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五章 強迫民女者的怯懦行為
這天晚上,李守白由外面採訪新聞,回得孟家老店來,正躺在床上想新聞稿件怎樣動筆,卻聽得門外,噼噼啪啪,打門聲很厲害。心裡也有些奇怪,什麼人叫門,這樣子兇猛,便側耳聽著。
裡面的孟老闆也不過是剛剛落枕安眠,忽聽得外面一陣緊急的敲門聲,不開門恐會發生意外,只得走了出來,先隔著門問了一聲「誰?」有人答應說是找李先生的。孟老闆道:「是哪一位要找李先生呢?」
又一個人大聲答道:「你開門就是了,問許多話幹什麼?我是個營長。」
孟老闆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師部里來的,請進請進!」
他說著話,呀的一聲將門開了。這晚上天色黑暗,並沒有一點星光,孟老闆分不出是什麼樣的人,只見兩個人影子而已,便道:「二位請等一等吧,等我到裡面去拿個燈亮來。」兩個人也不理會他的話,一直跟了進去,站在天井裡。只見正面一個窗戶,放出一片淡黃色的燈光來,顯然那屋子裡是住著有人的,走向前,就用手推了一推門。門並沒有插上閂,只一推就閃開了。
李守白聽到人進大門了,又在納悶,不料索性走了進來。看時,見是一個穿軍衣的和一個穿便衣的站在房門外,這倒不由得他不嚇一跳,趿著鞋迎上前道:「找哪個的?」
那便衣人道:「李守白先生,是我呀。下午我來過一趟的。」
李守白這才記起來了,是白天收稅款的那個周超人,因問道:「你又來做什麼?」
周超人道:「這位是常振林營長……」說著,搶近一步,將一隻手掩了半邊嘴,低聲道:「他喝醉了酒,要我把他引到這裡來,我卻拗不過他。」
說時,那個常營長,也不用別人介紹,隨著周超人進來,見桌上放了一把茶壺和一個茶杯,他五個指頭按著茶壺抓起來,嘴對嘴,咕嘟咕嘟向下喝。李守白一想,彼此並不認識,這個人進了屋子來,還是如此無禮,拿了茶壺就喝,便不住地用眼睛望著他。
他把一茶壺都喝完,表示喝得很痛快的樣子,哎了一聲,才將茶壺放下。見旁邊有把椅子,向下面一坐,兩腳向前一伸。周超人覺得把一個生人引進人家屋子來,還是如此無禮,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就對李守白先點了點頭,很無聊地又介紹著說:「這是常營長。」
李守白經了人介紹,自然不能再裝馬虎,就向常營長點了點頭。不料常營長對他這一點頭就像沒看到一樣,倒掉過臉來向周超人問道:「你不是說這裡有個花姑娘嗎?這花姑娘呢?」
周超人不覺臉上一紅,望了李守白,既不敢答應這一句,望了常營長又不敢否認這一句話,勉強地微笑了一笑。
常營長道:「你這無用的東西,我知道你也怕得罪人,讓我來辦!」便喊著道:「店老闆哪裡去了?」
孟老闆看他的來路就知道不善,這時他在屋子裡喊叫起來,不敢不理會,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來。常營長道:「這裡有個大姑娘,是你什麼人?」
孟老闆偷眼望了他一眼,低聲道:「是……是……是我家姑娘。」
常營長笑道:「好哇,我住在你店裡,總算是一個客人,你得好好招待,把你們那位小姑娘,請出來我看上一看。」孟老闆一聽這話,心裡只覺得撲通亂跳,心想:什麼人如此多事,竟把我家有姑娘的事,告訴了他呢?他心裡這樣盤算著,臉上自然就現出一種猶豫不定的神氣。常營長見他並沒有答應的意思,就喝了一聲道:「你為什麼不作聲?我一個營長見你家這毛丫頭,就是大大地給你面子,你為什麼還要推三阻四的?你看,我身上,帶的是什麼東西?」說著將手在胸前手槍皮套子上一拍。孟老闆心裡跳得更厲害了,由心裡連累得渾身的筋肉,也有一些跳,兩隻腳如彈琵琶一般,竟有些站不住了。常營長見他依然不作聲,索性在皮套子裡掏出手槍來,在桌上一拍,問道:「快把她叫出來,不然我就要動手了。」
李守白看到這種情形,實在也忍不住了,明知道這種人,手裡拿著殺人的武器,決計沒有法子和他講理的,他既是王老虎的部下,王老虎的護身符,總應該認得,且不說話,把王老虎賞給的那個綢條,先掛在身上。然而只是他這樣一耽誤的時候,常營長平空一跳,已跑出了房門,口裡罵道:「反正也不過是在這所房子裡,你不肯讓她出來,難道我自己不會去找她嗎?」說著,就向裡頭一進屋子走。周超人看到事情不妙,趁空一溜煙走了。原來拍門之時,貞妹在自己屋子裡也聽到了,心想:這樣緊急的時候,冒夜有人來敲門,這絕不是一件細小的事,不要是王師長有什麼事來找李先生吧?果然對李先生有什麼不便的話,那可糟了。她心裡想著,自然也就情不自禁地站到天井裡來聽聽,及至常營長說了那篇話,才知道這件禍事還是由自己身上而發,心裡也是撲通亂跳,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
等到常營長跳到房門外來,自己趕緊就向裡面跑,常營長眼快,早已看到一個人影子一閃,由前向後跑。站在天井裡,昂頭打了一個哈哈,笑道:「只要我看見了,不怕你會飛上天去。」一面說著,一面追到後進來。貞妹原是和他父親比屋而居,住在一間廂房裡,門是向著天井開的,她一跑進門去,噗的一聲,就把房門關住了。她不關房門常營長還不知道她在哪間屋子裡,經她這一聲響,這明明是告訴人家,已經有人剛藏住在這屋子裡的了。他就拍著門道:「小姑娘,你不要害怕,我雖然身上帶了槍,又不是見人就打的。要說到賣弄風流,哪個不會。哈哈,你打開門來,讓我看看,我也不一定要怎麼樣。只要你放我進去談談,我這人心腸最軟不過,你好好地和我說句話,說不定我並不為難你,一抬腿就走了。」
他說了這一大串,那門裡卻一點聲息也沒有。常營長將皮鞋在門上踢幾腳尖,叫道:「開門了,你不要惹得我火起。」說著說著,緊緊靠了門站定,側著身子,只管用肩膀去撐著門,撐得那門連木隔窗都搖撼起來。貞妹在屋子裡看到,連忙端了一把椅子,將椅背門上一撐,自己坐在椅子上,加重了這門抵抗的力量。
常營長道:「咦!你真和我要較量較量嗎?什麼手槍、炸彈我都對付過去了,不見得就對付不了你這樣的一個毛丫頭。」說時身子向後一退,一抬腿,哄通哄通,向門上踢了兩腳,立刻門的下半截,踢碎了一塊板,便露出了一個大窟窿。常營長踢得高興,索性在窟窿的兩邊,又加上了兩腳,那個窟窿就更大了。他不用腳踢了,將手槍向皮套里插,兩手伸到木窟窿里,抓住木板搖撼著,只管把板子一塊塊搬了下來。窟窿大了,已經可以從窟窿伸進手去,他口裡媽、祖宗地一陣亂罵,手裡還是不停地拆門板……
貞妹在屋子裡回頭一看,門板已拆去了一大半,決計支持不住的,掉轉身來,飛轉向床底下跑。常營長在夜暗中張望亮處,很是清楚,見她站起身來,大有要走的樣子,就從窟窿伸手向前一抓,把她的衣服抓住,口裡嚷了一聲道:「你打算走嗎?你躲到哪裡去?」
貞妹力量小,讓他這一抓,就走不動了。常營長一隻手伸在窟窿里,抓住她的衣服,一隻手就極力將門一推。這門究竟是木製,經他這一陣暴烈的搖動,轉斗一活,倒下一扇了,他一邁步就要向里走去了。貞妹搖擺著身體,想要脫開他的手,卻是絲毫也展動不得。就在這一剎那間,只是撲突一下響,常營長的身子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李守白站在房門口,微微地喘著氣,便向貞妹道:「沒有嚇著嗎?」
貞妹答了一個「沒」字,突然將身子向下一蹲,在常營長手上奪過一隻手槍,站起來,交給李守白。他手上捏了大半截酒瓶子,將半截酒瓶子拋去,接過手槍。那常營長倒在地上,滿頭滿臉和兩肩上,都讓酒潑個淋漓盡致,睜開眼來看看,復又閉上。
李守白手上拿著手槍對著他道:「你給我滾起來,我們一路到王師長那裡去說話。在這個地方,現時我們哪個手上有槍,哪個就有理。」
常營長的頭上猛然讓人砸了一酒瓶,不免眼前一黑,暈倒過去,這一陣痛過去了,人也漸漸地甦醒了。先看到李守白拿了自己的手槍,已經不敢再暴烈,再慢慢地爬起來,用手緩緩地抹著兩肩膀的酒,雖是不敢正面向李守白,然而他的眼光,總是不斷地向這裡瞟過來,看看他究竟持什麼態度?不料在這麼偷看之下,便發現了他的胸襟前掛了一方綢條。這不是王老虎最相信的人,是得不著的,越發軟了。
李守白也看出他的神氣來了,便道:「你不用望著我,這個地方,我說我有理,你說你有理,我們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是講不清,我們可以同去一個好地方講講理。」常營長道:「閣下你幹什麼的?」
李守白道:「你不用管我是做什麼的,我們要講理,只管哪個有理無理,用不著問誰幹什麼的。你若一定要問我幹什麼的,那麼,就算我是干打抱不平的吧。你走不走?不走我就開槍。」說時把手槍微揮了一揮,做個要預備放的樣子。
常營長聽他說出如此強硬的話,想他一定是個非常的人物,若一味和他強犟,也許會惹出更麻煩的事來,因之微笑道:「一個人在外面玩笑,這也很算不了什麼,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我瞧這件事,也很小的,我得罪了這位小姑娘,你也重重地打了我一酒瓶,我們算是雙鞭換兩鐧,把這件事揭過去了。你把那手槍交還我得了,我那是管家東西,不能丟開的。」李守白笑道:「算你是聰明人,把手槍交給你,你就可以挾制我了。」說時身子向旁邊一閃,把槍口向他擺了兩擺道:「你先走出去,大概總用不著我不客氣了。」
常營長一看這情景,料看是萬萬躲閃不掉的了,只得兩手向褲袋裡一插,垂了頭先走出去。李守白緊緊地在後面跟著,口裡一路喊著「走天井,出大門,出街口」,常營長竟不知道李守白是個什麼高級軍官,而且手槍在人家手裡,人家一生氣,真許開起槍來,光棍不吃眼前虧,當然也只好取不抵抗主義的了。
在這巷口上,一家雜貨莊上,正住了一對兵士,這是早接過王師長的命令,對於李守白,加意保護的。店門口守衛的士兵,在渾黃檐燈下,看到兩個人走出巷口,一面喝著站住,一面提了罩子玻璃燈,高高舉起,向來人照了一照,笑道:「原來是李先生。」
李守白笑道:「我和你們貴軍一個營長,打上官司了,馬上要去見師長,請你們推幾位弟兄出來,一路陪我到司令部去一趟。」
那個兵士又拿燈向常營長照了一照,可不是一個穿營長制服的人嘛。同時看了李守白還拿著手槍,這倒有些愣住,怎麼真和一個營長糾纏起來了?便笑問道:「真的上哪裡去?」
李守白笑道:「你不要以為我是說笑話,他強姦民女,讓我捉去了。他是一個營長,身上帶有武器,我不敢和他私休,我要和他一路去見一見師長。」那兵士聽了這話,這才明白是他找別人的錯處,他是王師長特別看得起的人,沒有把握,他也是不敢隨便捉人,因之兵士就走進店裡去報告隊長,派了四名兵士,一齊到師部里來。到了傳達室,一個傳達兵向李守白道:「今天李先生來的不是時候,師長正在發脾氣。」李守白心想,既然和他一齊來了,若不見就退回去,更顯得是我膽怯,便挺著胸脯道:「師長在生氣也不管,我們的事也緊急得很,要見他定了。請你上去回一聲。」傳達知道李守白很讓王師長看得起,他自己都願去見,不敢不報,只得硬著頭皮進去了。過了一會子,他走出來笑道:「李先生,你真是和我們師長說得來,我們師長聽說你來了,趕緊就讓我請你進去,還說是有話要和你說呢。」李守白聽了這話,倒不過如此。那常營長心裡,正懷著鬼胎,心想大家都是稱他李先生,他在師部里,不過是個客卿,未必有什麼能耐,可以對付我。這時聽了傳達如此說,便料得自身有些不妙,然而身已入籠,要逃也是無可逃的了。
李守白到了王師長那裡又辦公又見客的佛殿上,只見那長案上高點著兩盞白瓷大罩的煤油燈,桌上擺了茶具,一根雪茄菸,架在一個銅書架上,青煙裊裊向上冒著。他本人穿了那身怪短衣,一手按了那掛的劍柄,一手插在褲子兜里,在大殿上開著大步,由東到西,由西復東,只管走過來走過去。他一回頭,看見了李守白,猛然將腳步停住,一頓腳道:「氣死我了!我王老虎打了一輩子的仗,沒有這樣泄過氣。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說時,又連連頓了幾下腳。
李守白看他一張黑臉,都變了紫色,兩隻眼睛,露著凶焰看人,兩道眉峰尖,都皺將起來。知道這氣大了,料著吃了一個大敗仗,但是這種話不便去問他,只道:「軍情有什麼變動嗎?」王老虎道:「不關打仗的事,仗打得挺好,我就是不相信這種邪氣,中國人怎麼就是那種賤骨頭,專怕外國人。哪怕是天生的金剛,見著外國人,都成了棉絮團兒,難道外國人多一隻手,多兩隻腳嗎?」說畢,又頓了幾下腳。他這樣無頭無腦地嚷上了一陣子,李守白一點不知他命意之所在,不免望了他發獃。還是王老虎自己在斜面一張椅子上坐下,用手指著對面的椅子,叫李守白坐下,因道:「今天順莊退回來一團和一營人,都是我瞧得起的弟兄們。若說上火線乾的話,准能抵抗一陣。可是今天退回來,我問問是打敗了嗎?不是;逃命嗎?也不是;戰略上有什麼意見嗎?也不是。問來問去就是因為有幾個修電線的日本兵,對他們說了幾句大話,就把他們嚇跑了。這個姓馬的團長,跑來見我,我把他拘留起來了。還有個姓常的營長,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若是逮著的話,老子自己拿了刀去砍他的腦袋。」
李守白心想,原來這位常營長已經是犯了死罪的,我若再奏他一折,他更死得快,這就不說也罷。因道:「王師長部下,會有這樣的事嗎?不會吧?大概情形上在外交方面有些困難。」
王虎道:「外交,屁的外交!中國對人家講交情,人家並不對中國講交情,交些什麼?我氣瘋了,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這一檔子事,現在你讓我來說,說個三天三晚,准也是交代不清楚,還是把那個姓馬的渾蛋叫來,讓他自己來說吧。」於是吩咐隨從兵,把馬團長叫來,他來了向王師長行了個舉手禮。王老虎道:「渾蛋!這位是報館的李先生。」
李守白一想,妙哇,倒叫明了渾蛋是李先生。他又道:「我給你介紹,把你幹的好事,對人家講一講,也好給咱們軍隊露臉。」
馬團長行著軍禮,李守白鞠躬相還。有師長在這裡,師長不叫他坐,他是不敢坐下了。就站在一邊,把常營長繞路躲開日本兵,和日本兵要求順莊的駐軍撤退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王虎搖搖頭道:「你們自己說的話,就有些靠不住,你站在這裡,我要找一個人來和你對質一下子。」便向隨從兵道:「把那個老頭子帶了上來。」
隨從兵答應著,帶了一個頭髮蒼白、滿腮白鬍茬子的人進來。他披了一件沒有紐扣的藍布褂子,用根布條子將腰束了,光了兩支腿,上面一條一條的血痕,和泥漿染成了一片。他一走上殿來,立刻雙膝落地,就打算磕頭。王老虎卻站了起來,口裡連說:「扶起,扶起。」眼裡卻望了隨從兵。於是隨從兵很快地搶上前去,把他扶了起來,王虎坐下,向他點點頭道:「老頭子,我問你話,你只管說。你說你是怎樣來當夫子的,怎樣到了順莊?怎樣遇到日本兵,怎樣進的城?你說明了,我不但放你回家,而且有賞。可是一層,你不許撒謊,你要撒謊,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那個老人戰戰兢兢地四處看了看,又望著王虎的臉色,才道:「是!是!我叫王守民,是小王莊的人,經營小生意買賣沒有什麼氣力。有一天,在外縣販了絲線帶了回來賣,就讓老總們拉了我當夫子了。」
王虎道:「你販的東西呢?」
王守民道:「老總把我拉住,就把我背的一支藤蘿拋掉了。東西是怎樣下落,我不知道。我在小王莊挖了兩天戰壕,倒沒有什麼,就有一天打仗,要我搬子彈,我力氣不夠。又做了不許我歇,我吐了兩口血。後來倒休息了幾天。有一天下大雨,我們一營人,由小王莊開到順莊來。我們原是宿在民房裡的,號兵拿著號在門外一吹,藏在各家人家裡的士兵,都拿著槍械跑了出來,就在雨地里站著。那天上的雨點,向下篩著,下面的爛泥地,腳踏得如稀粥一般。身上的衣服,猛雨淋著,全貼了肉。」
隨從兵在一旁攔道:「挑好的說,這些不相干的話,要你說做什麼?」
王老虎道:「讓他說。要這麼著,他心眼兒里的話,才會全說出來的。王守民,你只管說。」
王守民看了看王虎,又接著道:「我們一班有幾十名夫子,挑挑抬抬的,就在大雨里跟了隊伍走。我們挑了百十來斤重的東西,在泥漿里哪裡走得動。可是那押解我們的老總,手裡都有鞭子,走慢一步,就是一鞭子。路上有兩名夫子,摔在泥漿里,爬不起來,就過去了。走了上二十里路,望望快要到順莊了,可是大路上,有一面太陽旗子搖出來,有十幾個修電線的東洋兵在那裡搖動著旗子,就是不讓我們過去。」聽到這裡,李守白插言問王老虎道:「此地有東洋兵嗎?」
王老虎道:「有的,原來這裡有一條電線,是中日合辦名義架設的。架設之日,不過是訂約的人用了一點手續費,事實上都是日本獨自經營。每到中國內亂事情發生的時候,日本就將駐在北京、天津的軍隊,分批地沿著電線路出發,明說是保護路線,其實他們前來一方面調查風土人情,暗下測繪地圖一方面他們又故意闖入戰線。若是中國人的無情子彈傷了他們一根毫毛,他們就要借這個緣故,來和中國要求相當的條件。他們雖是人少,料著中國軍隊一見太陽旗就如見了招魂幡一樣,不敢招惹他們。縱然中國軍隊招惹了,他們也就情願丟了幾條命,好讓他們國家做個口實。所以在中國人看來,他們是二十分可惡,然而比中國人舍了性命和自己人刀槍相見,又是可以欽佩的了。王守民你說吧,他們招著旗子,你們怎麼樣?」
王守民道:「我們就打住了。」
王虎道:「東洋兵有多少人呢?」
王守民道;「只有十一個人。」
王虎道:「咱們有多少人呢?」
王守民道:「這可數不清,反正一營人帶幾十名夫子。」
王虎道:「他們不讓你們過去,就不過去嗎?」
王守民道:「我們站在爛泥地里,派人去和他們說合來的,說了半天,他們那十一個人總不讓我們過去,我們只好丟開大路繞著小路,到了順莊。」
王老虎聽到這裡,兩手按了桌子,嘆了一口氣道:「嗐!丟人!到了順莊又怎麼樣呢?」
王守民道:「我們正休息著呢,到了晚半天的時候,也不知哪裡來的消息,說是東洋兵殺進來了,糊裡糊塗地我們跟著隊伍就是一跑,就這樣進城來了。我說的都是實話,別的什麼我可不知道。」
王老虎回過頭向馬團長道:「這下面一節該你說了。說,究竟為什麼原因你就跑了?」
馬團長立站一邊,聽了王守民說的那些話,身上已是抖顫個不了。王虎再一指明著要他說,他更是沒有了主張,就抖顫著道:「這事情馬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王虎道:「什麼不得已?大不了,是要了你一條狗命吧?你就捨不得那條狗命。不得已,什麼不得已?你說來。」
馬團長只得報告道:「當常營長開進莊子以後,兵夫的衣服都濕透了,就在空場上燒柴草烘衣裳。可是莊子外的東洋兵看到,以為我們有什麼舉動,就派人到莊子裡,要我們把軍隊撤退,如若不然,他們就進攻。他們莊外交通兵不過百十人,如若我們出去迎戰,不難把他們全數消滅了。可是那樣一來,非辦大交涉不可,部下怎敢負這重大責任。反正只要他們不攻進莊子來,我們先撤退,那也沒有什麼關係……」
馬團長只說到這裡,忽然間哄通一下,猶如放了個大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