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四章 王老虎與他的驕兵

張恨水 《太平花》
這戰場上的響動,不像別處。每每微細的動作,可以惹起全場的注意。尤其是黑夜,連一點抽菸捲的火星,都不讓它露出來的。 這時在大家戒備森嚴的時候,忽然有一聲槍響,把全線都震動了。大家立刻拿著槍,對了那槍響的地方回擊過去。這兩輛大車前後的人,車和馬都不能顧了,大家不約而同地齊齊向地上一伏。 果然一下槍聲,並不是誤會,乃是敵人的軍隊暗襲過來了。這裡槍一響,那裡更不客氣,噼噼啪啪,回敬過槍來。 李守白以前雖然到了戰場,只是遙遙聽著槍炮聲,不曾親自加入火線。這時將身伏在地上,抬頭一看,只見遠遠的黑影里,不時向外冒著火球,火球帶著無數光條。在轟然一聲下,火光四散落地。由這裡向前看去,正是一片平蕪,兩邊的槍炮,對著向中間放去,越來越緊密。月下隱約可以看出那是一片麥田。這槍炮的聲音,雖然與舊曆年除夕放爆竹的情形差不多,但是放爆竹的聲音,卻不能這樣激烈宏大。對面的槍彈,總還不見得射到面前,只是這邊放過去的槍炮,都由人頭上射了過去,卻令李守白沒有經過戰場的人,異常驚駭。尤其是那子彈在空氣中穿過,發出那嗚嗚唧唧之聲,十分慘厲。自己昏迷之中,仿佛聽得金得勝叫道:「李先生,這裡危險,後方有一條溝,你趕快滾了下去。」他聽說,糊裡糊塗,果然就向下一滾。自己這一動身不打緊,身子團團轉向下,滾了個不歇。及至滾定了,才發現是條幹溝,接著上面又滾下來三個人,正是楊振春、金得勝和前面那個押車的兵。聽口音,卻沒有那兩個趕大車的。大家伏在溝里,頭就頭在一處說話。 李守白問道:「還有我們兩個車夫呢?」 楊振春道:「他們這兩個傻瓜,大概是完了。」一言未了,只聽嘩啦一聲,一個炮彈,正打在溝岸上。塵土和頭蓋下,李守白心肝臟連著肌肉,一齊亂跳。 金得勝似乎知道他受嚇,用手拍了他的肩膀,輕輕道:「李先生,你別害怕,這裡已經是很安穩的了。」 李守白哪裡做得出聲來,不過勉強鎮定著,可以不叫哭出來罷了。過了許久,忽然一陣喊殺之聲突然而起。這邊守軍的炮聲停止,突突突,全是機關槍掃射和步槍連放之聲。這殺聲也就只這樣喊了一陣,以後就沒有了。後來雙方的槍聲,慢慢稀少,以至於完全沉寂。 金得勝道:「這樣子,敵人是退了,可是現在剛過戰後,外面的情形怎樣,完全不知道。出去準是死,我們都忍耐著,到天色大亮,大大方方地出去,就不要緊了。索性在乾溝里睡上一覺吧。」 那兩個兵,也很同意他的提議,並沒有出溝去,他們究竟是慣經戰事的健兒,說睡就睡,一刻兒呼聲大作。 李守白一來睡在地上,隨處都是石子硌著肌肉,十分難受;二來這野地里的餓蚊子,不時地向著這一隊人來進攻。李守白哪裡睡得著,睜眼熬到了天色發亮,把睡在乾溝里的人,一個個叫醒,大家爬上岸來一看,李守白不由得先哎呀了一聲,同坐來的兩輛大車,有一輛已經不見一點蹤影。滿地的零星物件和一些碎木片。有一輛車子打翻了半邊,拉車的騾子,躺在地下,斷了一支腿,滾在一攤血里。兩個趕車的,一個還有全屍,一個卻只剩了下半截。 金得勝道:「這兩個傻瓜,活該!若是稍微活動一點,跟著我們滾下溝去,也不至於白送兩條命。」 李守白走上車前,翻翻大車上的東西,自己所攜帶的,已經毀去了一大半。自己清理了一陣子,所幸帶的照相匣子和一些膠片,完全沒有壞。找出一塊布,把這些殘餘的東西包好了,依然和著楊振春一行人向前走。所幸在這前線,已有了許多熟人。李守白又有護照,大家安然地通過防禦壕,向永平縣城而來。 過了一道防禦壕,算是由槍口上轉到槍後來,李守白先幹了一身汗。這裡通到縣城,已是一條大路,大路兩旁,菜園子墳地夾雜著一些零落的民房,這民房也有草屋,也有瓦屋,絕對沒有一個老百姓,只偶然發現牆上貼了的紙條,寫著某營某連的字樣。那些房屋,有的坍了屋頂,有的倒了牆洞,屋旁的綠樹,有些也劈開了許多枝芽,留下炮彈的遺痕。但是樹上空立的鳥巢,卻不見一隻飛鳥。倒是東邊天上的太陽,他不知道什麼是戰事,依然照在人頭上。城裡送給養的大車,一連四五輛,撲突撲突,車輪子在鵝卵石的路上走著。拉車子的馬,只管低了頭,一步一點頭。旁邊趕大車的幾個夫子,也是一點人氣沒有,在車子一旁,相隨走著。倒是押車的三名大兵,倒背了槍,口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小調。 他們看到李守白一人穿了西裝,都有些詫異的樣子,一路望著他走過去。李守白再向前走,已經看到一座城樓,從一排人家屋頂上涌了出來。這人家是城外一條街,所有店戶住宅,一齊關著兩扇門,有兩處人家,也坍了一二堵牆。似乎這地方,還沒有受多大兵災。 由這裡再向前,就到了城門下,城門關了一扇,一扇虛掩著,可以讓一個人走了進去。這城門之外,站了十個大兵,分排兩旁。兵的手上,有拿著步槍的,也有拿著手提機關槍的,就是那個領隊的,身上也背著好幾顆手榴彈和一柄手槍。若不是在尚村,已經親自嘗試過這種武裝的威嚴,真有點不敢走上前去。 李守白先讓三個兵走前兩步,然後才走上前去,也不用他們盤問,老老實實地先就將身上藏的護照掏了出來,讓那些士兵去查看。 好在這裡站著許多兵,卻只有一個兵認得字,他將護照翻了一翻,大概還有許多字跡看不出來,專看護照是不行的,就仔細盤問了一番,料著是有點來歷的,這才讓他進城去。 進了城之後雖不見得像城門口一般殺氣騰騰的,但是首先就感到一層困難的,便是向哪兒去找個棲身之所。進城的第一條街,也是像城外一樣,家家都將店門緊閉,雖然有一二家還開著店門的,也只是開了一扇,望那店裡是黑漆漆的。還有的店鋪,索性不開門,只在店門上開一個小窟窿,像這樣的店,都是賣油鹽雜貨的小本營生,稍微大一點的,都是雙扇緊閉。在這種情形下,尋找一家旅館,恐怕是不容易的。到了這裡,不能不早自為計。 這時,三個兵散了兩個,只有金得勝還在一路,李守白因道:「這件事不能不煩擾你一下子了,請你把我引著到王師長師部里去,我要去見一見王師長。」金得勝把舌頭伸了伸,搖了頭望著他道:「你要見他,我勸你省一點事吧。他是有名的王老虎,一句話不投機,就什麼都做得出來。」李守白道:「不要緊,我孤身一個客人,突然跑到這裡來,若不是先去見見他,求得一點保障,將來惹出亂子,那更是不好。好在我這裡有包旅長的名片,我自己添上『介紹……』幾個字,大概他不能怎樣難為我。」 金得勝見他自己信有把握,就大了膽子,帶他到師部來。李守白拿出一張包去非的名片,自己用自來水筆介紹新聞記者李守白,預先拿在手上,到了師部門口,金得勝遠遠地就站住了腳,向那大門指了兩指,低聲道:「李先生,你自己去吧,我不能惹這個亂子。」李守白手上提了兩個包袱,便鎮定了自己的顏色,從從容容走過去,先把那兩個包袱放下,然後故意露出手上的名片,向背著槍的衛兵迎上去,自己也怕那兵不認得字,先說了是尚村包旅長介紹親見王師長的。那兵聽說是旅長介紹來的,先對他身上望了望,然後望著他身後放的兩個包袱,問道:「那是什麼?」李守白告訴那是簡單的行李,還有一個照相匣子,衛兵笑起來道:「你能照嗎?回頭給我照一個瞧瞧。」李守白當然不能拒絕,答應見了師長以後就給他照,於是一個衛兵拿了名片進去傳達,兩個衛兵檢查包袱,檢查以後,讓李守白在守衛室里候著。 這個王老虎師長,果然和別人不同,不到五分鐘的工夫,馬上就派了傳令兵出來,將李守白傳見。 原來這個師部,並不是一個衙署,卻是本縣的福民寺改設的,王師長本人,就住在大雄寶殿的佛像腳下。李守白轉過了前面的彌勒佛小殿,就看到殿上的一塊直匾上臨時糊上了一層紅紙,上面寫了四個大字「王老虎殿」。殿的石階上,一面斜站著八個大兵,每個兵都扛著一樣古代的兵器,也有大刀,也有長叉,也有畫戟,別具著一種威武。那大殿門的兩旁,並沒有什麼機關槍和掛手槍的衛兵,卻有兩個武器架子插著古代的十八般兵刃,這和台階正中那個鐵鼎相配,卻也別有風趣。正在這裡打量,卻有一陣哈哈大笑的聲音自殿里出來。抬頭看時,一個穿藍布軍衣的橫肉胖子,由殿里走出來,最妙的是攔腰系了一根皮帶,卻在皮帶上,斜掛了一柄綠套子的寶劍,不必揣想,這一定是王師長,若是別人,不能如此裝束自由。他遠遠地就向著這人一鞠躬,左手按了掛的劍柄,右手老遠地伸出來,和李守白握了一握,笑道:「看不出你年輕書生,有這樣大膽,敢到戰場上來見我王老虎,你跟我進來坐。」 李守白走進來時,只見佛殿當中佛案上香爐、燭台,完全移開,上面擺了戒尺、筆硯,正中擺了一把太師椅,王老虎老實不客氣,竟自到正中椅子上去坐著,卻指著桌子旁邊的一張方凳子,讓客去坐,王老虎笑道:「我最討厭的是干報館的人,什麼事都得給人登上,大概你不知道王老虎是哪個?『王老虎』三個字你總聽到了,我不是好惹的,你來見我做什麼?」 李守白在未見之先,已經計量著要怎樣對答,見了他之後已經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便笑道:「崇拜英雄,大家都有這個心思的,我聽說王師長是個英雄,怎樣不想見見?」 王老虎笑道:「不要胡扯,背後哪個不罵我是渾小子,你不是來看英雄,你是要來看看我王老虎是怎樣一個大渾蛋吧?要不然你怎麼知道我是個英雄?」 李守白道:「原來我也只知道有個王老虎,不見得是英雄,但是前兩天聽說尚村被圍,王師長這邊帶了兵去,一仗就把敵人打跑了,又快又厲害,我覺得名不虛傳,果然是個……」 王老虎笑道:「果然是一隻老虎,對不對?你倒要看看這老虎是怎樣一個樣子?」 李守白笑道:「我覺得是一員虎將,虎將是百年難遇的,所以我昨天冒著萬險進城來瞻仰瞻仰。」 王老虎道:「你就是為了來看看我嗎?」李守白道:「還有一層,就是我的職業關係,我要把王師長這種為人,登到報上去,讓全國的人知道。」 王老虎搖搖頭道:「向來報上都是罵我的,說我是土匪,說我是軍閥,說我是魔王,所以我恨報紙,你獨能在報紙上恭維我嗎?」 李守白道:「並不是恭維,不過願把王師長的實在為人,介紹給全國人知道。從前報紙上對王師長誤會,就因為新聞記者見不著王師長,大家傳說是王老虎,他們也就相信是王老虎了。」 王老虎笑道:「這樣說,倒是我的不是,我為什麼不早早和新聞記者見面呢?那麼,干報館的倒也不見得就是壞人。好吧,我就重託你了,在報上可以多多為我說些好話。你別瞧我沒念過書,我現在也認識許多字。你看我這一柄寶劍,不含糊,真是一把寶劍。是在古墳里掘出來的,有人考古,是漢朝的東西。我現在一天到晚掛著,我這人不也是很高雅嗎?」 李守白見說話也算投機,索性跟著他的話鋒轉,王老虎十分歡喜,便道:「你在永平,恐怕找不到旅館,住在我這裡,怎麼樣?」李守白還未答言,他自己笑起來道:「這當然不妥當,軍營里吃喝住拉,什麼也不能隨便,我叫人送你到一家客棧里去住,咱們交個朋友,我這裡你隨便來,現在軍營里都有宣傳處,請你就代辦這件事。」他說著話,一回頭,在神龕下面拖出一隻小皮箱子放在桌上,拿了一張黃綢條子出來,接著在箱子裡取出一方圓章盒,三個指頭抓了一塊石頭圓章,向盒內蘸著嘰嘰作響,然後提了起來,向黃綢條上,撲通蓋了一顆印,就交給李守白道:「這上頭沒字,你自己填上『通行』兩個字,以後要進我師部里來,掛上這黃綢就得。」 李守白心裡雖然好笑,嘴裡還是極力地道謝。走出來到了守衛室,王老虎已經派了一個馬弁跟隨出來,代他提了包袱,就上街去找旅館。剛一出大門,那守衛的衛隊,還不曾換班下去,就笑著道:「這位先生,你不是給我照相嗎?別忘了呀。」 李守白已經答應在先,只好解開包袱,取出相匣子,給他照了一張,因道:「等我在城裡找著照相館,將片子沖洗出來,然後再送給你。老總尊姓。」那兵指著胸前的符號道:「我叫江得祿,在守衛室里,總可以找著我的。」李守白笑著和他告了別,跟了馬弁去找旅館。 這師部前後一條街,左右人家全讓大兵給占住,有些人家門口站著兵,有些門口束著馬。就是無馬無兵,門口也貼了字條,某團某營某連的字樣,幾乎無一家是居民了。走過這條街,穿上大街去,還是和進城時所看到的一樣,十有其九地關著門。找到兩家大些的旅館,一家門上貼了一張字條,上寫「師部軍醫處」,一家又是「糧秣採辦處」,那馬弁笑起來道:「哦!我想起來了,城裡的旅館,差不多都占用了,哪裡有地方呢?除非到小巷子裡去,找家小旅館吧?」於是轉一個彎,走到一條小巷子裡去。有一家白粉牆的黑門樓,門樓下蜷臥著一條精瘦的黃狗,看到人來,睜著猙獰的眼睛,望了人一眼,又把尖嘴插進兩條腿縫裡去。這個人家,倒像是家旅館,因為粉牆上有「安寓客商」的字樣,門上有半幅橫匾,還留著「老店」兩字,那老店上的字號,卻是破壞了。 那馬弁道:「這就是一家了。」說著伸手拍了幾下門,許久的工夫,才有人慢吞吞地在門裡問是誰?馬弁答應是歇店的,門裡人道:「這樣兵荒馬亂,歇個什麼店?我們不做買賣了。」馬弁喝道:「廢話,我們是司令部來的,你開門不開,不開我就打了進去。」門裡人聽說,不敢作聲,窸窸窣窣,似乎在門縫裡張望。過了一會子,打開了門,卻是個六十上下的老者,穿一身藍布褂褲,補了許多補丁,赤腳拖了一雙破鞋,腳背上露出許多青紋來。 李守白也覺他是憔悴可憐的人,不忍難為他,便點了一個頭道:「老人家,我不是軍營里的人,我也是個老百姓,不過由王師長派這位老總送我到這裡來歇店。房飯錢應該出多少,我一文也不能少出。你看我,豈不是一個斯文人的樣子?」馬弁手上提著兩個包裹,已經走了進來,那老人看這樣子,料是抵制不住,只得讓著他進來,引到上邊客房裡去,所謂上邊客房乃是黃土磚壁子,糊了不成片段的白石灰,還露著許多窟窿在外。 老人將門推開來,先不用看裡面,便是一陣很濃厚的霉氣,撲入鼻端。李守白聞著,向後退了兩步,馬弁道:「怎麼著,李先生不要住這屋子嗎?」李守白道:「這屋子裡霉氣太重。」馬弁笑道:「小縣份里的客店,都只有這個樣子,你還打算像天津、上海一樣,可以找大洋樓住嗎?」老人道:「這上房就是小店最乾淨的一間房子了,日久沒有打掃,或者有點霉氣,開了窗戶透透風,也就好了。」李守白因為旅館很不容易找,也只得將就著,走了進去。只見正中是一張土炕,上面亂鋪著一些麥草。後面牆上,由椽子下垂下兩道黃跡,正是雨漏的。下方牆邊,放了一張破面桌子,兩條白木小條凳。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倒是白粉牆上,左一行,右一行,許多人題著字,什麼「一為遠客去長沙」,什麼「大雪連天,回家過年」,文言與白話並出。 馬弁放下東西,對那老人道:「這位李先生,是我們師長的朋友,你得好好招待,你是老闆嗎?姓什麼?」 老人道:「我字號是『鴻升老店』,人家都叫孟家老店,我就姓孟,這店就是我開的。好幾個月沒有生意,夥計們都走了,招待一定是好好招待,不過家裡沒預備什麼,這位李先生若要吃好一點的東西,可要到外面去買了來。」 李守白又當面說了:「只要能安身就行了,並不為難他。」馬弁安頓著去了。他首先拿出兩塊錢來,交給孟老闆道:「你放心,我決不能無故擾你的,這個錢你拿去,先給我買一點吃的東西來。」孟老闆見他已拿出錢來,先放了一半心,笑道:「照說,是不該先收下錢來的。但是小店也真是窮,我先給你收拾這屋子吧。」於是他將前後的窗戶,一齊打開,屋子立刻光亮起來,接著就拿了一把笤帚,進屋子來掃地。 李守白道:「這個你都不必忙,我昨夜一晚沒睡,又一直餓到現在,請找點吃的喝的來,肚子飽了,我好先睡一覺。」孟老闆就對著後面窗子外喊道:「貞妹,你看家裡還有什麼吃的沒有?這位先生,還沒有用過飯呢。」便有一個女子答道:「還有幾個饅頭,客人吃嗎?」說著話,那個女子走了出來。李守白一看,有十八九歲,雖然皮膚不十分白,長圓的臉,倒也五官端正。頭髮光光的,梳了一條長辮子,黑溜溜的一雙大眼睛,一口細白的牙齒,竟是內地少有的。她猛然一抬頭,看見這窗戶里,站著一少年,向後縮了一步,因看到父親在這裡,便站著等話。 孟老闆笑著對李守白道:「先生,現成的只有我自己家裡吃的黑面饅頭。」李守白道:「餓極了,黑面也是好的,有菜沒有?」孟老闆笑道:「打仗打得鄉下人不能進城,新鮮菜不容易找,要吃酸醃菜,倒還可以給你炒一碟子。」貞妹道:「我們家裡還有幾個雞蛋,炒給這位先生吃吧。」孟老闆道:「我問過你們幾次,都說沒有,怎麼今天突然又有了雞蛋了?」貞妹笑道:「自己若是吃了,今天哪裡拿得出來讓客人吃呢?」她說畢,掉轉身做飯去了。 這屋子裡,等到孟老闆收拾乾淨去了,那貞妹就用一個提盒子,提了食物來。她站在門口,頓了頓,望著李守白道:「先生,你就在屋子裡面吃嗎?」李守白道:「就在屋裡吃吧。」貞妹低了頭,提著食盒子進來,一樣一樣搬到桌上,乃是一大壺茶、一碟醃菜、一碟炒雞蛋、一大盤子黑面饅頭。她放齊了,在身上拿了一塊白布手巾,將筷子擦了一擦,然後放下,低聲笑道:「街上買不到東西,先生將就些。」說著,拿了一雙粗瓷杯子,斟了一杯茶,放到李守白面前。 李守白知道她是老闆的女兒,讓她招待,倒有一些不過意,坐下來,一邊吃著,一面問道:「姑娘,你自己出來照應,不敢當。家裡沒有夥計嗎?」貞妹道:「原來有兩個夥計,都散了。」李守白道:「難道你也沒有兄弟嗎?」貞妹皺著眉,嘆了一口氣道:「我有兩個哥哥,都讓大兵拉夫拉去了,到如今生死不明。」 李守白道:「是哪個軍隊拉去的?」貞妹望了一望,卻沒有答覆。 李守白笑道:「我明白了,一定是王老虎的軍隊拉去了,你以為我與王老虎有什麼關係嗎?」說著,就把自己到永平來的用意,一一告訴了她。她在一旁聽著似乎很有味,見李守白左手拿著鏝頭,右手拿著茶杯,不知不覺之間,將一杯喝完了。貞妹就走到桌子旁,給他再斟上一杯。李守白說完了,貞妹笑道:「我們在戰地里的人,恨不得早一天能逃了出去,你先生倒要向這裡頭跑,膽子可不小哇。」 李守白道:「我吃這一行飯,也是沒有法子,好在這裡王老虎待我不錯,大概沒有什麼危險,將來我有機會,給你打聽打聽,看你哥哥是拉到什麼地方去了。將來我或者可以講個情,把你兩哥哥放回來。」 貞妹道:「先生,你若是有這樣的好心,我一家子忘不了哇。就是我自己也要一輩子記得你的。」 她說了這話,臉上可微微發生一點紅暈。李守白見她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想著她平常是不慣招待人的,這也是不得已,便笑道:「你不必害怕,我和王老虎實在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家若是嫌我住在這裡有些不便,要我搬開也可以的。」 貞妹笑道:「喲!笑話,怎樣能夠讓先生搬開呢?」她一面說著,一面收了碗去。 李守白實在也疲倦了,將包袱當作枕頭,在炕上便鼾睡起來。這一覺真箇是睡得十分香甜,醒來時,一看身上表,已是三點多鐘了。打了一個呵欠,坐了起來,推著窗戶,向天上看看太陽。一回過頭來,只見桌上放了一雙小瓦香爐,裡面插了幾根佛香,一條白布手巾,蒙著一把瓷壼,這倒正合心意。有了香,屋子裡可以去點氣味,蓋了布,可以不沾蒼蠅,但不知道這是誰為代做的?只見這時,貞妹卻捧了一盆水進來,笑道:「李先生睡夠了嗎?洗臉吧。」 守白道:「你這樣招待,我有點不敢當,你父親呢?」 貞妹道:「我父親身上有病,我不願他多勞動,所以自己出來做事。伺候得不周到,你包涵一點。」 李守白笑道:「這就很好了。你母親呢?」 貞妹望著他微笑道:「我沒有媽。我伺候你不要緊的。」 李守白見她如此說,也就不推辭。他在永平城住了一星期之久,貞妹伺候得十分周到,彼此也十分相熟。客邊有這樣一個女子招待,也就感到一種安慰。 一天,就把張黃綢條填上「通行證」三個字,掛在身上,然後帶上了些零錢和照相匣子,走上街來,看看城中的情形。在城中走過幾條街,覺得這永平縣也是個中等縣份,縣城裡規模大的店面,也很有幾家,只見除了讓軍隊占駐而外,其餘的也多半不做生意。他除了這些情形外,最注意的,便是電報局、郵局以及照相館。郵電機關,當然是有的,但是照相館在這內地縣城裡,卻非必要的商店,因之找了幾條街,並沒有找著,回家之後,便向貞妹打聽:「這縣城裡有照相的地方沒有?」 貞妹笑道:「這個年月,誰還有這興頭子?」 李守白道:「我並不是高興,我照相也是為了職業的關係。」因把照相當新聞的意思,告訴了她。 貞妹道:「我們這縣裡,沒有照相,有做照相生意的,住在客店裡做生意。我們這裡,以前也住了一個照相師,現在不知道哪裡去了。你要是沖洗片子,找他也許找得著。」 李守白道:「你倒也很內行,大概是跟那個照相師學的,你有相片嗎?」 貞妹道:「我捨不得錢,沒照過。」 李守白笑道:「現成的照相機器在這裡,順便照一照,好嗎?」 他覺得這位客店裡的姑娘,倒也別有風趣,讓她站在天井裡,捧了照相機子,正待給她照相。只聽到隔壁人家,突然哇的一聲,有人哭將起來,接著有人罵道:「小婊子養的,你再多一句嘴,老子們打死你。」說著啪啪幾下,好像是打人的聲音,接著那開口哭喊的人,聲音更悽慘了。 貞妹聽了這聲音,人都嚇呆了,突然叫道:「爹,派捐的來了,派捐的來了。」說著就向家裡頭跑。 李守白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便留心看是怎樣。不到五分鐘的工夫,咚咚一陣門響,這個孟老闆上前去開門,就見四個兵士,兩個背著錢袋,兩個背了槍,直闖進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喊著:「拿錢來。」 孟老闆道:「老總,是什麼捐?我們該出多少錢呢?」 這四個人中的領班周超人道:「上個禮拜繳的鋪捐,應該繳多少錢,你還不知道嗎?你老糊塗了。」 孟老闆道:「是鋪捐嗎?前幾天已經繳了。」 周超人在右肩拉下錢袋,向台階石板上一放,只覺嘩啦一陣洋錢、銅板砸著地上響,他將兩隻拳頭互相搓了一搓,然後板了臉,翻著眼向孟老闆道:「你是拿錢不拿錢?」孟老闆看著他那種凶樣子,可不敢多說了,先進了內房,轉身又向李守白屋子裡走來,見著他笑了一笑道:「李先生,對不住你,我要向你借兩塊錢納捐,你交給我的錢還不夠呢?」 李守白道:「我聽你們所說,是一個禮拜繳一次款,難道這鋪捐是論禮拜的嗎?」 孟老闆道:「唉!不要提起,我們這裡,捐的名堂都記不清,單說我這種窮店,還攤到十三種捐款。」 李守白道:「十三種捐款嗎?這名目怎樣的安法?」 孟老闆道:「你聽我說,我住房子要出房捐;開了鋪子要出鋪捐;我開的是飯店,要出保安捐;飯店裡就許賣酒賣煙,要出酒捐煙捐。這都罷了,我們家兩口人,一個女的,一個老的,都不能上陣幫忙,要出一筆義勇捐,算是我們盡了一份責任。還有……呔!」 「拿錢的人拿到現在還沒有出來,打算逃走嗎?」這就是那個收捐的領班,在前面喊叫出來的,大概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李守白交了兩塊錢到孟老闆手上,一路和他走出天井來。孟老闆走上前一步,正待將錢取出遞了過去,周超人提起腳來,向著孟老闆大腿上,就是一腳尖,罵道:「老子倒要伺候你這個雜種。」 孟老闆哎喲一聲,人向地下一蹲,一個兵俯了身子,將他手上拿的四塊錢,順手摸了過去,孟老闆兩手摸了兩條大腿,站起來道:「老總,這還是我借來的錢哩!有多的錢,請你找回我。」 那兵道:「有什麼零頭找,留著下次算就是了。錢是算你捐了,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從明天起,駐在城裡的兵士,要你們送一餐飯。每家攤派供養三位,你要明天一早預備下一籠饅頭,足夠三個人吃的。到了下午我們有車子上街來,打著鑼收飯,你若是不辦的話,那就把你抓起來,讓你知道厲害!」 孟老闆聽說,皺了眉道:「真的嗎?明天的日子,應該出三筆捐,再加上一籠饅頭,要命了!」 周超人笑道:「要命嗎?恐怕真要你的命哩。」 他這樣說著,見李守白遠遠地站著,臉上很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就喝道:「呔!你這小子幹什麼的?」 李守白見他開口就傷人,更是不高興,便道:「你收你們的捐,我又不礙你們的事,你開口就罵人做什麼?」 周超人搶上前一步,正待一伸手打了過來,後面跑過來個兵,將他的手拖住,叫道:「不要動手,他是我們師長的朋友。」 周超人手雖打不上前,口裡已罵出來了,他道:「你是什麼東西,媽的,你敢礙老子的事。」 後面那個兵道:「你不要亂罵,他真是師長的朋友。」 周超人這回算夠清楚了,被拉著的一雙手,慢慢垂了下來。 李守白認得那個兵,是師部門前守衛的江得祿,給他還照過相,便向他點點頭道:「原來諸位是師部衛隊,是自己人了,我有什麼事得罪了各位,將我臭罵一頓,還打算要打我,我得去見見你們師長,講一講這個理。」說著,他就把那黃綢條掛在胸襟上,做一個要走的樣子。周超人將路一攔,不讓他過去,很和緩地道:「你不要走,我們講一講理。」 李守白見他們已軟化,料著他們居心有愧,便道:「我和你們講什麼理?能講理,你們就不亂打人了。」便問孟老闆道:「這鋪捐是怎樣攤法的?」 孟老闆道:「我們這縣裡原是由商會出面,每月派捐的,後來會長逃走了,縣知事已經派過我們一批軍餉,一縣城共是十萬,鄉下還不算。這批餉過去了,料想不要錢了,偏是添了許多捐,有縣裡派的,有師部派的,也有保安隊派的,哪處派的歸哪處收。原是月捐,但是不過一個多月工夫,十三項捐,沒有哪項不是收過兩次以上的。像這種鋪捐,連一個禮拜也不到,就來收了。」 李守白道:「都有收據嗎?」 孟老闆望了望那幾個大兵,可不敢說。 李守白道:「不用說,這房捐是沒有收據的了。王師長為人,最是爽快,絕不能這樣,我去見他問一問。」 那幾個兵,一齊都軟了,將路抵住著,不讓他過去。江得祿憑著他和李守白認識在先,便笑著問他道:「這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們無非是瞞上不瞞下,這是軍需處長的主意,說是壓住收據,老百姓也沒有什麼法子,落得多收兩屆。李先生若是對我們處長一說,處長先不得了。這孟老闆的收據,我們今天就給他,今天的錢,也退還他。不敢駁回先生你的面子。」 李守白道:「錢的事還在其次,你們為什麼到一家打一家?這孟老闆見你們來了,乖乖地把錢拿出來,也就不錯了,為什麼還要先踢他一腳?他是一個年老的人,身上又有病的,若是這一腳把他踢死了,你們怎麼辦?」 江得祿賠笑道:「也是我們這位周軍需員脾氣急一點。」 李守白道:「原來是個軍需員,就發這樣大的脾氣,若是個軍需處長那還得了?」 周超人忙走過來向李守白一立正,行了個舉手禮,笑道:「對不住,這事是我錯了。」那幾個兵見他都行了軍禮,更是不敢說什麼。 李守白原是一時氣憤,想要去見王老虎,至於自己去說以後,有沒有把握,卻是不得而知。他們既是前倨後恭,也就不追究了。便問道:「這件事算完了,剛才隔壁人家為什麼有人哭?」 周超人道:「那是一家豆腐店,他不肯納捐,我們要收他一些豆腐吃,老闆自己嚇得哭的,其實我們也只收了他兩塊錢捐款。」 李守白道:「一家小豆腐店,他一天能掙多少錢?你一回拿他兩塊,三四回就是七八塊,一項捐是七八塊,十幾項捐就是上百塊。你們各位不見得生下地就是當兵的,設若你們從前干別的,官廳在你們頭上抽這樣重的捐,你又覺得怎樣呢?我也知道你們是奉了命令,不能不來,但是能拿到錢就行了,何必火上加油,去難為老百姓?」 他這樣說了一遍,幾個大兵都是一點反應沒有,哼哼唧唧地答應著。李守白道:「我聽隔壁老闆娘哭得可憐,和你們講個情,把錢也送還她,行不行?」 周超人道:「這是小事,都行,只求先生你不要去對我們師長說就行了。」 李守白道:「我這個說話只要說出了口,決不反悔的,請你們放心,就是王師長罰了你們,與我也沒有什麼好處,我又何必呢?」 幾個兵見他真沒有為難的意思了,這才稱謝而去。這兩邊店裡的錢也都退回了。這一場小風波,總算告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