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九章 去一佳客來一惡客
原來包旅長要在這安樂窩,設一個後方運輸機關,先在這裡看看形勢,有沒有妨礙。今天聽到好幾個偵探的報告,強執忠的軍隊要開到這裡來接防。當然,要是他們的軍隊開到了這裡,包旅長就不能有什麼後方的布置了。此外就是省城和京里的新聞界,聽說這裡發生了外交問題,組織了一個戰地採訪隊,有一批新聞記者,快要到這裡來。包旅長說,派鮑虎宸來和李先生接洽,一切會同辦理。
李守白突然站了起來,兩手一拍道:「這就妙極了,我一個人在戰場上過了這種孤單的日子,寂寞非凡,而且一個人採訪消息也很是感覺忙不過來,而今有了大批同志來合作,那就妙極了。」
鮑虎宸笑道:「李先生連說兩個妙極了,想必心裡真以為妙極了,不過這裡面有點困難。」說著將聲音低了一低道:「若是這地方落到定國軍手裡去了,我們招待一方面,就很有困難。現在我們只有一個法子,趕緊打電報去,請新聞記者團繞道過來,不要經過定國軍的防地。」
李守白躊躇著道:「這可有點難,我們吃筆墨飯的人和軍人不同,不辭辛苦到戰場上來,已經是絕大的犧牲,現時更要他們丟了大路不走,在甲乙兩種軍隊面前繞道走,若是走錯了,更易使人疑惑態度不光明,未免帶點危險性。」
鮑虎宸想了一想道:「李先生這話也說得是,除了這個辦法,要怎樣招待,我也不敢做主,這隻有回到和平村去,向包旅長請示。」
李守白道:「鮑參謀今天就去嗎?我跟著去,行不行?」鮑參謀當然一口答應,韓樂余走出天井來,抬頭向天上看了一看太陽,因笑道:「天氣還早,這裡到和平村,四十里路不滿,請李先生和鮑參謀,還有各位老總,都在這裡吃了飯再走。」李守白還不曾答言,鮑虎宸道:「既是要請我們吃飯,我們也不客氣,可是請你快一點預備。」
韓樂余答應著,一直就向菜園子裡走,見小梅手扶了一棵小柳樹,低著頭,正在那裡出神,便道:「不要發傻氣了,李先生馬上要到和平村去,快去做點吃的,好讓人家趕路。」
小梅道:「兵荒馬亂,這時候能去嗎?你怎麼不攔一攔?」
韓樂余道:「人家有公事要去,我怎麼敢攔人家?」
小梅兩手撲了一撲身上的灰,很快地走到廚房裡去。韓樂余叫了二禿來洗菜、燒火,小梅在廚房裡忙著刀勺亂響,一小時之間,就把飯菜做好,在她做飯時候,不時地走出廚房,隔了後面天井的花路門,只管向前面堂屋裡看去。見李守白只管和鮑虎宸說話,並不向著後面看來,心中很是著急,可又說不出為什麼事急,一直等飯菜都預備好了,然後再忍耐不住了,就在廚房門口,向前面堂屋喊道:「爹,飯好了。」只這一聲,李守白向後面一回頭,和小梅打了個照面,小梅連忙向他一點頭道:「李先生……」這「李先生」三個字喊得很重,似乎有一句什麼很重要的話要告訴他似的,然而她僅僅是叫了一句「李先生」,就突然頓住,以下有什麼話,並不曾說出來。
李守白乍聽「李先生」三個字叫得那樣響亮,當然認為她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很清脆地答應了一聲,站立起來,臉向著她,靜等她的回話,然而她的面孔呆住著,倒好像是要等別人說什麼似的。李守白急忙中想不出什麼話來,望著小梅道:「大姑娘,又要你受累。」小梅卻是微微一笑,臉上倒有點呆呆的。因有許多軍人,不便出去,舀了一盆熱水,進房去自洗了把臉,又撣了撣身上的灰,便走到書房裡去。李守白很簡單的兩件行李,都放在書房裡的,這時早捆束好了,放在木床上,小梅將行李扶扶,用繩子緊緊,在屋子裡很無聊地對了行李坐下。過了一會兒,聽到房外有腳步響,小梅連忙就向外走,來的正是李守白。一個進門,一個出門,彼此撞個對著,李守白向後一退,他先笑了,便拱手道:「又在府上打攪了幾天,真是對不住。」
小梅道:「聽說李先生又向兵馬堆里走,我真佩服李先生有膽子。」
李守白道:「那也不算什麼膽子大,不過去看看情形,過兩三天,我還是要回來的。」
小梅道:「兩三天之內,准能回來嗎?」
李守白還不曾答覆,二禿已走了進來,提著兩件行李向外走。李守白一點頭,跟了行李走出去,小梅情不自禁地送了兩步,但是一看到堂屋裡有那些個赳赳武夫,也就不敢再向前,站在後面天井中間,抬著頭只管看天上的天色,見大兵先都走出了,也就跟著走向堂屋裡來。只聽到韓樂余由外面大聲連說著進來道:「她出後面菜園子裡去了,不必客氣,她怕軍人,不會出來……」韓樂餘一路說著進來,及至抬頭看,小梅端端正正地在堂屋中間,他自己雖知道自己謙遜得有些虛偽了,然而已是無法更正,只好由她。李守白遙遙地就向小梅連連點了兩個頭。
小梅笑道:「李先生,對不住,堂屋裡人多,我怕兵,沒有敢出來給你送行。」
李守白道:「這就不敢當,我們過兩天就回安樂窩的,在這裡多有打攪了。」小梅聽說,正待追問李守白一句,是否兩三天准回來,外面卻退回一個兵來,叫道:「李先生,我們走吧,時候已經不早了,若不走,趕不上路程了。」李守白只好向韓氏父女一點頭,轉身便向外面走了,韓樂余跟了後面,還送出去。小梅站在堂屋裡,移了幾步,只走到天井裡,又停住不走了。過了一會兒,韓樂余由外面進來,小梅問道:「走了嗎?」
韓樂余道:「走了。」小梅情不自禁地忽然嘆了一口氣。
韓樂余道:「你嘆個什麼氣?」
小梅本來不要嘆氣的,無緣無故忽然嘆了這一口氣,自己也說不出所以來,便笑道:「這是替古人擔憂,我想一個國家,好好地打起仗來,各處弄得亂七八糟,破了多少的人家,送了多少的人命,究竟又有幾多人占著便宜呢?大家真是想不開。」
韓樂余笑道:「大家都想不開,就是你一人想得開,你既是想得開,為什麼你倒嘆這樣一口長氣。」
小梅道:「我也懶得說這些了,忙了大半天,身子有些疲倦,要去睡覺了。」她說畢,打了一個呵欠,轉身回房而去。
韓樂余在這幾日,也就看出了姑娘一點意思,自己雖然鄉隱有年,然而自信是個嶄新的人物,對女兒婚姻,絕對取放任主義,只是這位姑娘,除了自己教她一點文字常識而外,對於時代思潮,可說是絕對隔膜。她之所以大方,一來是這鄉下風俗促成的,一來她也天性直爽,不知道什麼叫情意,更也不會在這鄉下看中什麼男子,而今忽然有個李守白到這裡來,當然是雞中之鶴。慢說小梅和他常在一處周旋,就是別個村姑看到,又怎能說她不動心?好在李守白是個端士,縱然不免涉於情愛,卻也沒有曖昧的態度,這也就更不必干涉了。只有自李守白去後,時時打聽前方的消息,看那裡是否有戰事。所幸一連兩天,前方並無動靜,後方也沒有新的軍隊開來,全村子裡的人心,比較安靜一點。
小梅心中,卻想起那句話,兩三天之後,李守白就回來的。現在已經有兩三天了,由上午等到下午,由下午等到黃昏,還不見人來。這樣子,恐怕要延期一天了。又過了一天,小梅依然照昨天的辦法,靜靜等候,不知是何緣故,只是坐立不安,於是就把收拾起了兩個多月的紡紗車子,搬到堂屋裡,在陰涼所在,迎著風紡紗。韓樂余道:「嗨!你這簡直是胡鬧,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過一天是一天,你還有這樣工夫來紡紗,紡了紗,還是能織一寸布,還是能賣一個大錢呢?」
小梅笑道:「我覺得很無聊,紡紗來解悶,我原不想織布,也原不想賣錢。」
韓樂余道:「既然如此,你就在屋子裡寫兩張字,也是好的。」
小梅笑道:「寫字也是和織布一樣,不能賣錢啦,你到村子外面去散散步吧。」
韓樂余道:「我心裡並不悶,不想出去走。」
小梅道:「何必在家裡,出去散散步吧。」
韓樂余道:「你一定要我出去散步做什麼,我不出去。」
小梅道:「你只管去吧,也許那位李先生快回來了。」
韓樂余道:「他到這村子來是熟路,難道還不認得我們家來嗎?」但太痛愛這孩子,說是說了,還是含著笑容,慢慢地走出去了。
小梅一人在堂屋裡紡紗,倒是越紡越有味,紡了許久,忽然聽到門外有一陣皮鞋聲,由遠而近,心裡想著,村子裡絕對沒有穿皮鞋的人,這一定是李守白來了,且不要理會,看他談些什麼,於是一個人只管低頭紡紗,那皮鞋聲走到天井裡,忽然有個人高聲喊道:「韓老先生在家嗎?」
小梅回頭一看,來的並不是李守白,一個穿軍裝手拿竹鞭的闖了進來,出於不意,倒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答道:「他不在家,你要找他,出村子去找他吧。」一面說著,一面將身子向後退了回去。那人張開尖嘴笑,露出一口黃板牙齒,便道:「你不要害怕,小姑娘,我叫常德標,前兩天到府上來過一回的,韓老先生是你什麼人?」
小梅道:「他是我爹,出去了。二禿,有客來了,你出來。」
一面向後裝著叫人之樣,就逃走了。到了後面,一直走回自己屋子,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一顆心猶突突跳個不了,心裡可就想著,這個人一臉的橫肉,麻眼睛珠子,真是怕人,他若不講起理來,那真沒有他的法子。於是端了一把椅子反撐了門,自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沉思。忽然轉了一個念頭,我這人真有些傻了,他果然膽大妄為起來,這一扇房,又哪裡抵抗得住?他不是一樣可以推門打壁地沖了進來嗎?倒不如開了房門走出去,真是他來逼迫,還可以逃走。在這樣一轉念之間,於是搬開了椅子,打開了房門,走出房來。一聽前面堂屋裡,卻有父親說話聲,這倒是一喜。父親回來了,文來武來,都可以抵擋一陣,料他不敢再追進來,於是走到天井裡來,向前面貼近一點,聽他說些什麼。
這時韓樂余果然回來了,當他回來的時候,常德標見小梅避向後面去了,正跟著過堂屋,不住地向後面窺探,韓樂余見一個穿軍衣的在家裡,在門口先叫了一聲「找誰」,然後跑進屋來。常德標一回頭,就向他笑道:「老先生回來了,我特意來拜訪。」韓樂余心想:果然李守白的話不錯,他要來尋仇,不料他果然來了,便笑著拱手道:「請坐請坐!」接著就把李守白已走的事,詳詳細細告訴了他。
常德標笑道:「這小子走了,哼!」
韓樂余道:「兄弟得了鮑參謀的信,說是今日下午要來,可沒提到李先生,兄弟特意到村子外去歡迎他,不料倒沒有接著,大概這就也快來了。」
常德標道:「哦!鮑參謀又要來了。」說著話不向後走,掉轉身來,就在側面一張桌子上坐著,他手裡拿著的竹鞭子,只管劃著地,表示出他毫不介意、毫不客氣的樣子來。韓樂余在一旁坐著相陪,就問吃過了飯沒有?常德標笑道:「飯是吃過了。」
韓樂余道:「常連長很遠的路走來,一定是口渴了,泡壺好茶來喝吧。」
常德標笑道:「老先生,不要說鄉下先生你老實,你小心眼兒里,很有打算的。一進門就款待個情到禮周,讓俺說不出一個二來。你說是不是?當兵的人,有吃硬的,有吃軟的,可俺是山東老常,不吃軟也不吃硬。俺要幹什麼,就幹什麼,若不要俺干,除非砍下俺的腦袋瓜。」
說畢,將鞭子向上一拋,兩手一拍大腿。韓樂餘一看這情形,知道他今天的來意,更是不善。便是李守白和他有仇,不見得李守白的朋友都和他有仇,且放大了膽子陪著他說話,因笑著一摸鬍子道:「常連長說話,倒是很爽快,其實不吃硬不吃軟的人,正是也吃硬也吃軟。說起來,這種人似乎不好對付,但是只要和你說實話,辦實事,也很容易交朋友的。」
常德標兩手又一拍,露著牙笑道:「對了!對了!」口裡說著,眼睛可就隔了花格子門向里看了去,不先不後,恰好在這個時候,小梅由屋子裡走了出來,她正留著正,要聽聽常德標和父親在說些什麼,兩隻眼睛,自然就不住地向前面看著。常德標在花格子門外向那邊看去,小梅離得遠,卻是一點也不知道。常德標看看她雪白的臉,漆黑的頭髮,尤其是那雙剪水似的眼睛,十分靈活。她上身穿了一件淡藍竹布褂子,在外面罩著一條黑圍巾,橫腰束了一根花帶子,越發顯著腰身苗條。也不知道她是何原因,只管朝著外面笑,那個小酒窩兒一旋又一旋。心想,這個鄉下姑娘,長得真是好看,怪不得姓李的這個小子,到這村子裡來,東也不住,西也不住,單是在這裡駐腳。那小子穿著西裝,嘴又會哄人,這姑娘哪有不上鉤之理?憑俺和他這一點仇恨,俺也不讓他討了這位姑娘的便宜去。如此一想,立刻向韓樂余問道:「剛才在這堂屋裡紡紗的那一位大姑娘,是你什麼人?」
韓樂余道:「那是我的女孩子。」
常德標笑道:「嘿!好一個姑娘,鄉下真少見呀。韓先生跟前有幾個呢?」
韓樂余道:「就是這一個女孩子,半百的年紀,就剩了她解悶兒,我是很看得起她的。」
常德標道:「只有一個姑娘,那自然應當疼愛的,將來給姑爺,一定是給家門口的人,不給外路人的了。」
韓樂余覺得這話,絕對不是這毫無交情的人所應說的,心裡十分不高興,便淡淡一笑道:「這種年月,兒女婚嫁的事,哪裡談得到。」
常德標笑道:「你這話不對,越是天下不太平,家裡有姑娘的人,越是要早早送出門去,這也就省得娘老子還擔著一分心事,這樣看起來,你這位姑娘是沒有給人的了。」
韓樂余不免將眉毛皺了一皺,回頭一看他那紫色的橫肉,又不願將話得罪了他,便又笑道:「現在哪有心談這些事情呢?常連長今天是順路到這裡來呢,還是有什麼公幹,特意到這裡來的?」
常德標笑道:「在軍營里的人,哪裡能夠亂跑,俺自然是有公事出門,順便來看看你的。你這個人很開通,我願意和你交朋友。」
韓樂余道:「我一個鄉下老頭子,可有些高攀了。」
常德標昂著頭四處看看,站立起來將鞭拿在手上,在空中甩了幾下,甩得呼呼作響。
韓樂余道:「連長就要走嗎?我說泡茶請你喝的,茶還沒有泡呢。」
常德標道:「茶不必喝了,我在你家坐久了,你會疑心我又是來尋李守白為難的,其實俺已在村子裡先打聽了一遍知道他跑了,也既是他怕了,俺也不和他為難了。」說著話,移步慢慢地向外走。韓樂余口裡還說:「其實喝一杯茶也就不耽誤多大工夫。」但是他兩隻腳,也是跟著人家一樣,一步一步地,接著向外送。送到了大門口,常德標忽然縮住了腳,把右手的鞭子遞給了左手,右手和他握了一握道:「我們是好朋友,我有話,就不能瞞著你,不是明天,就是今晚,我們的軍隊,就要到你的村子裡來的。我們那個團長凶得很厲害,他和人家要什麼,就得給什麼,你不能不提防一點。俺認你是個朋友,所以俺先告訴你,俺自然也是會來的,這個團長,和俺沾一點親,有事俺可以關照你一點。」說罷,又將手拍了一拍韓樂余的肩膀,韓樂余只看他臉上這一副神情,就拱著手笑道:「那真是感激不盡。」
常德標道:「你不要看俺這臉上顏色帶兇相,哪個扛槍桿的人會像白面書生一樣?俺做事都是用性命去拼,什麼也不怕,交朋友也是這個樣子。」
韓樂余連笑著說是。常德標一伸鞭子,將韓樂余攔住,正著臉色道:「你不要送村子外邊,我還有一班兄弟在那裡,暫時你不要跟他們見面。」
韓樂余又拱手又點頭道:「既是連長這樣說,我就不必客氣了。」於是站著不動。常德標將鞭子刷著路上,一步一揮鞭子,順著腳步,走到了村子外,手舉著鞭子,挺了腰杆子,哈哈大笑起來。在他這一笑聲中,早有四個兵士,由竹林子邊迎了上去。常德標道:「姓李的那小子不在這裡,算白來了,可是也不算白來。」
有一個兵道:「算白來,又不算白來,這話怎麼說呢?」
常德標笑道:「這韓老頭家裡,有一個小妞,長得不用提多麼俊了。俺不討媳婦就算了;要討媳婦,就得討長得這樣俊的。」
那兵道:「乾脆!連長就討這個小妞兒得了。」
常德標將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兒,接著又搖搖頭道:「不成,這村子裡老百姓多,我們這幾個人要蠻來,老百姓準會把我們活埋了。等到我們團部移過來了,俺得和這老頭子親熱親熱,在這村子裡駐紮,那就好辦了,天天在他們家鬼混,有了機會,俺就動手。」他說畢,哈哈大笑。那幾個兄弟也就跟他笑了。又一個兵道:「那個姓李的小子,就放過他去嗎?」
常德標道:「沒有那便宜的事,韓老子說,他上鐵弓堡去了。那個地方他怎麼待得住。俺今天一個壞字也沒提,你想上次的時候,讓他找著了救星,把他救走了,這就為了俺太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沒鬧出亂子來,就讓他溜了,又讓他躲了開去。俺現只裝沒事,等那小子來了,暗下把他做了。打仗的年頭,死了一個客邊人,那也稀鬆。俺多少有點小心眼兒,不像你們傻干啦。」
一個兵道:「那小子躲開這裡了,就是怕連長,他還能來嗎?」
常德標道:「沒有這個小妞兒,他不會來,有了這個小妞兒,就有一種香氣,把他熏了來。一個人不吃飯可以,沒有女人的香氣,就不能過日子。有這小妞兒在這裡呢,你怕他不來嗎?哈哈!我像那打豺狗的一樣,把這小妞當肥鴨子來做媒子,他要來吃肥鴨,就得鑽進俺的鐵網,送了他那條狗命。哈哈!我這叫一計害三賢。」
個兵道:「一計害三賢,這還只有兩賢啦,還有一賢是誰?」
常德標笑道:「咱們扛槍桿兒的,咬什麼文嚼什麼字,兩賢也得,三賢也得,說鼓詞兒就算這麼回事。俺原想團部沒移過來,先把那小子揍了,省得將來團長怪下來。現在打算暗干他,那就不在乎了。走吧,明天再來。」說畢,手揮了鞭子,一路歪斜著走路,把幾位弟兄帶著走了。他這一走不要緊,把莊門子裡一個人嚇得面如死灰,站著靠了門呆住了。
原來常德標走出韓樂余家之後,韓樂餘十分不放心,由小路繞過來站在莊門裡探望。本來這離亂時節,鄉下人無心工作,田地里並沒有人,常德標走出莊門來,以為是在無人之所,一高興之下,把心中的計劃,都用平常說話的音調說了出來。韓樂余在那半掩的莊門裡,聽個清清楚楚,心想:這個野獸,他還要一計害三賢,若是不防備他,真會做了出來。據他說,明天團部就要移來,假使團部真移到這裡來了,那個時候,這匹野獸,獸性大發,如何是好?他靠了門站住,不知道向外走,也不知道走回家去,只是發了呆,望了村子裡出神。想了許久,他忽然將腳一頓,跑回家去。一進門便連喊幾聲小梅,小梅也知道父親有什麼急事發生,搶著跑了出來。韓樂余道:「收拾收拾東西吧,我們今天晚上進山去了。」
小梅道:「那為什麼前兩天過兵的時候,不用得躲,現在倒躲起來了?我是不怕死的,誰來害我,我就用命拼了他。」
韓樂余道:「我這麼大年紀了,你不怕死,我還怕死不成?不過死也要死得值,假使讓人白糟蹋一陣子,死又死不了,那豈不是冤枉?」說著,就把剛才聽得常德標說的話,挑那方便說的,一齊告訴了小梅。因問道:「你覺得是躲的好呢,還是不躲的好呢?現在不是說硬話的時候,無論什麼事,我們要有個商量。」
小梅道:「若是照你的這個樣子說法,那倒是躲開的好,只是我們這些東西呢?」
韓樂余道:「逃命要緊,那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小梅道:「我看還是走不得。」
韓樂余道:「東西丟了,有錢可以製得出來;性命丟了,那就沒法子挽回了。」
小梅道:「我並不是捨不得東西,你想李先生在和平村怎麼知道我們搬走,倘若他糊裡糊塗撞了來,豈不是自投羅網?我們在這裡,還可以想法子在半路上給他一個信兒,叫他不要來。我們走了,他就上了人家的暗算,自己也是一點不知道呢。我們不知道事情倒也罷了,我們既是知道了,自己都逃命去,讓人家來送死,這話怎說得過去?」
韓樂余急於要逃走,沒有想得周密,正是不曾顧慮到這層,於此說明白,就這樣把李守白的事置之不問,倒是不好。於是心裡躊躇起來,背了兩手在身後,在堂屋裡踱來踱去,忽然將腳一頓道:「說不得了,我父女兩人順著大路,一齊到和平村去,既可以躲開這個姓常的,也可以阻住李先生,省得他來。」
小梅道:「這也不妥,和平村駐紮六軍。我們這一老一少跑到那地方去,哪裡安身?」韓樂余到了這時,索性也不和自己姑娘說話了,只是背著兩手,不住地在堂屋裡踱著來回步子。小梅坐在一旁,看到父親那種為難的樣子,肩膀微微一抬,鼻子窸窣幾下,就哭起來了。
韓樂余道:「這倒怪了,我又沒說你什麼,你為什麼哭?」
小梅道:「我不是怪你說我,我看到你這種為難的樣子,心裡怪難受的。」
韓樂余聽到,倒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因道:「讓我為難的是你怕我為難的又是你。女子就是這樣的,無論有天大的本領,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還是一哭了之。你也不用哭,我現在有個好些的主意了,我們走還是走,就在今天晚上,我讓二禿送你到山上姑母家去,我自己呢,還是到和平村去。」
小梅道:「那更不好了,我去逃命,倒讓你跑上那危險的地方去送信兒,那還不如兩個人一路走,還免得人家罵我呢。這不行!」
韓樂余搖搖頭微嘆著道:「這又不行,那又不行,只要這樣不行一天,也不用得逃走了,那姓常的自然會來。那個時候,就一點不為難了。」
父女二人只管在堂屋裡辯論,始終是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