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 · 卷八十二·異人二
譯文
陸法和 王梵志 王守一 李子牟 呂翁 管子文 袁嘉祚 鄭相如 陸法和 陸法和隱居在江陵的百里洲。衣食住行等生活方式都與出家修道的人相同,自稱居士,不到城市裡去,面容神色總是一個樣兒,毫無喜怒哀樂的變化,誰也猜不透他的心理活動和感情變化。侯景剛剛投降了梁國,法和對南郡朱元英說:「貧道我應當與施主共同打擊侯景,為國效力。」元英問他打擊侯景幹什麼,法和說:「正該這樣做。」等到侯景過江的時候,法和正住在清溪山,元英前去問他道:「侯景現在要攻城,這件事應當怎樣對待?」法和說:「應當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他會不打自敗。施主只管等待侯景給予一個好機會,您不必問我。」元英又問他能不能攻下來,他說:「也可能攻下來,也可能攻不下來。」侯景派遣部將任約率領五萬人馬,進軍江陵討伐湘東王。當任約的軍隊逼近江陵時,法和出山去見湘東王說:「我自有兵馬,今向您請命出戰任約。」他召集了各處蠻夷弟子八百人駐紮在江津,兩天之後便出發了,湘東王派遣胡僧袩帶領一千餘人與法和同行。法和登上兵船大笑說:「我們有無數的人馬。」江陵一帶有很多神殿寺廟,當地人的風俗是經常到這些地方祈禱,自從法和的軍隊出發之後,人們再不去寺廟祈禱了,因為他們都以為各位神靈都跟從法和出兵打仗去了。法和的軍隊到了赤洲湖,與任約的軍隊形成對峙。法和乘坐輕便小船,不披戴盔甲,沿流而下,到離任約軍隊一里遠的地方。便遠遠地對將士們說:「看到對方的龍旗像睡了一樣並不飄動,而我軍的龍旗則揮舞踴躍的時候,要立即發起進攻。」法和的軍隊起動大船沖在前面,因為逆風不便於行動,法和便手持白色羽毛扇子指揮風向。風向頓時反移過來,任約的部下都看見梁國的戰士正布置在水上。見到大船順風衝來,立即潰敗,紛紛跳進水裡。任約逃竄了,不知逃到了什麼地方。法和說:「明日中午時就能抓到他。」第二天中午並沒有抓到任約。人們便問法和。他說:「我以前在這個洲里水乾的時候修建了一座佛塔,我對施主們說,這雖是一座佛塔,實際上是個賊摽(按:與前面法和所說的:「宜待熟時,不撩自落」對照,「摽」即《詩·召南·摽有梅》中的「摽梅」,指梅子熟了之後自然落下來。表示瓜熟蒂落的意思。當然也可單就字面理解為「標誌」的「標」)。現在何不現成地去摽下抓賊呢。」像他說的一樣,果然看見任約正在水裡抱住塔柱的頂端,剛剛露出鼻孔,有人便上去捉住了他。任約請求讓他死在法和大師面前,法和說:「施主面有吉相,肯定不會死的,而且與湘王有緣分,請不要有任何顧慮,湘東王以後還要稍稍藉助施主的力量呢。」任約果然被釋放了,湘東王用他當了郡守。待西軍圍江陵時,任約出兵援救,與敵軍奮力作戰。法和平息了任約的軍隊後,便回報湘東王說:「侯景自然而然就會平息的。用不著有半點憂慮。」蜀賊快要攻上來了,法和又請命鎮守巫峽等待賊軍。他統領各路軍隊前往巫峽,先運石頭填到江里,三天之後江水便為石頭堵截分散流淌,他們又在水上拉上了鐵鎖鏈。蕭紀果然命令蜀將率軍渡過峽口,但形勢險阻,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王琳與法和運籌謀略,一戰而殲滅了他們。巫峽附近的山裡有許多毒蟲猛獸,法和教給將士如何防範,他們便不再遭受咬傷中螫的痛苦。他讓兵士在江湖岸邊駐紮,說這裡能夠避免殺害生靈,有人想要撲殺生靈也得不到它們。他又告誡將士禁止隨意撲殺,如有偷著撲殺的,半夜猛獸必來咬他吃他。有個弟子砍掉蛇的腦袋玩耍,召來見法和時,法和說:「你為什麼殺蛇?」說著指給這個人看,這個人便見蛇的腦袋咬住自己的褲襠不放。又有個人拿牛試刀的鋒利與否,一刀下去牛頭被砍斷了,來見法和時,法和說:「有一頭斷了腦袋的牛,十分著急地向你索求它的命。你如果不為它作功德祈禱謝罪,一月之內必有報應降臨。」那個人不相信,幾天之後果然死了。法和的話,大多數應驗了。元帝任命法和為郢州刺史,法和並不在皇帝面前稱臣,在他的公文和印鑑上他自稱居士。後來又自稱司徒,元帝跟僕射王褒說:「我從未有意任用陸法和為三公,他卻以三公自稱,這是怎麼回事?」王褒說:「他既然以道術自命,可能這是他的先見。」元帝說:「法和的功業確實比較重。」於是就拜他為司徒。之後,他大量聚集兵船,準備襲擊襄陽而挺進武關。元帝派人制止他,法和便把全部兵權交出來,對使者說:「法和是求道的人,對佛道天王尚不希求,豈能把人主的位子放在眼裡,我只因與君主有香火的緣分才來援救他罷了。現在既然被他懷疑,這番功業是肯定成就不了了。」於是,他就擺上供品,都是薄薄的大蒸餅。等到西魏舉兵討伐梁國時,法和急忙趕赴江陵,元帝派人擋住他說:「這次自能破賊,你只要鎮守郢州就行,不用你出動了。」法和便返回郢州,用白色堊粉塗刷城門,身穿白色粗布大衫和褲子,斜繫著頭巾,腰上束著大麻繩,坐在葦席上,過了整整一天才脫掉這身打扮,後來聽說梁國滅亡了,他又把前面穿過的那套凶服拿出來穿上,接受人們的弔喪。梁人進入西魏時,果然看到當初法和所擺放的大包餅。 王梵志 王梵志是衛州黎陽人。在黎陽城東面十五里處有個人叫王德祖,隋文帝在位時,他家裡有棵林檎樹,樹上生了個斗大的瘤子,過了三年腐爛了,德祖看見後便剖開這個瘤子的外皮,看到裡面有個胎兒,便把他收養了起來。這個小孩長到七歲時,會說話了,他說:「誰生養了我,叫什麼名字?」德祖便將他的身世如實跟他說了,於是起名叫林木梵天,後來改叫梵志。他說:「王家養育了我,我就姓王吧。」梵志作詩給別人看,詩寫得很有義理和旨趣。 王守一 唐朝貞觀初年,洛陽城有個平民百姓叫王守一,自稱是終南山人,經常背著個大壺賣藥,有人求他買藥買不到的,必然病重而死;如果他急忙趕著沒病的人送給他藥,這人十天後必定染上重病。有個叫柳信的,祖祖輩輩住在洛陽,他家有萬貫財產,卻只有一個兒子。兒子成年後,忽然在眉頭生出個肉塊。多次讓人治療,肉塊也不能除掉,聽說有這麼個王守一,他便親自登門祈求,請到家裡後,便叫出兒子讓他看。王守一先點上香,叫人擺上酒肴果脯,就像祭奠什麼一樣,然後才從藥壺裡取出一丸藥。用嘴嚼一嚼攤敷在肉塊上,又叫擺上酒肉筵席。不多時,肉塊破了,有一條小蛇露出來掉在地上,長約五寸,五彩斑斕,漸漸長到一丈左右長。王守一把筵席上擺的酒喝光了,對著蛇呵叱一聲,那條蛇便騰空躍起,頓見雲露繚繞天色昏暗。王守一忻然自得地騎著蛇飛去,不知飛到了什麼地方。 李子牟 李子牟是唐朝蔡王的第七個兒子,他的風度儀表清爽俊秀,才調高雅,愛好音樂精通音律,尤其善於吹笛子,天下沒有能趕上他的。江陵一帶的舊俗,每逢正月十五日夜晚,江邊掛起一排排的彩燈。兩岸擠滿了前來觀燈的男男女女和他們乘坐的彩車。子牟客游於荊門,正趕上這個熱鬧的場面,便對同游的朋友說:「我吹奏一支笛子曲,能叫萬人寂靜無聲。」同游者深表贊成。子牟便登上樓去臨窗獨奏,清脆悅耳的笛聲一響,各種喧聲吵語立即停止,行人止住腳步,坐者站立起來,全都沉浸在他的笛聲之中,一曲吹罷很久,各種聲音才又恢復了喧譁。而子牟也因很相信自己的才能,神氣悠然自得,忽然有個白髮白須的老頭兒從樓下小船上邊行邊吟來到面前,他相貌古樸嚴峻,話音清亮激越,子牟及在座的客人爭著上前致敬。老翁對子牟說:「剛才吹笛子的莫不是王孫麼?格調實在絕高,可惜的是樂器太平常了。」子牟則說:「我的這支笛子乃是先帝所賜給的,神鬼所有的奇異之物我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這支笛子在樂器之中算是至寶,有生以來我所見到的樂器僅僅超過一萬種,但沒有什麼能比上這支笛子的。而你卻認為這很平常,莫非有什麼說道呢?」老翁說:「我從小就學習吹笛子,老了仍沒有倦怠。像您所用的這支笛子,不是我敢於知道的,王孫如以為不是這樣,應當讓我為您試一試。」子牟把笛子遞給他,老翁引氣發聲,聲音剛剛吹出來笛子便破裂了。周圍的人見了十分驚訝,猜不透他是什麼人,子牟也急忙叩頭哀求,希望能見到珍貴奇異的笛子,老翁對他說:「我所保存的笛子您都不能吹。」便令小僮從船里拿了來,子牟上去一看,乃是一支白玉笛子。老翁交給子牟,叫他吹出聲調,他用盡氣力吹出的聲音卻纖弱細小得聽不到,子牟更加心情不寧靜,虔誠恭敬到了極點。老翁接過笛子輕輕吹弄,在座的人便感到透心徹骨的寒冷。老翁說:「我同情您的志趣和愛好,現在為您試著吹奏一下。」只聽到清亮的笛音激昂騰越,餘韻飛揚充溢。為普通的五音六律所不能比擬,一曲未終,只見風濤噴騰,雲而迅至,天空昏暗,轉眼之間雲散天晴,這位吹笛子的老翁卻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呂翁 開元十九年,道家呂翁經過邯鄲道上的一個客店,設床鋪席解開包袱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來了個縣邑里的少年盧生,他身穿短襖,騎一匹青馬,要到鄉下田莊去,也是路過客店住宿休息的,與呂翁的鋪位緊挨著。他口若懸河,談笑自如,說笑了一陣之後,看看自己的衣著打扮,覺得有些破舊寒酸,嘆道:「大丈夫生在世上不順利,而困頓潦倒到這步!」呂翁說:「看你膚色舒展滋潤,體魄肥壯強健,言談詼諧舒暢;你卻慨嘆自己困頓,這是為什麼?」盧生說:「我這不過是苟且活著罷了,有什麼舒適可言呢!」呂翁說:「像你這樣都不感到舒適,怎樣才叫舒適呢?」盧生道:「應當建功立業名聲四揚,出為將帥入為宰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氏族更加興旺發達而家用更為豐盛富裕,然後才可以談舒適。我本有志於經學而遍習六藝。自應在年富力強時就可得到高官厚祿,無奈如今已經過了壯年卻仍然奔波于田畝之間。這不是困頓又是什麼?」說完,兩眼朦朧,昏昏欲睡,這時店主人已蒸上黃粱要做飯,呂翁便從自己包裹里拿出一個枕頭遞給他,說:「你枕上它,就可以叫你如願以償地得到榮華舒適。」那個枕頭是瓷的,兩端有孔洞,盧生接過來倒頭便睡,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睡夢中,他見枕頭兩端的孔洞大而明朗可以進人,便抬起身來走了進去,於是到了自己的家。他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兒為妻,其妻姿容十分美麗,又能一個接著一個地給他頻頻生孩子。從此,衣著車騎日益奢華,第二年便舉進士登甲科,脫掉布衣換上官服授為校書郎,應制舉又授渭南縣尉,遷任監察御史起居舍人兼制誥銜。三年後即為實職。出典同州,又轉陝州。盧生喜好在土地上作功夫,於是自陝西開通黃河,引水八十里用來接濟水利不通的地方,當地居民由此獲益不淺,便為他立碑頌德歌功。之後遷任汴州嶺南道采記使,又入京都為京兆尹。這時神武皇帝正在用心對付夷狄、吐蕃的新諾羅與龍莽布發兵攻陷爪沙,節度使王君夐跟他們在河隍交戰失敗,皇帝正想任命新的將帥,便封盧生為御史中丞河西隴右節度使,他統兵大破戎虜七千,開拓疆土九百里,在要害處建起三座大城樓,北部邊境的居民得以休養生息,便為他刻石記功,回到朝廷後記功行賞,皇帝以恩禮相待,任命他為御史大夫吏部侍郎。他在朝廷中位顯權重名望高,是文武群臣矚目的核心人物,大為當時宰相所忌恨,便以流言蜚語中傷他,結果被貶為端州刺史,三年後又被召回朝廷,任為戶部尚書,沒過多久又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蕭令嵩,裴光庭共同執掌國家大政,十年間,他參與了大政方針及機密命令的策劃制定工作,一日三接旨,十分操勞,號稱賢相,同輩中有人要害他,誣告他與邊鎮守將互相勾結圖謀不軌,結果他被關進監獄,衙役領著人到他門前,追究盤問逼得很緊,他懼怕有什麼不測之災禍就要臨頭。哭著對妻說:「我家本住山東,有良田數頃,不愁溫飽,何苦自尋煩惱偏去追求高官厚祿,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再想過那種穿短襖騎青馬走在邯鄲道上的自在日子,已經得不到了。」說完,抽刀要自殺,幸被老婆搶救自殺未遂。與他一起犯罪的人都被處死了,唯獨盧生有人保護得以免除死刑,授銜歡牧,逐出朝廷。數年之後,皇帝知道他冤枉,又起任他為中書令,封為趙國公,皇恩極重,為一時之最。他有五個兒子:僔、倜、儉、位、倚,僔為考功員外,儉為侍御史,位為太常丞,小兒子倚最為賢能,年僅二十四,為右補闕。他們的老丈人家也都是天下有名的望族。盧生有孫子十餘人,三十多年以來,盧生兩次遠放嶺南又重登宰相職位,出入於朝廷內外,迴翔於台閣之間,高官厚祿,恩崇顯赫,一時無比。生活末節也十分奢侈放蕩,他喜歡玩樂,家裡的歌伎女色都是第一流的。前後兩次由皇帝賜給他的良田甲第、美人名馬等,不計其數。後期年紀漸漸老了,他屢次請求告老還鄉,均未應允,到有病的時候,前來看望問候的人絡繹不絕,站滿了門前的道路,名醫紛紛登門診治,名貴藥品應有盡有。臨終之前,盧生給皇帝上書道:「臣本是山東一介書生,以管理園為樂業,偶逢聖朝時運,得列官宦之序。過蒙聖上榮寵獎掖,特受吾皇鴻恩偏愛,出為將帥得擁重兵,入登相位榮升首輔,周旋於朝廷內外,連綿而歷歲年。深感有愧於恩造而無益於聖化;唯恐因負乘而致寇,終日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如此日甚一日,不覺老之將至。今已年過八十,官位歷任過三公,鐘漏都到了停歇之時了,精疲力盡,彌留沉困,殆將溘盡。顧無誠效以上答休明,空負深恩而永辭聖代,無住感念留戀之至。此謹奉表稱謝以聞。」皇帝傳下詔書說:「卿以俊才賢德為我的重要輔佐,出師稱雄於藩國,旦入朝相贊於緝熙,我朝二世昇平。實賴愛卿之力。在你疾病繞身之後,天天聽說即將痊癒,不料突然如此沉重,我心深感同情憐憫,今特派遣大將軍高力士前往府上慰問,你要勉加針灸,為我而自愛,願我的希望不會落空,盼望你的喜訊!」那天晚上就死了。盧生翻了翻身就醒過來了,發現自己正躺在客店裡,又看到呂翁也在自己身邊,店主人蒸著的黃粱米飯尚未做熟呢,用手觸摸周圍的東西時也都依然如故,這才頓然醒悟道:「這不是做了一場夢麼!」呂翁笑著說:「人世間的事.也跟你夢裡的情況一個樣呀!」盧生點頭稱是。他沉思好長時間之後,向呂翁致謝道:「人生在世,寵辱之際遇,得失之道理,生死之感情,通過這場夢,我算全都知道了。這就是先生不讓我胡思亂想的原因,晚生豈敢不接受您的教誨!」說罷,再拜而去。 管子文 李林甫剛當宰相的頭一年,有一個未入仕途的書生登門拜見他,守門人對這位書生說:「朝廷新任命的相國公,連文武大臣都還沒敢登門,你一個平民百姓要見此談何容易啊!」書生拿著名帖站在路旁等待,高聲自報來意說:「專修八體書法的書生管子文,要見相國公申述一句話。」林甫把他召到賓館裡,到夜深人靜時,在月光下面召見了他。書生說:「我其實熟悉的是書法藝術,但因自小漫遊在圖書典籍堆里,也曾涉及古往歷代的興亡和明君賢臣的事情,所以願意拜見相國公,向您申述一句話。」林甫說:「老臣偶然列入宰相之位,實在不是我的才器夠當宰相的資格,我曾深恐不能勝此大任,擔心福過頭了災禍就會跟隨而來。有幸見到您不辭勞苦前來賜教,我才敢向您請教,您儘管不惜以藥石之言賜恩於我這鄙薄之人。」管生說:「古人之所以認為不容易與別人說話,是因為他們知道說話容易而聽話難呀。必能少聽容易聽的話,而選擇不容易聽的話而聽之,才能使輕如灰塵的話也可以對重如海岳的事都有所裨益。況且聖哲早已說過:『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相國公如果每聽到一句話就想去奉行,每面臨一件事情就全心全意地去對待;那麼,雖然天天接納向您進獻意見的人士,也是無補於事的。」聽到這裡,林甫變得神情恭順態度莊重起來,說:「請您只將一句話賜教於我,我當寫在外衣的大帶子上永遠作為自己的信條和警誡之言。」管生說:「您聽到好聽的話必然歡喜,聽到不好聽的話必定生氣。我用好聽的話夸您,對您的事情則毫無裨益;用不好聽的話諷勸您,必然使您臉上不光彩;既然使您臉上不光彩,您更生我的氣。這就不能盡說不好聽的話了。美言曲折而有損害,惡言直率而有裨益,您要仔細觀察分析之。既然讓我說話,就請不要生我的氣。」林甫不知不覺地雙膝抵席洗耳恭聽。管生說:「您為宰相,相的是天子;相天子就是安頓宗社保護國家;宗社安定萬國寧靜,天子便沒有事情;天子無事,您就無事。假設天下有一個人不能得其所,其罪過就在於天子;罪過即在天子,還用您去相他幹什麼?為相之道就在於不必獨任天下事,應當推舉通曉文治的人去管理天下之民,推舉通曉武略的人去平定天下之亂,仁德之人能夠體恤和解除天下的痛苦,義勇之士能夠和解與平息天下的爭鬥。您只管自修節儉,以節儉諷勸皇上,用以教化百姓;只要自守忠貞,用以服務於君主,用以要求於別人,這樣,您就沒有時間去親自管理行政事務了。行政庶務只要選好恰當的人才他就管理好,如果沒有合適的人才,您就是才如伊呂,自己也管不過來,管不到好處。好了,相國您要好好想想我說的這些。」林甫聽了這些話,很是驚訝,立即起來拜謝管生。管生又說:「您知道時運之通與塞的變化規律吧。」林甫說:「您應當全都教給我,我一定終生不忘。」管生說:「治生亂,亂生治,這是古往今來不變的規律。那大唐國家通過革除隋朝的動亂走上了安定的局面,到了今天,動亂將要發生了。您可一定要記住這件事啊!」林甫又一次拜謝他。到天亮時,李林甫想把這次與管生的談話奏稟皇上,封給管生一個爵位,便讓左右的暗中看守著他。他卻非要回去不行,說:「我本來只是想送一句話給您,現在已將愚思竭誠奉告,而又蒙您屈尊接見和採納,怎麼還不讓我回去呀。」林甫強留不得,他便走了。林甫派人暗中跟著他,管生走進南山之中的一個石洞裡,跟他的人待了一會兒也進了石洞,管生突然不見了,只有他過去用過的一支大毛筆。這個人便帶著這支毛筆回去,把經過情況報告給李林甫,林甫把這支毛筆放在書房裡,點上香叩拜禱告。當天夜晚,那支毛筆忽然化為一隻五彩斑斕的禽鳥飛走了,不知飛到了什麼地方。 袁嘉祚 唐寧王的師傅袁嘉祚,為人正直不阿,能夠奉行大節,敢於直言犯上,雖死也不迴避。後來成為鹽州刺使,因出奇的清白而聞名。當時,岑羲與蕭至忠當宰相,任命嘉祚為開州刺史,嘉祚非常恨他們,一再聲明自己委屈。二相大為惱怒,辱罵嘉祚說:「純粹是個笨蛋,把他趕出朝廷!」嘉祚正惆悵生氣,一天他去義井飲馬,有個人背對井坐著,用水洗手,故意濺起水來幾次驚嚇嘉祚的馬。嘉祚氣壞了,罵道:「臭當兵的,為什麼驚嚇我的馬!」那人看了看嘉祚說:「眼看你就要出使去蠮蠛國,不知道將來死在什麼地方,還對我發火呢!」嘉祚想來想去感到他的話不能理解,對此大為驚異。第二天嘉祚又上了朝,果然被兩個宰相所召見,二相迎士前來對他說:「我們知道您的行為功績向來很高,所以讓您帶上朝廷的使命去充當使節。現在以您為衛尉少卿,前往蠮蠛國報到上任,可以嗎?」嘉祚以自己沒有能力為由極力推辭,兩位宰相便在當天下達了行文命令。嘉祚非常恐懼,他走到義井,又遇見昨天驚嚇他馬的那個人,那人對嘉祚說:「昨天我就知道宰相要命令你出使遙遠的國家,果然如此吧?」嘉祚下馬向他行禮,這個異人說:「您不用擔憂,只管拖著不上路就是了。那兩個宰相的腦袋已經懸掛在槍刃上了,哪裡還能對您發火呢?」說完,便不知去向了。隔了一天,兩個宰相都被殺死了,果然像那個異人所說的一樣。那個蠮蠛國遠在大秦國以西數千里,自古以來未曾溝通過,兩個宰相既然死了,嘉祚也就一直沒有去。 鄭相如 鄭虔工於詩而嗜於酒,性格非常閒散豪放。唐玄宗喜愛他的曠達,想讓他到官署里作郎中主持一個部門的工作,又因他不善於管理事務,所以就把他安置在廣文館,授給他博士銜,他的名聲和職銜十分昭著。門庭上來往出入的車馬,座上客都是當時的才子學者。有個叫鄭相如的,是滄州人,參加選拔進士的考試來到京城,聽說鄭虔的赫赫大名,便以同宗同姓的名義去拜見他,鄭虔因此與他以叔侄相稱,見他老氣橫秋,並不怎麼敬重他。過了幾天相如又來拜見鄭虔,鄭虔一個人與他對坐,問他學的是哪門學問,相如笑著對他說:「叔並不了解相如,故用平常眼光看待我;然而,一個人確實不容易被別人了解。既然問我,怎敢不把話說透徹呢?相如如果是孔門弟子,就該處在四科之列,居於游、夏之上;如果叔是孔門弟子,就不能列入四科。我現在是因為生不逢時才應付這種科舉考試的流行方式,為的是讓自己的真相銷聲匿跡而已。」鄭虔聽了非常驚異,便請他繼續說下去。相如說:「孔子自稱有誰繼承周朝大業,即使一百年後的事他也知道;如今相如也知道這件事情。我看大唐國家到開元三十年就會改變年號,再往後十五年,國家當有災難,至此,天下戰爭興起,賊臣篡奪皇位。到那時,叔就會被任為叛賊政權的官員,排列在朝廷省署之中,後來仍然為此事受到拖累,儘管您願意恪守為臣的節操,得以免除重罰。從今以後,黎民百姓將無休止地遭受塗炭踐踏。相如今年能夠考中進士,五選被授為衢州信安尉,到了三考,死於衢州。官祿命中就是這樣,不能強求呀!」那年相如果然考中了進士,辭別鄭虔返回故鄉,到了考期時又參加選拔,在京師見到鄭虔,在吏部註冊為信安尉,相如面帶喜色,於是辭別鄭虔前去赴任。第一考時,鄭虔詢問衢州考官道:「鄭相如怎麼樣?」答道:「非常好。」問其政績,答道:「跟古人一樣。」第二考時又參加了,說是身體尚好,第三考時鄭虔又打聽他的情況,考官說:「相如考試之後,暴病不起。」鄭虔大為驚嘆,於是想起相如原先說的話。天寶十五年安祿山造反,派兵進入京城,收羅朝廷官吏送到了洛陽。鄭虔當時是著作郎,被強行授予水部郎中職位。安史之亂被平定之後,鄭虔被貶為衢州司戶,到了任上就死了。這些情況竟然都像相如原先所說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