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十二章 以假婚事對付真媒人
不多一會兒,貞妹換過衣服走回來。人到房門口,就把腳步放輕,看看房子裡的人,身子側著向里,似乎睡得很沉熟,便輕輕兒地一步一步點了腳尖走到屋子裡來。她的眼光都注視在床上,倒忽略了近處,無意之間,撲地一下響,把那茶几打翻在地。李守白在床上哼了一聲,向外一翻身轉來,貞妹臉都臊紅了,向他笑道:「李先生是剛睡著的吧?」
李守白道:「我沒有睡著,一個人睡在床上,不閉上眼睛去睡,是很煩悶的,閉上眼睛,可又是在電影院裡看電影一般,鬧得神志不安,很願有個人陪著我談談。」貞妹心想,剛才他不要人陪他,這會子又希望有人陪他談談,這個人說話,是這樣不准。不過害病的人,心思總是不耐煩的,一會兒願意這樣,一會兒又願意那樣,雖然是說話矛盾,乃人情之常,也就不能怪他,便笑說:「我是不大懂得什麼,我和李先生談不上。」李守白微笑著低聲道:「你太客氣。」說畢,又微微地呻吟起來。
貞妹本想了幾件事情,打算和他慢慢談著,現在看到他這種神情,他未必有精神和人談話,自己應當體諒人家,不要去分人家的神,因之只在旁邊那張椅子上坐了,向床上看著。有時,李守白向她看去,她就搭訕著問,可要吃什麼?喝什麼?否則就低了頭,閉上眼睛打盹。
二人都不說話,有半小時之久,李守白先睡著了,貞妹只管打盹,頭向下栽著,自己倒把自己驚醒過來。看著床上,李守白已是睡熟,自己待要繼續枯坐,也是無聊得很,而且昨晚大風大雨,鬧得整夜沒睡,這時眼皮澀得厲害,應當睡去。只是又想著,萬一他要醒過來,就是要口水喝也要費極大的事,現在只有伏在茶几上稍睡片刻,縱然是睡著了,他只要喊上一聲,我就可以醒過來的了。如此想著,兩手伏在茶几上,頭就枕了手胳膊睡。實在是疲睏極了,頭剛枕著手臂,人就昏睡過去了。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時候,只覺兩隻手麻木著提不起來,額頭上的汗,沾著頭髮,只管向下滴。李守白在床上已是先醒過來,看了她呆坐在那裡的樣子,哼了兩聲,又問道:「大姑娘,你不必客氣,你若是累了,可以先去睡覺,我好了許多,不要什麼了。」
貞妹將左手慢慢地撫摸著右手臂,等手恢復了原狀,才道:「我倒是不要睡,不過我還要做晚飯大家吃,換個人到這屋子裡來坐坐,好不好?」李守白實在不願意二禿或者孟老闆到屋子裡來,不過沒有人做替工,貞妹是不肯走的,無可奈何,只好向她點了點頭。
到了下午,孟老闆把二禿找了回來。他還不知道李守白生病,是出去打聽消息去了。他二人也進來看過病,病人卻不大理會。倒是貞妹常來,來了就耽擱很久。這可把一個孟老闆卻鬧得多加一重心,時時地向屋子裡偷看著。
過了兩天,李守白的病已經慢慢見痊,貞妹始終還不離開這屋子。孟老闆心裡想著,這可不成話,為什麼這樣大姑娘,老惦記著一個青年書生哩。本待重話說女兒兩句,又怕李守白聽了不方便。因之過來過去的時候,總對貞妹說,你也出來走動走動吧,別老在屋裡吵鬧李先生呀。貞妹對於這個話,不置可否,總是鼻子裡微微哼上一聲。
到了這日下午,孟老闆又見貞妹在李守白床前替他蓋被,便大聲道:「我有兩件衣服,拿到外面去跟我洗洗。村子裡的兵開走了兩天,沒事了。」貞妹因他的話音很重,怕得罪了李守白,只得噘了嘴走了出來,問道:「衣服呢?」孟老闆道:「在那椅子上。」
貞妹也不問是什麼衣服,是否真要到外面去洗,在堂屋子裡抓了兩件衣服,就向外面走了去。她匆匆忙忙由裡面向外跑的時候,並沒有加以考慮,其實莊子上,現在已不是那樣太平,定國軍已經有兩團之眾開到安樂窩來,接共和軍的防務。雖然兵士們還沒有開到民房裡來,然而到處都是兵了。貞妹出門來,是低了頭走的,及至抬頭一看,卻吃了一驚。這時原有五個兵士,架了槍支在當門,大家在地上盤膝而坐;另一個人站著,身上背了把拖紅飄帶的大馬刀,手上拿了把手槍,正在那裡上完了子彈,他因為聽到大門開著響,所以把手槍向門裡一比,做個預備打人的樣子。等到門開了,乃是一位姑娘,他才笑著把手槍向皮套子裡一插,將肩膀抬了兩抬。坐在地上的幾個兵,這時也都回過頭來看她,有兩個人便站起來笑道:「喂!好的,這地方還有這樣一手啦。」
貞妹現在雖然是不怕兵了,可是總也不原意和他們一般見識,鬧起口角是非來。因之站在門口呆了一呆,縮腳就向後退。又因退得匆忙,來不及關大門,就走進去了。到了屋子裡,自己也很有些後悔,這些大爺,總以不得罪他們為妙,讓他們看見了,就是一層麻煩。不看到剛才那個拿手槍的兵,做出那不規矩的樣子來嗎?這樣想著,她就不住地皺了眉。她對於這事,果然有先見之明,只聽到門外一陣皮鞋雜沓聲,接著有人嚷了進來道:「真有個好的嗎?我不信,總得看看。」六七個武裝的兵士,齊向裡面擁將進來。在前面幾個兵士,都指著貞妹道:「就是她。排長,你看怎麼樣?」說時,一個人身上掛了手槍,一溜歪斜地向裡面走了進來,口裡還不住地笑道:「我真不相信,這種地方還會有小妞兒在這裡住著,難道真不怕死嗎?我來看看,她……呵喲喲!」那人越說越走近,越走近看得越清楚,突然停住了腳,人向後一退。貞妹老遠地聽到這個人說些不好聽的話而來,心中可就想著,又是一個常德標來了。好容易得著一點機會,拼了性命,把他說得妥協了,現在又來了這樣一個人,這可叫我沒有法子應付了。她正如此為難,聽到那個「呵喲喲」之後,也失驚道:「那不是二哥?」那個人道:「呵呀!大妹子,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原來這個人,便是孟老闆的第二個兒子孟廣才。
貞妹叫起來道:「爹!你快來,二哥也來了。」和孟廣才一同進來的兵士,一看這二人的神氣,大家都噤口不能作聲。
孟老闆聽到貞妹叫,三腳兩步跑了出來,看到孟廣才倒遠遠地站住,向他渾身上下打量,孟廣才便站著叫了一聲「爹」。孟老闆看著,實在沒有錯誤了,然後向他道:「這真是巧事了,會在這地方相會。」
孟廣才這時才明白大家說笑了半天的美人兒,乃是自己的胞妹,又羞又氣,臉漲得通紅,迴轉頭來向那些人道:「沒有你們什麼事了,你們都出去!」那些人也有些難為情,板著臉退了出去。
孟老闆將他引到堂屋裡,將他投軍的事問了個清楚,才知道拉去當夫子的時候,那是個名,實在是拉去當兵,所幸打了許多仗,雖掛了兩回彩,竟是無仗不勝,因此升著當了排長。最近由鄰縣調到尚村,雖是到家很近,然而始終是軍事吃緊的時候,沒有法子離開軍營。今天新開到安樂窩來,因為師長下了命令,大家要顧點面子,不許開進民房,所以大家都在村子外露營,只有師長帶了三百多名衛隊,駐在村子裡,自己也是衛隊里的排長,所以在村子裡休息著,房子還沒有找妥呢。
孟老闆聽說兒子當了排長,而且又是衛隊,很接近師長的,心中十分歡喜,把自己到此地來的經過,也略微告訴了廣才。坐著談了許久,因怕營里有事,就向父親說,先回去看看,把話和衛營隊長說明了,回頭再來暢談。孟老闆道:「你早點回來吧,我們這裡做好了菜,等你來吃晚飯呢。」廣才答應去了,孟老闆伸了手,不住地去摸自己的胡樁子,因向貞妹笑道:「真不含糊,我現在已是老太爺了。你說我運氣好吧,我爺兒倆還逃難在外;要說運氣不好吧,你二哥現在是真做了官。」
貞妹也笑道:「不管做官不做官,我們在這地方見面了,就是一件喜事。」孟老闆道:「怎麼不是官呢?排長就很不容易到手的差事。當了排長,就不愁當連營長,當了連營長……」他說著頓了頓道:「那就夠了,我們一個開飯店的人家還想家裡出什麼大官,這就很可以的了。我看那櫥里,不是還有一大塊臘肉嗎?不管有多少,你拿去煮上,你二哥打仗多麼辛苦,難得會著的,讓他吃一點。」
貞妹見孟老闆是張了嘴笑合不攏來,覺得父親是十分高興,自己不可打斷了他的興頭,於是很高興地向廚房裡去做飯。剛到廚房裡來,又想起自己有這樣可喜的事,不能不告訴李守白知道,於是很快地跑進李守白屋裡去。她一腳跨進房門的時候,才想起人家已經有過表示,很厭膩別人進房裡來擾亂的,怎麼又跑了進來,把和人不相干的事情告訴呢?這樣想著未免有點躊躇不前。李守白在床上看見了,卻笑著向她點點頭,看那樣子,並沒有什麼不悅之色,便笑著走上前來,從容問道:「李先生,你的病,現在好些了嗎?」李守白點點頭道:「好些了。」
其實妹進屋子來一次,必要這樣問一句,李守白也總是答應「好些了」。如果真是那樣來一次就好些的話,貞妹一個鐘頭來兩次,一天內要「好些」兩次,他的病,也就早該完全好了,何以還是那個樣子呢?不過貞妹見他面之時,非這樣問上一句,似乎手續未清,所以李守白也就只得答應她「好些了」。貞妹每次聽了這句話,心裡就像安慰了許多,尤其是這次聽了,更加快慰,就向他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一件新聞,我二哥也到這裡來了,他還是個排長呢。」
李守白覺得這也不算什麼新聞,而況自己躺在床上,還是十分煩膩,便隨便答應著「哦」了一聲。可是第二個感想又告訴他,大姑娘這樣來告訴我,一定是二十分的高興,就這樣隨便答應她,似乎不符她的期望,於是勉強將兩手抱了拳頭,拱著道:「恭喜恭喜!」
貞妹笑道:「我倒看得平常,不過如此,可是我爹歡喜得了不得。」李守白便只管點頭。
貞妹道:「回頭我哥哥再來了,給你引見引見好嗎?」他原是點著頭的,現在依然還是點著頭。貞妹以為他已經答應了,自己很高興,覺得和常德標那番交涉,只能表示自己的才具,不能抬高自己的身份,現在有了個做排長的哥哥,這就很有面子了。當時帶著笑容,自己回廚房去做飯。飯菜做得剛好,孟廣才已經來了。貞妹因為飯好了,想起李守白也不能餓著,給他舀了一碗米湯送到他屋子裡去。孟廣才坐在堂屋裡和孟老闆說話,見妹妹到旁邊一間屋子裡去了好幾回,據父親說,那屋子住了個單身外鄉人,是北京一家報館裡的先生,心裡就有些納悶: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妹妹是沒出閣的姑娘,就這樣地伺候人家,可有些過分。他當時看在眼裡,心裡悶住了這句話,卻也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貞妹由房裡出來,廣才向她招著手道:「大妹子,你過來,我們今天重見面,可以到一處來談談,你老忙些什麼?」
貞妹道:「我忙著做飯你吃呀,屋子裡有個病人……喲!這件事,爹還沒有和你說明吧?」說畢,她倒很尷尬地臉上一紅。
孟廣才看到這種情形,倒有些不解,什麼事和我沒有說明,難道我妹妹給了人家了?本得對父親就問這句話,無奈今天進門的時候,自己舉動欠些端重,這已很夠妹妹生氣的,自己為人就不正,怎好管她的事。當了妹妹的面,這話是不好問,等有了機會再說吧。他心裡如此想著,恰好貞妹不斷地送菜到堂屋裡來,他始終得不著一個機會,去問孟老闆的話。加之孟老闆把二禿找來,給廣才介紹了,也在一桌吃飯。面前有個生人,妹妹婚姻的事,更不能冒昧地說,只是話里套話,向孟老闆問屋子裡的這個病人,是怎麼一個來歷。孟老闆於是將李守白在城裡住飯店認識說起,其間送常營長見師長,因之與常連長結仇,以及前日打架講和的事都說了。
孟廣才一想,原來妹妹和姓李的交情有這樣好,人家和師長都交上了朋友,想必也是很有來頭的人。妹妹嫁得這樣一個人,總算是高攀,還有什麼話可說。怪不得在那人屋裡進進出出,不嫌麻煩了。不過心裡如此揣想,究竟對是不對,還不得而知,總得問明了父親才算事實。這也不是急事,明天問也不遲。妹妹在飯店裡的時候,雖不免給客人倒茶送水,但是也不過偶然做一兩回,現在專一伺候一個病人,若沒有緣故,父親是會說話的。父親既然看得很是平常,當然有緣故,自己也就不必多問了。
大家坐著吃飯,談些別後的事情,正是高興。忽然堂屋外一陣指揮刀尖和地相觸聲,並那很雜亂的皮鞋聲,廣才以為不過是平級的弟兄們來了,不大在意,忽然有個人在門外喊道:「師長來了。」廣才回頭看時,可不就是本師的師長強執忠嗎?這真是千萬想不到的事,他竟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自己手上還捏了筷子,兩腿向後跨過了板凳,才掉轉身來,舉手向強師長行禮。可是他右手拿了筷子,只好舉起左手來行禮,然而左手只舉平耳邊,立刻感到了自己的錯誤,把拿筷子的右手抬起來,然而帶筷子行禮,這更不像話。一時之間,時而舉著左手,時而舉著右手,兩手亂動。那強師長是個短小精悍的個子,瘦黃的臉子,更沒有留須,戴了副軟腳眼鏡,把那射人灼灼有光的眼睛蓋上一層。他灰色的軍衣,自是比兵士做得精緻的,乃是很合身材的。加之他身上束了皮帶,橫拴了武裝帶,越是把他的身材緊束著,現出周身是勁的樣子來。
貞妹聽得清清楚楚,師長來了,而且自己哥哥那樣慌亂的樣子,不是見了師長,也不至於如此,只是看看這師長,小小的個子,並沒有多大的威風,這倒好像雜耍攤上賣武藝的一樣,真料不到這種人會做了這樣大的官。她心裡如此想著,一雙眼睛自然是不免在他身上多繞了幾個彎轉。
強執忠走進來之後,他一雙眼睛也是射到貞妹身上。如今彼此相注,未免目光交觸。貞妹心裡,早就為「師長」兩個字先聲所奪,現在師長用目光射著她,更是有些膽怯,因之立刻把頭低了下來。強師長向屋子四周看了看,用手揮著大家道:「哦!這是孟廣才家裡。巧!你們父子會面了。你們只管吃你們的飯,我是到村子民房裡查看查看,不多你們的事。」說畢,向貞妹身上又打量了一下。貞妹原低著頭,看到師長後面跟的衛兵都直挺挺地站著,像死屍一般,心裡很是替他們受罪,而且也覺得有趣,就禁不住微微一笑。在她一笑的時候,正當強執忠的目光射在她的身上。強師長若不是部下跟在後面,威嚴所關,他也要報之一笑的了。他在這裡,並沒有耽擱多少時候,轉身就走了。師長走後,大家還照樣吃飯,不過那談鋒轉了個方向,轉到師長身上去了。提到了強師長,孟廣才周身都是勁頭,覺得他的師長飲食起居、言語行動,沒有一樣不是可以作為談話資料的。直談到天色渾黑,方才回去。到了次日,李守白的病已經好些。吃過了早飯,孟老闆父女正在閒談著,只見廣才匆匆地跑了進來,向貞妹望著呆了一呆,然後向孟老闆道:「爹,我有件事和你商量,成就成,不成再說,你別怪我。」
孟老闆道:「你說吧,只要辦得到的,也沒有什麼不可商量。」
廣才道:「當了妹子的面,我就說了。昨天不是我們師長來了嗎,你猜他來做什麼,他來看我妹子來了。」
貞妹將臉一板道:「二哥,你說話還是這樣莽撞,你可當了軍官了。」
廣才望了她道:「你不用忙,等我慢慢說呀。」於是取下頭上的軍帽,將手絹揩了揩額頭上的汗,搬了個方凳子,在當門迎風坐著。手上還拿了帽子,不住地當扇搖。孟老闆道:「有什麼話,你就說吧,說出來有個商量。貞妹也不能怪你。」
廣才道:「這話可不是我造的謠言,我也是不願意。昨天和我一路進來的,有個衛班長,他跟了師長兩年,他說我們妹子,跟師長的三姨太太,簡直長得是一模一樣。這位三姨太,死了半年多了。他回去和師長一報告,所以師長親自跑來看看。他回去說,實在是像,就叫人對我說,可不可以和他攀一門子親。他現在還有四位太太,不把我妹子算第五的,還讓她補第三位那個缺。只要我們答應,也許我們要什麼就給什麼。可是我知道我師長的脾氣,愛的時候真愛,不愛的時候,就不讓你在他面前出現。有三個太太都是沒有討多久,就轟起走了的。平常他脾氣也大,動不動就打人,我不敢做這個主。再說我看妹妹這情形,好像給了這位李先生,也不能再許配人,所以昨天晚晌,就對衛班長說,我有兩年不回家了,妹子到了歲數了,怕是爸媽已經給了人家。我這樣說著,以為可以推辭的了,可是衛班長又說:『只要沒出門子,給了人家也不要緊,給那頭幾個錢,把這事退了就得了。這年頭,誰還敢和師長搶個媳婦不成?』我聽了這話,想他們是非辦不成,所以我趕著回來問問,也許那衛班長就要來。這件事若是照我看,辦也好,不辦也好,還是爹和妹子拿主意。咱們真要攀上這一門子親,我敢說誰都不愁這輩子沒飯吃。妹妹能找個做師長的姑爺,還有什麼話說。就是一層,將來究竟受氣不受氣,我可不能保險。」他說了這一大套子,貞妹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並沒有答話。孟老闆想了許久,點點頭道:「好倒是件好事,只是咱們雖是做買賣的,憑著老字號賣錢,可沒有做下流事情。現在把姑娘給人家做五、六房,孩子受委屈點。你又說師長性子暴,若是動不動罵上一頓,打上一頓,這也不值。姑娘雖是我養的,輪到這樣的終身大事,我也不能做主。姑娘,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貞妹聽哥哥話時,已然在可否之間,現在父親這樣說了,便道:「咱們賣著力氣,還可以混一碗粥喝呢,憑什麼去給人家做第五、六名的姨太太?這師長就是狗眼看人低,為什麼不說我像他爹,像他媽,單說我像他三姨太太?」說畢,掉轉身軀,跑回屋子裡生悶氣去了。她一個人在屋子裡,悶坐了半個鐘頭之久,孟老闆口裡銜了旱菸袋,趿了鞋,慢慢踱進房來。貞妹坐在圍椅上,一隻手撐住椅子託了頭,只管向著窗子外面出神。父親雖然是進來了,她卻只當沒有看見。
孟老闆道:「孩子,這件事我們還要商量商量呀。漫說你哥在他手下當排長,要跑也跑不了,再說他的軍隊駐紮在這村子上,他還不是要怎樣就怎樣嗎?我們答應不答應權在我們自己,不過我們總要想句好聽的話,把人家敷衍過去,免得又出什麼亂子。你想,上次一個常連長,就幾乎要了我們的命,現在一個師長和我們幹上,我們對付得了嗎?」
貞妹道:「哥哥不是說了嗎?……」她掉過臉來說了這句,依然又回過臉去。孟老闆倒不明白她這句話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她指著廣才說的哪句話,望了她道:「你二哥還是找你自己拿主意,他們師長說了呢,還說你……你……你昨天笑來著。」
貞妹突然站了起來,又坐下去道:「這真是見他的鬼了。你告訴二哥,就用二哥說的那句話回復他們。爹,你自己也不忍心,讓你的姑娘去做人家的第五、六房,而況那人的脾氣,又是不好惹的。」孟老闆道:「你二哥說了什麼話,拿什麼回復人家,我還真不知道呢。」
貞妹急得站起來跳著腳道:「哎喲,你知道。你不知道,二哥也知道。」
孟廣才也在後面跟著來問妹妹的話來了,便道:「我明白了,就是那句話,說妹妹有了人家。」
孟老闆還不放心,就問道:「究竟這句話能說不能說呢?」
貞妹皺了眉道:「你也太怕事,反正他不能搶有了人家的人。」
孟老闆見貞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倒有些奇怪:自己的姑娘,何嘗有過人家?姑娘為什麼這樣說,不覺望了姑娘的臉出神。心裡可就想著:我這姑娘,這一程子,對於李先生,款待得實在熱心了。我心想他或者是知恩報恩,可是她忽然承認有了人家,而且再三地說,是她二哥所說的那話,莫非她和李先生私下有什麼盟約了。本來孤男寡女終日混在一處,這樣的事,總是難免的,而況他救過她,她又救過他,兩個人很容易談上恩情的呢!他有了這個感想,覺得猜得很對,自己連連點了幾下頭,對廣才道:「我們自然也願意高攀,可是也要看攀得上攀不上,攀到半中間摔了下來,那更是獻醜了。」
孟廣才見妹妹當了父親的面,都是這樣說,這事更是一針見血,妹妹給定了李守白的了,便點點頭道:「果然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也就不必和他客氣什麼,老老實實地把話告訴人家就是了。」便用手扯著他父親的衣袖道:「我們到外面去談話吧,不要在這裡攪擾她了。」
孟老闆看看姑娘的態度,也是很堅決的,這就不用再說別的什麼了。二人再到堂屋裡來坐著,那衛班長和一個姓全的馬弁一道而來,臉上都帶有三分笑容,見了孟廣才,都叫著「恭喜」。孟廣才道:「別忙著恭喜,這件事我正在十分為難呢,我那妹妹已經給了人家,而且本主兒也在這裡呢。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人。衛班長先說的那個話,說是拿幾個錢出來讓人家退婚,這事有些不好辦,除非是師長非辦不可;若是師長可以不辦的話,我想他老人家也犯不上。」
孟廣才說這話時,兩道眉毛,幾乎連鎖到一塊去,兩手插在褲袋裡,兩隻腳尖只管豎了起來,好像這個樣子就可以把他胸中抑鬱難伸之氣,稍微排泄出些一般。這全馬弁便是強執忠第三個姨太太的哥哥,因為妹妹死了,所以他只能做個親信的馬弁,不能有什麼高貴的差事干,他的意思很想和孟廣才拜一拜把子,若是貞妹嫁了強執忠,自己還勉強算是個大舅子。這時聽到說貞妹已經給了人家了,而且本主子還在這裡,便道:「難道令妹是已經出了門子嗎?」廣才一想,打算把這事推得乾乾淨淨,只有說她已出了門子,可以省掉許多事,便裝成很喪氣的樣子,垂了頭,微微地嘆上一口氣道:「可不是嗎?」
全馬弁道:「那一位在哪兒,幹什麼的?讓我瞧瞧去。」
孟老闆倒躊躇著,自己並沒有和李守白認親戚,縱然自己女兒和他私訂終身了,自己也不能倒先去認親戚,因此他站在一邊,默不作聲。全馬弁看到這事有些含混,便道:「你們親戚,果然在這裡的話,我們見見也不要緊,反正我們也並不說他什麼。」孟廣才將嘴向屋子裡一努道:「病在那屋子裡頭呢,你要見就去見吧。」全馬弁聽了這話,他好像急於要揭破人家的黑幕似的,趕快就向那屋子裡一衝。
李守白的病,今天好多了,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休養。他們今天、昨晚在堂屋裡所說的話都聽到了,心裡很是不高興。心裡想著,別的事情可以含糊其詞,像這種婚姻大事,非實實在在成功了,不能隨便亂說的。自己和貞妹,可以說一點關係沒有,他家人怎麼這樣糊塗瞎說起來?心裡正是十分不高興,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全馬弁已是衝進來了。他看到李守白躺在床上,桌子背上撐著一件西服,桌上有隻小手提皮箱,另外是筆墨紙張。看那樣子,分明是個新式的讀書人。廣才說他是個有身份的,料是不錯。為了廣才的面子關係,當然不能太與李守白以難堪。相見之後,也就和他點了個頭。李守白明知他的來意,故裝成不知,望了他點頭道:「這位老總,有什麼事見教?我是個病人,對不住,我坐不起來。」全馬弁搖搖手道:「你倒不必客氣,我就是問問你,你和孟排長是親戚嗎?到這兒來幹什麼的?」
李守白心裡也就想著,假使我不承認和孟家是親戚的話,恐怕那個強師長,馬上就把貞妹搶了去。我若是肯撒一句謊,把她就挽救下來了。自己對於貞妹,當然有挽救她的義務,這是絲毫也不允許推託的。如此想著的時候,他睡在枕上,早是和全馬弁點了點頭,然後才答覆那第二個問題,向他道:「我到此地來,也是有很重的職務的,我桌上有名片,請拿一張去回覆你的上司就知道了。」
全馬弁聽說,果然見桌上放了一疊名片,隨手掏起一張來看,只認得一個姓李的「李」字。右端角上,有行小字,第二個是「京」字,這兩個字他都是認得的。而且知道這地方一行字,是署著官銜的。這個人竟是在北京機關里做事的,大概有些來頭,因此也沒有多問,拿著名片就走了。
衛班長還在外面堂屋裡說話,見全馬弁匆匆地就出來了,問怎麼一回事。全馬弁道:「他們姑爺身上不舒服,不能起床,讓我拿上一張名片去回復師長。原來人家是由北京來的,也是在這裡辦公事,也許是共和軍那邊的人吧?」
孟老闆道:「對了,他和王師長、包旅長都有交情。」
全馬弁一想,也許這位先生和強師長走的是一條路,也是在外邊隨時收用太太的。那麼,自己的師長,無論有什麼大力量,也不能在人家手上硬把太太搶了過去。於是二人和孟氏父子告別,回去報告去了。
孟廣才和孟老闆道:「看這樣子,師長是不會和我們再提親事的了,就是一層,這樣一來,師長就不喜歡我了。」
孟老闆道:「這也沒有法子,好在是他自己起的意思,又不是我們許了他隨後又翻案的。」孟廣才點點頭,嘆著氣走了。貞妹躲在堂屋後面,已把外面的話聽一個夠。先是一個人只管發愁,心裡可就想著:原來撒個謊,把他們騙過去也就完了,現在全馬弁當面去問李先生,李先生不明白事情的緣由,怎肯承認是我的丈夫?這事說得牛頭不對馬嘴,那不更糟?可是在堂屋子靜靜地向外聽,聽到全馬弁到李守白屋子裡去,也不過耽擱四五分鐘就出來了,而且說出了「姑爺」兩個字,想必是李先生已經承認了。我們並沒有和他打招呼,他何以就冒昧承認這件事起來?別是他真有點意思?於是溜回房去,只管呆想。
孟老闆在堂屋裡踱著閒步,見姑娘老不出來,倒有些放心不下。莫不是自己姑娘有些後悔不該撒謊,不肯出來了。如此想著,連忙踏進屋子去看,只見貞妹掉轉身來,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只管去撫弄椅子靠背。見了人進來,也不抬頭。孟老闆站著望了她一會兒,才很從容地道:「這件事還等著人家的回信哩,你自己拿定主意就是了。」
貞妹突然站了起來,望著她父親道:「你說什麼話?難道我要願意跟人做五六房姨太太嗎?」
孟老闆頓了頓,才低聲道:「你這孩子,也不先和我說一個影子,我若糊裡糊塗地就答應了強師長,我真沒有法子說轉來。像李先生這樣的人我還有什麼不願意,要不是李先生對人家說了我們是親戚,我做夢也想不到。」貞妹知道她父親誤會,但是證明李先生果然承認是親戚了?要打算說絕對沒有這件事,心裡也是不願意,靠了椅子站著,默然了許久。
孟老闆道:「你二哥來了,回頭我讓他和李先生談一談吧。」說畢,轉身就要走,貞妹拉了他的袖子,叫了一聲「爹」。孟老闆回頭看時,她紅著臉,低了頭,孟老闆道:「嗐!你就不要這樣子為難我了。你倒有什麼意思,你就說吧。」
貞妹低低地道:「人家大概是幫我們撒謊,那話是假的。」
孟老闆道:「什麼話是假的?」
貞妹道:「你說的是什麼,什麼就是假的。」
孟老闆望了她出了一會兒神,問道:「你並沒有……那李先生……」
貞妹道:「我是事急了,讓你們去撒個謊的,哪裡真有這事呢?你想我是那種不三不四的人,胡亂來的嗎?人家也是看到我們沒有法子,大概就這樣假意答應一聲的。」
孟老闆道:「這可胡來了,別什麼事可以假,婚姻大事怎麼可以說假呢?將來讓人家知道了,那不是一樁笑話?」
貞妹低了頭,低低地道:「我也是這樣說,你去和人家談談。」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細微極了,細微得孟老闆都聽不出她說什麼。不過貞妹的意思,他倒是猜想得出來一點兒。本來這個事,不是鬧著玩的,索性借這個機會,將女兒許配了姓李的也好。於是對貞妹道:「好,我和李先生談談去。」轉身就向李守白屋子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