還在屋子裡候著,他們究竟是什麼用意,可不得而知。李守白心裡想著,莫非他們還要為難貞妹,於是回頭看看,不料就在這一刻工夫,後面擁出十幾個端了槍的兵士來,看那些人的臉色,都是兇狠狠地帶了一股殺氣,大概是要回頭去看,那些兵士,絕不能放過去的,於是低了頭,就在這一群兵士前面走著。
到了強執忠住的那個臨時的師部里,兩個兵士捉住他的手臂,推了他的肩膀,不由他自己做主地把他送到一間黃土磚牆的子裡去。那個屋子,原來是鄉下人堆積柴草破爛東西的,只是在牆上拆去兩塊黃土磚放出一線黯淡的光線來,屋子裡霉氣觸鼻,將人熏得站不住腳。走一步,那些碎爛的柴草將兩條腿裹得分扯不開,實在是不受用。那兩個兵將他推進門來之後,連忙把門掩上。本來這屋子已是漆黑的,把門關上,屋子裡更黑暗了。而且這屋子裡又沒有一件木器家具,要找個坐的地位也沒有,不得已,只是在屋子裡來去地踱著步子。心裡可兀自納著悶,我為了什麼事,惹下這麼大的禍,要強師長如此動怒,把我關了起來?難道為了貞妹的婚姻問題,打算拔去這眼中之釘嗎?他這一個做師長的人,哪裡娶不到一位姨太太,何必為了一個窮人家的女兒,費這樣大的事。只管如此想著,不見有人來傳話,也不聽到門外有什麼響動,站了一兩個鐘頭,自己有些乏了,於是用腳撥了些柴草,擁到牆角上,然後背靠了牆角,坐了下去。心裡想著又恨又惱,用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幾下,可是房門外的人,誰也不理會他。他在屋子裡站起來走走,又在草堆里坐坐,過了兩三小時,那房門卻呀的一聲開了,門外站著幾個兵士,還有一位軍官,都是刀槍密布,裝出森嚴的樣子來。那位軍官道:「李守白走出來!」那聲音非常嚴厲。李守白心裡,不覺怦怦跳了幾下,站了起來,躊躇了一會子,那軍官又道:「不要害怕,只管出來,不過有兩句話問問你。」
李守白將胸脯挺了就大著步子走出那黑暗的屋子來,所幸這一群兵士將他向屋子裡頭向後引,並不把他送到外面去,到了裡邊,卻不是強師長出來相見,乃是一位上級軍官,坐在一張方桌邊,當了臨時的公案。兩邊站了兩個掛著盒子炮的兵士,都是直挺挺地樹了腰杆,瞪了兩隻大眼睛望著李守白。那桌上放著一大束信件,遠遠看去,幾個較大的字,可以看得出來,正是自己採訪的零碎材料,除了自己,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這個樣子,一定是把自己的行李都搜查過了一遍,他們以為是搜得證據了。若果是這種情形,自己相信並沒有什麼錯處,那倒不怕。於是很鎮定地站著,等那軍官的問話。他問道:「桌上這些稿件,都是你的嗎?」
李守白道:「這都是我的,不錯。」
軍官問道:「這稿子裡面,有的寫著軍隊的番號,有的寫著地點的距離,裡頭還夾著似通非通的話,我們都不懂,你究竟是什麼用意?」
李守白道:「這並沒有什麼用意,因為我是個戰地新聞記者,專門搜羅戰地各種材料,得來的時候,當然是零零碎碎的,我怕忘記了,隨時隨地很簡單地記錄下來。到了作起整篇通信的時候,就把這些材料,逐段地加編進去,這並沒有什麼隱秘之處。軍官如不信,請你隨便問哪張稿子,我都可以詳細答覆出來。」
軍官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這裡頭有張作好了的通信稿子,有頭有尾,大概也是你作的了。你何以還擱在箱子裡沒有寄出去,難道還留下一份底稿,作為將來的證據嗎?」
李守白聽了這些話,卻有些不解,躊躇著答不出來。那軍官見他如此,便以為他有虧心的事,橫了眼睛,將那稿子一丟,丟到桌子邊上,喝道:「你看看,我們師長和你素不相識,有什麼虧負於你,要你這樣挖苦一頓,你在共和軍那邊,當了什麼差事?」
李守白道:「我是個新聞記者,當什麼差事?」口裡如此說著,手上就把那張稿子拿了過來。看時,原來是上次鮑虎宸留下來的一張稿子,因為信里說到定國軍始終是做後盾,有些挖苦的意味,自己不曾用得,放在一個裝信件皮包里,沒有毀掉,不料到現在把這個東西倒成了一種把柄。便笑道:「這件事,卻不能怪我,因為那位鮑參謀,由前方到安樂窩來,交了這篇稿子給我,我因為這稿子的措辭,不太妥當,放在皮包里沒有發出去,所以留到現在。」
軍官微笑道:「你倒是對於我們師長有這樣的好意,真是想不到。」
李守白道:「這並不是巧辯,貴長官若是不信,可由我寫張條字出來,和這張字據比上一比,你看是不是一人的筆跡?」
那軍官道:「自然是人家給你的底稿,你寫的稿子,已經寄出去了。你對我們定國軍,是不會懷著好意的。」
李守白道:「何以見得?」
那軍官不等他把話說完,瞪了眼,將桌子一拍道:「你混賬,看你說話不屈服,你這東西就不是好人。我把你關起來,過幾天再說。看你是挖苦我們呢,還是我們挖苦你呢?」
李守白淡淡地道:「我是個一品老百姓,你們要怎樣辦就怎樣辦吧,我還有什麼法子呢?」
那軍官也不說什麼,臉上一紅,氣呼呼的,用手一揮,吩咐兵士們將他押下去。於是幾個兵士依然把李守白押回到那柴房裡去。李守白知道了這事的究竟,心裡倒坦然起來,就憑這一點緣故總不能治我的死罪。於是不像以前在屋子裡來回走個不定,現在卻躺在草堆上,靜等發落。
這日白天,沒有什麼動靜。其間,兵士們還送了兩個軍用饅頭,一碗白開水進來。李守白對於這種飲食,倒沒有什麼厭惡,居然完全受用了。晚上屋子裡也沒有燈火,只是屋子裡更顯得漆黑,便知道是天色晚了。這個屋子大概是臨近水溝,白天就有一兩個蚊子,在耳朵邊嗡嗡地亂叫;到了晚上,蚊子就像飛沙一般,不但其聲如雷,而且不斷地飛到鼻子裡耳朵眼裡來,實在攪擾不堪,沒有法子,只好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亂走。然而還是不行,那蚊子打成了球,在人臉上亂碰著。忽然想得了個辦法,將身上的汗衫脫下來,把自己的頭臉,完全包著,身上的大褂子,還依然穿著,兩隻手也揣到長衫裡面去。總之,所有自己的肉體,一點也不外露,以免被蚊子來侵略。
過了兩三點鐘,房門開了,有人叫著李守白的名字,要他出去。李守白雖有些害怕,然而那屋子裡既悶且熱,蚊子鬧得厲害,倒不如走出屋子去,暫時可以痛快痛快。於是走出屋子來,在燈光下看到,有四個兵士站在門的兩邊,意思是等著他出來,就要押解他的。李守白索性直爽點,就在他們前面走著,轉了幾個彎,走到白天被審的那間屋子裡,還是白天那種情形。桌上可是燈燭輝煌,照著一個穿便衣的中年漢子坐在那裡,他究竟是個長衫朋友,不像其他武官審案那樣厲害,看了李守白進來,微微地有些笑容。他手上拿了一把白紙摺扇,在胸面前搖擺不住,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得衣服的胸襟只管鼓盪起來。他先是望了李守白,渾身上下打量個夠,然後微笑道:「你今年多大年紀?」
李守白心想:怎麼上次不問年歲,複審才問年歲呢?便答道:「我二十八歲。」
他笑道:「哦!二十八歲,那本也是結婚的年齡了。但是你是從北京來的,在那種文人薈萃的地方,你竟沒有找到一個對手方嗎?」
李守白道:「我大膽問一聲先生貴姓,現時在這師部服什麼職務?」
那人臉色一正道:「我姓秦,是強師長的秘書,我是強師長派我來問話的,難道我不配嗎?」
李守白道:「不是那樣說,因為閣下所問的話,我全不明白,是何用意,把我捉了來,有問這些事的必要嗎?」
那秦秘書的臉上,不由得微微紅上一陣,便道:「自然要問的才問,難道我和你開玩笑不成?因為你既是在北京來的人,當然眼界很高,何以跑到這戰地上來和一個貧家女子訂婚?現時和你同住的,不是一位開飯店的姑娘嗎?」
李守白道:「閣下你既然當秘書,當然對於新舊知識,都有很深的研究。請問男女婚姻,是不是愛情為重?只要有愛情,出身兩個字,有什麼討論的價值?」
秦秘書手上拿了扇子,慢慢地揮上一陣,然後微點著頭道:「這算你說得有理,你娶的孟家姑娘,是在永平城裡結婚,還是在安樂窩結婚的?」
李守白頓了一頓道:「我在永平城裡,住在她飯店裡,那時訂的婚,我們還沒有結婚呢。」
秦秘書道:「哦!原來如此,這個我不過白問一聲,怕連帶著有別的關係,這也不去管他。你大概是不大滿意我們的師長的,作起文章來,總要罵他幾句。」
李守白道:「我和強師長無冤無仇,我罵他做什麼?若是說為了那張通信稿件的問題,我已經解釋過了,你們再逼問我,我也是那樣說。」
秦秘書將摺扇收了起來,用扇子頭向李守白連點著幾下道:「便宜了你,這次幸而是我來問你的話,若是還讓趙參謀來問你的話,像你這樣子回答,恐怕禍事不小。下去吧!」於是用扇子頭向兩邊擺幾擺,那意思還是讓兵士們帶他下去。
兵士將他帶到那柴房裡去,他依然用汗衫包了頭,在蚊子窩裡躺下。次日醒過來,由門縫裡向外張望,已經有個兵士手扶了槍,在那裡站著,這形勢是格外嚴重了,心裡默念著,這自然是二罪齊發,有公有私,雖然自己所犯的罪,夠不上死刑,然而在戰場上,有槍的人們,要槍斃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那如同殺死一隻雞一般,有什麼難處。現在他們沒有動手,大概還是這位師長命令沒下來的緣故。自己關閉在這黑屋子裡,這也只好像舊戲上戲詞中的話,咬定牙關等時辰。他想著又不像初審那樣安靜了。有三四個小時,除了外面一陣動亂之外,倒是悄悄的。由門縫裡向外一張望,看那個守門的兵士卻已不知去向,用手推著門讓它咯咯作響,也沒有人過問,似乎鬆動了許多,索性敲著門叫了兩聲,這倒有人將門外的鐵搭鉤脫開,向里一伸頭道:「你叫我們做什麼?」
李守白道:「並沒有別的事,我在這屋子裡聽到外面聲音雜亂得很,不知道你們出了什麼事,若是有戰事的話,大家都去打仗去了,把我一個人關在這黑屋子裡,又算哪一頭的事情呢?」
那兵士倒是和藹,向他點點頭道:「這件事我也不能做主。你還到屋子裡去坐著,我替你去問問。」於是將門依然關了,他去請示去。不多久的工夫,他又打開門來,向李守白點頭道:「我們這裡只剩一連人了,也沒有人看著你。連長說,我們馬上就要開拔了,不能帶著你走,你要有什麼罪,早就辦了你了,既是沒有辦你,大概也沒有什麼罪。我們做個主,放了你走,你就走吧。」說著用手連揮了兩下。李守白聽了這話,倒有些不相信,站在屋子裡,一步也不肯移動。那兵士道:「咦!放你走,你為什麼不走?你打算等些什麼呢?」
李守白遲疑了一會子,才由屋子裡緩步而出,果然那兵士並不阻攔,但是心裡終始不大安定,不要是騙我出來,拿我開玩笑的。如此想著,故意將步子特別加緩地走著,一直走出了大門口,也沒有什麼阻礙,這才放大著膽子,趕快地奔到韓樂余家來。到了那大門口,雙扉緊閉,門上兩個鐵環,卻有一根粗繩子緊緊地將兩個鐵環綁著。於是把繩子解開,推了門進去,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什麼聲響,也就直接先奔自己住的屋子。進去看時,行李都翻亂了,自己那個裝文件的箱子,蓋子掀開了,東西一掃而空。走出房來,向貞妹的臥室里看看,東西卻是不曾亂,桌子上還放著大半杯茶,似乎茶還沒有喝完,人就走了。再到孟老闆屋子裡去看看,也是沒有一個人影。走到堂屋裡來,大喊了幾聲,也不見人出來,也沒有人答應。一人站在堂屋裡呆了一呆,心想著這是什麼緣故。他父女二人若是走了,應該把行李也帶走;若是被強師長捉去,但是把我也放了,來不及管,何以又有那分氣力來捉他父女二人?這裡有人。當然這大門是不會反扣的,既然反扣了大門,必是在屋子裡全部出走以後的事了。不過人是沒有了,也許可以找些影響,看出些蛛絲馬跡來。於是由屋子裡走到廚房,由廚房又找到後面菜園,更由菜園子裡找上大門口,但是一切如常,哪有一點形跡?自己由被捕到現在為止,也不過二十四個鐘頭,這二十四個鐘頭之內,就起了這樣絕大的變化。在門口躊躇了很久的時候,想著總要打聽一點消息出來,才能夠進行第二步的辦法,要不然,他們有什麼困難,也沒有法子挽救。想了許久,還有兩條路,一條是在村子裡向莊稼人去打聽,一條是向軍營去打聽。他們走了,不是飛了,總有人看到他們是如何走出去的。想定了,於是先到村子裡左右人家去看看,不料在韓樂余家附近,七八戶人家都是倒扣著大門的,走過去好幾幢房屋,才有一戶半開著大門的人家,門裡有蒼老的咳嗽聲,便站在門口先叫了兩聲,問:「裡面有人嗎?」裡面咳嗽著答應一聲:「誰?」那人走出來,是個蒼白鬍子的老頭子,便彎著腰,一手扶了根拐杖,一手反背到後面,捶著背走了出來,他看到李守白是個便裝的,便問道:「你先生要什麼?挑有的拿吧。」這樣看起來,似乎村子裡的東西,已經被人隨便地拿慣了。因笑道:「老人家,我不是要什麼的,我和你打聽一件事情,這韓樂余家住的有幾位外來的人,知道他們到哪裡去了嗎?」
那老人向李守白身上打量了一遍,才答道:「先生你不就是住在老韓家裡的嗎?怎麼倒來問我呢?」
李守白道:「因為我離開那屋子一天一夜,回來的時候,大門是向外倒扣著,兩位同伴都不見了,所以我要和你打聽打聽。」
老人道:「今天上午,隊伍亂動,說是又要打仗了,全村駭了個雞飛狗上房。其實沒事,想必是他們躲到村子外去了。」
李守白道:「怎麼大半天還不見回來呢?」
老人道:「我也是這樣子猜,也不敢說是準不準,大概他是走錯了路,你先生到村子外面找找去,也許他們一會子就回來了。」
李守白想著:若是為了謠言嚇跑的,各逃生命,誰又管得了誰?把這消息去問人,大概是問不出什麼結果來的,不如自己到外面去找了吧。於是別了老人,一人走出村子來尋找。
這個安樂窩,自從有了軍事以後,人跑一個光。縱然有幾個老弱村人在這裡看守房子,然而也就不輕易露出聲影。現在大軍經過幾次,就是老弱的,時刻提心弔膽,也有些按捺不住,也只好悄悄地離開屋子。所以李守白在村子裡村子外繞了個大圈圈,空氣是非常寂寞,不見人影。
到了這時,大概強師長留下的那一連人,也開走了。西邊樹梢上的一輪太陽慢慢地沉下去,最後沒有那團紅日,只是西邊水平線上,一片紅光,這紅光反射到大地上,一切都成了赤色,尤其是人家的黃土牆,被紅光罩著,別是一種悽慘之色,野外的太陽沒什麼擋住落下去了,立刻就緊接著晚上。李守白在朦朧的暮色里,緩緩地走回村子來,看這時不但看不到人,而且看不到一隻生物,死氣沉沉的,一列矮牆在陰森的野竹林子裡露出。平常的一座村落,充量地現出可怕的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