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八章 意內情人意外仇人

張恨水 《太平花》
韓樂余倒笑嘻嘻的。李守白道:「老先生,這是軍營里點名的號聲,這裡又住有軍隊嗎?」 韓樂余道:「我們只管談話談得投機,我把這裡駐有軍隊的事都忘了告訴你了。這軍隊不是別人的,就是上次過去的包去非一營,現在又退回來了。我拿一樣東西你看看。」說著就到書房裡去取出一張大稿子,雙手遞給李守白。他這時已吃完了飯,接過來看時,卻是墨筆寫的布告,那布告上寫的是: 我們親愛的同胞,請不要驚慌,讓我報告幾句話。我們奉了冷巡閱使的命令,出師永平一帶。雖然抱定不騷擾老百姓主義,但是老百姓總不免受點連累。這是我們很抱歉的。所幸我們戰事很順利,也許不再連累老百姓了。不料日本趁我內亂,突然引兵入境,占據沿海幾縣,而且招招進逼。此事可能擴大,引起全國注意。我們內戰勝利了,又有什麼好處?所以冷巡閱使看透了這層,毅然決然,命令我們退出前線,已經國內賢達,共電定國軍方面,呼籲同息內爭,以御外侮。敝部現經本地小住,並非作戰,望大家鎮定,以免發生意外。 共和軍第二路第二旅旅長包去非布告 李守白一拍手道:「痛快!他們肯自動息爭,那好極了,怪不得老先生膽子大了。他們的軍隊就駐在村外嗎?」 韓樂余道:「他們今天下午來的,就住在原來駐紮的那個地方。那個鐵團長記性真好,親自到我這裡交了十幾份布告給我,說是他們沒有印刷的東西,又來不及謄寫,他希望我多寫幾張送他,讓他們去蓋印。」 李守白道:「好極了,明天我就找他們。我可以得著好消息了。」 當晚大家談了一陣,韓樂余依然安排李守白到書房裡去安歇。次日清晨起來,立刻走出村子,就向包去非的營幕方向來探訪鐵中錚。好在包旅兵士,還有些訓練,李守白經過幾個守衛盤問之後,就有兵士把他引到一架營幕前來等候。兵士進去報告著。不一會兒,鐵中錚笑著出來,和他握著手道:「幸會幸會!你的消息真靈通,怎麼就知道我們到這裡來了呢?」 李守白若說韓樂余告訴的,這事情就不新奇了,於是笑道:「我在永平聽到王師長說的,特意趕了來了。」 鐵中錚道:「我們是同室操戈,一變為合作禦侮了。我不敢胡亂說什麼,引你去見旅長吧。」於是引著他向旅長的營幕里來。帳幕里有一張可以摺疊的活腿桌子,已經撐起來,又放了一張活腿凳子。桌子上堆著電話機、地圖、筆墨、望遠鏡之類。包去非見李守白進來,站起來和他握著手笑道:「佩服佩服,李先生又趕來了。我們這回撤兵,就是你們善於推測的新聞記者,也猜想不到吧?」 李守白道:「那布告我已經看見了,這種精神我很佩服。貴軍退出尚村之後,那防地……」 包去非笑道:「當然定國軍如入無人之境了。他們有一封無線電給我,請你看看。」說畢,在桌上取了一張電稿,交給李守白。看時,那電道: 去非旅長勛鑒: 頃據探報,貴部因抵禦外侮,相率東向,緩急有時,殊堪欽佩,唯兩軍防地,向系犬牙相錯,尚村一帶,既見空虛,若他部趁間進據,則一有誤會,糾紛愈甚。現已令敝師陶旅,即日前進,隨時接收防地,以免意外,果鬩牆之爭可息,則敵愾之念自深,衛國愛民,執忠不敢後人,苟軍事所可盡力,全軍決無遁詞。尚乞不吝珠玉,時惠福音,專此布達,即頌勛褀。 定國軍第七師師長強執忠謹啟 李守白笑道:「就著這信的字面說,還不算是惡意。」 包去非道:「哪裡有什麼好意?他趁著我們撤兵,我們讓一處,他就收一處。」 李守白道:「假使包旅長退出了安樂窩呢?」 包去非笑道:「他客氣什麼?自然就來占領安樂窩。不過這裡兩邊的軍隊沒有撤,他們孤軍深入,也是很危險的,或者也不敢來。」 鐵中錚站在一邊看,聽李守白問這話,知道他別有用意,便向著他微笑。 包去非道:「鐵團長笑什麼?」 鐵中錚笑道:「這山上有個廟,廟裡有幾棵稀世之花,叫作太平花。李先生是個風雅之士,他總記掛著這花,怕軍隊經過,會毀壞了它。」 包去非道:「人民還大遭其殃,何有於花!」 鐵中錚道:「只是這花的名字太好了,我們假使能保存著這花,天下就太平了。」 包去非笑道:「那麼,我們現在去抵禦外侮,也不妨說為太平花而戰,將來歷史上載下一筆來,也可以創造一個名詞,就是『太平花之役』。聽起來,倒是響亮。」說著,哈哈一笑。 鐵中錚笑著搖搖頭道:「若是這樣稱呼起來,恐怕李先生有些不願意。」 李守白笑道:「鐵團長,我們雖然是老同學,對於旅長,可是生朋友,不要開玩笑。」 包去非不懂這話,望了鐵中錚。他笑道:「旅長有所不知,此地有三種太平花,一種是真花,一種是歌曲,一種是人,這個人……」說著一笑。 包去非笑道:「哦,我明白了。」於是搶步上前,和李守白握著手搖撼了幾下道:「不知者不罪,我剛才的話,未免孟浪了。」 李守白笑道:「雖然是有這樣一個人,但是和我也沒有什麼友誼。請想,我剛到這安樂窩來有多少天,和一個原不相識的姑娘能談到什麼問題上去嗎?」 包去非笑道:「所謂什麼問題,又是什麼問題呢?」說畢,不覺又哈哈大笑。接著他又笑道:「為了免去外禍,也許我們真箇不內戰了,那麼就花好月圓了。我們有一張布告,請你帶去,多多抄上幾份……」 李守白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包去非道:「那就好極了。安定人心的事,請你多多幫忙。」 李守白不便在此打擾,就告辭回韓樂余家來。只到村口,二禿就迎出來了。他道:「我們大姑娘聽說軍隊開走了,怕你也跟著走,叫我追著來看看。」說著,又一笑道:「但是我們大姑娘,只叫我來看看就是了,也不讓我說是她叫來的。」李守白笑著點了點頭,跟著二禿一路到韓家來。韓樂余搶著問他:「有什麼消息嗎?」 李守白道:「我看那情形,大概自己不會再鬧內戰了,只希望日本不來搗亂,你們這裡就太平無事。」 二人正商議著,卻有一個騎兵在外面喊著。二禿出去,拿了一張包去非名片進來,李守白接過來看時,上寫「敝部即日開拔向和平村,茲將蓋印二十張空白紙送上,請將韓君處存留撤軍禦侮布告,多抄數份,送各村張貼。」他看了,追出來要問那騎兵的話,已是不見。再跟了出村子四處觀望,靜悄悄的,曠野無人,包去非的部下,已不知去向了。走回來對韓樂餘一說,他點頭道:「中國軍隊,未嘗沒有好。」 李守白道:「這位旅長自己很得意地作了那道布告,要我找人分抄起來替他去貼,這雖然是幫他的忙,究竟也是喚醒民眾的事,我不能推諉的。」 韓樂余看了道:「村子裡的人,這時人心惶惶,哪裡還找得出安心替人寫字的來?找不到了,我和李先生兩個人,分著寫吧。」 李守白一想,這話也是,就和韓樂余分工合作,因為紙張占的桌面大,韓樂余在堂屋裡寫,將李守白讓到書房裡去寫,小梅也不肯閒著,在兩邊研墨展紙,兩頭跑著,忙個不了。李守白在書房裡靠窗的那張書桌上,低頭寫字,寫到第四張的時候,精神感到有些疲倦了,放下筆來兩手向上一抬,伸了一個懶腰,忽然看到小梅斜靠了牆壁,側著身子,拿了一錠大墨,在硯池裡慢慢地擂著,因道:「我這人寫字寫得真糊塗了,有個人在身邊幫忙,我全不知道。多謝多謝!」 小梅道:「謝什麼?我是給你幫忙,你是給包旅長幫忙,包旅長是給誰幫忙呢?」 李守白笑道:「你這話我明白了,但是你總要算是幫我出一分力量的了。」說著話時,身子向後靠了椅子背,眼光就射到她臉上。她半側著臉,那光線斜拂了臉,正露出她那黑白分明眼睛外的長睫毛來。小梅忽然低了頭一笑,李守白低頭寫了幾個字,看她一眼,她又微扭著身子一笑。李守白正了面色問道:「姑娘,你不想到都會裡去升學嗎?」 小梅接著了他寫的布告道:「和爹商量過的。」 李守白道:「要說街城裡好玩,只有上海和北京。你也願意到北京去嗎?」 她拿了一錠墨,只管擂著,擂得那硯池裡墨水,發出了一條一條的花紋,手上有兩個指頭都染了一小截黑跡,便放下墨,低頭在字紙簍里撿出一張字紙,左手拿著,只管向右手兩個指頭上去擦抹。眼光並不望人,笑道:「你越說北京的風景好,我越想去,但是我怎樣能去呢?」 李守白道:「這又何難?和令尊商量商量,可以到北京念書去。」 小梅搖了一搖頭道:「這叫夢想了!慢說我只粗認識幾個字,不配到那種地方去讀書,就算是能夠去,我這家庭,李先生也看得出來,哪裡出得了那些個錢讓我到北京花去?而且家父跟前,就只有我一個,我也不忍離開他。」 李守白點點頭道:「大姑娘這話說得是,但是這種事,也不是沒有法子補救的,我在北京城裡給令尊找一個教書的地方,這件事不就完全解決了嗎?」 小梅道:「呀!這樣好的事,我也不能做主。」 李守白兩手一抬,剛要伸個懶腰,兩手只抬著與肩相併,卻又放了下來,笑道:「現在這種時代,為什麼自己不能做主呢?」 小梅不覺臉一紅道:「我是說家父為了討厭城市,所以到鄉下來住,現在又要他到最熱鬧的北京城裡去,恐怕他不願意。」 李守白用一百二十分的勇氣,說出那句話來,現在又忍了回去,笑道:「是的是的,我也是這意思。韓先生恐怕是不肯去的了。」 小梅側著臉望了他,抬起手來,慢慢理著她的鬢髮笑道:「他老人家是很喜歡我的,假使我願意到北京去,十成也就拿個八成主意。」 李守白笑道:「是的,韓先生是十分疼姑娘的。」一面說著,一面拿起筆來,又低了頭寫布告。小梅站在一邊,見他那支筆管頭只管在空中搖撼,寫得很快,大家又默然了,想說話也不知從何說起。又在硯池裡擂墨,擂了一陣子,她忽然笑道:「李先生口渴嗎?我去替你倒一杯茶來喝,怎麼樣?」她說到那「怎麼樣」三個字,聲音低了一低。李守白抬眼皮,正對著她的臉,便笑道:「大姑娘,你若有事,就請便,老是在這裡照應我,我就不敢當!」 小梅笑道:「我就不大問家裡事。我做的事,都是我自愛做的;我若是不做的事,家父也不指望我做。」 李守白只抄了四五行布告文,這時,又停下筆了,笑道:「大姑娘是個很痛快的人,但不知平常喜歡什麼?」 小梅不擂墨了,兩手環抱在胸前,對著李守白搖了一搖頭道:「我說不出。」 李守白道:「一個人心裡喜歡什麼,自己就會時常放在心裡的,怎麼會說不出呢?」 小梅道:「我愛吃梨。」 李守白笑道:「這是很小的事情了,而且也斷乎不能天天吃梨,這不能算是一種嗜好。」 小梅道:「這就更不好說了,我不像父親天天出去釣魚,我又不會賭錢,我也不會……啊喲,不會的多了,不必細說吧。」 李守白道:「雖然這不會,那也不會,我知道大姑娘會一樣事情。」 小梅笑道:「對了,我明白了,你說我會種菜。」 李守白連連搖著手道:「這話越說越遠了。我知道……」說著一笑。小梅身子一閃,望了他道:「你知道,知道什麼呢?」 李守白笑道:「當我初到寶莊的那一天,在村子外頭,我就聽到姑娘們唱的歌兒,非常好聽,詞兒也編得頂好。我想著你一定會唱,不但會唱,而且一定唱得很好,我這話對是不對?」 小梅先搖著頭,然後又微點點頭。李守白不看她的表示,倒也罷了,看了她的表示,更是不明白,因笑道:「唱是會唱的,不過沒有到那種時候,大姑娘是不肯唱的罷了。」 小梅笑道:「像你們在北京城這種大地方住過的人,什麼好音樂沒有聽見過,倒要到鄉下來聽這種小歌不成?」 李守白笑道:「不是那樣說的,各種歌,都有各種好處,要聽個人是怎樣的唱法?而且是一種什麼人唱?」 小梅微笑著,站立了許久,並不答應他的話。然後一轉身道:「我去看看那邊硯池有墨沒有?我得給家父去擂墨。」說畢,又是微微一笑走了。李守白不能再抄布告了,坐在椅子上,兩手環抱著,只是發獃,自己用許多話來試這姑娘的口風。這姑娘只是含糊答覆,你說她懂,她簡直不知人家問話的命意所在;你說她不懂,她又含羞答答,似乎要答覆又不便答覆似的。她固然是隨了此鄉風俗,打破男女界限的女子,然而她一片天真爛漫,是看到兒女之情,並不足十分介意。如此想著,只管靜坐在椅子上發獃。不寫字,也不走開。心裡計劃等著她再來了,必定鼓著勇氣,再明白些問她兩句話。他如此計劃定了,但是小梅一去之後,卻始終不曾來。一直到了天氣昏黑,二禿卻走進來道:「屋子裡不看見了,李先生不必寫了,我們老先生請你出去談一談。」 李守白雖未曾寫字,漆黑地坐在屋子裡,也是煩悶不過,便走了出來。堂屋裡只有韓樂餘一人坐著,並不見這位姑娘,心裡倒有點不安,準是自己說話說得粗魯,把她沖犯了。人家總是一個鄉下的姑娘,怎樣可以把她當著城裡的交際之花看待?人家父女以一片血誠相待,在這裡兵荒馬亂之中,人家求生救死不惶,自己倒有這種閒工夫,去談兒女愛情,已完全是自己不對了。如此想著,當時立刻把閒情逸緻拋開,陪著韓樂余只談些此地的鄉村形勢,好作為軍事通信的材料。晚飯後李守白要了一盞燈,倒安心抄了幾張布告,作了一篇通信。到了次日將抄的布告共數了一數,有二十多張,這也算對得住包旅長的囑託了,就交給二禿雇了兩名鄉下的農夫,在附近鄉村鎮市上去張貼。過了一天,沒有得到前方什麼消息,村子裡卻也沒有什麼活動,李守白一想,這幾天,正是千鈞一刻的時候,戰事消息,是全國人所注意的,自己要想法打聽前方一點消息才好。加之這裡的郵差,是隔一日經過一次的,在郵差未來之前,必定要作好一篇詳細的通信,才不負讀者之望。這種事,是無法和韓樂余商量的。想到這裡,覺得獨自一個人在人家裡寄住,也是煩悶不過,就步出韓家,閒著在村子裡散步。 這莊門外一帶野竹林子,繞著半塘池水,那碧綠的竹葉,將池水都帶映著成為綠色,是李守白最愛休息的一個所在。這時步行到竹林外,就在一片青草地上,靠了幾杆竹子坐下,眼望著池水倒映著青天,有一群鳥影橫飛過去,一閃即滅。心想:為人有為人的快樂,做鳥獸有做鳥獸的快樂。在這種雜亂年月,就不如做鳥的好,它們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並不受什麼拘束。就是愛上前線,也盡可以飛到前線去的。正如此想著出神,忽聽到身後有幾個山東口音的人,帶說帶罵地走了過來。有一個人高聲道:「這大概就是安樂窩了,俺們不要亂走,先打聽打聽姓李的那小子,住在哪兒?打聽好了,我們給他一個猛不提防,突然跑了上去,將大門堵死,不怕他會飛上天去。」李守白聽了這話,心裡吃了一驚,有人尋找姓李的,不要尋找我的吧?於是隔了竹竿子,向草里一伏,由竹子縫裡朝外望去,外面一共有七個人影子,都是穿灰色短衣的軍人。心想這個村子上,只有姓韓的一族,這幾個大兵,前來找姓李的,卻有點不對,恐怕十之七八是要找我。如其果然是找我的,我若挺身而出,未必能用好手段對付我。但是不出去,又怕他找到韓樂余家去,向韓樂余要人,未免連累朋友。自己如此想著,倒覺得十分為難,站起身來將要走出去,立刻又伏下身子去。 這時有一個人道:「一個村子裡,有百十戶人家,俺們到哪兒去找人,莫不如叫一個人出來,問明白了,俺們一塊兒跟他去。」 又有一個人道:「好!俺就去。」 李守白一想:即使他找人出來問話,不如就在竹林子裡等著,聽他們說些什麼,因之伏著不動。那幾個兵在竹子外邊,咕咕地說著閒話,聲音卻是很低,有一個人說:「俺看見他先抽他三十鞭子,讓他認得俺。俺的大哥,若不是他送到師部里,哪裡會送命。」 李守白聽說恍然大悟,這個人大概是常營長的兄弟,他要找著我,給他哥哥報仇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他何以知道我在安樂窩?無論如何,他是來意不善的,與他見面,有死無疑。自己如此想著,立刻心裡亂跳,呼吸也短促起來。過了一會子,聽到有陣腳步聲,似乎是大兵由村子裡找一個人出來了,這時就有人問道:「俺問你,你這村子裡,有外路人叫李守白的嗎?他是干報館的。」李守白聽了,心裡更跳得厲害,果然不出所料,是仇人到了。 那人答道:「我們村子裡,人家不少,誰家也有來往的人,這樣慌慌亂亂的日子,我們可沒有留意。」 那人又問道:「你是不肯說,你怎樣會不知道,這個姓李的,是俺的好朋友,我特意跑了一二十里路來會他,見不著,可是倒霉。」 村子裡人答道:「老總我實在不知道,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找一個人來問問。」 那人道:「這話也是你村子裡人告訴俺的,要不我活見鬼幾十里路跑來跑去,幹啥?」 那人道:「我委實不知道,什麼人告訴老總,說這裡有個姓李的,把那個人找來問一問就明白了。」 那人道:「你這裡有人到劉格莊去貼告示,俺一看那告示,問是誰叫他來貼的,他就說是一個姓李的替包旅長寫的,住在這村子裡韓先生家,俺聽說明白了,就跑了來找他。哪裡知道,這一村子人全姓韓呢。」 村子裡人道:「你要找他,那也很容易,到了村子裡,一家一家找去,總會找得著。」 那人道:「要找就去找,也不怕你村子裡人會把俺吃下去了,俺大家都去,走哇!」只這一句,一陣腳步聲,一群都走進村子去了。 李守白聽得一點聲息沒有了,然後爬著坐在草地上,心裡只管忐忑不安,靜想了許久,不知道進村子去的這一批軍人現時是作何情況?假使他們真尋到韓樂余家去了,恐怕不能馬虎放過去,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豈能連累別人因我吃虧。他是給哥哥報仇也罷,給我為難也罷,我總可以和他辯論幾句。一面想著,一面站起身來,便順腳走向竹林子外來。然而走到竹林子外來,自己一想,情形竟是不妙,他說了是幾十里路遠,找了我來的,找到我之後,絕不能夠僅僅說我兩句就罷了。輕則是飽打我一頓,重則把我殺了,我豈不是白白送死?如此想著,先站住定了定神,然後又向竹林子裡邊一縮,在竹林下又站了一二十分鐘,自己一挺胸脯,咬著牙,放開大步,就向外面一奔,轉著身子便向莊門裡邊走,他這是下了決心,去和仇人見面的了。不料剛剛一到莊門,有一個軍官帶著幾名弟兄沖了出來,李守白站住,和他們一點頭道:「諸位不是要找新聞記者李守白嗎?我就是!」 當頭一個軍官,嘴唇上面略微有點短鬍子,行了個軍禮,笑道:「我是包旅長部下一個參謀,叫鮑虎宸,我們旅長,派兄弟和李先生有點事情接洽。」 李守白一聽,這倒奇怪起來,剛才聽得清清楚楚,他們是劉格莊來的,是常營長的兄弟來報仇,怎麼會是包旅長手下的參謀呢?心裡如此想著,眼睛射到他胸面前懸著的那黃布章號上,雖然有半截放在口袋裡,由口袋外面幾個字看來,正是第二旅的字樣。 鮑虎宸見他如此注意,便笑道:「李先生,你疑心我在說謊話嗎?」 李守白道:「不是的,這裡頭有點原因,剛才兄弟在這竹林子裡面休息,有幾位山東口音的老總,在外面說話,他說要找我報仇。」 鮑虎宸向跟著他的幾個士兵望了,微微一笑,再向李守白道:「你聽聽我們說話,不都是直隸省口音嗎?剛才說要報仇的,當然不是我們了。這幾個人我倒是會著了。現在我們已不是敵人,多少講點面子,我先給李先生調解調解,由我給李先生保鏢,料著沒事。別什麼話不用說,先把他打發走了,兔得令友受驚。」 李守白道:「鮑參謀在哪裡會著他們的?」 鮑虎宸笑道:「李先生不必問,到了那裡,大家一會面,你自然明白了。」 李守白正是怕韓樂余受了連累,鮑虎宸說是可以調解調解,心裡自是十分安慰,進了莊門,大家直奔韓樂余家。在門外已經聽到裡面有一種笑罵的山東口音。及至走進去,堂屋裡有六個兵士,一個下級軍官,都架了腿坐著,那個軍官,將軍帽放在桌上,人也坐在桌上,身上掛了一柄皮套的盒子炮,皮帶束得緊緊的,腳下穿了黃皮寬頭鞋,裹腿布由膝蓋向下,裹得很堅實,兩隻腳只在桌子下面搖撼著,手上拿著一根細竹鞭子,在空中亂舞,刷刷作響。他一張黑臉,兩條吊眉,一雙麻黃眼睛,配了腮上幾道橫肉,真是兇惡怕人。 李守白見他之後,腦筋里一個印象,突然恢復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天在永平城裡屍場上所遇到的一個人嗎?那人對我曾冷笑著,說是後會有期,原來他是誠心報仇的,今天果然遇見了。他正如此想著,那人由桌子上跳了下來,將鞭子向李守白一揚,笑道:「你是好漢,居然來了。」 李守白道:「你這老總,為什麼這樣子對待人?」 那人道:「俺叫常德標,常營長是俺大哥,俺和你在永平見過一面,你不用裝糊塗。」 李守白哦了一聲,正待向下說,鮑虎宸便走上前向常德標搖搖手道:「常連長,有話我們慢慢說,先別生氣。你說你要找李先生講理,你只管講,他是我們旅長的朋友,你和我都是自己弟兄,我一碗水向平處端,可以給你們評評這理。你先說,李先生,你坐下。」他說著話,拖了一條板凳向自己幾個弟兄身邊一放,和李守白一同坐下。常德標和他幾個兵士,因對著參謀不便坐下,鮑虎宸對常德標笑道:「咱們這會子是朋友,你也請坐。」常德標側著眼睛,望了李守白一眼,抬著肩膀冷笑了一聲,用腳上的皮鞋勾著一隻小方凳子,於是坐下了。 鮑虎宸道:「我們軍人時間是很要緊的,有什麼話,請你就說,說完了,各辦各的公事。」說罷他也用一個指頭,去撫摸上嘴唇的短鬍子,正著臉色,也有一種不可侵犯的神氣。 常德標將手上的竹鞭放在桌上,一點頭道:「包參謀,俺雖然是個粗人,也不是一點不講理。俺大哥為了沒跟日本人交手,退到永平去,就算不對,也是俺們軍隊里的事,和他干報館的人什麼相干?要他把俺大哥帶去見師長做什麼?他只圖在師長面前立功,就不管俺大哥送了命。」 鮑虎宸點頭道:「你雖然沒有把話說明,我已經明白一個大概。李先生沒有做這件事便罷,若是做了這件事,他一定能說出一個緣由來的。」 李守白道:「這話果然,我也是出於不得已,至於常營長退兵的事,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因把當日孟家老店的事情道了一遍。 鮑虎宸道:「常連長,你聽見沒有?一個做營長的人,做出這種事情來。當兄弟的應該怎麼樣?李先生也不過和你大哥到師長那裡去講理,他哪知道你哥就犯了罪。」 常德標道:「無論怎麼樣子說,那飯店姑娘,也不和他沾親帶故,又要他出頭管閒事做什麼?」 鮑虎宸突然站起來道:「你這不是軍人應該說的話,那天沒有我在那飯店裡,若有我在那裡,我一樣地要干涉。這件事,李先生沒有做錯,你幾十里路跑了來,打算對他怎麼樣?」鮑虎宸越說越急,兩眼向常德標瞪著。李守白也是在一邊望著,站將起來。 鮑虎宸見凳子空著,便用腳一踢,把凳子踢到一邊去。常德標看到,倒吃了一驚,不能獨坐著,也站了起來,笑道:「鮑參謀,你不是做公道人來評理的嗎?這樣子,俺還說什麼?今天總算這姓李的有造化,遇到了你,俺算讓他了。」說畢,在桌上拿起了帽子戴上,又將鞭子拿在左手,然後舉著右手向鮑參謀行了一個禮,對他帶來的兵道:「我們一塊走吧。」那幾個兵士見事主都不作聲,他們還有什麼可說的,自然也跟著走。常德標走到天井裡,迴轉頭來,將鞭子向一撮梔子花樹葉上,連掃了兩下,冷笑一聲道:「活該!好的!又算俺敗了。」 他說到「好的」兩個字,可就向李守白瞪了一眼,那七個人,腳步錯落,就一擁而去。當他們說話的時候,韓樂余坐在一邊發獃,覺得沒有發言的餘地。這時,見尋事的人已走了,才向李守白拱拱手道:「老弟台,剛才真把我嚇著了,這一班人,走了進來,不問三七二十一,開口就問姓李的在哪裡,好在這位鮑參謀先來了,他一看到有穿軍衣的在這裡,才沒有動野蠻。鮑參謀出去尋你,把他們留在這裡,他們說的話是真厲害,說是一看到你就開槍,我又不敢離開他們一步,只好暗下叫二禿子出去找你,阻住你,不讓你回來,不知道這東西跑到哪裡去了。」 李守白皺了眉道:「我正因為他們跑來這村子裡尋仇,怕連累了老先生,看他們那情形,絕不能就此與我干休,可惜我忙中有錯,不曾和他說明一句,我們不過是朋友交情,以後不要上韓家。」 鮑虎宸笑道:「這事說過去,也就過去了。李先生以後可以跟著我們軍隊走,料他不奈何你的。他再胡鬧,我們去個公事,就要了他的小八字。」 李守白搖搖手道:「冤讎宜解不宜結,讓了他吧。現在倒另發生問題要明白,鮑先生怎麼會突然來了?又有什麼新聞嗎?」他笑著說出原因來,李守白倒是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