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 · 卷八十一·異人一
譯文
韓稚 幸靈 趙逸 梁四公 韓稚 漢惠帝在位時,戰爭平息,天下太平,遠方的國家和偏僻的地域,紛紛前來朝貢。當時有個道士叫韓稚的,是終的後代,他越海而來,自稱是東海神君的使者,聽說漢皇帝的聖明德政遍施於環宇,所以心悅誠服而前來朝拜。同時,在東面很遠處扶桑以外的地方。有個泥離國,亦派人來向漢帝朝拜。那人身長四尺,頭上有兩個角像蠶繭形狀,長長的牙齒露在嘴唇外面,從腰部往下生著長長的毛遮蔽著,住在深洞裡,沒法推算他到底有多大歲數,惠帝說:「方士韓稚懂得遠方國家的語言,問問這個人有多大歲數,經歷過幾代的事情。」這個人答道:「五運相因,不斷地生不斷地死,就像飛塵細雨一樣,活著多少代死了多少代是無法計算的。」問他女媧以前的事知道與否,他說:「在蛇身人以前,八方的風就有規律地吹著,四個季節就有序地變化著。人們不分強弱,能夠掌握萬物運行的精要而生存著。」又問他燧人氏以前的事情,答道:「自從鑽木取火改變腥膻以來,父輩年老而慈祥,子輩年壯而孝敬。自從犧軒氏以後,就有各種原因頻繁地互相殺伐,虛華不實,囂鬧澆薄,淫於禮儀,亂於音樂,世俗澆離虛偽,淳樸自然之風氣喪失了。」韓稚把這個人說的話全部告訴了皇帝,皇帝說:「混沌蒙昧的年代實在長遠呀,除非通神達理的人是很難跟他講清這些道理的呀!」韓稚也因此而告退,不知他到哪裡去了。 幸靈 晉代有個叫幸靈的,是豫章建昌縣人,生性寡言少語。與大家在一起時,被別人侮辱了也不生氣,同村人都稱他傻子,父親和哥哥也認為他痴呆。家裡人常常讓他看守稻田,有牛吃稻子,他看見了也不驅趕,等牛走了之後,就去整理被踐踏亂了的稻子。父親見了很生氣,幸靈卻說:「萬物生長於天地之間,各得其意,牛剛才吃莊稼,憑什麼去趕它?」父親憤怒地說:「即使像你說的那樣,還用去整理被踏壞的稻子幹啥?」幸靈說:「這踏壞的稻子也應該終其性命呀,怎麼能見它們受傷而不管呢?」當時,順陽人樊長賓是建昌縣令,他徵發百姓製作官船,命令每人做一雙船槳。靈做完了後還沒送交上去,很快就被人偷走了。偷的人心痛得要死,靈說:「你沒偷我的槳嗎?」偷的人沒回答,頓時痛得更厲害了。靈說:「你不把實情告訴我,就會死的。」偷的人著急了,便點頭承認。靈於是拿水來給他喝,他的病便好了。船造成後,用十個人拉一艘,船不動;靈伸手相助,船這才往前走。從此,別人都對他表示敬畏,有人稱他是神仙。龔仲儒的女兒病了多年了,奄奄一息;靈拿水來噴她,結果立時大愈。呂猗的母親黃氏,癱瘓了十多年了,靈在離黃氏幾尺遠處坐著,閉上兩眼寂然無聲,過了一會兒,對呂猗說:「把夫人扶起來。」呂猗說:「得病多年了,不能馬上起來。」靈說:「試著扶起來看看。」於是兩人扶她站起來了,靈又讓扶她的人離開,於是便能自己走路,靈又給他們留下一杯水讓病人喝。高悝家裡有鬼怪說話,屋裡的器物自己走路,他用巫術大加鎮壓也不見效。幸靈來到他門前看見有許多符,說:「以邪救邪,哪能根絕呢。」叫他把符統統燒了,家裡的鬼怪便絕跡了。從那以後,百姓們便如雲涌一般跑到幸靈家裡求他,經他救愈的人多數都不敢報答致謝。幸靈生性特別柔順和氣,見到人就首先行禮,動輒自報姓名。凡有草木夭損受傷于山林的,他見了一定扶起或掩埋好;凡有器物翻倒於路途上的他見了一定去扶正它們。 趙逸 後魏時,崇義里有一座杜子休的宅院,地形顯耀敞亮,門前面臨官道。當時有個叫趙逸的隱士,說是晉武帝時候的人,有關晉朝時代的舊事,他大部分都記得。後魏(即北魏)正光初年他來到京都,看見杜子休的宅院後嘆息道:「這是晉朝當年的太康寺呀!」當時人們都不相信,問他原因,答道:「當年龍驤將軍王浚平定吳國後,建立了這座寺,本來有三層佛塔,用磚砌的。」他指著子休的園子說:「這就是原來的地址。」子休掘土檢驗他說的話,果然挖得幾萬塊磚,並有塊石頭上刻著銘文道:「晉太康六年,歲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月辛巳,儀同三司襄陽侯王浚敬造。」當時園子裡的果樹和蔬菜長得豐茂旺盛,更有林木蔥蘢,人們便信服了趙逸的話,稱他為聖人。杜子休也施捨出自己的宅院作為靈應寺,挖得的磚用來建造三層佛塔,好事的人問趙逸晉朝時的京都與現在對比到底怎麼樣,趙逸說「晉朝時居民比現在少,王侯們的宅第與現在相似。」又說:「自從永嘉年以來,二百餘年間,建國稱王者共有十六個君主,我都遊歷過京都的附近,親眼看見其中的事情。每個國家興亡之後,看看他們的史書,都不是據實記錄,沒有人不是將過失推卸給別人,把好事引到自己身上。苻生雖然好勇嗜酒。但也懂得仁政而不輕易殺人,看著治理國家的政策法律,並不敢凶暴。但在詳細記載他的史書里天下所有的壞事都歸在他身上。苻堅自然是賢明的君主,但他竊取君位,隨意杜撰,枉加惡名,所有史官都是這種類型。人們都尊貴遠的而賤視近的,以為史官的話都是真實的。當今之人也是以為活著的就愚蠢,死了的才是聰明人,實在是被迷惑得太厲害了。」有人問他為什麼會是這樣,趙逸說:「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儘管不過是中庸之輩而已,但在他死了以後,在他的碑文墓誌裡面,無不搜羅盡天地之間的大德和活著的人所能辦到的好事。這個人是君主,則說他能與堯舜抗衡;這個人是大臣,就說他與伊尹有同等的政績;凡是管理臣民的行政官員,就說他像浮虎一樣令人慕其清塵;凡是執法的官員,就說他有埋輪大志令人稱謝他的耿直。所謂活著時是大賊盜跖,死後就誇稱為聖賢伯夷叔齊所有這些,統統是運用虛妄之言中傷正氣,藉助華麗辭令損害事實。」當時舞文弄墨的文士,個個愧聞趙逸的這一番言論,有個武官步兵校尉李登問道:「太尉府前磚砌的佛塔,形式甚為古老,不知是何年建造的。」趙逸說:「那是東晉義熙十二年時,劉裕討伐姚泓的軍人建造的。」汝南王聽了趙逸上面的話以後,非常驚異,便問他服用了什麼長生不老藥,才使他如此長壽。趙逸說:「我不懂得什麼善生之道,而是自然長壽。郭璞當年為我占卦說,我的壽長為五百年,現在開始還剩下一半。」皇帝給了他人力拉的車一輛,他週遊市區,所到之處,大都能說出舊跡,三年之後,他隱遁而去,沒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梁四公 南朝梁武帝天監年間,罣闖、顬傑、麩黅與仉腎等四公前來拜見武帝,武帝見了他們四人十分高興,便命沈隱侯沈約作復,要與群臣共同射復。當時太史剛剛捉一隻老鼠,沈約便將這隻老鼠裝在匣子裡封好當作復呈給了武帝。武帝占卦占到了蹇(艮下,坎上)之噬嗑(震下,離上)。武帝占成後,命令群臣中的八個人占,讓他們占成後一塊兒拿出來,武帝占定之後,將蓍草放在青蒲墊子上,又命闖公給他揲其餘的蓍草,闖公說:「聖人設卦,卦象本身已經告訴了。要依照卦象辨別事物,但是如何選取蹇與噬嗑這兩個不同的卦象呢?請允許我也隨從皇上占卦。」這時正當八月庚子日巳時,闖公奏請武帝讓沈約把武帝卦上的一支蓍草交給自己,占完之後,把蓍草放在青蒲墊子上就退回到原處。闖公看著武帝占的卦說:「先蹇後噬嗑這說的是時間,內艮外坎這說的是蹇卦的卦象。坎為盜,盜是老鼠。處在蹇的時間,動輒見嗑,鼠被拘囚了。噬嗑六爻之中,有四爻的爻辭無咎;有一爻的爻辭占斷為利艱貞,這五爻說的事都與盜沒有關係;還有一爻就是上九,其爻辭是荷校滅耳,意思是戴上了很重枷鎖,其占斷是凶,這是因為盜竊而招致了刑罰,這老鼠一定是死的。」群臣手舞足蹈高呼萬歲,武帝也因自己射中了而洋洋得意,臉上顯出得意的表情。接著又看那八位大臣的占辭,有的辨於顏色,有的推斷於氣,有的取於象,有的演於爻,有的依據於鳥獸龜龍之陰陽飛伏,他們的卦辭儘管文理玄妙幽遠,然而都沒有射中的。最後看到闖公占的卦辭說:「這個時間是屬王侯將相的時間,這是吉辰,這老鼠一定是活的。但是陰陽晦而文明將入,從靜止而到震動,老鼠因失其屬性必然被捉住了。八月為金,是金盛的月份,要克它也必須是金。子為鼠,時辰與艮卦正好合體,坎為盜,又為隱伏,隱伏也為盜,這老鼠肯定是活老鼠。金在五行之中位於第四,這老鼠必定四隻。離為文明,這是南方的卦,太陽到了中午之後就要偏西,何況老鼠是陰類呢。晉卦的卦辭講的就是日,晉為進,指的是日進,太陽進去之後,就是死了,沒有了,其實說的就是這件事,太陽落下去老鼠必定就會死的。」文武百官聽說是活老鼠後,大驚失色,於是責怪闖公道:「你占的卦辭說有四隻老鼠,現在匣子裡裝的只有一隻,這是怎麼回事?」闖公說:「請把這隻老鼠剖開。」武帝稟性不好殺生,又遺憾自己沒射對。到了太陽偏西時,那隻老鼠眼看就要死了,這才令人將它剖開,果然發現大老鼠肚子裡還懷著三隻小老鼠。這一天,武帝令四公搬到了五明殿西樓閣,表示與他們更為親近,其實是將他們拘禁在這裡了,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伏臘等祭祀之日,他們才能到義賢堂與學生們見面。當然了,凡有關於軍國大事的疑難問題進行議決時,他們也都參與。大同年間,盤盤國、丹丹國、扶昌國、高昌國派遣使者前來貢獻地方特產,武帝令主管人員設置庭內法駕,排演雅樂九闕,文武百官都穿上服朝,就像正月祭典一樣,上朝接待外賓。武帝詢問四公道:「異國的使臣前來朝拜,接待人員是講究爵位高低的,我想以上公之爵位加給接待人員。」黅公說:「成王時代天下太平,周公輔佐朝政,越裳重譯前來周朝獻貢,沒聽說加給誰什麼爵位。春秋時期的邾楚君,連子爵都沒有加給。假若有人親自接待外賓,依照《禮》的規定,爵位也只能是子或男。如果加給上公爵位,恐怕不符合先例。」武帝堅持讓黅公重新考慮一下再作決定。不一會兒颳起了旋風,旋風吹扯武帝的裙帶,武帝又問這是怎麼回事,黅公說:「明天也不能驗證,請於他日議論。」武帝不高興,學士們也非難他。到了晚上,武帝的女兒墜樓身亡,黅公在第二天也沒去行弔喪之禮。事後武帝追問他,他說:「旋風吹你的衣服,就證明你的愛女要暴亡,這還有什麼疑問的呢?」 高昌國派來的使臣貢獻給朝廷兩大粒咸鹽,每粒都有斗一般大,形狀潔白如玉。還有干葡萄、刺蜜、凍酒、白麥麵粉等。王公大臣與士庶百姓都不認識這些東西。武帝認為使臣是從萬里之外的遠地方前來貢獻這些東西的,經過許多年才到達這裡。他們的文字和語言與梁國大致相同。過了三天,朝廷無人能夠與他交談,武帝便令傑公去接待他。傑公對那位使者說:「這兩顆咸鹽其中一顆是在南燒羊山於某個月的十五日收取的,一顆是在北燒羊山於某個月十五日以外的日子收取的。葡萄的十分之七產於頔林,十分之三出產於無半。凍酒不是八風谷凍制的,且又摻和進去一些高寧產的酒。刺蜜是鹽城產的,不是南平城的產品。麵粉是宕昌麵粉,不是昌壘的真貨。」使者把真實情況講述了出來,他說麵粉原是昌壘的真貨,因為貯存五年變了質,所以到宕昌換了那裡的麵粉來充填。那年鬧風災,葡萄與刺蜜成熟得不好,所以貨色混雜。鹽與凍酒,因為接到了國王的緊急命令,所以來不及弄到真貨。傑公又問他怎麼沒有帶來紫鹽與藥用琥珀,使者說在來的途中,被北涼人掠奪去了,沒有敢告訴你們。武帝詢問這些東西有什麼特異之處,傑公答道:「南燒羊山的鹽粒文理粗,北燒羊山的鹽文理細密。十五日那天收的鹽明徹如冰,用氈袋子加水一煮就可以檢驗出來。洿林的葡萄皮薄味美,無半產的葡萄皮厚味苦。酒如果是八風谷凍制的,就會終年不變質;如今送來的這酒則已經變質,有一種酸味;洿林產的酒滑膩而顏色清淺。所以我才這麼說。南平城的羊刺樹沒有葉,結的刺蜜果顏色白淨明亮而味道甘甜;鹽城的羊刺樹有大葉子,結的刺蜜果顏色發青而味道淡薄。昌壘產的白麵粉蒸到快熟時,潔白新鮮;如今看到的白麵粉蒸到快熟時,則像泥一樣又粘又稀。由此可以辨認刺蜜與麵粉是假冒的。交河中間的沙灘里,往下挖幾尺深,有粉末狀的鹽,顏色紫紅,色彩鮮艷,味道甘美,吃了能夠止痛。再往下挖到一丈深,就有藥用琥珀,顏色比漆還黑,有的像車輪那樣大,研成粉末服下去,能治婦人小腸瘀結等疾病。這是那個國家最珍奇的產物,是當然的貢品,因此知道他們肯定帶了這兩樣東西。 傑公曾經跟儒生們談到周圍四方的地理情況道:「東方到扶桑。扶桑的蠶有七八尺長,七寸粗,金黃色,一年四季不死。五月八日吐黃色絲,蠶絲分布在枝條上,而不結繭。蠶絲像帽子上的裝飾物那樣脆弱,用扶桑木燃燒後的灰和在水裡煮過後,蠶絲就變得堅韌了,用四根細絲辮成的細繩,足能提動一鈞重的東西。蠶的卵像燕省卵那樣大,產在扶桑樹下面。把這樣的蠶卵帶到句麗國去,生出的蠶就變小了,就像中國的蠶那麼大。扶桑國的王宮裡有座水晶城,方圓一里,天不亮水晶城就像白天一樣明亮,如果水晶城偶爾不見了,就會出現月蝕。向西而至西海,海中有島,方圓二百里,上面有大片的樹林,樹林裡生長的全是寶貴的樹木。島上住著萬餘戶人家,那裡的人都很手巧,能夠製造寶器,這就是所說的拂林國。海島的西北部有個大坑,大坑曲曲彎彎地有一千多尺深,扔下一塊肉去,就有鳥銜著寶石飛出來,大的寶石有五斤重,那個地方的人說這是色界天王的寶藏。四(應是西)海的西北方,大約一萬里處,有個女兒國,女人把蛇當做丈夫,男人則是蛇,不咬人,住在洞穴里。女人在這個國家當官為臣,住在宮殿里。這裡的習俗是沒有文書契約,而是相信詛咒,坦率正直的人沒有什麼,不忠誠不公正的人立即就死。神道立下的教誨,誰也不敢違犯。南方至火洲之南。在炎崑山上,當地人吃蝑蟹與髯蛇來預防熱毒。在火洲之中有火樹,樹皮可以做布,炎丘有火老鼠,鼠毛可以做衣服,這樣的布與衣服都是用火燒不焦,玷污之後用火來洗滌。北方至黑谷以北,那裡的山特別高大,頂到了天,一年四季都是冰雪覆蓋,意思是用冰雪的光亮來照亮龍居住的地方。白天沒有太陽,北面更比南面更亮。夜間在正上方能看到北斗星。西邊有酒泉,泉水的味道像酒一樣,喝了能使人醉;北邊有漆海,毛髮與羽毛在海水裡染過後都成為黑色;西(應是南)邊有乳海,海水白色滑膩就像乳汁一樣。在這三個海之間方圓七百里的地方,水土肥沃,大鴨子生駿馬,大鳥生人;鳥生的人男的都死女的能活,鳥銜著它生的女人在飛翔中餵養,銜不動了就用背馱著,女人能走路了,則被首領養育著。女人都是美女,相貌美麗而壽命短,給人作妻妾,不到三十歲就死了。有兔大如馬,兔毛潔白,毛長一尺多,有貂大如狼,毛色純黑,毛長也是一尺多長。毛皮穿在身上能禦寒。」滿朝文武及在座的儒生聽了他這番議論,都拍著巴掌直笑,以為他這是信口雌黃,說這純屬「鄒衍九州與王嘉拾遺一類的談論而已」。司徒左長史王筠提出質疑道:「在《漢書》與《左傳》中記載著,女兒國的東面,蠶崖以西,狗國以南,有羌夷族的一個分支,那裡由一個女人作君主,但沒有把蛇作丈夫的道理,與您說的根本不同,這是為什麼呢?」傑公說:「根據現在所知道的情況,女兒國有六個。哪六個呢?北海東面與方夷北面有一個女兒國;天女下凡作她們的君主,國內有男有女,生活習俗與其他國家一樣;西南少數民族聚居的板楯以西有個女兒國,那裡的女人悍勇而男人恭順,女人為國君,把尊貴的男人作為丈夫,宮中蓄養男人當做侍妾嬪妃,多的時候有上百人,少的時候只有自己匹配的丈夫;昆明之南的邊境以外有個女兒國,女人以猿為丈夫,生下男孩像父親,生下來之後就進入山谷;晝伏夜出,生下的女孩則住在草窩裡和洞穴里;南海的東南面有個女兒國,整個國家的女人都以鬼為丈夫,丈夫捕到禽獸作飲食供養她們;勃律山的西面有個女兒國,方圓一百里,山里流出一條台虺河,女人在河水裡洗浴之後就懷孕,全國的女人都沒有丈夫;加上原先說的那個以蛇為丈夫的女兒國,總共是六個。從前狗國以南那個女兒國,在漢章帝時,國王死了,國王的妻子代替丈夫管理國家,歷時近百年,當時稱為女兒國,後來國王的子孫又重新做了君主。諸如以狗為丈夫、以猿為丈夫、以鬼為丈夫以及在河裡洗澡懷孕的這幾個女兒國,知識豐富的人都已經熟知,所以原先我便略而不論。」不久,扶桑國也緊接著派遣使臣來梁國貢獻地方物產,有黃絲三百斤,就是扶桑蠶吐出來後又用扶桑木灰加水煮過的那種蠶絲。武帝有一隻金香爐,重五十斤,將六根蠶絲辮在一起用來掛這隻香爐,絲的承受能力綽綽有餘。扶桑使臣還貢獻了觀日玉,玉大如化妝鏡,方圓一尺多,明徹如琉璃,用它映著太陽觀看,太陽裡面的宮殿看得明白清楚。武帝令傑公與扶桑使臣談論他們的風俗地理物產,以及城鎮鄉村山脈河流等情況,並且問及他們歷史上的興亡變遷過程。使者提到自己的祖父叔叔大爺與兄弟時,傑公與武帝都認識,使者便感動得流著眼淚叩頭跪拜,一一介紹了本國的真實情況。隔了一年,南海的商人帶來三端(六丈為一端)火洗布,武帝以為他是帶的普通雜布來賣的。因為別的事情,武帝令傑公去召喚這位南海商人,傑公到了他經商的地方,遠遠地就認出來了,說:「這是火洗布,其中兩端是用樹皮織造的,一端是用鼠毛織造的。」走到跟前向商人一打聽,果然與傑公說的一樣。於是問他樹皮織的與鼠毛織的有什麼不同,傑公說:「樹皮織的質地堅硬,鼠毛織的質地柔軟,這就是它們的區別。如果用陽燧火山陰面的柘樹一燒,樹皮織的火洗布就會變形。」試驗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說。第二年冬天,扶南國的一艘大船從西天竺國駛來,出售玻璃鏡,鏡面一尺五寸,重四十斤,正反兩面都皎潔透亮,把五色物體放在鏡子上面,天亮時一看,鏡子上的東西就看不見了。有人問這面鏡子要多少價錢,那人說要一百萬貫錢左右,武帝令有關人員核算了一下,府庫里的所有錢都拿出來也不夠這面鏡子的價錢。那位商人說,這面鏡子是色界天王做了功德方面的事,天降大雨。眾寶如山,天王便收存起來放在山上的庫府裡面,別人很難拿出來,用大塊的獸肉扔到庫府之中,肉腐爛後沾住寶物,一隻大鳥銜著飛了出來,銜出來的就是這面寶鏡,舉國上下都不認識這面寶鏡,無人能夠拿得出這個價錢的。把這面鏡子拿給傑公看,傑公說:「這是天上的寶物,確實不假。從前波羅尼斯國王有大功德,能夠得到兩面寶鏡,鏡的亮光照到的距離,大鏡是三十里,小鏡是十里。到了他的玄孫功德盡了,天火焚燒了宮殿,大寶鏡的光明能夠抵禦火災,不至於被焚燒;小寶鏡的光明微弱,被火燒了,雖然光彩黯淡了,仍能在方圓一百步之內,抵禦毒物的侵害,那面小寶鏡就是這面鏡子。當時國王賣得金兩千餘斤,寶鏡便到了商人手裡,後來國王功德極少,大寶鏡失去了、便把這面小寶鏡收奪了回去,又藏在王宮裡。這位國王的第十世孫子無道,國內眾人要殺害他,這面寶鏡又出了王宮,大概被大臣得到了,那就會進入商人的手裡。它的價值是千兩黃金,把全部府庫的儲存拿出來也不夠。」武帝便命傑公與這位商人談論這面鏡子的出處、特點等,商人由此非常信服。傑公又問商人:「此乃稀世國寶,國王如果同意出賣,就應該是大秦的波羅奈國失掉給的羅國的大國王與大臣所有,你乃一位別國的客人,怎麼能夠有這面寶鏡呢?一定是盜竊到這裡來的吧。」這位商人半天也回答不上來,不久,那個國家便派人追查到梁國,說他們那面寶鏡被盜竊走了,果然像傑公說的一樣。後來有北魏的使者經常來到梁朝,也說到大如狼的黑貂、大如馬的白兔、大鴨生駿馬、大鳥生人的那個國家,常常有人來到京都,梁朝的公卿士人,開始相信傑公週遊天地四方,出入於歷朝百代,話不虛說,全是美談。所以他能如此多聞強識,博物辨惑。雖然孔仲尼能夠評批骨,子產能夠說駿馬騎,也不能超過異人傑公。東魏天平之年,正當梁朝大同年間,彼此雙方民俗淳厚時世康平,賢能之才濟濟。他們在朝廷上討論時世,評說人物士流。等到接待應對賓客時,則由腎公單獨參與,在與賓客的交談與應答中,每次都能得先聲占上風。讓他出使外交,宴會賓客,能使對方落入自己的計謀之內,動即挫傷對方的詞鋒,戰機絕不虛發,從無漏洞和失策,這些全賴腎公之力。東魏興和二年(公元539年),派遣崔敏與陽休之前來訪問梁朝。崔敏字長謙,清河東武城人,學識淵博又極富文才,是當世第一,與太原著名學者王延業齊名,加以天文歷算、醫療藥物、占卜命卦等等學問,他樣樣精通。梁武帝選拔了十名學識豐富的高僧跟文武百官一起,在朝廷上與崔敏談論,多數都談不過他,武帝賞賜崔敏五百多卷書,還有兩倍於書的其他禮物。四公對武帝進言道:「崔敏學識疏淺,不足夠做上乘之人,命臣仉腎與他交戰,他肯定被戰死。」武帝聽從了他們的意見。當年江東的論辯學問,有十二沙門論,以條理清晰邏輯嚴謹著稱,有中觀論,以長於表達寄託與描述著稱,談論名理者師法他們的論辯技巧;北朝則有如實論,長於質定宗禮,有回諍論,善長藉機破義。崔敏總其南北兩方的論辯之學,都能精通,又在沙門專門研究過佛教。有的儒家學者對於道教道學往往缺乏了解。崔敏則同時對於儒、釋、道三家都很擅長,頗有得意之色。腎公曾於五天竺國通過梵語精心研究過問論中的分別論、大無畏論、因明論,對這些學問都能透徹地理解其理論與奧妙。腎公的形貌萎枯縮瘦,而說話的聲音口氣卻清亮流暢。崔敏因為曾經屢次戰勝各位高僧,於是恃才傲物。那天,武帝在淨居殿為腎公與崔敏準備了論壇,兩人理論得口乾舌燥,十分疲勞。談論範圍極其廣泛,三光四氣、五行十二支、十干八宿、風雲氣候、金丹玉液、藥性針道、六性五蘊、陰陽曆算、韜略機權、飛伏孤虛、鬼神情狀等各門各類無所不及,起自經史,終於老釋,連續十餘天,辯論闡揚六藝百家之學,腎公與崔敏互為主客,立論奇妙令人嘆絕傾倒,旁觀者無不自始至終聽完他們的全部發言,常常忘記了回家。然而崔敏的詞氣既已不及腎公,所以不能順心自得因而釀成疾病,乘車急忙北歸魏國,沒有走到中途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