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二章 太平花外擺戰場

張恨水 《太平花》
韓樂余眼睜睜地,見兩個護兵將李守白提去,又沒有法子去挽救回來,竟自站呆了。那廟門邊守衛的兵士,見他站在那裡徘徊著,便喝道:「幹什麼的?你也要我們一齊捉了來嗎?」 韓樂余也不敢惹他們,就垂頭喪氣地走了回家。二禿在一邊看到這事,早跑著回去報告了。 韓樂余只走到半路上,小梅已是迎了出來,老遠就叫著道:「爹,這是怎麼了?那個李先生……」 韓樂餘映著日光,向了她一陣亂搖手。小梅走上前,拉著韓樂余的大袖子,頓了腳,皺了眉道:「那個李先生讓人捉去了,不想法子去救他嗎?」 韓樂余道:「軍官把他捉去了,我們一個鄉下人,有什麼法子!」 小梅道:「我們去看看也好。」 韓樂余看了他姑娘滿臉憂愁的樣子,便有惻隱之心,只得同了她再向關帝廟來。只走了幾步路,恰好軍隊里吹著一片集隊的號聲,各帳篷里的兵如群蜂出巢似的擁了出來。太陽光底下,高處一望,只見人影滾滾,地下的浮土隨著腳步,撒黃煙似的由下向上涌,這些兵手裡,都是拿著槍的。 小梅有生以來,哪裡見過。左手掩了口,哇的一聲怪叫,右手拖了韓樂余,就向回跑,一直跑到莊門口,才停住了腳。 韓樂余道:「你這是做什麼?大兵當前,不是玩的。」 小梅拍著胸道:「看了那些兵,我有些怕。」 韓樂余道:「你既知道怕,為什麼還要我去救人。你看這種情形,我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救人嗎?」 小梅不作聲,噘了嘴,跟著父親回家。一走到堂屋裡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也不說話,也不做事,一隻手靠了椅背撐著頭,只是納悶。 韓樂余將兩手背在身後,在天井內踱來踱去,因道:「是昨日認得的朋友,本談不上什麼共患難,可是很奇怪,我見他被捕了,心裡非常難過。」 父女二人,一個在天井裡走,一個在堂屋裡坐,都是皺眉不展。 小梅猛一抬頭,忽然跳起來,笑道:「哎呀,回來了。李先生回來了!」說著由堂屋裡向外一跑,但是走到堂屋門口,她忽然停住了。韓樂餘一回頭,也笑了起來,搶上前一步,執著李守白的手道:「李先生,你怎麼回來了?我們正在這裡替你發愁哩。」 李守白是從從容容走到堂屋裡來的,笑道:「我就為了怕韓先生掛心,所以先回來通知一聲。原來那個團長,故作驚人之筆,要嚇我一跳。我一見了面,和他都笑起來。原來那團長,是我的老同學鐵中錚。我只知道他在冷巡閱使部下,可不知道他已經調到前線來了。他介紹我和他們的包旅長見了面,倒很贊成我給他們宣傳宣傳,這正是貴鄉之福。這一支軍隊,不但不會禍害你們,他們最好的是一點虛名,說不定還要在貴鄉留下些德政呢!韓先生可以轉告貴鄉人,沒有什麼事了。」 韓樂余笑道:「那就好極了!小梅,你趕快去預備早飯,吃了飯,我好陪李先生去看太平花。」 小梅驚嚇了一早,這才笑嘻嘻地就下廚房做飯去了。 飯後,韓樂余陪著李守白提了相匣到極樂世界去看太平花。 出了莊子,向後山而去。這山恰是左右兩峰向前迤邐而下,右峰環抱過來,到左邊露出一個山口,兩峰之間,包著個小山岡,若在山口外遠處望,只有一點山巔露出外面。走到近處,反而一點形跡都沒有。及至走進了山口,一重圓圓的高嵐迎面而起,右峰下一道小瀑布,上面在嵐頭上露出一片白色,一直到這高嵐腳下,才露出一道由高向下奔流的山澗來。這澗上的泉水,衝到下面七八丈低的一個水潭裡去,水滾著雪龍似的,隆隆作響。潭子三面高起,石壁上掛著許多青藤,映得潭水青隱隱的。一面下缺,卻是一條緩緩平坦下來的水道。水在山澗里,上下觸著石頭,曲曲折折地流到左峰腳下。左峰懷裡,也有一道平溝,只流著一線清水,有時藏在青草里,有時又浮在白沙上,卻在山口,和石澗的水,合而為一。兩澗相會的所在,有一道石板橋,通到高嵐腳下。 李守白走到這裡,連叫了兩聲好,笑道:「這就不必看什麼太平花,單是這一點景致就是一幅畫圖了。我在貴莊看這裡的山勢綿延,橫展到兩頭看不見,這樣的景致,大概不少吧?」 韓樂余道:「那倒也不多。這裡還有一樣好處,出口便是敝莊,可以上大路。由這山里向上走,也有一條平緩些的山路,可以通到鄰縣去,這附近百十里路山腳,沒有像這條口子裡面,深而平的。據父老相傳,從前這山里,有許多強盜落草為王過,有了這個廟,朝香的人,從山那邊,鑿了條山路通到這邊,開了後路了,所以就太平下來。不過這話是不見經傳的,是否靠得住,可不能說。」 兩人說著話,渡過了石橋,就踏著石階,一步一步向高嵐上走。石路兩邊,竹子和松樹,不成行列,夾雜地生著。在樹下竹子下,亂草長得有上尺深,那草裡面,左一叢右一叢的杜鵑紅,如火一般開著。在這清靜的山境裡,增加了無限的幽媚。李守白見一樣,稱讚一樣。步行到了那個廟門口,一帶修篁,露出一條曲折的台階,高處圓廟門聳峙著一方直匾,寫著「普渡寺」。 進了廟,第一殿彌勒佛頂上,一塊橫匾,就是「極樂世界」四字了。走了這些路,身上不免出著汗,口裡也微微地喘著氣。但是一到這裡,一點聲音也聽不到,只覺一陣幽涼的空氣撲上身來,精神為之一爽。寂靜的空氣里,仿佛有點佛香氣味,在空中盤旋。但是看那香爐里,只有一叢香棒,並不曾燃一根香。眼望殿後,一棵高出殿脊的樟樹,遮得陰沉沉的。樹枝下,垂著一兩根蜘蛛絲兒,絲上粘著半片落葉,打著迴旋,漸漸地向下沉。樹上有一隻不知名的山鳥,橫在小枝上打盹,人來了也不知道,真是人物兩忘記了。由彌勒殿穿過,再進一重院落,便是大佛寶殿。大殿之後,更有一幢小殿。在小殿前,一個四方的院子,中間有一座大花台,遠遠望去,叢叢的白色在綠叢堆上蕩漾。李守白不用韓樂余告訴他,知道這就是太平花了。這花不同梨花、李花,更也不同梅花,分開四辦,其白如雪。那叢生的柔枝,上面簇擁著比柳葉短,卻比柳葉寬的葉子。那葉子現著春氣勃勃的嫩綠色,由這堆雪的花瓣一陪襯,仿佛那絕色的美女,略穿一點清淡的綢衣,真是「卻嫌脂粉污顏色」,飄飄乎欲仙了。清和的日光下,扇著微風,早有一陣幽香帶著微風拂面,令人想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感。數了那花台上的花株,一共是五棵,李守白笑道:「貴鄉很可以自豪哇!這樣可寶貴的東西,全國找不到幾株,這一個地方,就有五株,那真不能說是少數了。」 韓樂余笑道:「這也幸而是在敝鄉這一種不大出名的廟裡,若是交通便利的地方,這花未必還能保留。」 李守白聽了他的話,不住地點頭,覺得他這話,很有一種道理。背了手,繞了這花台,不覺連走了兩個圈圈。空氣裡面,似乎有幽蘭之香,又似有橘柚之味,令人聞到,頭清醒一陣。點著頭道:「好!這花確是好,不能生在宮殿里,就應當生在深山古剎。唯有這樣,才不玷辱這一個『寶』字。」 韓樂余笑道:「若是這樣,這彎子更轉大了。要有宮殿,就要有個太平元首;要有古剎,就要有個通慧的和尚。」 李守白笑道:「我們這話,不能再向下說了。有地利,有人和,還得要天時,現在的時節,是開太平花的日子嗎?」 說到這裡,二人都不覺笑起來了。他兩人一笑,把這廟裡管香火的淨修和尚笑出來了,由大殿上走去,對著二人,深深打了一個問訊,笑道:「原來是韓先生,好久不上山,今天難得來的,這太平花開得正茂盛,我泡壺茶來二位賞花吧。」 這和尚一張圓圓的臉,皺了許多紋,看出他有五十開外的年紀,兩道眉毛尖上,各湧出一撮長毛,倒有些壽者相。 韓樂余笑著將李守白介紹了,又告訴他林子上已經到了大兵,這裡不久要打仗。 淨修來不及由衫袖裡伸出手來,只將兩隻大袖子比著,連說了兩聲阿彌陀佛。依著和尚,要請李守白到方丈室去拜茶,韓樂余說就是花下好,於是淨修催著小和尚,泡了茶來放在花台上,端了幾張椅子在花邊放下。淨修將一隻藍花瓷杯,給李守白先斟了一杯茶送過去,笑道;「這茶葉還是小僧去年朝普陀,歸路經過杭州,在龍井獅子峰上帶來的。這水是這廟後一道清泉,總也不能算壞。」李守白端了一杯茶,沾著杯子沿,正要緩緩地嘗這茶的滋味。忽然將杯子一放,偏著頭,側望著天上,仔細聽了一聽。聽了許久,便道:「是的,是的,是這東西來了。 韓樂余和淨修都不知道他命意何在,倒呆望著他。他且不理會二人怎樣,昂頭對天空四周一望,將手向西一指道:「二位看,飛機來了。這不知道是這邊共和軍的,也不知道是那邊定國軍的?是共和軍的,倒無所謂;若是定國軍的,就怕他們帶了炸彈來,那可不是玩的。」 韓樂余和淨修,都不曾知道這飛機的厲害,都問飛機在哪裡,爭著抬了頭向上看。李守白向西一指道:「那!那不就是飛機?」二人看時,果然見半空里有個大蜻蜓樣子的東西,遠遠而來。 李守白道:「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望著遠處,而且自己還可以藏得起來的?」 淨修道:「這後面石台上,靠著石洞就好。」 李守白連忙請他引路,繞過後殿,就走上石台來。這裡向下一望,那安樂窩全林,猶如一個小模型,放在遠處。看得明白,西方飛來的飛機,這時一共有三架,到了村子附近,突然改了方向,在天空里,遠遠地繞著一個大圈子。 韓樂余離城市文明很久了,卻未料到戰場上的飛機,是什麼性質,見飛機這樣繞著圈子,看了卻也有味。正看得出神,只見安樂窩村外,有幾十陣白煙,向半空里沖了起來,哄通哄通,有一陣響,大家全呆了。過了一會兒,那飛機一點響聲都沒有了,才定了一定神,問道:「李先生,果不出你所料,這是那邊的飛機,若是駐紮這裡的軍隊,真和他打起來,那多麼可怕?」李守白微笑道:「這就可怕嗎?這不過給貴村子裡一點消息罷了。現在飛機走了,這片刻之間,總是太平的,趕快吧,讓我把這太平花照兩張相下來,也許飛機第二次再來,賞這花一個炸彈……」 淨修聳了聳眉毛上那兩撮長毛,連道:「阿彌陀佛!先生不要說這種話,佛菩薩保佑,我想他們不來的。」 李守白道:「現在不要說笑話,我們還是去看看村莊上的情形,讓飛機嚇了一下子,鬧成什麼樣子。」 韓樂余也是很惦記家裡,急於要去看看,於是李守白拍了兩張相,二人就匆匆地下山來。到了安樂窩時,只見滿村莊的人,大家都在場地里紛紛議論,看見韓樂余,都搶著報告道:這真嚇死人,村子外,許多兵拿了槍打飛機,子彈亂放,倒幸而是沒有傷人。現在這裡的旅長派人告訴我們不要怕,明天一早,他們就走,今天在這裡耽擱一天,叫我們一家預備一百個大饃,三斤鹹菜,限在下午三點以前,都要送了去。他們還說只要東西送了去,絕不派人進村子裡來的。 韓樂余聽了,就向李守白道:「這一百個大饃,要多少面?我們這村子裡,還不少窮人,這件事怎樣擔任得起?」 李守白對他所說,只是微笑而已。到了韓家,就笑對他道:「韓先生,一百個大饃,三斤鹹菜,你就覺得窮人擔任不起嗎?我覺得這是天字第一號的好軍隊了。」 韓樂余笑道:「這或是因為這裡的團長、旅長,都是你的好友,而且已經托你給他們宣傳,所以談到他們就是好了。」 他二人這樣說著,小梅身上繫著一條藍圍巾,手上拿了個擀麵棍兒噘了嘴走出來道:「剛剛做完了飯,這又要做饃給人吃,真會氣死人。」一回頭看見李守白身上還掛了個照相匣子,便笑道:「李先生,這相可以隨便照的嗎?」 李守白笑道:「越隨便越好,就是這個樣子,我給你照一個。」一面說著,一面就打開鏡匣子,上好膠片,小梅笑道:「說照就照嗎?你等我去換一件衣服來。」她一手扶了堂屋門,一手拿了擀麵棍兒,只這麼一招,正待回身,李守白扭著匣子的快門,嘎的一聲,已經把相照了。笑著向她點點頭道:「已經照好了。」 小梅道:「我知道相片子還要經藥水洗過一道才看得見的,你哪一天可以拿給我看?」 李守白道:「我只能照,我可不能洗,我今天下午到貴縣縣城裡,那裡一定有照相館,若是照得不錯,洗好了之後,我就派人送了來。」 小梅道:「怎麼樣?你今天下午就要到縣裡去嗎?」 李守白道:「昨天就該去的了,今天算是耽擱一天哩。」小梅聽了他這話,就像失落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樣,臉上立刻現出不痛快的樣子來。 二禿由堂屋後面走出來道:「大姑娘,這一屜饃饃,已經蒸好了,還要蒸多少?請你去看看。」小梅聽了這話,垂著頭自向廚房去了。 李守白也覺韓氏父女款待太好了,就這樣恝然而去,未免在人情上講不過去,因此閒坐在屋子裡,卻沒有預備著走,也不曾吩咐腳夫去收拾行李。 到了下午,軍隊里已經派了幾名兵士,挨家徵收饃饃、鹹菜,臨時又向各家要草稈、豆子,拿去做馬料。村里人望著他們,誰也不敢作聲,只呆望了他們拿去。徵收東西到了韓樂余家的時候,李守白、韓樂余正在堂屋裡談話,二禿將鹹菜、饃饃,一齊送到堂屋裡,死也不肯再送上大門口去。 韓樂余只好親自將一大藤籮饃饃和一大瓦罐鹹菜,一齊送到大門口。只見有三輛大車,停在門口,車板上都用柳條圈子圍起來,在圈子裡的白饃黑饃,像堆石頭一樣,堆得有三四尺高。有些饃饃不曾涼透,還是熱氣騰騰的。忽然一陣風來,卷著一陣黃沙,向饃饃頭上一蓋,全沾在上面了。韓樂余看有十幾個兵士,都背了槍,站在大車兩邊,就像沒有看到這事一樣。駕著大車的三匹騾子,倒有兩匹同時撒起尿來。第一匹騾子,正當了大門,稀里嘩啦一陣,猶如大雨中的檐水流一般,水花四濺,靠近騾子的一個大兵,手裡正提了一隻篾籃子,籃子裡裝滿了鹹菜,騾尿濺了不少在內。他看了過意不去,便道:「老總,你站開一點吧,菜裡頭濺了髒進去了。」那兵一回頭就笑道:「你就是說濺了騾尿了吧?到了火線上的時候,想這種好口味,還想不到呢,你儘管說這是騾尿醃的菜,你看有人吃沒人吃?」他說著,老實不客氣,就伸了籃子過來,接過瓦罐,將鹹菜倒了下去。同時和另一個兵,提了那籃饃也向大車上一倒,倒得快一點,有幾十個饃,向地下亂滾,滾到騾尿里的,和尿帶土,加上一層黑漆。那兵將空籮向旁邊一丟,口裡罵了一句「他媽的」,於是將那地上乾淨的濕的所有的饃一齊撿了起來,向大車饃堆上加了上去,嘟兒一聲喝著騾子,拖了車子就走了。 韓樂余站在大門口望著他們,連搖了幾搖頭,提著空籮、空籃回家來,因道:「我們雖然破費一點,看了當兵的是這樣吃苦,那就周濟周濟,也是惻隱之心了。」 李守白道:「他們為對外戰事這樣受苦,當然憐惜。現在對內作戰,不過為他們的領袖爭權力,他們受苦也算活該。」一說之後,滔滔不絕,竟忘了時間。 小梅提了一大菜筐子新鮮菜,剛從山澗里洗過,由外面進來。 韓樂余問道:「晚飯預備了什麼菜沒有?我和李先生,還要喝兩盅。」 李守白呵呀了一聲,忽地站立起來,又將手錶看了看,對著天井的天道:「天色真不早,我是淡忘了。今天還得趕到縣城呢,怎麼來得及?」 韓樂余道:「今天是當然來不及,就請在我舍下再談一晚,明天再去也不遲。好在並不是趕什麼新聞,怕落後了。」 李守白道:「雖不用得趕什麼新聞,然而徒然在這裡閒過了日子,在自己天職上,卻也說不過去。」 韓樂余道:「好在總是一晚的工夫,也絕不能說是徒費工夫的。」 李守白好像是為人家的問詞所窮了,只是含著微笑,卻不能再去駁詰他的話。 他們在這裡說話時,小梅提了菜筐子,站在堂屋門邊,呆呆地只管聽著,等他們說完了,低了頭一看,筐子裡卻漏了自己一鞋子的水,她哎呀了一聲,提著菜筐子回廚房去了。韓樂余笑道:「我這孩子,真是淘氣,但是她不過粗魯一點,還沒有平常婦女們那種虛偽的習氣。」 李守白道:「這種天真爛漫的態度,我就很欽佩。都會裡的姑娘,這種爽直的,未嘗沒有,但是有了這種爽直的人,可禁不住都市物質的引誘,那是很容易流入浪漫一途的。」 韓樂余笑道:「據李先生這樣說,她倒成了個全才。然而我只有這個孩子,也很敝帚自珍哩。」說著,用手不住地去摸他的鬍子。 李守白見韓樂余贊他的女兒,自己也覺有一種愉快似的,心裡只管回味小梅那種憨嬉的樣子,似乎也就覺得比研究戰爭、賞玩風景,都較為有趣,自己也忘了是個戰地的外勤記者了。這晚上,不免又和韓樂余夜話很久。次日一早,二禿又和昨天一樣,大叫著兵來了,韓樂余已經有了一天的經驗,就鎮靜得多,到門外來看,只見兩個兵牽了三匹大馬,站在門口。見韓樂余出來,卻笑著點了點頭道:「請問,你這裡有個京城裡來的李先生嗎?」韓樂余鑒於昨日事情,卻不肯貿然答應,猶豫了一陣子。那兵道:「你不用狐疑,我們不是壞意,我們包旅長有了一封信送給李先生,請他到前方去看看。」說著,便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了他。 韓樂餘一看,果然寫著「專送」的字樣,便拿了進來遞給李守白。他看了一看,笑著拍手道:「這算大功告成。韓先生,我要告辭了,你請看這信。」 韓樂余接過信看時,上寫是…… 守白先生閣下: ……昨日晤談甚快。戎馬倥傯,無可招待,當能原諒!敝部於昨夜開拔,今晨三時,安抵尚村。據探報,敵亦正向此路進犯。敝部現與永平中路軍隊聯絡,不分星夜,構築防禦工事。在三五日內,敵當不能前來,正式接觸,似尚有待。先生欲觀前方狀況,最好於即日來此,既可從容研究,且無危險。現派秦余兩護兵前來歡迎,乞簡裝命駕為盼。倚馬成書,草草不恭,諸容面敘,即頌文安。 弟包去非頓首 韓樂余道:「他們真走得有這樣快,此地到尚村有五十里路,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開拔的,三點鐘就到了。到了還不算,已經有了軍事上的布置,而且又派人走回五十里,送信來了,哪有這個樣子快!」 李守白笑道:「我們這位老同學鐵中錚團長是喜歡開玩笑的,不要是和我鬧著玩吧?」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 那兩個護兵認得他,便問他去不去? 李守白道:「我當然去的,不過昨晚上好半夜,你們的軍隊還在這裡,怎麼現在就到這樣遠的所在去了,而且二位又回來了?」 那護兵笑道:「莫非李先生不相信我們的軍隊走了,你且到林子外邊去看,這裡還有我們的一個弟兄沒有?」 李守白也要看個究竟,當真邀了韓樂餘一同走出村莊來。只遠遠一看,昨天大路兩邊所扎的那些帳篷,果然一點痕跡都沒有,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好幾千人,突然來了,大家不知道;突然去了,大家也不知道。這種軍隊的訓練,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今日看到,令人不能不佩服。 李守白站在村門口,連連讚嘆了幾聲,軍隊不壞,只可惜槍口朝內。因對韓樂余道:「他們這種軍隊的作戰法,一定是與平常軍隊不同的,我的運氣好,恰是和他們的軍隊相遇,又得了他們將領的許可,讓我去參觀戰地,這是一個極好的材料了。我所有的大件行李,就都存在老先生這裡,我只帶一點輕便東西,馬上就走。」說著,和韓樂餘一同進屋,將腳夫打發走了,便告辭韓氏父女出門上馬。 韓樂余和小梅,都送到林子外,兩個護兵騎馬在前引導,李守白一人騎馬在後隨著。走了許久,回過頭來,見韓氏父女兀自在村外立著,將手上的馬鞭子舉起,在日光里搖了兩搖,讓他們進去。然而他們始終不曾先進去,只是馬走遠了,不看見而已。 走了一二里路,兩個護兵在馬上笑問:「可能快跑?」 李守白一想,平常的人,怎樣可以和軍隊里人比馬術,只笑說是不能跑。但是那護兵說:「若是慢慢地走,那就比害病還難受,稍微快一點走吧。」 李守白也不願太示弱,就依了他,稍稍快起來。在路上走了一半路的地方,休息了一會兒,吃點東西,一直到下午三點,才到尚村。 那地方是一帶平原之中,高起一塊土坡來,土坡裡面便是村莊。村莊外兩邊都是樹林,更連著高粱地,兩個護兵到村外陪著李守白下了馬,還不曾進村子,只見村子裡的鄉人,男女老少不分,背的背,抬的抬,將箱籠櫃器,紛紛地搬走。那些人臉上的顏色,都成了死灰,只是搬了東西走並沒有什麼人說話。見著李守白進村去,都遠遠地避到大路邊,讓他們牽著馬進去。 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小孩,手上牽著小孩,含著一包眼淚,懷裡的小孩,哇哇亂哭。走的小孩子,左手提了一籠雞,右手牽了一隻羊。那一籠雞有五六隻,小孩子不過七八歲,走一步將籠子在地上拖一下。後面牽著那隻羊,又極是淘氣,沿路吃青草,不肯上前,小孩子拚命地拉著。還有一個老頭子,有七十多歲,背彎著,左手扶了一根短拐杖,右手提了一籃子瓦缸、瓦罐之類,背上卻背了一大卷破棉絮,走一步,哼一步。 李守白看了,老大不忍,看著他們向村外魚貫而行,倒呆住了。 那些逃難的鄉人,直走到村子外老遠,才回過頭來,向村子裡看,走了一些路,又回過頭看看,那種依戀不舍的情形,好像也就是自己別離家鄉一樣,恨不得一個一個上前安慰他們一頓。兩個護兵看出來了,便笑道:「李先生,這還算好的啦。設若我們陡然在這裡和敵人遇到了,鄉下人逃得出村去就算幸事,還能這樣從從容容搬東西嗎?」 李守白垂頭不語,和他二人進了村子。一個護兵取過包裹,一個護兵先上前去通知,那鐵中錚團長,就由裡面迎了出來,握著李守白的手笑道:「戰場上和老同學在一處,這是多麼痛快的事呀!這個時候,我們旅長閒著,我陪你先去談一談,以後他就沒有工夫會客了。」說著,在前引導將他引到一叢矮樹的所在。這樹外是一個菜圃,地里的北瓜、王瓜藤,正沿著架子,長得不見天日。在瓜棚下,高高地有個土堆的,堆一面,開了一個小門,有三尺多高。門外兩個全副武裝的兵,夾門而立,那兵向鐵團長行了軍禮,鐵中錚便對他道:「你進去報告一聲,那位李先生來了,在哪裡會?」 一個衛兵進去,包去非卻由門裡迎了出來,笑對李守白道:「李先生難得來的,請參觀參觀我的辦公室。」說著,向門外一閃,讓他進去。 李守白走進,原來是個大地洞。由門內下了幾層土階,下面開闊起來,約莫有五尺高、見丈寬的一個洞。這洞一直正中,一個尖角,折轉向右,又是另外一個洞,洞邊斜斜地向外開著兩個窟窿,放進光線來。一個很大,可以走人,似乎是另外一個小門了。洞中有四五根大樹幹,當了柱子,柱子上托著厚板,撐住了洞頂。洞中兩張小方桌子並了一個公案,上面鋪了好幾張地圖和一副文具。一個軍用電話機,由地洞上牽了許多線到桌上。桌上倒放了三個耳機,桌子邊放了兩條板凳,大概是旅長自用的。土洞的四周,壁上都颳得很平整,還有幾張標語。賓主相見,談了幾句話。電話機響,包去非便親自接電話,鐵中錚和李守白都避出洞來,走到洞外,包去非也追了出來,笑道:「李先生,我們正面的戰壕,已經有一處完事了,你若是願意去參觀,我請鐵團長陪你去。」李守白自然是贊成,就跟著鐵中錚走。經過一從矮竹籬,馬上現出一條大橫溝。這大橫溝之中,有一道寬三尺、深約五尺的溝,挖成了大波浪式,漸次向前。據鐵中錚說,這就是交通溝了。後方有什麼東西要運輸到戰壕里去,都是走著這一道溝的。由這一道溝,鑽過了村外的土坡,約有五十步路,便通到了戰壕。這戰壕比交通溝又寬上了一兩尺,一個人在溝里站著,勉強可以伸出頭來,望著對面。沿溝壁向外,突出去挖著四方的大洞,洞上面堆著二三尺深的土,土上又蓋著面板,這便著蓋溝了。洞朝前的地方,剛剛高出地面的所在,就挖兩個小窟窿,乃是向外放槍的。 李守白在洞裡看著,便道:「真快呀!怎麼就造成蓋溝了。」 鐵中錚道:「這是一個樣子,做了讓民夫照樣蓋的。全部成功,恐怕要半個月。我們對於這防禦工事,也只好做到哪裡算哪裡了。你且上溝來看看。」 李守白果然爬上溝來,這一望不打緊,不由他不吃一驚。這左右兩邊,拉長一條線,在地上挖戰壕的民夫,就如螞蟻一般,挖的挖,堆的堆,非常忙碌。正看著有點感慨,只聽見一片喊聲:「大家散開,敵人飛機來了!」只這一聲,就見那些民夫,滿地里一陣亂跑。 李守白立刻也聽到了飛機軋軋之聲,抬頭一看,遠處一個黑點,越飛越近,正是飛機到了。看到這個,立刻抽身就想飛跑。鐵中錚一手將他拉住道:「千萬跑不得,你還跑得贏飛機嗎?」一面說著,一面將他拉進地洞來。 李守白也不知道是如何走進洞來的,這時定了一定神,只聽得那飛機軋軋之聲,已經飛到了頭上,接上轟的一聲,大風撲了一身的沙土,似乎這地都有些震動。接上又是嘩嘩一陣民夫驚號之聲。 在這種聲音之下,李守白不能不心裡跳起來,遠遠地離著前面那個窟窿,向外面張望,偏是不先不後,飛機上第二個炸彈又落了下來,那炸彈所落的地方,也只好離著這蓋溝十來丈遠,狂風一卷,滿眼菸灰。一時身上覺得麻木,向蓋溝里復跌進去,人就昏了。 鐵中錚搶了上前,兩手將他扶住,向他身上看時,見滿身都是土屑,臉上也黑了一塊。連忙問道:「守白,你受傷了沒有?」 李守白靠著他站了起來,也問道:「我哪裡中了彈?」 鐵中錚仔細看了一看,他身上卻是沒有中彈,因笑道:「你不要害怕,沒事,飛機已經走了。」 李守白聽時,果然軋軋之聲已遠,手扶了洞壁,慢慢地站定,然後才拍去身上的土,勉強向著鐵中錚微笑道:「生平第一次,我不料飛機有這樣厲害,我真嚇糊塗了。這真是個笑話。」 鐵中錚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拍著他的肩膀,微笑道:「朋友!你幸運啦。幸是有這蓋溝,不然,我們早無葬身之地了。現在沒事了,我們出去看看。」 李守白淡笑著,望著他搖了一搖頭。 鐵中錚笑道:「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儘管出去,你不聽到外面許多人說話,這就是大家恢復工作了。」 李守白雖然聽到,又在溝眼裡向外張望了一下,這才隨著鐵中錚走了出來。果然民夫們又在挖壕了。一看戰壕的前後兩方,都有一個地穴,有桌子寬大,凹下去有三四尺深。這便是炸彈落下來炸的大洞。 李守白望了那塊穴出神時,鐵中錚呀的一聲驚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