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一章 此地有三種寶

張恨水 《太平花》
四月杪五月初的時候,大江以北,還沒有到酷熱的程度。天氣很是溫和,山上的樹木,青葉子完全長了起來,遠遠望去,給大山穿上一件新袍子了。莊稼地里,新種的高粱和玉蜀黍,長得有一尺長上下,平原地上,一望皆綠,在這綠毯子上面,有一條曲折赭黃色的痕條,劃破了平蕪,那是一條人行大道。由這大道一直上前,是一叢堆成綠山的樹林。只在綠樹里,左露出一截圍牆,右露出一雙屋角,遙遙地聽到兩聲繼續的雞叫,這可以知道那裡有一個村莊了。在這村莊五里路以外,有個小地名,叫作三叉口,是鄰邑往來三條大道分叉之處。 在這路口上,也開有六七家鄉店。來往的行人,到了這裡,都要打尖歇腿,替牲口上草料。每到太陽正中和太陽落山的時候,幾家鄉店,卻要忙碌一番。這是一個正午的時候,鄉店屋頂上的煙囪,向半空里直冒著青煙,正忙著煮午飯呢。路上的行人,遠遠地望了這煙囪,想到煙囪下面,黃米飯正煮得香味撲鼻,不由得要趕上一程路。因之不多大一會兒的時候,這幾家村店,都坐滿了行人。 靠向路東的一家茶飯店,門口支著一個蘆篷,篷下橫七豎八擺了幾張桌子。蘆篷對面,沒有人家,一叢高過於人的野竹子,半環著一口野塘。塘里的水,讓風吹著,皺起魚鱗似的波紋,幾雙鵝鴨在水裡來回遊泳著,很有個意思。 這時,由路南來了一個少年行人,他穿了一套西式的獵裝,一頂荷葉邊的呢帽斜側著戴在頭上。肩上背著一個溫水瓶,手裡提了一個照相匣子,一步一步,用左手拿著一根粗手杖,在地上點著走了過來。他後面跟了一個腳夫,挑著一擔簡便的行李,走到這裡,四圍看了一看,卻叫道:「李先生,我們就在這裡打尖吧?過了這一家,這三叉口就沒有店了,至少還要趕上五里路,我肚子實在餓了,有些來不及。」那李先生看了看這個小飯店門前風景不錯,便點頭道:「那也好,我們就在這裡歇一會兒。」 飯店裡的小夥計,看到來人是穿西裝的,是個上中等客人,就由蘆篷里迎了出來。問道:「二位嗎?我們這裡有剛出來的饃饃,滾熱的,該打尖了,什麼時候了!」他說著話,將這裡二人引了進去,代為將東西放下,連忙泡了一壺茶出來。一見這腳夫和穿西裝的坐在一處,便笑道:「先生你倒是講平等的,怎麼不雇頭牲口騎著?」 穿西裝少年也笑道:「牲口有了毛病,在前面一站打發回去了,看不出,你倒知道『平等』二字。」夥計見他很隨便,拿起茶壺,給他斟上二杯茶,放到他面前,笑問道:「看先生你這樣子,是趕到城裡去的,由京里來的呢?由……」 那人笑答道:「遠了,我們由京里來的。」 夥計道:「由京來的,是了,我們這裡也常有,誰不知我們這裡安樂窩有三件寶?」說著,便哈哈一笑。在店裡頭有個人喊道:「劉小二,你該照應買賣,怎麼又談上天了?」看時,店裡灶頭邊,鑽出一個蓬頭婦人,向外邊望著,劉小二「餵」了一個字,回身照應買賣去了。 少年喝了兩杯茶,又把劉小二叫了來,問:「還有什麼打尖的?」 劉小二道:「除了饃饃,就是大鍋餅,恐怕先生你不能吃。」說著望了那少年的臉。 少年道:「出門的人,也不管那些了,有什麼菜沒有?」 劉小二道:「現成的只有咸豆腐乾、鹽雞蛋,還有煮的鹹菜。恐怕先生你不能吃。」 那少年指著對面一個座位上道:「那一位面前,擺了那一大碗肉,你怎麼不照樣賣一點給我們?」 夥計道:「那是人家自己帶的路菜,不是我們這裡賣的。先生你若要吃肉,我們這路口上有個肉案子,我去給先生你買來現做。」 他們這邊說話,那邊座位上一個老先生,面前擺了一大碗肉,用筷子挾了起來,將饃饃掰開,挾著肉送進嘴裡咀嚼著。他向這邊看來,又望了一望碗裡的肉,於是將碗端了過來放在少年桌上,笑道:「我吃飽了,再走二十里就到家了。這裡還有大半碗鹹菜,若不嫌吃殘了,就請拿去下飯。」少年站起來推謝著,就和老人隔了桌子,談起話來。 夥計端上饃饃、雞蛋、豆腐乾,少年也就帶吃著。 那老人問道:「剛才聽先生你說,是由京里來的,到此貴幹?」 少年道:「我是新聞記者。」 老人聽了這四個字,倒有些不懂,偏著頭想了一想道:「這四個字怎麼寫?」這少年因為方言的關係,怕解釋不清楚,就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送到那邊桌上去。老人接過名片一看,上寫:北京《黎明報》旅行記者李守白。 老人笑道:「哦!明白了。你是報館裡先生,到敝地來做什麼?敝地並沒有什麼新聞啦。」 李守白看了蘆篷下的人,又望了望那老人,微笑道:「我們當旅行記者的,不一定要打聽什麼新聞,凡是遊歷所到的地方,人情風俗,也是可以記下來的。」 老人道:「若是人情風俗都能記的話,那我們這裡就大有可記了。不要說別地方,離這裡五里路的地方,有個安樂窩,有三件寶貝,現在就是最好去玩的時候了。」 李守白道:「剛才這位夥計,說了什麼三件寶,我不曾問得,現在老先生你又談起這個,不知道這三件寶,究竟是什麼。這第一件寶呢?」 老人道:「第一件寶,是太平花。」 李守白道:「什麼太平花?這種花我知道的,現在統中國境內,只有北京故宮裡面有幾棵,貴處哪裡來的這太平花?」 老人將手一摸鬍子,微笑道:「這就因為這種花不容易有,所以安樂窩裡有了這個稱為寶了。這幾天,正是花開到茂盛的時候,先生你來了,不能不看。再說第二寶,你先生卻猜不到,也是太平花。」 李守白道:「這為什麼也是太平花呢?」 老人道:「這個太平花是聽的,可不是看的。原來這安樂窩的人,天生有一副好喉嚨,都會唱歌。唱的歌,又要算『太平花』唱得最好。我們這前後幾縣,無論男女,都學了『太平花』的調子唱歌。若是照著一個小村莊上說來,有了這樣出色的東西,總也可以算是一寶了。」 李守白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道這第三件寶貝又是什麼?」 老人道:「第三件寶嗎?還是太平花。」 李守白笑道:「這就奇了,三件寶都是太平花,第一件是看的,第二件是聽的,這第三件,又當什麼用?」 老人笑道:「這第三件寶嗎?既不是看的,也不是聽的,但是也可以看到,也可以聽到。」 老人這樣一說,蘆篷下的人全笑起來了。旁邊就有人道:「老先生,你說明了吧,不要讓這位客人,慢慢去猜了。」 老人才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這安樂窩有個韓先生,從前是在省里當教員的,膝下無兒,只有一個姑娘。這姑娘在這一鄉,真是數一數二的人才,鄉下人給她起一個別號,叫『太平花』。這在我們鄉下,能說不是一寶嗎?」 李守白笑道:「就是這樣三件寶,貴鄉真足以自豪了。不過我雖常在北京,但是故宮裡的太平花,總沒有趕下去看,現在這地方也有太平花,不知道和故宮裡的有沒有分別?我倒想去看看。」 老人道:「先生你若是到縣裡去,繞道由安樂窩去,也不彎什麼路,何不去看看?這花長在他們村莊後山上一座廟裡。這廟叫極樂世界,風景也很好的。」李守白說著話,把一餐饃饃吃飽了,看看手錶,已是兩點鐘將到,便將自己和老人的茶飯錢一同付了。說話的老人,看了這種情形,知道也不容推卻,只管道謝,因道:「我也是貪說話,忘了走路,再圖後會吧。」拱了拱手,自提著包裹先走。李守白問明了路徑,丟了大路,也就改上小道,向安樂窩而來。 走了三里多路,遠遠望到一排形勢平緩的小山。下山來約有一里路,一叢綠樹,簇擁著一座山莊。這山莊後面,有一道小溝,彎曲著通上一道小溪河。這溪水穿路而過,路上架了一座平的木板橋,橋洞下,北高南低。水由上而下,流得潺潺作響。李守白走到橋頭上,向下一看,見這橋下的水,也不過一尺深,淺的地方,只有二三寸水,水流在大的鵝卵石上,激起一層一層的小浪,翻著雪白的浪花。環繞著鵝卵石,長了許多水草,隔著水看,分外的綠。那長的水草,被流水終日帶著向下,柔軟得像絨一樣。綠的水草,白的浪花,非常好看。 李守白只管看了出神,卻捨不得就走。在他這樣呻吟的時候,有一種和緩低微的聲音,夾著水聲傳來。聽那聲音,抑揚中節,分明是一種歌聲。那歌的音韻,仿佛是落在六麻韻里,大概,這就是『太平花』歌詞了。三種寶,先將第二件寶不期而遇,倒不要錯過,總要細細地聽上一聽,聽這歌兒唱得怎樣好。於是迴轉身來,對腳夫擺了一擺手,叫他不要響動,然後自己背了兩手,靜聽那歌詞。恰好上風有幾陣微風將歌聲送了過來,仔細聽著,那歌是好幾折,唱的人周而復始地唱著。唯有那第三折,總算聽得清楚,那詞是: 「太平花,太平花,年年開在山底下。去年花兒真正好,今年花兒也不差。春光惱壞了女孩兒家,去年花開他偷看我,今年花開尋不著他。我眼裡看著花,心裡念著他,莫不是人兒留住了他,莫不是病兒纏住了他,莫不是他的心兒變了卦?雖然說起來羞答答,叫我心裡怎樣放得下?……」 李守白一字一字地玩味起來,這歌兒果然有些意思。雖然是些男女思慕之詞,不登大雅,但是鄉下的田歌,有句俗語,叫作無郎無女不成歌。這「太平花」的歌兒當然也不會例外的。聽這歌聲,抑揚婉轉,分明是個女郎所唱,莫非這唱歌的女郎,就是外號「太平花」的?順著歌聲,沿了溪岸,向上走去。只見溪岸上一棵臥倒的垂柳樹,柳樹下,有一塊周圍見丈的樹蔭,罩在水面上,水邊上有一塊平正的大石頭,直伸到水裡去,石頭上跪著一個垂辮女郎,正在搓洗衣服。看那女郎的背影,身子很是苗條,雖然是穿的一身藍布衣服,然而她那垂著的辮髮,黑得像一條黑緞子一樣,看去是很整潔。她耳朵上,用兩根線穿了兩塊綠玻璃片垂著。她兩手搓衣服,身體一上一下,那兩片玻璃耳墜子,在腮邊肩上,打鞦韆一般,也是搖搖不定。 李守白一想,只看這種姿勢,決計是「太平花」了。因站著岸上,遠遠地喊道:「姑娘,我要驚動一聲。請問,到安樂窩去,是走這一條路嗎?」 那洗衣的姑娘,聽了這話,果然放了衣服,站了起來。迎面一看時,她卻是一張棗子核的臉,上下兩頭尖,長了許多麻子。倒是另外一個女郎,因有人問路,卻笑容可掬地答道:「是的,先生,那前面就是安樂窩。」 李守白道:「這村莊上住著有位姓韓的韓先生嗎?」 那姑娘道:「是的,我也是姓韓。」 李守白哦了一聲,點頭說聲多謝,依舊走回大路,和腳夫一路走向安樂窩來。過了小橋,那樹林子下閃出一道橫牆,接上在樹縫兒里露出幾重屋脊,再走上去,便是一道長長的瘦竹林子。環了那竹子乾的腰,用竹纜編著,成為一個籬笆的形式。竹子對過閃出一道人行大路。腳夫停了腳道:「先生,我看慢一點走吧!我們挑了一擔行李,糊裡糊塗,闖進人家村莊裡去,不怕人家見怪嗎?」 李守白也覺得一直進去,有些冒昧,就讓腳夫將擔子歇下,自己也把照相匣子、溫水瓶放下,然後輕裝走進村去。一看這竹林子裡,一道一丈多高的圍牆,轉了大半個圈子,卻看不出那裡有人家。在圍牆上開有好幾個大小的門洞,這正是黃河兩岸的習慣,築起土圩子,來防強盜土匪的。李守白看那正南向,有個突出人家屋脊的四方土樓,樓的四方牆上,挖著方方圓圓許多牆眼,樓頂上,四周仿了城垛的樣子,顯出嚴重的形勢來,這是土圩子裡的斥堠。遇到有什麼不平靖的時候,就派了人登樓,四周盼望,防止敵人進襲。土圩子裡有了這種東西,這村莊的風俗,可想而知。 李守白走到門樓外,不敢擅自進去,徘徊了一陣,又退了回來。正在這時,村外有個五十上下的老人,面上略有短須,穿了一件藍布長衫,腰上繫著板帶,將布衫底襟提起塞在板帶里,光著頭,背上背了一頂大草帽,右肩荷了一隻大漁竿,左手挽了一隻大提籃,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他一見李守白這種徘徊不定的樣子,又看這種情形,遠遠地就向他拱了一拱手道:「這位先生是尋找哪個的,兄弟可以引路。」 李守白道:「兄弟是過路的新聞記者,聽說這個地方,有個極樂世界,現在正是太平花盛開的時候,特意前來瞻仰瞻仰。莊子外邊還歇著一挑行李呢。」 那人聽說,向李守白先打量一番,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報館先生,好極了!」說著,放下魚籃,伸著右手比了眉毛,擋住陽光,向天上看了看太陽,便道:「時候不早了。這個時候去,怕來不及。依我說,不如在敝莊暫住一宿,明日一早,兄弟陪你到廟裡去看。那廟裡和尚,兄弟倒也認識,我明天對他說,叫他預備一壺茶,讓先生你細細賞玩一番。」 李守白見這人說話,非常慷爽,不像鄉下那一流土著,便道:「那就好極了。只是萍水相逢,不好叨擾。」 那人笑道:「鄉下人又沒有什麼東西敬客,頂好是燙上兩壺酒,煮上幾個雞蛋,談不上什麼叨擾不叨擾。」 李守白道:「我還不曾問得老先生貴姓。」 那人笑道:「敝莊上的人,十之八九都姓韓,兄弟也姓韓,草字樂余。村莊上的人,因為兄弟喜歡釣魚,由字訛音,都叫兄弟作老漁。老兄你也叫我一聲老漁吧。尊介在哪裡,可以跟著兄弟一路進莊去。」 李守白看他這人,倒也瀟灑脫俗,頭上的太陽,已經是偏了西。要想在此地看一看太平花,似乎也不能匆匆地來了,匆匆地就走。好在此地去永平縣縣城不遠,明天就是晚些動身,也老早地趕到了,與正事是無礙的。當時就依了韓樂余相邀,督率腳夫挑了行李,一同進莊去。 這土圩子裡面,人家參差建築,屋中間一些空地,或是種菜,或是種瓜豆,園圃間雜,自也有些意思。東向一矮竹籬笆門,由籬笆上伸出一排垂柳,風吹柳動,裡面閃出一排很整齊的房子。 韓樂余笑著用漁竿一指道:「那就是舍下,雖然鄉下人家,沒有城裡那樣好,但是比大路上的飯店,卻乾淨多了。」說話時,門裡跑出來一個黃臉漢子,接住了他的釣魚傢伙。韓樂余道:「二禿,你姑娘呢?你說客來了,快叫她去燒水泡茶。」 二禿道:「姑娘說,還有一塊地的晚蠶豆,不曾收割,她摘豆莢去了。」 韓樂余道:「那麼,你就去燒水吧,先打些水讓二位洗腳。」一面說著,一面引李守白主僕進了家門。他笑道:「先生,堂屋裡屈坐一會兒,好用些茶水。」於是接過腳夫的擔子,歇在屋檐下。 李守白見這堂屋,正中四塊白屏門不加油漆,中間掛了一幅耕織圖,旁邊一副對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下面一張琴桌,上面只放了三樣東西,一隻舊膽瓶,插了叢野花,一隻銅鼎,一個大四方竹斗。堂屋正中,隨放著幾張舊藤竹椅,雖然簡樸,卻不像平常人家供神供佛,那一股子俗氣。賓主坐定,那二禿首先打了一盆熱水來,請主僕二人洗抹手臉,又拿腳盆來,倒了一盆熱水燙腳。二禿自將水拿去潑了。 李守白擦抹乾淨了,韓樂余自提了一壺熱茶,幾隻杯子放在桌上,又端了兩碟南瓜子鹽炒豆出來,讓二位客人下茶。他自己也就來陪客,彼此坐下來閒談。李守白說是由北京《黎明報》派出來的旅行記者,韓樂余大喜,說一向就愛看《黎明報》,難得遇到《黎明報》的先生,顯著格外殷勤來。 約談了十分鐘的工夫,只聽到天井外一陣腳步聲,接上就有一個姑娘由外面三腳兩步踏進堂屋來。那姑娘的鵝臉蛋兒,讓太陽曬得紅紅的,頭上掩著一塊藍手帕,沒有掩住額頂,將面前的劉海發蓬蓬地露出一大叢來。胸前繫著一塊黑圍巾,兩手抄了圍巾底擺,向上一提,好像這裡面兜了許多東西似的。她一進來,看見有個穿西裝的少年坐在這裡,她不免一呆,靠堂屋門斜站著,望了李守白,兩隻烏圓的眼珠,一下也不會轉動。 忽然嘩啦一聲響,她拿圍巾角的手一松,把一兜子蠶豆莢子,撒了一地。 李守白也很驚訝的。這地方哪來的這樣一位活潑姑娘。等她那裡豆莢一撒,自己也不知如何一起身,只啊呀一聲,卻把自己面前放的一杯熱茶,潑了一桌子。這一下子,也不知是手滑了,也不知是袖口將茶杯帶倒的。然而無論是怎樣將茶杯帶倒,總是失儀的一件事了。這時,已不能管人家姑娘撒了豆莢,是怎樣收拾。桌子面前,這一攤水淋淋的,怎樣弄乾淨,也是沒有法子,只好站起身來,向旁邊一閃。倒是韓樂余用話來安慰他,連說不要緊,趕著跑進內房拿了抹布,自來揩抹。李守白站在一邊,沒有個做道理處。及至再坐下時,那個撒了豆莢的姑娘,已經是不見了。自己心裡想著,韓樂余對二禿說了一聲「姑娘」,大概這位姑娘,就是他的女兒。她雖然是鄉下人,並沒有那種小家子氣象,她的父親以禮相待,剛才見面,應該和人家打個招呼。可惜自己不留心,把一杯茶打潑了,在人家面前,有點失儀。心裡這樣凝著神,那姑娘卻又出來了。她頭上已經去了那塊藍布,胸前也去了那個圍巾,身上換了格子布褂,這雖然在城市裡,已是過去的裝飾,然而她穿得整整齊齊的,又不是剛才在山溪下遇見那個村姑可比了。 她走了出來,一見客人抬頭,卻又向後退了一步,不曾說什麼,先笑了。 韓樂余便點著頭道:「過來,見見這位北京來的《黎明報》李先生。」 她過來一步,叫了一聲「李先生」,隨著一鞠躬。 韓樂余對李守白道:「這是小女小梅,鄉下人學城裡人規矩,恐怕有點不像,李先生不要見笑。」 李守白當人家行禮的時候,也站了起來回禮,然而她已是先行禮完畢了。李守白和她點著頭,她已掉過臉去對她父親道:「爹,你看這位先生,好面熟,像我們在哪裡見過。」 韓樂余笑道:「你這叫胡說了,這位先生,他是由京城裡來的,你哪輩子到過京,會過人家呢?不要說閒話了,屋子收拾好了沒有?我們這堂屋裡,晚上可不好安頓客住。」 李守白道:「這就已很打攪了,不必再費事。」 韓樂余笑道:「不瞞李先生說,十年前,曾在省城小學堂里,做過幾年黑板生活。剩下來的幾本破書,留著消消遣,也有一間屋子擺著。勉強說一聲,也就算是書房吧。」 小梅道:「書房已經收拾好了,其實是幾張破椅子,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 韓樂余笑道:「見了生客,還是這樣呆頭呆腦地說話,不怕人家見笑嗎?你這也就可以見事學些禮節了。」 小梅聽了父親的教訓,笑著望了父親一望,突然一轉身就走開了。韓樂余就吩咐他家裡的二禿招呼腳夫,自引著李守白向書房裡來。 李守白心裡,先想鄉下的書房,大概真不成個樣子。及至到了書房以後,只見臨後院開個推窗,土牆以外,正對著一排青山。一張白木書桌,上面蒙了潔白的桌布,除了筆硯而外,沒有別的東西,僅僅放了一盆蒲草,可以說是窗明几淨。左一排三張書架,擺滿了的書,居然還有幾十本西裝書在內。右一排,略略掛了幾軸字畫,卻有一個「卍」字格子,上面高高低低,也陳列六七樣古董,雖然不外乎銅瓦器,卻也古色斑然。另有兩個圓盆子,用水供著蒼苔活石,還在壁上掛了一柄琵琶。只這幾樣東西,便見得主人十分不俗,真不期找安樂窩三件寶,會尋出這樣一個雅人。自己情不自禁地點了兩下頭道:「很是幽靜,正是讀書的地方了。」 韓樂余微笑著,也不再置可否,繼續地泡著清茶,陪他閒談。 到了傍晚的時候,小梅先送進一盞燈來,隨著用托盤托碗盞來,都放在桌上,乃是一碟鹹肉、一碟鹹蛋、一碗嫩芥菜、一大碗帶湯汁的鮮肉,又是一碗燒得熱騰騰的肥雞,竟似為留客宰的。她放上碗時,卻笑道:「簡慢得很,來不及多做菜了。」 韓樂餘一看,只有兩副杯筷,便道:「李先生是個文明人,不必閃避了,你也就到一處來吃。」 小梅沒有答話,轉身連忙走了。 李守白一想,本來一個鄉村女子,如何讓她學著城裡人來交際,這話自然是有點唐突了。正這樣想著,只見小梅右手拿了碗筷,左手拖著一張方凳子,笑嘻嘻地進來了。她將方凳子放在桌子橫頭,先坐下來,然後才放下碗筷。 韓樂余道:「遠客來了,怎麼也不取一壺酒來?」 小梅哦了一聲,轉身就跑,咚的一聲,把坐的那個方凳子帶倒了。她也不及去扶凳子,一刻兒工夫,手上拿了一方抹布,托著一瓦壺熱酒來,笑道:「我放在灶眼裡,把瓦壺都燒紅了,這酒滾熱的,兌上一點涼的吧?」她取了一個茶杯,提著瓦壺,就滿滿地斟上了一大杯。那酒斟下去,先不要看那熱氣,早有一股濃的酒香,沖入鼻端。小梅兩手捧了酒杯,遠遠地撮著嘴唇,呼呼地連吹了幾口氣。韓樂余對她以目示意,因道:「放下就是了,那酒自然會涼的。」 小梅這才兩手一伸,將杯子放到李守白面前,笑道:「有點燙嘴,小心一點喝吧。」李守白只道得兩個「是」字,自接了那杯酒過來。韓樂余也自斟了一大杯,向客舉了一舉,笑道:「我並不客氣,隨便吃菜。」 李守白道:「老先生這樣殷勤款待,還說是不客氣,作客的人,更難為情了。」 韓樂余道:「不瞞你說,敝莊四五十戶人家,雖然都是安分的人民,可是認識幾個字的人,除了我而外,只有個教蒙館的先生。這位先生所知道的,又只是唐堯虞舜的歷史,金木水火土的科學,實在談不攏來。有幾個可以說話的朋友,都散居一二十里之外,有時他們來訪我,有時我去訪他們,總是連說帶吃,一過好幾天。萬分無聊,我也到山上去找和尚談談。只是他們不談唐虞三代,又談些荒唐不經的佛祖升天,也不痛快。先生你是個從京城來的人,又是個洞明人事的新聞記者。所以我非常歡迎你。我們住在鄉下的人,就是一樣苦惱,不容易看到報紙。遇到報紙寄來了,這個朋友借給那個朋友,當小說書看,簡直把大小廣告都看遍了。」 李守白笑道:「我倒不料貴處是這樣歡迎新聞記者。有些地方,說報館裡人是多管閒事的,我真不敢說出履歷來呢。」 小梅已是盛了一碗飯,在一邊陪著吃,卻接嘴道:「我們這地方,有什麼事情可以登報的嗎?」 李守白點著頭先說了一聲「有的」,然後向著韓樂余道:「這件事別人不知道也罷了,像韓老先生這種人,不應該不知道。」 韓樂余道:「敝地實在沒有可作新聞材料的事,就是山上幾棵太平花,這也由來已久,登在報上,不是新聞,是舊聞了。」 李守白正端了酒要喝,聽他這樣說,於是將酒杯向下一放,在桌上按了一按,裝出很鄭重的樣子道:「若是真不知道,我倒不能不細細告訴一番。現在貴省要打仗,老先生聽到說沒有?」 韓樂余道:「仿佛聽見說的,但是敝省打過幾次仗,與敝地都離得很遠。我們這裡,本來不是什麼用軍之地,所以有戰事無戰事,不去管他了。」 李守白將酒端起來,呷了一口,搖著頭道:「不然,不然。老先生,不知道這回打仗冷巡閱使和萬巡閱使,是棋逢敵手,不像平常打仗嗎?據我們新聞記者從新聞上得來的經驗,知道冷巡閱使的戰法,是迴避鐵路戰的。萬巡閱使也是一樣,喜歡用側擊和暗襲的。他兩家軍隊打仗,我們用平常的眼光去觀察,一定會錯誤。敝報為了這事,花了不少的錢,用了不少的心血,現在才略微知道一點消息。貴縣已經在戰事範圍以內了,兄弟也不知道戰線在什麼地方,因為得了這一點消息,就特意到貴縣城裡,先去察看形勢,然後找一個適當的地方安身,看軍事在哪裡,然後再跟到哪裡去。」 韓樂余手上拿了一個酒杯子,也不拿起,也不推開,只管扶著,眼望著李守白,沉吟了一會兒道:「據李先生的話,我們就要大禍臨頭了。這件事不是哪一個人的事,我得和全村子人商議商議。明天我起一個早,把全村子裡人找了來,大家商議一下。」 李守白道:「老先生,我看你還是不忙說明,說了出來,事實不能證明,新聞記者,又有造謠言之罪了。」 小梅在一邊吃飯,只管讓他二人去談打仗,並不怎樣理會,一口氣就吃完了飯。將飯碗一推,斜側著身子,用一雙手撐了頭,望了他父親。 韓樂余道:「你不要以為這是一件平常的事情,馬馬虎虎過去了。離亂年間,第一就是小姑娘們令人掛心。李先生是個新聞記者,這幾年對於戰事上的記載,當然見的不少,不信,你就問問看,戰禍可不比平常鬧土匪,鬧兩天躲過去就算了,打起仗來,真會連地皮都划起三尺來。你還只當東風吹馬耳,毫不在乎呢!」 小梅道:「在小說上我也看到說打仗,是很平常的樣子,並沒有什麼災難。到了現在,那就不同嗎?」說時,望了她父親微笑。 韓樂余道:「唉!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天地之高低,古今之久暫。希望真打起仗來了,也像你這樣清閒自在才好。」 小梅道:「你老人家不要替我擔憂,真打起仗來,我也是不怕。古來花木蘭,還代父從軍呢。」她說時,站了起來,將自己用的飯碗先行拿走。 這裡賓主二人,依然杯酒談心。韓樂余正催著小梅拿飯來,只見她笑嘻嘻地拿了一支舊式的引線獵槍來,笑道:「我們還有一支槍呢,這也可以防防身吧。」 韓樂余笑道:「你真是越扶越醉,打仗的時候,這樣打兔子不死的東西,還打算防身呢。」 李守白看她不知利害的程度,一至於此,也不禁是噗嗤一笑。他不笑倒罷了,只他一笑,小梅也難為情起來,倒拖著槍出去了。 她去了,這裡就換了二禿來伺候。飯畢,韓樂余又陪著談了一會兒。說是行路人疲倦,應當早早休息,就讓李守白在書房裡安歇。他也實在是倦了,展開行李,就一歪身躺下。因為次日上午,是預備看太平花的,也用不著早起,就安心睡覺。直待自己醒了,還擁了被在床上躺著。 就在這時,只聽到那個二禿由外面喊了進來道:「天呀!這是哪裡說起?我們村莊子上到了兵了。莊門口關王廟做了衙門,架子槍、架子炮好多架,由里朝外架起來,真怕死人!」 韓樂余由里向外迎道:「你不要胡說。怎樣一點響動沒有,就來了兵了?」 李守白聽了這話,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套了衣裳,手上拿了領帶就向外走。恰好遇著韓樂余,他道:「把李先生驚醒了,怎樣還不再睡一會兒?」 李守白道:「貴管家說,兵到了。據我看,這是真事。冷時雄的行兵,是這樣神出鬼沒的。不過來得這樣快,不見得是正式軍隊,也許是便衣隊。」一面說著,一面打好領帶,也忘了洗臉了。韓樂余也忘了招待他洗臉,一面說著,一面就向外走。 李守白心想,所謂到了大兵,這也不過是少數的幾個零碎部隊,絕不會是整隊的人馬。及至奔出圩子來看,倒大吃了一驚。 原來那人行路的兩邊,都支蓋了大的圓頂帳篷和小的箱櫃式帳篷,重重疊疊,竟有半里之遙。帳篷的盡頭,原是村裡的關帝廟,廟門口,這時有四個背手提機關槍的衛隊,分站在兩邊。 在廟門口,迎面插了一面三角紅旗,紅旗裡面,有一行白字,是「中華民國共和軍第二路第八旅」。這時朝氣平和,一點風沒有。旗子靜靜地垂了下來,在廟裡也不見一點什麼動靜。再看那些帳篷之外,除了幾個兵士守衛而外,其餘便是在水溪里汲水洗菜的兵士,卻不見整群整隊的兵。 李守白點了點頭,對韓樂余笑道:「老先生,這是你村莊上的幸福,來的這一支軍隊,是冷軍裡面紀律最好的一部分。他們的旅長包去非,是我的同鄉,最善將兵。你不要看帳篷以外,散散漫漫只這幾個人,若是帳篷里的人一擁而出,不知道有多少人呢!」 韓樂余聽他說了,還不曾答言,只見那廟裡飛步走出兩個武裝兵士,一直向李守白而來。 只看他們灰色的布衣上,緊束著一根皮帶,脅下斜掛了一個皮袋子,裡面正是手槍。背上斜背了一把大刀,那刀柄挑著一塊紅布,直伸出肩膀外,是表示那種雄赳赳的威風。 韓樂餘閒居多年,從不曾與武人接觸,兵士撲了過來,呆望著他們,卻不知怎麼樣去應付。他不去應付兵,兵也不來理他。走到李守白身前,一邊一個,對著他道:「我們團長請你去。」 李守白還不曾答話,廟裡又跑來兩個武裝兵士,對他道:「去去去!去見我們團長。」不容分說,前後一圍,若是不走,大有強拉的意思。 李守白道:「去就去,何必做這種形式?」回頭對韓樂余道:「老先生,我那腳夫……」後來的那兩個兵推了他便去,一直入廟而去。 韓樂余眼睜睜地望他送入虎口,卻無可如何,兀自呆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