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十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看看太陽西墜,這一天,又要過去,若是不解決,今晚要收拾逃走,就來不及了。韓樂余嘆了一口氣道:「好吧,不用發愁,我們都不走,在這裡等著常德標來搗亂就是了。」
小梅噘著嘴道:「要走就走吧,我絕不能娘老子不管,惹下大禍來。」
韓樂余有一句話正待迎向前說出來,二禿由後面跑了出來,將手一擺道:「老先生和大姑娘說的話,我也聽出來了,這實在用不著為難。二位只管躲開,我在這裡守家也好,要我到和平村去也好,我總想法子,不讓李先生上那常德標的當。」
韓樂余道:「你這一番意思很好,難道你自己就不怕死嗎?」
二禿皺了眉道:「我看到老先生和大姑娘都很為難的,終不成大家就這樣拼著等死。我不過是你家一個長工,那姓常的若是講理,自然不會為難我;就是不講理,把我打死了,和他又有什麼好處?我也看破了,這樣的離亂年間,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那不吃緊。」
韓樂余搖搖頭道:「這有點不像話,我們父女都去逃難了,只把你一個人冒了危險丟在這裡看家。」
二禿道:「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又不是老先生逼我這樣的,有哪個說什麼話?」
韓樂余坐下來,兩腿架著只管顛簸,一人在那裡出神,許多靜默的時候,結果只是搖了一搖頭。這不用說,分明還是覺得不能辦。二禿站在堂屋中間,望了他父女,也只是出神,用手搔著他那稀鬆的短頭髮樁子,望了小梅道:「大姑娘,我看你就不要為難了,你爺倆不走,我在這裡又哪能走,你就只當自己沒有走,還留我在這裡就是了。要走就快些收拾東西吧。現在軍隊開動,都是夜裡,湊巧他們又是晚上開到了,那就要逃走也逃不了呢?」
韓樂余也望了小梅道:「他是個忠厚人,說出來自然是做得到,你看這件事應當怎麼樣辦?」
小梅皺眉道:「你都沒有主意,我哪裡又有什麼主意!」
韓樂余道:「既是如此,不要埋沒了他一番好意,我們走吧。」
二禿一拍大腿道:「就是這樣好,你們走了,這大門倒插一把鎖,我也不住在家裡的,整天就在大路上等著。只要李先生一來,我就把他攔了回去。」
小梅坐在一張椅子上,兩手抱了膝蓋,也是在那裡偏頭設想。她用手咬了一下嘴唇皮,目光微射到二禿身上,見他那黃黑的臉上,不時地發著苦笑,向他搖一搖頭。二禿道:「怎麼樣?大姑娘,你看我不行嗎?」
小梅道:「不是說不行。你往常是很怕事的人,不料你今天有這樣大的膽,敢一個人留在村子裡,以前我真是小看你了。」
二禿聽了姑娘這樣獎勵的話,又伸著手不住地搔頭髮。韓樂余笑道:「三個人的意思,有兩個人是這樣,我也就不執拗了。那麼,我們趕快就去收拾東西,我們是逃命,不用帶許多東西,只要有兩個包裹包些東西就是了。」
小梅到了此時,也就覺得非走不可。有了二禿從中幫忙,也就不必再辜負人家的盛意了。於是跟了韓樂餘一路進房去,忙著收拾包裹。在收拾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仿佛是有許多事情,沒有告一段落,暫時不能走。然而仔細想起來,卻又說不出有一種什麼事情沒有結束。一直收拾到晚上兩點鐘,二禿和韓樂余已經在柴房裡,挖了一個大土坑,除了木器家具而外,稍微值錢的東西,都用稻草包紮好了,一齊放到土坑裡去。然後用土掩蓋,灑上水,用腳踏平了,再在上面蓋上亂柴捆把。遠處一看,並沒有什麼破綻,於是放了心做好一餐晚飯,父女二人飽餐一頓,提了包裹悄悄地走出莊去。二禿送到莊門口,真箇是灑淚而別。
到了這時,夏日夜短,也就快到天亮的時候了。二禿回到家去,將門戶重新檢點一遍,他也不敢睡,心裡想著,不要在這個時候,李先生偏是來了,我還是到大路上去等著他為妙。如此想著,就倒鎖了大門,趁著天色微明,走上往和平村的大路上來。大約走了二十里路,已經遇到包旅長的偵探,早有一個兵喝了一聲,喊出口號來。二禿不知道什麼是偵探兵,也不知道什麼叫號,人家喊出來,他只停住了腳,並沒有作聲。所幸這是包旅長的後方,情形並不怎樣嚴重,所以他雖然答不出口號來,那兵士端了上刺刀的槍由稻田裡鑽出,槍口直對了二禿的胸口,二禿呵喲一聲,人就向地上一蹲。那兵看他那樣子,是個真正的鄉下人,便喝問著要上哪裡去。二禿蹲在地上,兩手拱了拳頭道:「老總老總,你聽我說,我有親戚住在和平村,我要去看看他。」
兵道:「你是哪裡人?」
二禿道:「我是安樂窩的人。」
兵道:「你不知道和平村有大軍嗎?快回去吧,前面到處是兵,難道你不怕吃槍子。」說著,將端著的槍向前伸一伸。
二禿剛要起身,一見之下,身子又向下一蹲,口裡只管哎喲,兩手亂搖著。那兵笑道:「你去吧,也犯不上和你為難。」
二禿站起來,走一步,回頭看一下,一直走了二三十步,拔開腳來,拚命就跑,跑了二里之遙,才喘過一口氣,慢慢地走。心裡也就想著:還不曾到就這樣難走,在那裡住著的人,豈能便便宜宜就出來了,那個李先生也用不著我攔阻他,自有兵把他攔住了。如此想著,緩緩地就向安樂窩走。他想著,回家以後,只有一個人了,這倒顯著寂寞,不如在村子外找個陰涼地方,先睡一覺。自己繞著莊子走了一個圈,既怕攔了兵的來路,睡夢中被人打死,又怕萬一李守白回安樂窩來了,自己會不知道。因此走了一個圓圈,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安歇是好。在路邊走著,直入一排楊柳綠蔭之下。這裡是有兩陣清風由水稻田裡吹了過來,拂到人身上,覺得很是爽快,但是這種爽快,並不能振作精神,倒引著人像喝了酒一般,更是沉沉地想睡,於是看看地勢高低,就迎風躺了下去。頭只一沾著草皮,這人就昏天黑地,身外的事,一概不知了,正睡得有味的時候,忽然有人大叫大哥。二禿倒吃了一驚,跳起來一看,卻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和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那老頭子挑了一擔簡便的行李,那姑娘手上,也提著個包袱。自己揉著眼睛,向老頭子望了一望,問道:「你老人家找錯了人吧?」
那老頭子索性將擔子放下,賠著笑臉道:「我是問路的。請問,這村子就是安樂窩嗎?」
二禿道:「這樣一個大村子,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老人道:「請問,有一位姓李的李守白先生,在這村子裡什麼地方住?」
二禿不由得先咦了一聲。
那老人道:「你也認識那位李先生嗎?」
二禿搖頭道:「我們這村子裡的人都姓韓,他是由北京來的人,我哪裡會認識?」
那位老人道:「大哥不認識他,怎麼知道他是由北京來的呢?」
二禿伸著手,又在頭上搔起癢來,因道:「你說吧,你們是怎麼知道他到這村子裡來呢?」
那老人道:「我姓孟。」
二禿笑道:「哦!明白了,你是在永平城開孟家老店的,對不對呢?這位姑娘,李先生也提到過的。」說時,偏頭向人家望著。
這來的正是孟老闆和貞妹,孟老闆笑著點頭道:「這位大哥,就不用推託了,請你帶我去見李先生。」
二禿依然望著他,現出一點躊躇的樣子來道:「我不大認識他。」
孟老闆笑道:「你這位大哥,說話有些過於老實了。李先生都和你提到了我們,你這位大哥還是不認識他,這豈不是很奇怪?」
二禿一想,這話真沒有可推託的了,便道:「他來是來了,因為有人和他為難,他已經逃到和平村去了。」
貞妹望了孟老闆,呆住了並不說話,孟老闆無話可說,也是望了貞妹。二禿一看這裡面很有意思,便道:「我看你二位,找不著李先生,就好像為難,有什麼事托他嗎?」
孟老闆嘆了一口氣,皺著眉道:「說也是無用。」
二秀道:「你二位好像是到這裡來逃難的,但是我們這裡也是不大太平。在大路上站著,也不是辦法,請你到我們家裡去坐坐,也找點吃的。」
孟老闆望了貞妹道:「已經走到這裡了,我們也只有先見見韓老先生再說。」
二禿道:「我們老先生和大姑娘也走了,只剩下一個空家。」
貞妹聽了這話,臉上似乎又發生一點笑容道:「既是這樣,那也很好。」
孟老闆不作聲,於是在前面帶了貞妹走。到了韓樂余家,二禿開了大門,引他父女二人,先到廚房裡去燒火,讓他們在堂屋裡坐下。貞妹一看這人家,果然搬得空空的,是個避難的樣子。走進村子來的時候,她不見有什麼人,逃難的當然也不止這一家,分明這地方是很危險的。她坐在堂屋裡不住地向屋子四處張望,兩道眉毛,是格外深鎖。等二禿搬出茶水來,貞妹再也忍不住了,就問道:「這位大哥你說有人和李先生為難,但不知什麼人要和他為難?」
二禿向著她望了一陣,微笑道:「你應該明白,就為的是你呀。」
貞妹聽說,倒吃了一驚。孟老闆搶著道:「我們住在永平城裡,相隔好幾十里路,這裡有事,與我們父女什麼相干?」
二禿肚子裡有這一段故事,自覺也隱忍不住了,於是就把常德標兩次前來尋仇的事,說了個詳細。孟老闆道:「這樣說,我們簡直不能在這裡停了。」
貞妹道:「在這裡能停腳不能停腳,我們不問,但是為了我們的事,連累了李先生,我心裡十分難過,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們對得住人家嗎?」
孟老闆道:「依著你,哪麼樣?」
貞妹道:「依著我,不管這裡能停腳不能停腳,好在這裡有的是空房子,就在這裡住下了。若是那常連長來了,我就挺著身子出來和他談一談,有什麼罪,叫他只管和我們為難就是了。」
孟老闆道:「他有那樣一個不講理的哥哥,這本人恐怕也是不好惹的。」
貞妹本坐在一張方凳上,扭轉身軀,一手撐了凳子沿,一手反過來,撈住她搭白絨繩的辮梢,將辮梢在衣襟上塗抹著字。孟老闆道:「你想想,我這話不是很可以盤算盤算的嗎?」
貞妹突然向上一站道:「我沒有什麼可盤算的,我決計住在這裡不走,假使那個姓常的要和我怎樣為難,我就只當吃了他哥哥的虧。天大的事,不過是丟了這條賤命,我也願意早死,到黃泉路上趕快去追我那苦命的娘去。」
孟老闆道:「你的志氣是很好,就怕事情不由人算。」
貞妹道:「我也不見得就死,就算我死了,還有兩個哥哥呢。」
孟老闆道:「你兩個哥哥跟著軍隊去了以後,一個字跡也沒有寄回來,知道他們是有命沒有命?」說時,望了貞妹,含著兩包淚水,幾乎要哭出來。
貞妹道:「據你老人家的意思,還是丟了李先生不問,只管逃走了。你想,這位韓家大哥和這件事一點沒有關係,都肯在這裡等著,我們把人家鬧到性命攸關的時候,自己不知道也罷了,現在自己已經把這事訪得很詳細了,倒問也不問,將來有什麼臉見李先生?就是不見李先生,我們這良心上又怎麼說得過去?」孟老闆當著二禿的面,真沒有法子可以把貞妹的這句話駁倒,點著頭道:「好吧,我們住下來再說吧,今天我走累了,再走也是走不動的。」
二秀道:「你二位說了半天,我倒有些不明不白,既是說在城裡害怕,為什麼還到這裡來呢?」
孟老闆道:「不瞞你說,我兩個兒子,一個當兵去了,一個當夫子去了,我跟前只有這個姑娘,我是很疼她的。前幾天城裡頭謠言很大,接著又是飛機到城裡去拋了兩回炸彈。有一個炸彈,就落在我們隔壁,我再要住在城裡,就算不怕死,也是坐立不安,神志不定。所以就帶著我的姑娘出城,打算到山上逃難去。上山木來不用走到這裡來,我這位姑娘,也是念著李先生救命的恩人,特意繞了道,由這裡上山,打算看看李先生。真是不湊巧,得到這樣的消息。」
二禿笑道:「這是我不好了,不該把這些話都告訴你。現在你要是走,怕對不住人;不走呢,又怕姓常的和你們為難,這果然是不好辦。我看你們還是走,李先生在和平村大概是不會回來,就算是回來了,有我在這裡也可以想法子,讓他回去。倘若你二位怕面子上磨不開,我可以瞞著不對人說,就說你們沒有來。那麼,就不會丟面子了。」
孟老闆紅了臉道:「這位大哥說話……」說到這裡,他這句話無法子向下說了,只是兩手互相搓挪著,口裡不住地吸著氣。
貞妹道:「你這位大哥,話是說得不錯,但你沒有聽見我說過,不打算走嗎?」
二禿伸手搔了一搔頭髮,微笑道:「我不會說話,你二位不要見怪。」
孟老闆向貞妹點著頭道:「我就依了你,在這裡先住一住,但不知道這裡好住不好住?」
二禿道:「現在,這裡就算是我的家了,我就可以做主。就請你們在這裡住下吧,我馬上可以替你二位做飯去。」說畢,就向廚房裡做飯去了,孟老闆這也用不著客氣了,將東西送到內室里去,當天就在韓家住下。吃過了晚飯,各自安歇,貞妹一人,就住在小梅的臥室里,因天氣很熱,開了窗戶,放進風來,也不上木床睡,搬了三個方凳子併攏在一起,拿了一個草蓆枕頭,橫擋了窗戶睡著。屋子裡並沒有燈火,由窗子裡向外看去,看到一大片星光布滿天空,那星斗射出一些微渺的光線來,可以隱隱地看到屋子裡的桌椅。心裡就想著:這麼好的屋子,主人翁不能享受,讓我住下了。但不知道這姑娘,現在又落到了什麼地方去?可是那個常營長的兄弟,一定是很兇的,不但對於李守白,要他的命,就是對於韓家大姑娘,他也要起一番歹心。像我這種人,他哥哥死在我手裡,他能不要我的命嗎?……想到這裡,一陣啪啪嗒嗒的雜亂腳步聲,隨著晚風,由窗子外吹了進來,接上嗚呀呀幾聲馬嘶,在寂寞的長空里,震破人的耳鼓,令人心中起了無限的恐怖。這分明是韓家大哥所說,軍隊開拔來了。這軍隊裡面,一定有常連長在內。不如把父親叫醒了,馬上就離開這裡吧。如此想著,更睡不著了,便坐了起來仔細想想,想了幾遍,於是由屋子裡走了出來。孟老闆本住在韓樂余屋子裡,只相隔了一間堂屋,貞妹只要三步兩步就走到前面了。但是自己走到堂屋中間,聽到孟老闆在那屋子裡鼾聲呼呼作響,心中一想,他在這個時候睡得正酣,把他吵醒了,他摸不著頭腦,一大聲說話,讓韓家那個大哥知道了,以為我們要逃走,那是加倍的難為情。想到這裡,腳步簡直移不動了,手邊下正有一把椅子,手裡摸著,就隨身坐了下去。抬了頭向天井外面看著,那滿天的星斗,在晚風橫過天空的時候,卻是閃閃作光。屋脊外那楊柳梢不住地搖擺,仿佛真有一批鬼影在半空里活動一般,立刻全身毫毛根根直豎,掉轉身來,就向屋子裡跑。一人坐在屋子裡,手摸了心口,只覺得怦怦亂跳。轉念一想,何必做個半截漢子?留在這裡也未見得就死。逃走的念頭,就根本取消了,只是心裡有了事,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躺不了一會兒,還是坐了起來,心裡還念著要逃走。就是這個時候,再不逃走,就過去了。她自己也不解是何緣故,一個人由前想到後,由後又想到前,始終是不能解決這個重大問題。坐了一陣,復又躺下,只見一個拿鞭子的兵士跑了進來,攔腰就是一摟,自己大叫一聲,由夢中驚醒。睜眼看時,窗子外依然送進星光來,原來還是不曾天亮,心裡撲通撲通跳了一陣。心想,這常連長,真是這個樣子嗎?若果然是這樣的,那真要了命。現在消磨了大半夜了,縱然想逃走,也是來不及,只得坐著發了一陣呆,又躺下去。但是剛一閉上眼睛,不是看到一群兵,便是看到李守白,要不然就是那個死了的常營長站立面前。整整鬧了一晚,直待天色大亮,才覺心事略定。在十分疲倦之下,倒睡著了。還是孟老闆見太陽高照,她還不曾出房門,就在房門口叫了一陣。
貞妹坐著先揉了一陣眼睛,然後走出來,孟老闆低聲道:「你這孩子太大意了,現在這裡滿村子都是兵,韓大哥沒有敢開大門,爬在牆頭上對外面看了一看,家家都有兵闖了進去,這倒很奇怪,為什麼這一家他們就沒有人來呢?」貞妹聽了這個消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扶著門框,一步移不得。
孟老闆道:「都是你這孩子胡亂出的主意。昨天叫你出門,你無論如何不肯走。現在滿村子都是兵,你又有些害怕了。」
貞妹一頓腳道:「我害什麼怕?我決不害怕,我拼了這條性命不要,豺狼虎豹來了,我也不怕,慢說是大兵。」
孟老闆道:「怕也是不行,於今是出去不得,還只有在家裡等著大禍臨頭呢。」貞妹微微一笑。
孟老闆皺了眉道:「虧你笑得出來。」
貞妹道:「為什麼不笑,我這條命,現在不是過一日算一日,是過一刻算一刻。趁著我還能笑,我就說說笑笑,等到不能說不能笑的時候,想笑也不成呢。廚房在哪裡,我要去燒水做飯,這是女子的事,不要讓那韓大哥老替我們做了。」
孟老闆雖是替著自己女兒擔下二十四分的心,然而事到臨頭,實在白髮急也是無用,只得將貞妹引到廚房裡去,讓她去做飯。
過了半上午,還是無事,大家將飯菜端上桌來,他父女和二禿,只吃到一半。只聽得大門外邊,哄通哄通一陣亂響,正是有好幾個人在捶門,二禿和孟老闆,都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貞妹道:「你們怕些什麼,這一扇門就擋得住大兵嗎?倒不如把門開了,讓他們大搖大擺進來。那時候,他們愛怎樣,就由他怎樣,還能對我們怎樣呢?」她在這麼議論著,那外邊的大門,哄通哄通,是拍得很響。二禿呆了,走不動,貞妹跳了上前,就去開大門。門只剛剛開了一條縫,早是四五個人向裡面一擁,當先一個,就是二禿所說的人差不多,望著貞妹「咦」了一聲。貞妹也不作聲,低了頭就在前面走。二禿在堂屋門口,滿臉堆下笑來,叫了一聲常連長。
常德標笑道:「怎麼回事,又換了一個人呢?」說著,用手向貞妹指道:「這個姑娘是哪裡來的?」
孟老闆笑著出來,拱了拱手道:「她是我的姑娘,我們是逃難的,由這裡經過。」
說著話時,只見他身後跟了十幾名兵士,陸陸續續地走進來,那些人也不用人招待,也不要上官發命令,就各人把槍放下,在天井中間架著,他們都在堂屋外站著,堂屋裡只有常德標一個人。他笑著向貞妹的臉望著,點了點頭:「這位也不長得含糊,是由永平城裡來的吧?我聽到你們,說的是縣城裡的話啦。」
貞妹低了頭去撿桌上的飯菜,並不敢說什麼。
常德標對二禿道:「你們自己的大姑娘,哪裡去了?」二禿道:「她和我們先生到山上去了。」
常德標笑道:「我算是白用了一番心了,老實告訴你,我昨晚上就運動了我們團長,把這一幢房子,讓給我們一連人住。我還怕會出什麼毛病,又派了兩名弟兄,守在這大門口,所以讓你關起大門來吃飯,太太平平地到了現在,原來她倒是逃跑了。嗐!真是可惜。」說著,把腳頓了一頓。他在堂屋中間,站了一小時,偏了頭想著,又一笑道:「究竟還不算白來,在這裡又遇到一位了。」他說這話,雖是二十四分的唐突,但在堂屋裡三個人,誰也不去理會。
貞妹撿起了筷碗,自回廚房裡去,常德標站在堂屋裡,微笑著看了她的後影,並不說什麼。他出了一會子神,就走到天井裡向大家一揮手道:「你們現在可以自找地方去安歇了,堂屋後面有兩間房子,要留給人家自己,其餘的屋子就隨便。這裡住不下,你們就住到左右兩隔壁去,我是在這裡住定的了。」說著,他就打了一個哈哈。只他這一聲,屋子裡和天井外的人,少不得都有一陣忙亂,貞妹和孟老闆都睡到後面一間廂房裡去,堂屋邊韓樂余住的那間房卻讓常德標住了。他等兵士們在這一連三幢民房安頓之後,自己就端了把椅子,攔門一坐,兩隻眼睛,只管向後面注視。
貞妹知道他絕不能安靜無事,心裡也就想著,等他什麼時候動手,什麼時候再向他抵抗,好在自己下了決心,生死置之度外,靜等他來算命,不必怕他,也就不必躲避,依然不斷地到廚房裡做事。而且常德標去看她的時候,她也回過臉來看常德標,心裡想著,反正是跑不了的,你看我,我就讓你看,馬上你總不能把我吞吃下去,我還要看看你呢。
常德標見她如此大方,心中也有些奇怪,這位姑娘,真有些不同平凡,來了這麼些個大兵,她還沒事似的,難道她還有什麼靠山嗎?慢著,這事不要胡來,得先打聽打聽再說。原來見著貞妹,就有一種嬉皮涎臉的樣子,以為先打動她的感情,不要靜等那時候蠻來動手。現在一想到她或者有靠山,對她太用輕薄的樣子也是不好,因之立刻收了笑容,只是閒閒地坐著,臉向了外邊,本想把孟老闆叫過來,先問他兩句,又怕他若是有所恃而來的,絕不能說實話,因之等二禿走過來,向他招了招手,笑道:「這位兄弟,你帶我到村子外去玩玩。」
二禿起了好久的意思,想溜出大門去,以為若是李守白來了,便可以攔住他,可是無故出去了,又怕受常德標的斥責,現在常德標叫他一路出去,正中下懷,就跟在後面踱出去。
常德標先不說什麼,直等到了村子外,回顧身後無人,才向二禿淡淡地笑道:「禿子,你要命不要命?」二禿聽他突然說出這句話,連忙雙膝一跪,向他拱著拳頭道:「哎喲!老總!你就饒命吧。我沒有敢得罪你。」常德標笑道:「你起來,我也不至於就要你的命!我問你的話,只要你答應了,我就不難為的。」二禿一面站起來,一面還拱著手道:「呵喲!你說吧,我知道的我就說。」
常德標道:「我問你,你們家來的這一男一女,是什麼來頭?那樣大模大樣的。」
二禿道:「他們是在永平城裡一個開飯店的罷了。有什麼來頭!」
常德標道:「什麼?他是開飯店的。」
二禿道:「不是和你有仇的那個店老闆,你也不要弄錯了。」
常德標且不理會二禿的話,抬頭望著天,想了一想道:「哦!哦!俺明白了,她知道姓李的在這裡,也來找他了。不過他們找李守白和我找李守白,有點不同。我找他是報仇,人家找他,可是報恩呢。好吧,我們來結一結這盤總賬。咦,果然是結總賬,他也來了。」說時,他把那不離手的竹鞭子向前面一指。
二禿看時,身上打個冷戰,暗叫兩聲「糟了」,馬鞭子所指之處,正是李守白由大道上慢慢走著來了,李守白在大道上正也看到常德標和二禿,他略微站著頓了一頓,依然還是一步一步走上前來。他二人正是站在路頭上的,李守白也不躊躇,一直走向他們的面前,手取下草帽,和常德標點了個頭道:「常連長,今天我們又遇到了。」
常德標哈哈笑道:「俺看見了,你遠遠看到了俺,想逃回去呢?你想著,趁空到這裡來看看你那個心上人,不想到這樣巧,就遇見了俺。可是天下的事,哪裡說得定,你以為碰俺不著,就偏偏碰著俺了。這叫作冤家路窄,一點兒沒有錯。」
李守白笑道:「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躲什麼?但是你老尋著我為難,這事有些冤枉。請你想想,你哥哥犯了那個大的罪,就算沒有飯店裡的事,他不和我一路去見王師長,難道王師長就放過了他嗎?」
常德標冷笑著,搖了一搖頭道:「那個俺不管,倘若他是王師長派人抓了去的,死一千個,死一萬個,俺也不替他說一句冤。但是你把他帶到師部里去,你沒有帶他回來,俺就不能不說你多事。」
二禿站在一邊,只管發抖,抖得幾十個牙齒,得得作聲。常德標提起腳在二禿腿彎後輕輕踢了兩下,笑道:「你這個無用東西,人家事主兒都不怕,你又怕些什麼?」
李守白笑道:「我們有話不妨講開,常連長屢次三番地要找我,打算怎麼樣?」
常德標道:「俺找你幹啥?俺要你的命,替俺哥哥報仇。」
李守白道:「你要我的命算什麼?你要這全村里人的命,也不足為奇,因為你身上帶得有槍,別人身上可沒有。假使你現在是個新聞記者,我是個連長,又都在陣地上,這樣要人性命的話,我也敢說,那又算得了什麼?」
常德標道:「聽你的話,你是說俺仗勢欺人,對不對?那也不要緊,俺做個好漢,不要手槍,對比對,對揍一陣。俺揍死了你,算報了仇;你揍死了俺,你就鬧個雙份兒,算是斬草除根了,那還不好嗎?」
李守白道:「你欺負我是個文人,就不能和你拼嗎?」
常德標冷笑道:「俺只曉得遇著你就要你的命。跟你對打,就是二十四分客氣了。你若是怕了俺,不敢和俺打,俺也不逼你,只要你當著俺的兄弟們朝俺磕三個頭,叫俺三聲親爹,俺就饒了你了。」
李守白聽了這話,不由得在胸前一拍道:「你一再逼迫,我就不要這條命,也要和你見個高下。」
常德標將手上拿的竹鞭子向稻田裡一拋,兩手連連拍了幾下道:「好極了!好極了!就是那樣子辦,你說要在什麼地方動手?」
李守白道:「什麼地方動手都可以,不過我是為了一件公事來的,我要先到村子裡,去見一個人,交代幾句話。」
常德標笑道:「你有什麼公事?你不過要去看你那個心上人罷了。俺和你拚命,要拼就是這一下子,若是讓人知道了,一定有人來勸和,這命就拼不成。」
李守白手上,只提了一個小手提箱子,於是拿箱子往路邊一拋,將外面西裝脫下,露著襯衫,氣呼呼的,卷著襯衫袖子,連道:「來來來!」
常德標搖了一搖頭道:「不行,這村子門口大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看見俺和你打架,一定說當兵的欺負人。就是俺營長知道了,俺也犯了軍規,要打就躲到村子後面去打,打死了,把人往水塘里一丟,乾乾淨淨。」
李守白道:「好!就是那樣辦。」於是又穿起了西裝,手提著皮箱,和常德標順著小路向村子後面走了去。那二禿站在一邊,本來聽得呆了,這時見他二人向村子後走去,心想勸架,看看常德標那兇狠的樣子,卻又不敢上前,他忽然掉轉身子就向村子裡跑了去了。
這邊李守白跟常德標到了村子後一個野塘邊,正有一個草地,卻是一個絕好的比武所在。常德標站定了,用腳撥了撥草皮道:「就是這裡了,你看怎麼樣?」
李守白一路走來,心中卻有點後悔,心想,他是一個無知的粗人,自己拿了性命和他去較量,未免不值。再說他當兵多年,終日鍛煉著身體,當然是有氣力的。自己是個文人,氣力如何敵得過他?和他比武,豈不是有心送死?剛才我不該和他鬥氣,慢慢和他講理就是了,現在和他到村子後去動手,正是中了他的計,要讓他飽打一頓而死。如此想著,心裡就不免怦怦地有些跳動,然而跳動儘管是跳動,面上依然要二十分鎮靜,以免出什麼毛病,讓人譏笑。
常德標問了他一聲「這裡怎麼樣」之時,他也就哼著答應了一聲。常德標道:「好!我們就動手吧,不要讓村子裡的人追來了,會替俺們勸和的。」
李守白道:「慢來,我還有兩句話要交代。我們兩個人動手,不定誰打死誰,我要打死了你,那不必提了,你要打死了我,我還有許多公事私事沒有交代,不大妥當。請你等十分鐘,讓我寫兩封信,我死了,這兩封信交給你,請你給我寄出去,你肯不肯?」
常德標道:「你想事後我犯案嗎?」
李守白道:「你這話有些不通了。我死了,這信在你手上,發不發權在於你。設若信上寫了沖犯你的話,你可以不發,你看了不會帶累你犯案,你才發出去呀。」
常德標道:「好,我就讓你寫這兩封信,你身上有鉛筆嗎?沒有鉛筆,我可以借給你。」
李守白道:「我有自來水筆。」說著,放下小提箱。身邊有個高田坡,自己站在坡下,將日記本子掏出,撕了兩頁日記本子,伏在田坡上,取下胸襟前口袋上夾的自來水筆,就向日記紙上寫。說也奇怪,這樣熱的天,自己竟會像在四九寒天一樣,拿著自來水筆的手,只是抖擻個不定。同時自來水筆的筆尖,也不靈活了。剛向紙上一按,便有一大點墨水,落了在上面。心想既是說了和他比武,打死就打死,千萬不能在敵人面前,露出怯懦的樣子來。因之自己將自己的牙齒,極力對咬著,將滴了墨水的那張紙,搓挪成了一團,然後再取一頁日記紙來寫,開首隻寫了一行字:「雙親大人膝下,兒作此書時,已命在頃刻矣。」寫到這裡,便想到首先要解釋「命在頃刻矣」五個字的緣故,這一下子可顯著麻煩了。趁著寫下去,不定要寫多少字,才可以解釋清楚。若是不解釋清楚,就這樣寫下去,恐怕不要十分鐘寫不了,十個十分鐘也寫不了,這是如何向下寫呢?因為如此,於是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只是向著那張紙發獃。
常德標喊道:「朋友,你的信寫完了沒有?十分鐘已經過了八分鐘了。」他身上也帶有鐵殼子表。這時,拿出來,伸到李守白面前照了一照。李守白也不要看錶,將剛才寫的日記本子又是一撕,揉一個紙團,向地上一擲,一頓腳道:「不用寫信了,打死就打死了,往家裡帶個什麼信?」
常德標道:「你不要以為我催你,你就不寫呀。你只管寫,現在還有兩分鐘的工夫呢!我既然答應了你十分鐘的工夫去寫信,我一定做十分鐘的人情,你不去寫,就不怪姓常的失信了。」
李守白道:「不怪你,這是我自己情願的。」
常德標將兩隻手胳膊,用手互相搓了幾下,向草地中間跳道:「姓李的,來來來!」
李守白也忘了脫西裝了,正待向前一奔,直撲常德標,遠遠地卻有人舉著手在空中亂搖,喊著道:「打不得!打不得!」
常李二人聽了這話,都遠遠看了去,就沒有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