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十一章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李守白正要和常連長拼個死活,忽然遠遠有人跑來,大叫打不得。迴轉頭來看時,來的卻是孟貞妹,常連長還知道一點她跑來的緣由。李守白看到她,便覺得是飛將軍從天而降,嚇得向後退了兩步。
常連長兩手插了腰,瞪了眼向她問道:「你難道不怕死?跑來攪亂我們做什麼?」
貞妹道:「我不是來攪亂你們,你們要打架拚命,也只管去打架拚命,我一點力氣沒有的人,怎麼攔得住你們?但是這件事是由我而起的,我到了這裡來了,我就可以說兩句話。」
貞妹跑得臉上通紅,說著話,還只管氣吁吁的。
常連長道:「你有什麼話說,你說你說!說完了話,我們好打架,打架就是趁一口氣,把這一口氣咽下去了,就打不起來了。」
李守白根本就不明白貞妹何由而至,這時叫他說話,你叫他說什麼,因是只瞪了兩眼望著貞妹。
貞妹定了一定神才道:「常連長,我知道你是個好漢,但是做好漢有做好漢的道理。」
常連長道:「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難道我常某人還不夠做好漢的?你說什麼叫作好漢的道理?」
貞妹到了這裡,膽子更大了,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做好漢的不就是說公道話、做公道事,幫著可憐的人打不講理的人嗎?」
常連長道:「這話算你說對了,可是還有一層,就是做好漢的人,不肯受人家的欺。姓李的欺侮過我,所以我現在要報仇,你說我是哪一點子不夠朋友?」
貞妹冷笑一聲,搖了一搖頭道:「你們有能耐,不過找軟的欺侮罷了。日本人來十幾個兵叫你們整隊地讓開,你們哼也不敢哼一聲。你哥哥怕日本兵,讓你們師長槍斃了,你不害臊,找人家斯文出氣。你這算好漢嗎?李先生你也不對,你這人白算念了一肚子的書,還不如我一個開飯店的姑娘呢。你有那個能耐,和常連長拚命,你不會打日本去?」她口裡如此說著,那眼珠不住地向常連長身上瞟來。李守白看她那情形,心中早明白了個透徹,就含著笑容,向她一鞠躬道:「姑娘,你罵得好,我慚愧死了。我也是沒法子,這位常連長他總不肯放過我。」
貞妹道:「不能夠,他自己說他是好漢,不會不分皂白,也許是你把話氣了他。」
常連長望了李守白,冷冷地道:「難道我和他這一檔子事,就罷了不成?」
貞妹道:「罷了不罷了,我不知道。人家共和軍、定國軍,為了對付日本,仗都不打呢!你那點兒誤會,還算什麼。你真要報私仇,你也當去找你師長王老虎。是好漢就得分個是非。」
常連長沉吟了許久,將手一拍大腿道:「罷!難道我在外面混四方的人,倒不如一個小姑娘懂情理。李先生,我們先講和吧,將來再說。」
李守白伸出一隻手來,和他握了一握,點頭道:「常連長隨便你,反正我居心無愧。」
貞妹見他們兩個人的手還握著,搶一步上前也將一隻手按住在常連長的手背上,望了二人的臉道:「我們是君子一言……」常連長將兩手一拍道:「快馬一鞭!有哪個說話不算話,是他媽畜類養他出來的。」
李守白又執著他的手,握了一下道:「姓常的,我們先交一交朋友,這裡不是談話之所,我們都到韓先生家裡去,先去擾他兩杯,這一件痛快的事,應當讓他知道的。」
常連長道:「成,我們交了朋友了,什麼都好說,你把衣服穿起來,別再像那打架的樣子。」
李守白在草地上,撿起他那西服向身上一套。貞妹站在一邊,看到衣背後很沾著幾根長刺的枯草,於是走進一步,用兩個指頭在衣服上鉗下來。常連長看到,微笑著,只管把眼色瞟到她身上,肩膀抬了兩抬道:「你兩個人交情不錯。」
剛才那樣死在眼前的機會,貞妹放開了嗓子說話,一點也不怕,現在就是常連長這樣一句話,臊得她滿面通紅,向後一縮,簡直哼不出一個字來。李守白明白了,搖搖頭道:「常連長,這很不算稀奇,現在男女平權時代,一樣地交朋友。你是和這位大姑娘不熟,你若是和她熟了,這位大姑娘,非常大方,可以把朋友待你的。」
常連長笑道:「好!我記著你的話,若是有那樣一天,我請你喝兩杯。哈哈!不打不成相交。走吧,我們到韓家喝酒去。」
李守白穿好了衣服,提著小行囊,就在前面走,常連長、二禿、貞妹同在後面跟著。走上了大路,只見孟老闆靠住一棵彎曲的樹杆站定,動也不動。李守白走近前來,他也不知道招呼,貞妹搶上前一步道:「爹,你怎樣了?李先生招呼你呢。」
李守白正向著他叫了一聲「孟老闆」,孟老闆向了貞妹呆望著道:「又要到哪裡去打?」
貞妹道:「不打了,三言兩語,我把他們勸和了。」
孟老闆望了大家,還不曾再問出來,常連長一抽手道:「龜孫子騙你,我們不打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啦。走,陪著俺去喝一杯。」
孟老闆看看大家的樣子,果然不像要打,於是隨著走到韓家來。李守白進門之後,不見韓樂余父女,問起二禿,才知道是棄家逃走了。李守白認為他們是逃兵災,卻不曾料到原因在常連長身上,所以並不多問,就只嘆了一口氣道:「這樣丟家逃走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這話又說回來了,日本人真打起來了,國還不保,丟了家又算什麼?」
常連長笑道:「朋友!別發牢騷,俺山東老侉,說干就干,不願意說那一擔子廢話。今天有酒,俺們先喝。」說時,望了二秀道:「你們這兒有酒嗎?」
二禿道:「只有大半罐子酒,埋在柴房後面土裡面,還要慢慢去刨呢。」
常德標將桌子一拍道:「有就拿來。這年頭兒吃喝都撈個現的,留著做什麼?」
二禿什麼話也不敢說,到廚房裡找吃的去了。不多一會兒,二禿由廚房裡陸續捧出三個大盤子來:一盤子煮豬肉、一盤子煮雞蛋、一盤子煮青菜。擺了五雙杯筷,捧出三大瓦壼酒來。常連長且不理會這裡的吃喝,卻把在屋子裡駐紮的兵士,一齊叫了出來,連連用手向外揮著道:「你們都出去,外面樹蔭里很涼,幹嘛在這裡胡搗亂?」
那些兵士,也不明白連長是好意是惡意,既然他跳得皮鞋亂響,只管催人出去,大家就只好走了出來。等人都走了出去,他才到堂屋裡來,笑道:「現在可以喝一個痛快!」
李守白道:「我正在這裡為難呢,我們在這裡喝酒吃肉,讓你們的弟兄,在一邊望著,老大不方便。現在把他們請了出去,就方便多了。」
常連長搖搖頭道:「不是那個意思,韓家並不是軍需處,發了官長的餉,不發士兵的餉,那才對他不住。現在我的朋友請我喝酒,關他們什麼事?誰叫他們住在民房裡的!」
李守白道:「呵呀!這常連長一好起來,就十分做好人了。」
常連長也不謙讓,見桌上的杯筷擺好,提了酒壺,滿滿地斟上一杯,一仰脖子喝了。然後他坐下來,四處招手道:「大家都來坐著!」
孟老闆和二禿跟著李守白一同入席。貞妹一雙手濕淋淋的,將胸前的圍襟擦著的手,走到桌子下方,先提了酒壺過來,就向各人杯子裡斟酒,第一個便是在常連長面前斟起。常連長笑著望了她道:「大姑娘,難道說,你就不怕大兵?」
貞妹將酒壺拿回到懷裡來,兩手抱了壺柄,向他笑道:「大兵也是人,不過手裡多了一根槍,我怕他們做什麼?頂多也不過打死我罷了。做女人的,若是沒有力量去打仇人,等著做亡國奴,倒不如死在自家人手裡,乾淨得多!」
常連長手一伸大拇指笑道:「真有你的,俺以前算小看了人,俺擾你這杯。」說畢,端起酒杯,將杯子底朝了天,放下杯子來,抹了抹嘴,他先哈哈大笑起來道:「不瞞各位說,一個人當了兵,就把這條命看得不值錢,知道是今天死是明天死呢。所以找著樂子就找樂子,講理不講理,就管不了許多。你別看俺是粗人,有些時候,我也想開來了。俺想俺哥哥臨陣退卻,又強姦民女,這是個雙料罪,論死也該死,三個『蠻』字抬不過一個『理』字去。李先生,咱干一杯,把這事揭過去了。」說著將一大杯子酒端著,站立起來,李守白也端了一杯酒,向他舉著道:「常連長,我不是花言巧語,叫你忘了私仇,往後你可以看我為人。令兄的事,你可以仔細打聽,咱們現在多少為國家出點力,誰要以私害公,誰對不住誰,就不是人類。」說畢,舉杯子喝乾,先向常連長照了杯。常連長也將酒幹了,向李守白照杯。
正說時,村子外面,嗚嘟嘟一陣軍號響。常連長喝了一口酒道:「我要去歸隊了,再會吧。」說畢,丟了杯子,起身就跑。大家坐在席上,倒怔住了。李守白真不料常德標說變就變,竟變成這樣一個好人。自己到這裡來,第一個大目的,本是要探問韓氏父女的,但是他父女卻走了,也無所事事,決定了在這裡再耽擱一晚,明日就到定國軍防線里去,歡迎記者團。村子裡既駐紮了軍隊,總不宜亂跑,因此在韓家住著,只說些閒話,並未出門。
這天下午,天雖轉陰,越晚黑雲越重,天上潑墨似的雲頭,鬱結成了一個團,直壓到村子外面的樹頭上來,接著呼呼作響。村子外的樹,全數搖動,突然颳起大風來。大風之後,嘩啦啦一片響聲,由遠而近,正是風暴大雨從地平線上吹了過來,頃刻之間,如麻繩粗細的雨絲,倒將下來。閃電不時發出耀人眼睛的白光,在樹頭上閃去。那雷聲大一聲,小一聲,在半空里摩盪著,把雨勢贊助得更加厲害。不必聽雷聲,只聽這嘩啦啦的雨聲,就令人魂飛魄散。
李守白坐在堂屋裡不能出去,只抬了頭由天井屋頂上看了出去,那屋頂上露出門外的樹梢來,被雨淋著,都如病人一般,全彎了腰垂了頭,直壓到人家屋頂上來。屋檐的檐滴,都有手臂粗,天井裡立刻積了一坑水,慢慢地直要漫進堂屋裡來。雨是這樣大,在屋子裡的人,大家反是不能作聲,只有昂了頭,瞪了眼睛,向兩腳望著。但是村子裡的兵,可不以有雨為意,那軍號嗚嗚地吹著,李守白見孟老闆坐在他身邊,便道:「你聽聽,那樣大的雨,我們在屋裡頭還不安,當兵的還要照常操練,當兵的也可憐!」
孟老闆道:「我常和當兵的人在一處混,據他們說,越是天氣不好,越要加倍小心,誰也是願意找機會打人的。這樣大的雨,說不定今天晚上,這村子裡要出事。不信,等常連長來了,你問問他。」
二人說著話,天色已經昏黑,常連長身上,雨打得像落湯雞一般,軍衣、軍帽上,牽絲地流下水來,還不曾走到堂屋裡,先就嚷道:「李先生,我來辭行的,以後說不定能不能見面了。」站在屋檐下,先將帽子甩了甩水,然後兩手揪著衣裳,擰出水來。李守白道:「怎麼說這樣的話,今晚開拔去嗎?」
常連長道:「開拔,那是家常便飯,怕什麼?今天晚上到草湖口去。因為那裡也有電線,又怕日本兵借了修電線去那裡搗亂。我若碰上了,不能跟我哥哥學了。你看十成有九,是個樂子吧?」
李守白總覺得對這個人要多多敷衍,便留著招待茶水。
常德標笑道:「我這一身透濕,不打攪了。」說著就向外走,李守白隨手在屋角上找一個斗笠戴著送出村子口。在路上,斜雨如箭,衣服完全打濕,陣陣的雨後晚風向人吹來,其涼透骨,不住地打著寒戰。跑回韓家,在自己小箱子裡,找出一套小衣,就奔廚房。
貞妹開門的時候,還不曾看到他的情形,跟著他到廚房裡來,在燈光下,見他衣服被泥漿黏在一起,哎呀了一聲。他顫著聲音道:「大姑娘,請你出去一下,我換衣服。」他抖顛著跑到灶門口去,灶里雖不曾燒火,余灰未冷,還有點熱氣。他搶著把濕衣服脫下,身上的泥漿也來不及拭抹,穿上乾淨衣服,就在兩捆茅草柴上倒下了。
貞妹出了灶房,站在外面等候很久,卻不聽到有人聲,向里張望一下,見李守白睡倒了,知道他中了寒,就走進來,在碗櫥子裡找到一塊老薑,用刀拍碎了,也來不及燒開水,就倒了大半碗現成的熱茶,將老薑放到茶里,用筷子攪,然後到灶門口來,送給他喝。恰是這個時候,孟老闆由外面走將進來,看到灶門口有兩個人擠在一處,他倒退兩步走了。貞妹連忙站起來,將孟老闆叫進來,把話告訴他,孟老闆看到姑娘臉上紅紅的,好像是很難為情,只得鼻子裡哼著答應她的話,並沒有說什麼,也找衣服換去了。
李守白躺在柴堆上,心裡是很明白,不過精神十分疲倦,懶得說話,昏昏沉沉的,就睡了一覺。及至醒過來時,業已夜深。灶頭上點著的燈光,照見著身上,蓋了一條毯子,身上自感有些暖和,便很舒適的就定了一定神,自己摸回屋子去,糊裡糊塗地睡過去了。睜眼看時,卻見床面前放了一個茶几,茶几上有把茶壺。另外一隻杯子,覆著在茶几上,貞妹兩手反在身後,卻靠住房門在那裡站著。她臉上雖不搽脂粉,可是一條辮子卻梳得十分油亮,額頭上梳的劉海發,也剪得齊齊的。身上穿的一件藍布褂子,熨帖得沒有半絲皺紋。看她那情形,簡直不像是逃難的一位姑娘。眼睛望著她,正自在這裡揣想著,貞妹倒低了頭走去。但是她也只剛剛走出房門一步,又走了回來,就向他問道:「李先生,你身上有些不舒服嗎?」
李守白聽她問著,不由得哼了一聲,將頭在枕上微微點著。
貞妹皺了眉道:「準是昨天晚上,淋了大雨,所以變成這樣子,不知道要緊不要緊。若是要緊的話,這裡可沒有醫生找,要吃什麼也是沒有什麼。」李守白哼了一聲又搖搖頭,表示並沒有什麼要緊。
貞妹口裡問著話,身子漸漸地向床邊走過來,又低聲問道:「李先生不吃什麼了嗎?」當她問這句話時,差不多已是靠著床站住了,低了眼皮,只管看他的臉色,他情不自禁地又嘆了一口氣道:「病得實在不是時候。」說畢,他又閉上了他的眼睛。貞妹停住了許久,也嘆了一口氣,見他和衣而睡,只有一條薄線毯子,於是彎了腰,替他將線毯子牽了上來,把身體完全蓋上了。蓋好了,依然在床面前站了陣子,這才走開。
李守白對於這些概是不知道,昏昏地睡過幾個鐘頭之後,日已過午。孟老闆走到屋子裡來問道:「李先生,你心裡覺得怎樣?比天亮的時候,好些了嗎?」
李守白睜開眼睛向他望,靜默了許久,才向著人家點了點頭。孟老闆倒不明他這點頭是何意,是說病好些呢?或是說病沒有好,多謝垂問?孟老闆道:「這村子裡並沒什麼可吃的,是不是給你熬點稀飯吃?」
李守白不作聲,搖了搖頭。孟老闆道:「要不然,給你泡一壺好茶喝。」李守白還是搖著頭。孟老闆自言自語地道:「這個村子裡,找東西真不容易,要想找些白糖沖水喝都不行,怎麼辦呢?」李守白依然是不作聲,只向人家望著,那頭似乎要搖不搖的樣子。孟老闆問了幾句話,都沒有得病人的許可,自己也有些難為情,只好靜靜地站在屋子裡,看看李守白的狀態,他又閉上眼睛沉睡過去了。
貞妹站在房門外探頭探腦,孟老闆輕輕問道:「你怎麼不進來?」貞妹將腳步放得輕輕地走了進來,笑道:「我怕有什麼不便。」
孟老闆道:「他就是這樣昏昏沉沉地睡著,大概是病得很厲害。我們和他萍水相逢,沒法子可以替他做主,就是替他做主,一找不著醫生,二找不著藥店,也是不行。」
貞妹道:「剛才他醒過來,他沒有說吃什么喝什麼嗎?」
孟老闆道:「他什麼吃喝都不要。」
貞妹道:「他什麼吃喝都不要,不會活活地餓死了嗎?」
孟老闆道:「一個人生了病,那有什麼法子呢?」貞妹靜靜地站在一邊,一句話也不說。
孟老闆道:「那個禿子二哥,一大早出門去不見了,別是讓人拉了去當夫子了吧?你在這裡稍微等等看他可要些什麼,我到村子裡去看看,今天為什麼這樣鴉雀無聲的。」
貞妹道:「呵!可不是,我還忘了這個人啦。人家可是主人,沒了這個人,我們在這裡怎好住下去。好吧,你去看看,我在這裡坐著。」孟老闆聽說,就走開了。
貞妹在床邊一張椅子上坐著,靜靜地向床上望著。李守白忽然睜開眼來,向著貞妹哼了一聲,貞妹以為是向她有什麼表示,連忙迎到床面前問道:「李先生你怎麼樣了?」
他本來是不願說話,可是看到她一雙眼睛注視在自己身上,好像是很關切,倒不容他不答話,便哼著慢慢答道:「大燒大熱,我周身不舒服。」
貞妹伸著手,摸了他的額頭道:「呵喲!很是燙手。」在貞妹如此驚訝的時候,李守白可得了一種很深切的安慰,那額頭與那手接觸著,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感想。
貞妹見他眼光閃閃向人,便用很柔和的聲音道:「李先生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肚子不餓嗎?」
李守白輕輕地搖著頭道:「我什麼也不要……因為我不想吃,多謝你的好意。」
貞妹道:「一點水也不讓它到肚子裡去,那總不好。我燒點開水,給你泡壺茶喝吧。剛才我在櫥柜子里找到了一點好茶葉。」她站在床前,兩手按了床沿,很誠懇地期待著。李守白怎好拒絕人家的盛意,便道:「大家都在難中,我怎好來麻煩你呢?」
貞妹道:「雖然說是大家都在難中,可是李先生是難中遇難,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做點粗事,也不會累死人,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說畢,還用手按了一按毯子,表示安慰的意思,然後才拿了茶壺走開去了。
李守白心裡想著,不料會在這種地方害病,在這種地方害病,又能得著這樣一個人來伺候,我對人家何以為報呢?揣想了一陣,只見貞妹兩手捧了茶壺,從從容容地走了進來,先將壺放在茶几上,然後將壁釘上掛的手巾取下來,在鼻尖上嗅了幾嗅,接著將杯子擦抹了;又斟上些茶,將杯子燙刷了幾下,將茶底潑了。再斟上一杯茶,兩手捧著,走近床邊,向李守白低聲問道:「李先生,這茶你就喝嗎?」說著將茶杯要向茶几上放。李守白在枕頭上點了頭,一手撐了床,將身子略微昂起一點,但是哼了一聲,又睡了下去。貞妹回頭看了看房門外,低聲道:「你抬不起頭來,我來捧著給你喝吧,不要緊的。」說著,手捧了茶杯,送到李守白頭邊來。到了這時,李守白不能讓人家姑娘受委屈,只得微昂著頭,就在她端的杯子裡喝茶,大半杯茶就這樣一口氣喝下去了。貞妹俯了身子向著他臉上問道:「你還要喝一點嗎?」李守白搖搖頭,兩隻手抱了拳頭,向她連拱幾下。
貞妹道:「我早已說過了,大家都在難中,你這樣客氣,倒顯出情誼生分了。那個禿子二哥,今天不見了,我爹出門找他去了。這裡又沒第二個人照顧你,我不能不問。我看李先生總應該吃一點才好,可不能說想吃什麼替你找去。除了喝稀飯,就是和面做碗疙瘩兒湯吃。」
李守白心裡是二十四分的煩躁,實在不願意多說話,不過這煩躁的樣子,可是不便讓貞妹覺察出來,勉強笑道:「大姑娘,你也去休息一會兒吧,不要讓我太過意不去了。」他不說這話,倒也罷了,他說過這話,貞妹索性坐在他旁邊的藤椅上,也不說什麼,也不再問話,只當是休息著。自然,這是在這裡陪伴著,病人要什麼,隨時就有人伺候。李守白叫她休息,她就休息了,卻不好意思再叫她出去了,只得閉上眼睛,預備再睡。但是溫度燒得過分,腦筋澄清不起來,眼睛微微地閉著,就有許多的幻象在面前發生。自己似乎在百花叢中,又似乎在波浪洶湧的一葉小舟上,甚至自己和許多人在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可是一剎那的工夫,又和許多朋友在大吃大暍。幻象如電影般刻刻變換,人也非常忙碌,忙得心裡亂跳。自己又累又怕,只得連連哼了幾聲。睜開眼睛來,貞妹坐在藤椅上久了,也正用手撐了頭,在那裡打盹。她聽到哼聲連忙站起來問道:「李先生,你現在怎麼樣了?」
李守白道:「不怎麼樣呀。」
貞妹道:「不怎麼樣,為什麼你哼了起來呢?無論什麼人,總有個求人的時候,況且我們都是出門的人,應該大家幫大家的忙,你就只當還是住在我飯店裡,我不也是要伺候你的茶水的嗎?」
李守白還不曾謙遜著,她就說了這樣一大篇,真箇和她謙遜起來,又不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只好再抱著拳頭,二次和她拱手。
貞妹道:「我想你總該勉強吃一點,人既然是病了,又沒有東西吃下去,怎樣打得起精神來呢?我倒想到了個吃法:把麵粉先在鍋里一炒,炒焦了,放了莧菜葉子進去,用水一煮,又稀又香,你多少可以吃一點的。」李守白因她說的那樣好吃,也就想嘗一點,就點了點頭,貞妹大喜,對他道:「我就去給你做,我看我爹和那二哥回來了沒有?他若回來了,讓他來陪著你。」
李守白道:「不必了,我還是一個人躺著,清淨一點兒的好。」
貞妹啊喲了一聲道:「我不知道李先生不要人陪著的,若是李先生早說了,我就早走開了。」
李守白道:「沒關係。」
貞妹走出房去,約莫忙了一個鐘頭,就用小托盤託了一隻碗進來,悄悄地放在桌上,笑著對他道:「做得了,我嘗了嘗,很好吃的。」
李守白微抬著頭,隨著又放下頭去,那樣子,是力氣支持不住了。貞妹站到床邊,側了身子,坐在床沿上,手上拿了碗筷,向他道:「我來餵你喝,好嗎?」
李守白不覺露齒微微一笑,後又搖著頭道:「這就不敢當,我自己坐起來吃吧。」於是兩手撐了床,身子慢慢向上挺著起來。貞妹見他十分無力氣的樣子,只好丟了碗筷,兩手扯了他的手臂,將他拉了坐著,很快地找了兩個枕頭,塞到李守白身後,撐住了他的腰。李守白坐是坐起來了,可是已經接連哼了幾聲,貞妹站在一邊,正要伸手去扶起碗筷來,一想他剛才拒絕了餵吃的,立刻手又縮了回來,只是呆呆地站著望了他。他手扶了碗,停住了許久,然後才將筷子拿起來,筷子只伸到碗裡去攪了幾下,就連連哼了幾聲,他只把碗端起兩三寸高,手抖顫著,立刻又放下了,貞妹皺著眉看了許久,接著便道:「李先生我看你實在是不行,我端著你喝,這也沒有什麼要緊。一個人害了病,總也不能把好人來打比。」
李守白道:「我覺得總是不敢當!」貞妹看他那樣子,已是不再拒絕,便慢慢地走近兩步,先把茶几搬開,然後端了碗筷,就在那裡站著向李守白笑道:「李先生,你是個很開通的人,還避什麼嫌疑,你就吃吧。再不吃,可就涼了。」
李守白見她微彎了腰站在這裡,果然是不避一點嫌疑,若是不理會人家的話,豈不是讓人家難為情。於是向她點頭表示謝意,然後將頭伸著,就到飯碗邊,她將碗送到他嘴邊,他就陸續地向下喝著去。心裡同時想著,自己這樣大的一個漢子,倒要一位姑娘餵東西自己吃,未免是件尷尬事,於是搶著喝了兩口菜糊,打算就不喝了。又誰知他的胃很弱,搶著喝下去,把胃翻轉過來,哇的一聲,吃下去的東西,箭一般地鏢將出來。他的口,乃是對了她的胸前的,吐了她一身,而且有許多斑斑點點,濺到她的臉上來。李守白呵唷一聲,望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倒並不顧身上骯髒,放了碗,先搶著扶李守白睡下去,皺了眉頓著腳道:「好容易吃下去點東西,可惜又吐了。」
李守白道:「真是對不住,把大姑娘的衣服全弄髒了。」
貞妹笑道:「那不要緊,我換件衣服就是了。你剛剛吐過去,不要動,好好地躺會子吧。你不要人陪的,我走吧。」李守白哼著道:「沒關係。」
貞妹先聽到他說句「沒關係」的了,現在他又說是「沒關係」,大概自己坐在這裡,是不至於惹他煩膩的,於是還在那張藤椅上坐著。李守白對了她很注意地望著,她卻是沒有介意,臉正對著窗外看著呢。李守白哼著道:「大姑娘,我把你身上衣服吐髒了呢,你不去換一件嗎?」
貞妹低頭看著,不由得哎呀了一聲,這就匆匆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