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三章 征人夜話
李守白也不知為了何事,倒反而望了他。
鐵中錚道:「守白,你看,你的褲腳粘著大腿,都讓血水浸透了。剛才你一定受了傷,自己不知道。」
李守白低頭一看時,果然自己左褲腳下面,連襪子和褲腿,濕了一大片。低頭用手摸時,摸了滿手鮮紅的血,嚇得臉色都白了,向鐵中錚道:「我怎麼了?我怎麼了?」他問話時,彎著腰倒直立不起來。
鐵中錚向前攙著他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如果你真受了重傷,還有自己不知道的嗎?你坐在地上休息一會兒,我自去找擔架隊來,抬你到村子裡去,讓軍醫看看。」李守白真也不想遭了這意外的打擊,竟是身不由己的,便坐到地上來了。
鐵中錚身邊站的有兵士,就告訴他們找了擔架隊來,將李守白抬到村子裡一所破舊的民房裡去。這裡先有軍醫等著,立刻將他放在地面鋪的草蓆上,周身檢查了一番,對他道:「這倒無甚緊要,只是膝蓋以下,受了一些石塊撞撲的微傷,敷上一些藥膏,就可以好了。只是怕腦筋受了震動,最好是暫時靜靜地安睡幾天。」
鐵中錚在一邊插嘴道:「這已經到了最前線了,怎能靜靜地安息幾天呢?守白兄,你在安樂窩,不是有朋友家裡可住嗎?你還回到安樂窩去吧。」
李守白聽說自己腦筋怕受有震動,想著此地,不久就要開火,既不能工作,這倒不如回到安樂窩去好。當時就答應了鐵中錚的話,可以回去。
鐵中錚站在一邊,看著軍醫,將他的腿傷洗擦敷抹好了,讓李守白暫住一晚。次日一早,也不敢用運輸汽車,派了四名擔架隊,讓他們換班抬著架床,將守白抬回安樂窩來。
到了韓樂余家門囗,擔架隊一個人進去報信,李守白睡在架床上,早聽啪啪的一陣腳步聲響,只見小梅一手拿了掃帚,一手拿了簸箕,面孔紅紅地跑了出來。看到李守白睡在擔架床上,呵喲了一聲,將掃帚簸箕一拋,又轉身向屋子裡跑。
當她進去的時候,恰是韓樂余走到屋子外面來,兩人頂頭撞了一個滿懷。韓樂余瞪了眼望了她,她倒嘻嘻笑了。
韓樂余出來,看到守白並不怎樣難受,便道:「請抬到裡面去吧。」
小梅向擔架隊招著手,自己在前面走,將他們引到書房裡去。這裡為李守白所設的床鋪,還不曾撤了去,小梅跪到床上,將三個枕頭疊在一處,讓它高高的,然後拉開被來,方始下床,向擔架隊點頭笑道:「多謝各位老總,把他放到床上去吧。」
等大家將李守白放下了,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似乎又去拿什麼去了。一個擔架隊兵向李守白道:「先生,這位姑娘,是令妹嗎?」李守白隨便點著頭。
果然不到一會子工夫,她又提了一把茶壺、兩隻茶杯進來。那擔架隊向小梅笑道:「你哥哥沒有什麼傷,好好地靜養一會子就行了。有你這樣的妹妹來伺候,比在戰地醫院,那要好得多了。」
小梅究竟是個鄉下姑娘,忽然讓人叫起哥哥妹妹來,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了頭沒有作聲。好在韓樂余隨後就進來了,才把話牽扯開去。他引著擔架隊到外面堂屋裡去休息,將話問得明白了,這才放了心。
李守白到了這裡,第一是減少了許多意外的恐怖,要茶要水,又十分便利,心裡一安寧,精神就好得多了。這天下午,自己睡了一覺醒,只見韓氏父女都在屋子裡坐著,立刻坐了起來,向韓樂余拱拱手道:「老先生,我這次回來,實在是冒昧。一個負傷的旅客,怎好隨便地就到別人家裡來安歇?今晚暫在府上借住一宿,明天……」
韓樂余搖手道:「李先生說這話,未免太見外了。慢說我們是一見如故的朋友,就是今天有個生人不舒服,要在舍下休息一下,我也樂得做點人情。李先生要搬到別處去的話,再也休提。」
李守白苦笑著,又皺了眉道:「我何以為報呢?」
韓樂余道:「我又不曾花費什麼,談什麼報答?」
李守白道:「不必花費,就是老先生這一番盛情,萬金難買。」說著又向小梅拱拱手道:「先前那些兵大爺說錯了幾句話,大姑娘不要計較。」
韓樂余倒為之愕然,問小梅道:「他們說了什麼?」
小梅眉毛一揚,向父親笑道:「那些兵大爺說錯了,他說李先生是我哥哥。」
韓樂余哈哈笑道:「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他不曾說完,卻站起來向李守白連連作了兩個揖,笑道:「恐惶,恐惶!我雖然有幾歲年紀,怎好隨便就說出這種話來。」
李守白道:「這沒有關係,老先生這樣大年紀,只怕比先父的年齡還大些,我就以長輩相待,也不能算是分外恭敬吧?」
韓樂余笑起來,摸著鬍子道:「豈有此理!難道我長了幾根鬍子,到處就可以占人家的便宜嗎?提起這話,剛才李先生怎樣說是先父?」
李守白道:「我的命運最是不好,三歲喪父,九歲喪兄,現在僅僅有老母在堂。」
韓樂余道:「這樣說,李先生遠遊,老太太在北京,不感到很寂寞嗎?」
李守白道:「不!我還有個妹妹,陪著老人家。」
韓樂余道:「除此以外,府上再沒有別的什麼人了嗎?」他說到這裡,就回頭向小梅道:「去把我的水菸袋拿了來。」
小梅聽說,聽得很有味的,父親叫她去拿水菸袋,兩手按了方凳子,待要起身時又坐了下去。
韓樂余道:「你這孩子,我叫你做一點事,都叫不動了。」
小梅緩緩地站起身來走了。一會子工夫,她就提了水菸袋來了。然而她雖來,卻又不肯立刻走進房來,只在房門外悄悄地站著。只聽到韓樂余問道:「這卻難得,我雖很久不到都會上去,可是看到報上登著,青年人總是成雙作對的。」
李守白道:「成雙作對,那不是我們的事。我們是個勞工,晝夜不得閒,哪有工夫陪著女人去游公園、看電影呢?」
小梅聽了這些話。又想進去,又想不進去,只在門外邊躊躇著。
韓樂余在門裡頭看到她的影子一閃,就叫道:「菸袋找著了嗎?找著了,就快拿進來呀!」
小梅聽了這話,將頭伸進屋子裡頭看了一遍,才笑著將菸袋遞給她父親。她也不知道是何緣故,在這屋子裡,有點坐不住了,走了開去,找著二禿,因對他道:「你進去問問看,那位李先生,要不要喝稀飯?若是要喝稀飯,這就該洗米了。」
二禿皺了眉道:「我們家裡好好的,來上一個養病的,也真算倒霉。」
小梅道:「你快不要胡說。出門的人,哪個保得住沒有三災五病。若是出門的人,都沒有人收留,應該在露天地里養病嗎?」因之這一下午,倒是不斷地向書房裡去送東西。先是茶水,後是稀飯,晚上還搬了一張茶几,擺在床頭邊,用了一個高燭台,插了一支燭在上面,再由書箱裡搬出一疊書來,放在茶几邊,請李守白挑好了幾本書,再把書送回原處。
李守白心裡可就想著,這樣招待賓客,自是體貼周到,這絕不是這樣一個粗人可以想得到的,便問他道:「二哥你實在費心,將來我一定要謝謝你,你也認得字嗎?」
二禿道:「我不認得字。」
李守白道:「你不認得字,怎麼知道送書我看呢?」
二禿笑道:「我哪裡曉得這些,這都是我們家大姑娘出的主意。」
李守白向門外看了一看,低聲道:「你們這村子裡,有個姑娘叫『太平花』的嗎?」
二禿伸了一伸舌頭,連忙將手向他搖了幾搖道:「千萬不要提起這個名字,我們姑娘聽說,她要生氣的。」
李守白笑道:「這樣說,你的姑娘,就是『太平花』了。」
禿微笑道:「鄉下這些混賬人,給她起了這樣的名字。我們姑娘叫小梅。」
李守白還不曾跟著說第二句,只聽到小梅在外面堂屋裡連連叫了幾聲二禿,他就跑出去了。
李守白這才斷定了,小梅果然就是太平花,心想:「太平花」這三個字,不見得就是侮辱了她,然而她不肯接受,也可以知道這姑娘是沒有虛榮心的。若是城市裡的女人,她正好借了這好名好姓去博個人的享受了。他安安穩穩地在床上睡著,過了一天,覺得腦筋並沒有受什麼傷,昨日那番驚嚇,自己也是過於害怕了。慢慢地坐了起來,也覺得一切如常,只是腿上有些微微的痛罷了。
二禿聽到屋子裡響聲,便進來伺候茶水,韓樂余也進來問身體怎麼樣了?他除了說沒有損傷而外,就是不住地向人家道謝。下午的時候,自己矇矓地睡著,卻聽到一種細細的歌聲,在窗子外邊。翻身看時,乃是小梅穿了一件細窄的布衣,彎了腰在那裡掃地。
她斜側了臉,見那掩著耳朵的烏鬢下,正斜插了一朵小小的黃花,遙遙看去,真箇是別有一種風致。她聽到屋子裡有響聲,抬起頭來,向李守白一笑道:「李先生,你好些啦?」還不得人家答覆,她就扭身走了。以後倒很少見面,見面也就是「好些了?」一句問話。
過了兩天,李守白很相信,身上並沒有受什麼震動,腿上的傷,也好多了。因就告訴主人不能耽擱,馬上就要走了。
韓樂余道:「現在四境草木皆兵,李先生腿上又受了傷,要到哪裡去呢?」
李守白道:「越是緊張,我越要出去採訪。我想這永平城內,是共和軍的中路,當然有許多情形可以記載,我要去看看。」
韓樂余道:「這城裡的師長王虎,外號王老虎,是殺人不眨眼的凶神,你怎好去找他?」
李守白笑道:「那要什麼緊?我不是他的仇人,我也不是他的敵人,他殺我做什麼?而且我的職業是冒險的事,我怎能退縮呢?」
韓樂余因他提出了職業兩個字,當然就不能再攔阻他,只是說他有傷,還留他過兩天。
李守白也覺得再休息一兩天,腿會更好些。這安樂窩村子,實在也有讓人留戀的意味。
又過了兩天,前線已十分緊張,由尚村向這裡經過的難民,便是絡繹不絕。據難民口裡說,飛機天天到村子天空上來轟炸,實在是不能安居了。李守白也走到村子路上來,天天向難民口裡得著消息。覺得戰事已經爆發,自己的戰地通信,還只寫過兩三封,這很不對,決計到永平城裡去,打聽一些新消息。只是這個時候,鄉下的牲口和車輛,都藏躲了個乾淨,免得被軍人抓了去。小車也一樣難找。自己腳上有傷,怎樣上道?這樣躊躇著,又過了一天。
這天下午,有個兵士拿了鐵中錚一張名片來,說是鐵團長問候李先生。李守白就問他,可不可以想法子找一頭牲口?
那兵士叫金得勝,他道:「我們原是押兩輛車子到永平去的,李先生要去,馬上就可以走。」
李守白覺得這個機會是十分難得的,立刻收拾簡單的行囊,就要走。他在屋子裡收包裹的時候,小梅一個人,怔怔地在窗外立著。
李守白一抬頭,笑道:「叨擾了多天,我立刻要走了。」
小梅道:「我聽說了。你若是不繞道的話,將來回家去,還走我們這兒過呀。」
李守白道:「那是一定的。這幾天姑娘很忙,老見不著。」
小梅臉上帶一點紅色,微笑道:「我有些不便。」說畢,一扭身就走了。
李守白心想:怎麼忽然不便起來了呢?是了,那天晚上,老先生曾盤問了我的家世,大概為了這個不便了,怪不得她一說話就走開。正如此想著,抬頭看時,她又悄悄地站在那窗戶外了。最妙的,就是她鬢雲上又新加了一朵野薔薇。她微微地笑著,那朵野薔薇,正可以象徵著她為人。
看得正出神呢,二禿進來了,他道:「李先生走嗎?那幾個趕車的人發急呢。」
李守白看窗外時,小梅已不見了,於是請二禿代拿了東西,向韓樂余告辭。
韓樂余隨著身後,送到大門口來。握著手,約了後會。這時大門外路上,停著兩輛大車,前面一輛堆著行李,後面車上坐人,除了金得勝外,還有一個身掛手槍的,李守白上了車,騾夫鞭子一揚,車子向莊門出發。
在大路上走了三四十步路,只見小梅手挽了一隻空的菜筐,在那裡站著。李守白坐在車上,不能起身,取下帽子,招了幾招,說是打攪。小梅輕輕地答了兩聲,說什麼沒有聽見。李守白正倒坐著,一步一步,看著離開了小梅。
出了村,向北走,正是一片平原,將落山的太陽,在遠遠的樹林子梢上,射來一道黃光,似乎給這寂無人聲的戰場上,加了一層慘澹的顏色。前面一個兵、一個騾夫,後面一個騾夫、三個乘者,都默然無語。只有那車輪的笨重滾動聲,和騾子偶然打著的噴嚏聲,此外都很沉寂的。太陽越發下沉了,已不見整個的日影,只有一大片紅光,由樹林子下面烘托上來。兩邊天色如此,其餘三方,天色都慢慢昏暗,天上的歸鴉,很單調的,偶然有一隻兩隻,由頭頂上飛了過去,它們似乎也覺得這一天很僥倖在戰場上度過了。雖在這寂寞的環境之下,忽然有生物過去,雖不是人,卻也引起了人的注意,因之大家不約而同地都將眼睛射到了那天空的飛鳥上去。
那個兵首先開口了,他道:「打仗的年頭兒,人就不如鳥,誰能夠自由自在地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昨天尚村那一場惡戰,我們的虧吃得不少呀。我有個朋友,和一連人衝鋒上去,只回來了一個人,真是命大。」
李守白道:「老總,你也上過火線嗎?」
他道:「上過火線多次了,窮命,死不了。去年幾仗,打得最厲害,掛了兩回彩,現在還活著。」
李守白道:「掛了兩回彩?自然是打了勝仗了,應該得有獎賞了。」
他道:「賞下來了,一回是軍人榮譽獎章,二回是軍人勇敢獎章。」
李守白笑道:「名譽為人生第二生命,你得了獎章,多麼有面子?」
他冷笑一聲道:「名譽算什麼?反正是自己人和自己人火併,就是打了勝仗,又有什麼名譽呢?我是得了一塊獎章了事。我兩個兄弟,都是那回陣亡的。唉!他們的屍骨也不知道,不要說獎章了。」
李守白笑道:「馬革裹屍,那是軍人榮耀的事情呢!哪個人不死,死要值得。」
他道:「值得,他們這兩條命,死得連狗屁不值。值得的只有上面的人,幹了這一仗,得了兩省地盤,做上巡閱使了,家私無數萬萬?小老婆論打,在打仗的時候,他可離著戰線上千里地呢。贏了,他升大官,輸了,他媽的一拍屁股,腳板擦豬油,向外國一跑。」
李守白道:「老總你說這話,不平極了。但是究竟人生一世,草生一春,要做點事業才對。就是不幸陣亡,也落個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他道:「留名,要槍口對外呀!自己揍自己人還有名嗎?」
金得勝笑了起來道:「朋友,你倒說得痛快,我雖沒有你那樣苦,鬧了這幾年,可沒鬧出個好兒來,現在還欠著四個月的餉。」
李守白道:「我有一句不通的話,要問二位了。既然說當兵鬧不出好兒來,為什麼還要往下干呢?」
「唉!沒有法子呀!」楊振春和金得勝,不約而同地說這兩句話。這一說,前後兩乘車子上的人,難得他們異口同音地有一個答覆,不覺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車子越向前走,天氣是越發昏黑,西邊那一片紅色,慢慢地只剩了一線,天空已黑遍了,連西方也黑了,兩個騾夫,都將車把上兩個白紙燈籠點上,各人手上也提了一個走路。夜色深沉了,更看不見四方。大家因為無聊,這話越談得緊。那個兵身上帶有菸捲,在這黑暗中,見他影子邊有一星火光,分明是他也感著無聊,在抽菸捲了。那火星微微地閃爍著向上升,這可以知道楊振春極力在吸菸,想什麼想得很沉著了。
李守白道:「楊老總,你說你沒有法子,才來當兵,究竟是怎樣沒有法子呢?」
楊振春嘆了一口氣道:「這話說起來可就長啦。反正摸黑走著,也是怪難受的,我說著給你解解悶。我家裡弟兄三個,原是種田的,上頭有個老娘,我也娶了媳婦兩年啦。就他媽這幾年年年鬧內戰打仗不停,我家裡就遭了殃。第一年兵來了,把我家兩頭牲口、一輛大車,都抓去了。好在這是冬天,倒個百兒八十塊錢的霉,也就算了。到了第二次,這一下子要了命,由三月清明節下打起,打到九月霜降,你說,莊稼地里這還有什麼收的?我們全縣,窮得精光,這還不算,先是東邊軍隊打來,連收了我們兩年的錢糧,家裡沒有錢,和村子裡借一點押一點,湊合著先繳一年,後來借不動押不動,只好拿糧食算錢去繳。他媽的那些叫花子軍隊,除了人肉不要,什麼都收下,我們家裡算完了個於淨。這還是夏天,在地里弄些野菜吃吃,勉強度命。到了秋天,東邊軍去,西邊軍來,他們不要錢糧了,要什麼地畝捐,每一畝地,要捐十塊錢。這個時候,十塊錢,十個銅子也拿不出。我兄弟三人,種了自己十多畝地,就要拿出一百多塊來。我老娘一急,一索子吊死了。我想這也沒有什麼可惜的,這年頭兒留下老命是活受罪,倒是死了乾淨,把我娘抓把土埋了。我對我媳婦說,家鄉活不成了,只有把這十幾畝地丟了不認,省得出地畝捐,各逃生命。你呢,另找主兒去,我也養不活。我媳婦算有良心,第二天,就跳了河。可憐,她肚子裡還懷著五個月的孩子呢……」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哽起來,頓了一頓,只見一星火光一拋。他在黑暗中,把那菸捲拋了。
李守白道:「這樣說起來,實在可憐,你就是那樣當了兵嗎?」
楊振春道:「沒有!還早啦,那西邊來的軍隊,也覺得我們太窮了,找不出油水來,不久開走了,地方上窮人太多,又沒有事干,聽說山裡頭土匪黃小狗子還能到別處搶些來吃,村子裡去的人不少。我們弟兄三人,倒也想去,偏是事情巧,黃小狗子帶了一千多人,正打我們村子裡過,說是出縣去找點東西回來。我們連第二個主意也沒想,就跟了他們去。在土匪里混了兩年,雖然沒有什麼好處,倒是走一處吃一處,也不挨餓。到了這時,第三次大仗,又打上了。我沒有回家鄉去,也不知道家鄉是什麼樣子,可是東西兩邊軍隊,都在拚命地收軍隊,這邊許黃小狗子做縱隊司令,那邊許黃小狗子做師長。當土匪的,倒弄得大家都歡迎啦。後來還是為著可以得一萬塊錢現洋,黃小狗子幹了這邊的師長,我們跟著當了兵,就到了現在了。」
李守白聽了他這一篇話,才知道在軍閥手下當兵,有這樣委屈,便道:「據楊老總這樣說,那真也是沒有法子,但是不能打一輩子的仗,將來太平了,你還可以回去種地的。」
楊振春道:「太平?瞧著吧,就是太平了,回家去種地,也不容易。你想想,犁耙、種子,哪一樣不要錢去辦?回了家,就算有房子蓋頭,家裡頭一份安家的東西,又是要一筆錢的。我只有望再打兩回死仗,也許我不死,上官知道我有功,一步一步給我升上去。大官我也不想干,但幹個營團長,就能發一個小財了。到了那個時候,回家也成,不回家也成,無論到哪裡去,就有飯吃了。」
李守白聽著,覺得這些話又可算得是一種特別的辯論,心裡如此揣想,未曾答言,前面那個壓車的兵,在黑暗中,就搭起腔來了。他道:「老鄉,我們是一樣命苦呀。我也是種不了地出來的,就是沒有混到土匪裡面去。他媽的,就是苦在當兵不容易出頭,設若我能幹一天營團長,我算沒有空苦半輩子,死了也甘心。」
楊振春忽然轉了一個話鋒了,問道:「老鄉,你們那兒發過幾回餉?」
那兵答道:「開拔的時候,發了一個月,到現在為止,誰也沒有看見過一個錢。老鄉,你呢?」
楊振春帶一點笑音道:「這要算我們走運,駐防在城裡頭,一到縣城裡,就得著半個月,聽說是由商會裡墊出來的。他怕我們自己動手呢。哈哈!」
楊振春說到這裡,竟自笑起來了。金得勝忍不住了,插話道:「當兵只有我們這裡不值,動不動,就是什麼軍紀風紀,可是要說到發起餉來,比哪處也要少。說倒說得好聽,將來國家太平了,我們自然有飯吃,現在吃一點苦,這不算什麼。李先生,你念的書,比我們識的字還多,你想這話說著,我們可能相信,將來太平了,國家都會給我們當團長、旅長嗎?」
李守白笑道:「這樣說,你是根本誤會了。你們旅長說的天下太平了就有飯吃,乃是說做百姓的,可以各安生業。就是當兵的,也能回去做別的事,不必吃苦打仗了。」
金得勝道:「要是等打完了仗,等太平了,再回去找飯吃。那麼,大家不打仗,不自然太平嗎?丟了事不干來打仗,帶累有事乾的也幹不成,打完了仗呢,還是讓人干自己的去,為什麼打這個仗?我真糊塗死了。」
楊振春道:「不打仗,師長哪裡升得了督軍,督軍又哪裡升得上巡閱使呢?」
金得勝道:「這樣說,你不想升團長了?」
楊振春道:「怎麼不想?能幹不能幹,是一件事;想不想,又是一件事,坐汽車住洋樓,摟著姨太太,我哪一樣不想。」
金得勝道:「太太還沒有,就想姨太太嗎?」
楊振春道:「我做了團長,自然一娶就是兩三個,總有姨太太的呀。太太上頭,不加上這個姨字,就像沒有味似的,所以我一說起來,就是姨太太了。哈哈。」
「別說了,說著說著,引起老杆的癮來了。咱們今天進城,找個小娘兒去吧。」前面壓大車的兵,操著一口純北方話,這樣突然向大家提議起來了。
金得勝道:「我倒也贊成,但是身上沒錢,可想不到人家。」
前面那個兵道:「這些臭娘們是真沒有法子,只有給她們霸王硬上弓,有一天我們可以自由一下子,我一定得去由上兩個。」於是前後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李守白聽他們所說,漸漸有些言不及義,便不是自己所願聽的了,因轉過話鋒來問道:「漆漆黑地這樣摸著走,到縣裡還有多少路了?」
騾夫答道:「路還多呢,哪有這樣子快,你們有話談,儘管放心說,你不必問,遇到了步哨的時候,那自然快到了。」
李守白看著天上,只有滿天星斗,卻沒有一線月色,四周一看,都是些黑巍巍的影子。那草地里生的矮樹,遠望去一個孤立的直影子,倒像是個步哨兵。晚上已是起了一點風,風過之處,將影子吹得搖動,更像是個活東西。所幸同道的人多,若是一個人,真會疑心這是鬼物,不敢上前了。
那騾夫拉著大車,大概也是久經戰爭,精神有點不濟事了,幾乎是數著四個蹄子走路。那車輪子轉著車軸,讓不平的地一阻礙,一碰一跳,轉了晃蕩起來,敲著車板子,嘚兒嘚兒地響著。騾夫手上,還提著一隻小紙泡燈籠,在這沉黑的夜色里,照著車子附近,有幾尺大小的一片火光,那火光是昏黃的,照見車上幾個人影子,若有若無地在光里晃蕩著。
那楊振春沒有話可說,便會感到寂寞,點了一根菸捲,又冒出一星火光,繼續地抽起來。李守白也想抽菸,自己掏出一盒煙來,見金得勝沒有煙,就送一根煙給他抽著。三個人坐在大車上,身子左一擺右一擺,和車輪一滾一動,互相呼應起來。這自然是大家都沒有精神去支持身子,只是讓車子去搖撼了。倒是各人銜的菸捲,紅星燦燦,顯著大家的煙,都抽得很緊張。悶著無聊又談到軍事上來,李守白問:「城裡現在駐有多少兵,有尚村多嗎?」
楊振春道:「比尚村多了,城裡有一旅一團,城外還有一團,人數都是挺足的。這永平縣城裡,也不過兩三萬人,來了這些個兵,城裡陡然就加上一倍的人了,多麼熱鬧。」
李守白道:「城裡既然只有這些人,陡然加了這些兵,兵在哪裡住哩?」
楊振春打了一個哈哈,笑起來道:「你不用替他們擔心,他們自然找得到地方住。我告訴你,你准不會相信,我就住在一個新娘子房裡。據街坊說,新娘還沒有滿月哩。」說著又打了一個哈哈,正待說話,在車子前面,黑暗中忽然有人喝了一聲。
金得勝連忙也喝了一個字,接著答道:「我們尚村來的。」那邊聽得口號對了,就有一個兵迎上前來,問道:「都是些什麼人?」
楊振春跳下車來道:「是王老五嗎?」說著話,順手拿過騾夫的紙燈籠,舉起來有頭這樣高,向前面照著,果是王老五。他將各人盤問了清楚,埋怨著道:「你們的膽子太大了,今晚上消息緊得很,放步哨多出來五里地,我老遠地看見這兩個燈籠,聽到你們一路說說笑笑地來了,我才放心。敵人是波浪式作戰,不定在哪裡鑽出來,你們趕快走吧,若是在路上走著,我們開了火,那可是個麻煩。」
別人聽了這話還罷了,李守白在大車上聽著,心裡又禁不住亂跳,因為自己一點戰事不懂,而且衣服又不同,無論遇到哪一方面的兵,也是死,在車上發獃,作聲不得。有人熄了燈籠都下了車來走,前面又有人喝著口號。走上前,又有兵盤問了一道。
李守白一看這裡不是一個兵,有六個兵了。因為自己是個非軍人,盤問得更緊,挨過了這裡,不到一里路,更遇著許多兵士露營。他們將槍架著,都坐在地上,月光下照著,還列有機關槍,這就是所謂連哨了。他們照樣盤問了第三道,那連長也說快走,恐怕馬上要開火了。連長命令下來了,大家不敢怠慢,在黑地里,亂打著騾子前奔,同時也有人在地下,將大車推的推,拉的拉,減去騾子的力氣。然而他們也只剛走四五里,身後已經有了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