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十三章 假成真哭變笑
孟老闆走進李守白臥病的屋子裡面來,先是輕輕咳嗽了兩聲,然後慢慢走到他床面前來,注視著他的面孔,微笑著道:「李先生,你好些了嗎?」
李守白所受的,乃是一種很重的感冒,靜靜地睡了兩天,又出了一身汗,病已經去了十之八九。只是兩天未曾吃喝得好,精神很差,所以還是靜靜地在床上躺著。至於孟氏父子鬧的這幕喜劇,他以為不過一說一了,已經說過去了,就不必去加以注意。孟老闆進房來問病,他認為真是人家一番好意,便放出笑容來向他點點頭道:「多謝你惦記,我的病已經好得多了。」
孟老闆道:「我們真記掛呀,天菩薩保佑你的病倒是好了。因為這個地方,不比在城裡頭,要買什麼東西也沒有,伺候病人是很不容易的。」一面說著,一面回頭向身後的椅子看看,然後倒退了幾步,在椅子上坐著。先是兩條腿架著,其次將腰上插的那管旱菸袋擱在口裡銜著,一手扳著煙杆,一手將兩個指頭伸到煙杆上垂的煙荷包里去,緩緩地掏著煙末,眼睛可向李守白望了出神。他的這種旱菸袋的關東菸葉味,最是刺激鼻子,李守白平常就怕聞,現時害病剛好,就把這種煙氣來熏他,實在是二十四分不願意。不過人家進房探病,是番好意,他吸菸自有他的自由權,如何可以干涉人家。因之他只是心裡頭難受,表面上卻不曾表示出來。
孟老闆掏了一撮煙末出來,向煙管頭上按著。他忽然也得了個感覺,就是李守白是不抽菸的人,在病中恐怕不能聞這種煙味,立刻將煙管由口裡取出來,到門外去敲掉煙末,然後把煙管插到腰帶里,依然走進來,面向床上坐著。李守白病後之人,自然是懶得說話,加上彼此的知識相差太遠,也沒有話可說,只是瞪了兩隻眼睛向屋頂上望著。孟老闆要不說話,自己為什麼來著?若要說話,突如其來地就提到婚姻兩個字上去,也有些不妥當,因之又咳嗽了兩聲。等李守白向著這邊看過來了,這才道:「李先生,據你看這戰事會鬧到什麼樣子?」李守白微笑著道:「這話很難說的。」
孟老闆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將插在褲腰帶里的旱菸管拔了出來,又打算抽菸。可是他將旱菸管拿到手上以後,立刻感到這是一個錯誤,將旱菸管依然插到褲腰帶里去。他那很不自然地咳嗽之聲,又跟著發生出來。李守白看他這種態度,感到有些奇異了,而且也料定就是為了冒充貞妹丈夫的問題。自己這件事本來做得有些魯莽,不過也是不得已,現在他到屋子裡來一定是感謝我答應了那句話,可是又不便感謝出口來,所以是十分躊躇的樣子,這倒不如先說出來,省得人家難為情,因向他道:「先前那個馬弁來問我的話,我是為了挽救你們大姑娘起見沒有法子,隨便和他點了個頭。老實說,這種舉動是要不得的,這事既過去了,大家都不必提了。我不必和孟老闆說句冒昧,孟老闆也就不必和我說句多謝。」
孟老闆身子起了一起,可是也不過離開椅子兩寸高,他又坐下了?向李守白微笑道:「我怎麼能不多謝你呢?別的事情可以隨便鬧著玩……」他只說到這裡,臉色可就板住了,同時他要說的話,也就沒看了轉機,要說也說不出來。李守白聽了他的話因,對於他的意思,倒有些明白。心想這就胡鬧了,難道他的意思,以為我對貞妹的婚事,隨便答應一句,就要認真起來了不成?於是向孟老闆很注意地望著,靜等他的下文。
孟老闆被他望著,倒是有些躊躇。然而他也看出李守白的意思,只在一說一了,不說明白這個問題,總是不能解決。便自己壯著自己的膽子,胸脯挺了一挺,向李守白道:「李先生,我要說句不知高低的話。我那姑娘,模樣兒是不敢說好,可是也沒有丑相怪相;性情兒,那可是很溫柔的,可是也很直爽,倒是不和人鬧脾氣;說到能耐,大概住家過日子,粗細事兒一把抓,我可以說句硬話,准沒有錯。我的意思,很想高攀……」他說到這裡,又去找他的那支旱菸管來解圍,把它捏在右手,右手還是抬起來,不住地去摸他的下巴頦。這下面的話,他就是不說,李守白也完全懂了,只是人家沒說出來,不便先去打攪,依然還是靜靜地躺在床上,望了他不作聲。孟老闆自己搗了一陣鬼,其實還沒有什麼害臊的話說出來,不過說到這裡,已經只剩一兩句話沒說出,也不容不說,老臉一紅,又跟著道:「我很想借著機會,和李先生攀頭親戚,不知李先生的意思怎麼樣?」他說完了這句,連耳根子都臊紅了。李守白在他未說之先,肚子裡已經做好了一個答覆的草案,所以他對於這個問題,並不覺得怎樣為難,便很從容地向他笑道:「孟老闆有這樣的好意,看得起我,我是不應當推辭的。」孟老闆聽說,微笑起來。
李守白可又道:「只是有一點對不起,我早已定下婚事的了。」
孟老闆臉上那層紅暈剛剛要退下去,經他如此一說,紅暈復又簇擁起來,而且嘴角兩三次翹起又落下那勉強的笑容,都有些裝作不出來。
李守白道:「這件事我真覺得對孟老闆不住。」
孟老闆懶懶地站起身來,手上的旱菸管又塞到嘴裡去。可是這次他不像以先是欲吸而又止了,將菸袋放到嘴裡之後,在身上掏出一盒火柴來擦了一根,要向煙管頭上來燃著。不料這火柴也是一樣不受命,手剛一舉,火頭就息了。他於是手不扶著煙管,偏著頭咬住了煙管嘴子,一手拿火柴盒,一手拿火柴擦火。但是擦著了之後,向菸袋頭上伸去時,又滅了。一連擦了幾根火柴,都是如此。這個時候,他似乎全副精神都注重在擦火柴這件事上去,所以提婚被拒絕的那種難為情之處,現在都忘記了。直待他擦了六七根火柴,把那袋煙吸上了,噴出一口煙來,這才向李守白笑道:「這是孩子無緣,也就沒有法子了。」說這句話時,他說得很快,掉轉身就走出房門去了。
他走出房來,一人坐在堂屋裡,就不住地抽菸,心想這也是自己自討沒趣,怎樣可以把人家一句隨便的話,倒認起真來呢?但是論到我的姑娘,實在也沒有什麼配不過李先生的地方,李先生就這樣瞧不起我們一個開飯店的姑娘。若說她不見得好,為什麼強師長都想娶她呢?再說他害了病,我的姑娘,把他當了親兄弟一樣伺候,他就一點恩情也沒有?想起來了真是可氣。心裡想著,旱菸抽得非常起勁,一圈一圈的黑煙只管從口裡直噴出來,兩眼望了天上的雲頭,人都呆了。
貞妹在屋子裡頭靜靜地坐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身上也是不住地發熱,只管低著頭用手在那裡不住地互相剝著手指甲,連續地想著心事。過了許久,並不見孟老闆進屋子來回話,似乎這件事情不大佳妙,在屋子裡等了一會兒,就慢慢地起身走向房門口來。看到自己父親一個人坐在凳子上發獃,料定了是商談的結果果然不大佳妙。她待要上前去問父親,又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不去問父親,父親也未必肯先說。躊躇了許久,結果是自己情不自禁地慢慢走到堂屋裡,她抬了頭觀望著天色,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混混又是一天過去了。」孟老闆對於她的話,並不理會,無緣無故地嘆了一口氣。貞妹是個多留心的人,看到父親這個樣子,不去問就斷定李守白對於婚事完全拒絕了。人家拒絕是拒絕了,如果從此就不理會人家,不到病人屋子裡去,未免太著痕跡,可是果然去問候人的話,形容得女兒家又太無價值了。上前好呢?退後好呢?照常好呢?躲避一點好呢?
她父親站在那裡抽著煙發獃,她也是望了天發獃,想了許久,所得的結果,卻是自己的委屈受大了。一想到委屈兩個字,心中酸楚起來,兩眼裡面的眼淚不知由何而起,立刻向外直鑽,自己趕快忍著自己的酸痛向屋子裡一跑。不到屋子裡來,多少還可以忍住一點,到了屋子裡以後,扶在床上,額頭枕著兩隻手胳膊,就窸窸窣窣哭了起來。
孟老闆如何不知道她這種哭聲,只是自己把事越做越僵,也不好怎樣去對女兒分解,只坐在外面嘆氣而已。二禿又不知到哪裡去了,這個時候,全屋沉靜極了。
李守白在屋子裡躺著,一陣陣的哭泣聲送入耳鼓來。先還以為是自己神經過敏,後來聽得清清楚楚,是一個女子的小小哭聲。若說是女子的哭聲,除了貞妹沒有第二人。她忽然哭起來,為什麼呢?經過多少風波,她都不曾這樣傷心地哭,這時環境並不怎樣惡劣,一定是為了拒婚之辱,想著哭了起來。
當孟老闆來提親的時候,自己並不曾加以考慮,毅然決然就加以拒絕,並非是為了她是一個飯店的姑娘,只因心目中,有個先入為主的韓小梅在那裡。只是和常連長決鬥那一幕,不是她出面來相救,恐怕已做了拳下之鬼。雖然她也是以德報德,可以相抵,然而就恩怨分明,算得那樣清楚嗎?再說自己害病,人家不避嫌疑來伺候,那又怎樣去報她?婚姻這個問題,當然要把基礎建築在愛情上面,可是就以愛情而論,貞妹這個人多少有可愛之點。一個女兒家,報答那個人,伺候那個人,結果是要嫁那個人,被人家拒絕了,多麼難堪呢?
他如此一層一層地推想下去,覺得完全是自己不對,想著回頭見了她時,多麼慚愧,這也用不著害臊,一定要用好話安慰人家才對。可是他雖存了這種好意,然而貞妹,卻不曾再露面,倒是二禿到房裡來得勤,時而送茶,時而送水,突然殷勤起來。李守白卻不免有點奇怪,難道這個老實人,也知道痛惜失路之人不成。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二禿送了一碗稀飯、一碟素菜進來,先將茶几端在床面前,然後把飯碟擺好,又把筷子用紙片擦了幾擦,輕輕地、正正地在碗沿上面架著。
李守白道:「你做事怎麼會這樣仔細起來了?」
二禿望了他微笑道:「李先生,你看我這樣一個人,仔細得起來嗎?這都是孟家大姑娘教我這樣做的。」
李守白點著頭哦了一聲,問道:「那孟姑娘為什麼不來呢?」
二禿道:「她害眼睛害得挺厲害呢。她說,怕傳染給別人,所以不肯進到你這屋子裡頭來。」李守白聽了,也不多說,只是點點頭。
這天晚上李守白的難受,大概不在貞妹以下,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及至天亮,才矇矓入睡,醒來時,又是正午了。勉強下床來,試了試腳步,覺得不錯,就不復在床上躺著,在椅子上小坐一會兒。到了晚上,也吃了一碗開水泡飯。因為這是中旬,一輪銀盤似的月亮,早在牆頭樹梢上擁了出來,屋子裡正沒有點燈,一塊長方形的白光,在黑暗的地皮上,很清楚地發現出來,把黑的屋子反映出一些模糊的光亮來。心裡想著:今晚的月色一定是很好,這屋後面的菜園子裡,有幾叢野竹子,還有一畝小池子裡面栽著荷花,這個日子,荷葉正開得面盆那樣大,由荷葉叢中冒出一朵一朵的大紅拳頭,那正是荷花含苞未吐。就是這兩樣東西,在月下也夠賞鑒的了,何不去看看?如此想著,就緩緩踱到後面菜園裡來。那月亮一片白色,射到半空里有些搖曳不定的長影,那正是水池邊三棵高大的柳樹。極平常的柳樹,在這月光里看來,就仿佛別有一種情趣似的。李守白昂著頭向前看了去,就不曾注意到面前,當他緩緩走到柳樹下的時候,一個影子忽然向前鑽了出來。平素雖然膽大,然而突然受了東西一衝動,少不得嚇了一跳,身子向後一縮,猛然站定。定睛看時卻是一個人,自己還不曾問出話來,那個人似乎知道他已受驚,首先就告訴他道:「李先生,是我在這裡。」
李守白聽出她的聲音,乃是貞妹。她一個人跑到這很幽靜的地方來,又不作聲,這是幹什麼呢?只是嘴裡不便將這話問出來,隨口就道:「大姑娘,你也來看看月色。」說著話時人已走近來,月光之下,見她低了頭,似乎有些害臊的樣子。她用很低的聲音答道:「天氣很熱,出來風涼風涼。」她說了這話,移動著腳步,似乎有走回屋子去的樣子。李守白等她走過去好幾步,卻叫了聲大姑娘,貞妹似乎等著人家叫她似的。聽到「大姑娘」三個字,立刻止住腳步,掉轉身來。她呆呆地站著,似乎是等李守白下面的話,可沒有問出來。李守白走近兩步,才站住向她道:「大姑娘,我真對不住,今天上午那件事。」
貞妹發出笑聲來,答道:「那不要緊,沒什麼關係。」
李守白道:「其實……其實……本來這種事情,不能那樣簡單,我向來又不大會說話,所以……」貞妹又呆了,簡直不能把他的話聽得怎樣清楚,發出一種嘿嘿的笑聲,似贊成又似乎譏笑的樣子。
李守白站著靜默了許久,忽然嘆了一口氣道:「這件事,真把大姑娘為難極了,我很知道。」
貞妹道:「我也沒有什麼為難。」她說這話時,聲音低極了,低得站在對面的人幾乎都不能聽到。
李守白道:「令尊大人把我的話,告訴大姑娘了嗎?」
貞妹搖搖頭,跟著又想到,在月光之下,搖頭也未必看見,因此又答道:「我父親沒有和我說什麼!」
李守白心裡有許多話要說,可是這時一句也說不出來。兩個人靜靜地站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斜斜地倒在月亮地上。在這時間,草塘裡面,咯咯的蛙聲,響得很厲害,由此可以知道四周的空氣,靜穆極了。倒是遠處的蛙聲,聲聲入耳。李守白不開口,貞妹也不開口,就是這樣面對面地站著。
李守白心想,這絕不是個辦法,便就先開口道:「我這番苦衷,在令尊面前,很不便說。大姑娘為人,倒是很大方的,可不可以在這月光底下稍坐一會兒,等我把心事說一說。」貞妹聽了這話,心中自是歡喜,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身上便有些抖顫,想答應一句「可以」,口裡卻是也說不出來。
李守白見她不作聲,也默然了一會兒,才道:「我對令尊說的話,後來細想想,我簡直是忘恩負義,我非常後悔。無論一種什麼事,就應該有個商量,不該推得那樣乾乾淨淨的。」
貞妹不說什麼,反手掏過她的辮梢來,將一個指頭只管撥弄著。李守白看她雖不說什麼,可也沒有走開,又繼續著道:「大姑娘,你怪不怪我呢?」
貞妹道:「我怎麼能怪李先生呢?李先生對我爹說了什麼,我就不知道。」
李守白道:「大姑娘一定是怪我了,若是不怪我,怎麼一天也不見面,晚上又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一個人坐著。」貞妹因他說著心事,還是低了頭,只管去撥弄辮子梢。李守白看著,覺她有點楚楚可憐了,笑問道:「大姑娘一個人這裡做什麼?」貞妹道:「不做什麼。」
李守白道:「我倒猜著了,一定是在這裡哭,因為在屋子裡哭,怕大家聽見呢!」貞妹聽到這話,將手放了辮梢,突然一扭身,笑了起來。
李守白道:「大姑娘態度這樣誠懇,我想起來越是慚愧。告訴你一句實話,我並沒有定親事,告訴令尊那句話那是胡說的。」
貞妹背向他站,沒有答言,可是她心裡又是撲通撲通跳將起來了。
李守白道:「那個時候,我只想到隨便答應那馬弁一句話,不過是和大姑娘打脫強師長的關係,何必弄假成真,而且大姑娘自己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貞妹聽了這話,突然將身子扭轉來道:「我……」她只說了這樣一個我字,依然把話忍住了不說,身子已經是朝著李守白,可是頭已低下去,又抬不起來了。
李守白聽她這個「我」字之後,心中更是十分明了,便道:「後來我想到大姑娘是我的恩人,而且這件事,若不是大姑娘同意,令尊也不會來說,我在人情上,是應該答應的。」這句話說了不要緊,說得她周身筋肉向上一彈,嘿的一聲笑了,趕快抬起一隻右手來,掩住了自己兩隻眼睛。
李守白道:「並不是我輕薄,現在這種時代,婚姻都要自主的,這個機會很好,這裡又沒有第三個人,大姑娘可以告訴我一聲你的意思究竟怎樣?」貞妹依然掩著臉不作聲。
李守白道:「姑娘雖然大方,大概還不像我們這種新人物,對於婚姻大事,可以自己隨便說的。你既然不開口我也沒有法子。這樣吧,我來先送你一件東西。」說著伸手到衣服裡面去,掏出一樣小物件,托在手心裡,就笑著向她道:「這一塊玉牌子,是我家傳之物,自小我母親替我掛在身上,我長了這麼大,不曾離開過身上一天。所以在我自己看來,這總算是一件可寶貴的東西。現在我把這樣東西,送給我的恩人,你若是願意收下,你就不說什麼,你心裡也就自然明白。假使你不收,將來我再想別的法子報答你。」貞妹聽的話,雖然隱隱約約的,可是他用意所在,已經十分明白,將掩著眼睛的手放了下來,對李守白托著玉牌的手,微微瞟了一眼,卻不曾用手去接。
李守白看她那樣雖不拒絕,可不肯接受,手上老托著這塊玉牌,伸了出去,究竟不是辦法,因之又把手搖撼了幾下,向她說道:「大姑娘,你真是不受,我就收下了。」說著收回手來,把玉牌又揣回衣袋裡去,這才把貞妹的話急了出來,她扭著身體道:「不,不!我不是那樣說。」她說著,伸著手,用兩個指頭鉗住李守白的衣袖,李守白料著是沒有問題,於是左手捏住她的手,右手把這塊玉牌向她手心裡一塞。
說來也稀奇,貞妹對於這塊玉牌,原來好像有不肯接收的意思,現在人家向她手心裡塞去,她就緊緊地握著。李守白索性連她的手,一把握住搖撼了兩下,笑道:「你心裡當然是很明白的,你現在還避不避嫌疑?若不避嫌疑,就在這柳樹下找個地方坐,我們談一談心。」貞妹道:「不要吧,讓我爹知道了,怪不好意思的。」
李守白笑道:「現在原是要你爹知道的。」
貞妹低了頭道:「現在也就沒有什麼話說了。」
李守白道:「你不生氣了嗎?」貞妹不作聲。
李守白道:「你不哭了嗎?」這一問,問得她身子一扭,噗嗤一聲笑了。李守白將她帶拉著,又帶挽著,把她拉到柳樹蔭下來,這裡正有兩塊洗衣的石頭,放在水邊,就拉著她在那上面坐下,自己也就一挨身坐下了。這時夜風由荷葉上吹來,帶著一種清香,水裡的蝦蟆(蛤蟆),咯咯作響,此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物,可以攪擾人的視聽。於是這夜色更深沉了。貞妹到了此時,心裡已經不跳,身下也不抖顫,更不會害臊,就安安靜靜和李守白談起話來。他們談話的聲音很細,不但蛙聲可以把聲浪蓋去,就是那晚風吹來,柳樹條子沙沙作聲,荷葉瑟瑟作響,早也就把一切的談話掩藏過去了。那天上一輪圓澄的月亮,原來單獨地系在碧空,現在天上卻淡淡地抹上了一片松雲,雲有時走到月亮前去,月亮就飛跑起來,仿佛月亮看到地上這一雙情侶,她有些害臊,倒藏藏躲躲呢。他們是月亮東上時候見面的,到了月亮正中,坐著不曾散,還是貞妹先站起身來道:「你的身體剛好,這裡露水重,仔細又著涼,還是進去吧。」
李守白也覺得身上果然有些涼,就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又牽了牽西服的底襟,笑道:「談話的時候,可真的不短。」
貞妹看他牽衣,也彎著腰伸手替他牽衣。李守白連忙挽住她一隻胳膊,笑道:「這可不敢當,我問你,你現在不害臊了嗎?」
貞妹道:「明天我還是要伺候,害臊也不行啦。」
李守白道:「不要忘了今夜,今夜的月亮多麼好哇。」
貞妹笑道:「嗐!這句話,你今天說了多少遍了。我問你,你以前不願意,怎麼現在又是這樣快活?你不要是把我當小孩子,騙著我玩的吧?」
李守白道:「別的什麼事可以騙人,婚姻大事,怎好騙人?明天你對令尊說明,我們就正式做起親戚來了。」
貞妹道:「我不好意思說,還是你對他說吧。」
李守白笑道:「我們談了這半夜的話,怎麼你還是不好意思呢?」
貞妹突然站住,側耳聽了一聽,低聲道:「了不得,我父親醒了,他在咳嗽呢。」說畢,飛也似的就向屋子裡跑。
李守白在後面跟著,也只好輕輕地走進屋子裡去。他心裡就想著:這種小家碧玉的女子,大方是天生成的,羞怯呢,又是她環境上耳濡目染養成的一種習慣,細想起來,可是別有一種趣味。在他原來對貞妹雖然還有些未能滿足之處,現在算是免除了。進了屋子睡覺以後,只管把今晚月下締婚那段經過仔細玩味起來,直到深夜,方才入睡。次日醒來,在床上不免又想了一陣,覺得回頭和孟老闆見面,倒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拒於前,卻暗允於後,怎樣和人家說話,倒不能不先想一番。正猶豫著,二禿又送了茶水進來,李守白問道:「大姑娘怎麼不見?還在生氣嗎?」
二禿笑道:「不,她今天樂著呢!」
李守白不說什麼,卻是一笑,不過自己像做了一件什麼虧心事一樣,始終坐在屋子裡面不好意思出來。一小時以後,二禿卻拿了一張名片進來對他道:「有兩個護兵站在大門口,說是他們的師長請李先生去說話。」他聽了,不由心裡一跳,這一定是那強師長還要來糾纏,真可謂倒霉已極。於是懶懶地伸手將名片接了過去,一看之後,不由得呀了一聲,原來這名片上的字,並不是強執忠,乃是王虎兩個字。
這地方王老虎會來,那是出於意料之外的事了,便道:「王師長在哪裡,我要去見見他。」說著,找了帽子戴著,就走了出來。那兩個來請的衛兵,是常隨王老虎的,正認得李守白,就舉手行禮。等李守白和他們點點頭道:「王師長什麼時候來的?我知道了這個消息,歡喜得了不得。」
衛兵道:「今天天亮到的,到了這裡,就派我們找李先生,好容易才找著。」
說了話,一同走著,他們並不向村子裡人家走去,走出村子來,那斜坡上有兩棵高入雲霄的大樟樹,地面上圓圓的,有大片樹蔭里地面上鋪了一張涼蓆,王老虎就和衣躺在席上。席上堆了兩個包裹,高高地枕了頭,蓆子外站了幾個武裝衛兵,還停了一輛汽車,草地上還放了許多水瓶、茶壺之類,看他的態度,卻是從容。他看見李守白到了,忽然跳將起來,迎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李先生,你怎麼瘦了許多,這戰地上的辛苦,你有些受不了吧?」
李守白道:「我病了兩天,昨天才好,剛才聽到師長來了,我歡喜不過,所以也不管受累不受累,就趕快來了。」
王老虎笑道:「你猜不到我會到這地方來吧?」李守白笑著點點頭。
王老虎自己倒了一杯茶,遞到李守白手上,然後兩手一拍道:「這裡強師長打了個電報給我,有好些事和我商量,電報打得文縐縐的,秘書念給我聽了,我不大清楚,我想著城裡到這兒又不算遠,自己跑了一趟就得了,我就說昨天下午要來。我手下那些人,都不夠種,都勸我不要來。我想,怕什麼,現在咱們說了一致對外,就一致對外,若是口裡說著,心裡還是你怕我,我怕你,那分明一致對外是假的。我想強師長干過大事的,以後還要幹事啦,打電報你兄我弟地全有個商量,若是見了面,就要殺我,那還是個人嗎?以後誰相信他。我王老虎背後對人怎麼著,見了面也是怎麼著,我料著強師長不會幹我,就不會幹我,所以我昨天半夜裡帶了十幾個衛兵,就坐這輛大車來了。天亮見了強師長,他伸了大拇指,說我是個好的。他和我商量好幾件事,能答應的,我就答應了;不能答應的,對不住,當面我就給他碰回去。他倒說我很痛快,要和我拜把子,這時候,他有幾件公事要辦,我不擾他,聽說你在這裡,特意找著你來談談。」
李守白自是高興得著一個機會。和他談話之後,才知道兩位巡閱使商量以後,嫌王虎是個草包,不能應付外交,立刻要把他調走。他滿腹牢騷亂罵了一陣兒。李守白不便多嘴只是微笑。正說著,只見來的那條路上,塵頭大起,一卷黑煙似的,由遠而近,飛奔到身邊來。乃至身邊,原來是強執忠帶了十幾名親隨,跑著來了。到了樹邊,強執忠首先滾鞍下馬走過來,和王老虎握著手道:「老大哥,對不住,少招待,特來奉陪。」李守白看他短小精悍的樣子,面黃無須,戴了軟腳眼鏡,兩隻閃閃有光的眼睛在玻璃片子裡轉動著,操了一口桂林官話,笑嘻嘻迎著王老虎。
王老虎可是說的中州口音,他道:「強師長,你這話我明白了,到了這裡,你好像是東家,我們好像是客。你瞧瞧,我們這客人夠交朋友的了吧?永平這座城池我送給你。」說著,抱了拳頭向他拱拱手。
強執忠聽了這話,臉上不免露出笑容,正有一句話要說,王老虎又道:「我可有句話要聲明一下,縣裡的地皮,讓我颳得可以了,老弟台,你接防以後,可要少來一點兒。」強執忠笑著,連說幾聲笑話。李守白因他的話過分粗魯,自也不免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