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草木萌芽錄 · 寅卷
書朱子中和舊說後
朱子《中和說》四篇，蓋與張南軒及湖南諸儒往復論辨之書也。其闡發不無偏重，密於內而疏於外，竊慮使人漸入於禪，此固朱子之舊說，而非晚年之定論也。朱子不嘗自注乎，曰：「此書非是，但存之以見議論本末耳。」乃後人之推尊是書者，則曰：第一篇，言道體也；第二篇，言性體也；第三篇，合性於心，言工夫也；第四篇，言工夫之究竟處也。今取四篇而合讀之。所謂工夫，不過主敬以存仁而已。所謂工夫之究竟處者，亦不過專求涵養未發之中而已，而於所以發皆中節之故未及一言。此非密於內而疏於外，立其體而未求所以達其用乎？是示以涵養在敬，而不示以進學在致知也。是教之敬以直內，而不教之義以方外也。夫佛氏之所以仿佛吾儒者，以其主敬涵養之略同也。而吾儒之所以超邁佛氏者，以其主敬涵養之間，早裕接萬事應萬變之原，而將以大有為於天下也。厥功維何？窮在物之理，集處物之義而已矣。孟子之言仁也，必舉義以並重。孔子之言仁也，亦必寓義於其中。故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中庸》所云未發之中，究與允執厥中之中有別。允執厥中雲者，著乎事物而為言也。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者，不過言情之未動，一毫未有倚著於物，故以中名之耳。其實，工夫效驗，關鍵緊要處，全在發皆中節之和。偶發而中節，雖赤子之一啼一笑，亦具自然合拍之天真。求其畢生之喜怒哀樂，一一發皆中節，其一端又處處發皆中節，此非具時措咸宜之詣，其孰能與於斯？而非本主敬之一心，以精義集義，早裕接萬事應萬變之原，亦斷斷難臻斯詣也。蓋義者，事之宜也。必精義集義，而後能時措咸宜，此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易》曰：「敬義立而德不孤。」至哉言乎，而豈可偏廢偏重哉？如遵此中和舊說，徒知主敬以存養未發之中，而且視為工夫之究竟處，不復進求其他，幾何而不漸入於禪也。謝上蔡謂敬者，常惺惺之法也。彼佛氏之書，不亦有常惺惺之語乎？是其喚醒此心，亦與吾儒略同也。然吾儒之喚醒此心者，欲其格物致知，而以照注萬事萬理而無遺也。佛氏則空喚醒在此，無所作為。以明道程子云：「佛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是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歸於恣肆。此佛氏之教所以為隘也。」朱子晚年，亦多闢佛之言，深中窾要，固已置身雲霄，不染塵埃矣。特其少壯時，嘗出入佛老。大約此說之偏重涵養，而疏於窮理應變，亦由少染佛氏習氣，致立言仿佛類之，迄晚年進德，即已自斥其非矣。朝廷之推崇朱子，可謂至矣。然皆取其大醇，而略其小疵。錄其晚年至粹之言，而遺其中年未定之論，是則善尊朱子矣。而儒林之淺識者，乃並其未定之論，亦極力推尊，轉使諸儒未能心服，甚至眾矢叢集於紫陽。豈非不善學者階之厲耶？當亦為在天之靈所長太息也。
書《船山遺書》後
少時篤愛桑梓，嘗好從先生長者訪求歷代鄉先輩學行，而筆記其姓字。略聞濂溪周子以還，有學行卓越，氣凌衡岳九千仞者，曰衡陽王船山先生夫之，心嚮往者久之。稍長，求觀諸鄉先輩著述，以覘其學術之淺深高下。家貧無所得書，恆展轉從親朋次第假觀。因仰見船山氣質剛毅，勇於造道，精思力踐，歷劫不磨，其學術由關而洛而閩，粹然一軌於正。其遭時而遁世也，聲影不出林莽，韜晦四十餘年以終其身，不惟勿弋一時之名，尤且不顧千秋之業，是以著述遺稿亦至沈埋數十百年之久，而天下莫及知。視同時孫、李、黃、顧諸儒之刻苦艱貞，志節皎然，有過之，無不及也。觀其文章，汪洋浩瀚，煙雨迷離，以綿邈曠遠之詞寫沈鬱幽深之志，聲情激越，而仍婉轉關生，不失蘊含之旨，其真有道之言歟。湘陰郭養知先生嵩燾，忠誠篤實，剛健沈雄，質性與船山相似，實湘中近今豪傑也。而其學兼漢宋，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皆深造而自得之。又適與船山同趣，是以一生於船山最為傾心，非徒桑梓之恭而已矣。翰鼎嘗從養知先生游，竊聞其餘論，謂船山學宗橫渠，躬行實踐，其辨正陸王得失精於陸清獻公。所著《周易內傳》，自漢以來言《易》者，且莫之或逮也。養知權禮部侍郎時，嘗疏請船山從祀兩廡，尚書徐桐公以為不可。事寢未行，養知深以為歉，而望湘楚儒吏之終有以請行也。故其題船山祠楹聯云：「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請從祀於朝，猶有望於鄉人。」又曰：「訓詁箋注，六經於易尤尊，探義文周孔之精，漢宋諸儒齊退聽。節義文章，終身以道為準，繼濂洛關閩而起，元明兩代一先生。」先正之推論，至矣盡矣，末學更何所施其一辭之贊哉。
鳶飛魚躍言上下察解
《詩·大雅·旱麓》篇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中庸》引之，以為言上下察。鄭注云：「察猶著也。言聖人之德，至於天，則『鳶飛戾天』，至於地，則『魚躍於淵』。是其著明於天地也。」孔疏云：「鳶飛戾天，翱翔得所，魚躍於淵，泳游得所，言聖人之德，上下明察也。」按此，則察皆訓著。著對隱言，確有精義，理無形體可見，所謂隱也。即有形之物，俯仰以窺無形之理。盛大流行，上下昭著，以見此理之用之廣，所謂費也。而或者解曰，《廣雅》：察，至也。子思引詩，明此理上至於天，下至於地也。是說也，蒙以為未安。夫所謂至者，由此達彼之形也。聖人之德，可以言上至於天，下至於地。天地自然之理，則不可以言上至於天，下至於地也。何也？鳶魚者，天地固有之物也。飛躍者，天地自然之機也。而天淵者，一最上最下之所也。此理先天地而早居其所，古今完具，盈滿充塞，無隙不周，原無彼虛此盈，需分此以益彼，由此以達彼之形勢也。故曰：「可以言著，不可以言至。」程子云：「人之於性，猶器之受光於日，日本不動。」薛敬軒云：理如日光，氣如飛鳥，理乘氣機而動，如日光載鳥背而飛，鳥飛而日光雖不離其背，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間斷之處。亦猶氣動，而理雖未嘗與之暫離，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息滅之時。萬物各得其一理，如凡小大之物，各得日光之一分。物在，則光在物；物盡，則光在光。鄉先生朱慎甫文炑曰：「必知得理定了，然後此語有所措。敬軒雖雲理乘氣機而動，其實，無乘亦無動。」善哉言乎！乘與動且無之，而何有上至下至云乎哉？程子云：「動靜無端，陰陽無始，既無所謂始，亦無所謂終。」若雲此理上至於天，下至於地，則有始終之形也，且以著訓察，其上下數節文理，一以貫通。察乎天地，孔疏亦訓以明察。蓋造端夫婦之微密者，即隱之雲也。著乎天地之高深者，即費之雲也。間嘗論之，萬物各適其天，各得其所，天之道也。飛何以必屬之鳶，躍何以必屬之魚，天命之性然也。是鳶也何以必飛，是魚也何以必躍，率性之道然也。鳶之飛，何以必戾天，魚之躍，何以必於淵，須臾不離之道之止於至善也。然則一觀鳶魚，即以知道之在上在下者。萬象森列，洋溢浹洽於兩大間矣，即如川流之不息也，山樑之知時也。聖心偶寄於一物，聖心豈滯於一物哉？大抵因一端以見全體也。非會心不遠者，其孰能之？朱子云：「盈天地之間，莫非太極陰陽之妙。」聖人於此，仰觀俯察，遠求近取，固有以超然默契於心矣。於戲，人生活潑潑地，何處無之，何日無之，在聖心純亦不已，固觸處會通，而學者養之以靜，亦能常窺妙境而躍然如在心目之間。嘗愛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氣象直與太初為鄰，良由心遠地自偏所致。六朝第一流人物，雖吟哦末事也，而亦可供吾儒悟道之資歟。謝上蔡言：「近道莫如靜，靜中境，自是寬舒也。」而要之用功必自敬始，敬則此心自虛靜也。此蓋千古聖學不易之道雲。
火烈水懦解 丙申
聖人憫物至切，刑期無刑，日夜殫精教養，冀盡億兆生靈而全活之。至不得已而用刑，亦惟適當其罪而止，無所謂烈，亦無所謂懦也。火烈水懦之說，蓋起於刑罰失當之時，姑息者保奸容頑，積以成習。其民耳濡目染，皆無忌憚之心，卒致陷於刑者日益眾，君子傷之，因有水懦民玩之譏。有仁人出，知惡人而後能愛人，於是鑄刑書以明定律，申重典以懲首惡，殺一人以生千萬人。而其民習見粉飾優容之政，久矣視為固然，一旦聞此執法森嚴，群焉詫異，而望之如火燎原，不可嚮邇。此火烈之說所由來也。然畏之深，而思避之切。父子、兄弟、朋友乃互相警誡，而終得免於官刑。究之，民所謂火烈者，雖似一過於猛，實則仁人之用刑，亦惟適當其罪而止，固無所謂懦，亦無所謂烈也。烈之雲者，特時之人，見以為然耳。子產之用心，古仁人保全萬類之心也，迥非世俗徒申一己之號令者比也。《書》云：「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非水懦者之流亞也，罪疑惟輕而已。穰苴之殺監軍使者，孫武之殺吳宮婦人，此非火烈者之正道也。皆羅致陷害，故成其罪，以申一己之號令者也。且夫仁人之於刑，豈惟適重適輕，用得其當而已哉？而權衡緩急，抑更寓有時中之義焉。如當前明之世，時君賦斂煩苛，刑罰嚴急，則宜亟蘇民困，加意拊循。國朝除雜派之名，而賦有常經，嚴失入之條，而刑無濫典，則又宜留心約束，警其玩忽，辨分良莠，禁其攘奪，為斯民永保身家，此相時為智者之要論也。雖然，蒙於此竊有感焉。今日之市井閭閻，其困於胥吏之誅求者已甚矣，而迫於水旱之致饑寒者又已亟矣。其犯法也，多非出其本心所願為也，不得已耳。為大吏者，計惟有認真擇吏，拔數十百賢者，分布通省數十百州縣，責以教養安民，則小民不患無良矣。是故處今日而談火烈之妙用，蒙以為不在法吏，而在宮廷，不宜施之情難上達之民，而宜施之一二殃民之蠹。蒿目時艱之下，雖痛心疾首，匹夫之賤，卒未敢斥其言他。第即軍政一節言之，而益歉水懦之貽患，誠關係萬姓之存亡也。夫古人所謂水懦民玩多死者，猶是民自犯法，而蹈於刑戮者多耳。近年則見東方構難，諸將領之大誤戎機者，悉蒙寬容，交部議奏，文書展轉，遷延時日，而不聞軍法從事，立肅刑威。軍中習以為常，無所警發，卒致驅百萬赤子，糜爛於敵人炮火之中。是水懦之流極，至今多死者竟在無辜之民也。豈不悲哉？今者往事已矣，來者猶可追也。頃閱鈔報，清泉彭御史有請嚴定扣餉缺額罪名一折，部議限於例文，不過以監候斬絞覆奏，終未能另立新章。蒙竊謂此種大誤戎機之痼疾，決非尋常國手所能醫。允宜斷自宸衷，立予以軍前正法，庶幾人心可挽，風氣可回矣。前任湖南龍山典史朱克敬，小吏中之將材也，其論時務有云：「非破格之賞，不足以鼓舞豪傑之精神；非不測之威，不足以杜絕奸邪之幸進。是在聖神之妙用也。」旨哉言乎，處今日而陳火烈水懦之要義。竊願引此以伸救時之論雲。
變化氣質說
呂東萊少時性極褊，高自位置，而俯視一切，於人幾無所容，初不自以為非也。一日病久力微，盛氣少斂，而悱惻和平之意遂盎然於深居簡出之餘。因偶讀《論語》，油然有感於心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是誠有道之言也歟。」於是奉為旨歸，以自求變化氣質，由堅忍以臻純粹，竟至終身無暴怒之容，而即以此教授門徒，成為學派。宗呂氏者，率皆以變化氣質為宗主矣。夫氣質者，對義理而言也。孟子道性善，而橫渠、伊川論性，則有義理之性、氣質之性之分，其實，性即理也。在天曰理，既付於人，始謂之性。凡謂性者，皆此理已墮氣質之中者也。氣質各有清濁純駁之不齊，則不必皆善焉。孟子所稱性善者，謂性之本原至善也。性之本原，即理也。理豈有不善者哉？如不知性之本善，即不知性之可反，誰復刻苦自勵，以神變化之功？不知變化氣質，即無以復性之初，徒自囿於後天，而不能完其本然之善也。觀夫白露之初降也，乾坤清氣，不染一塵，猶之理之在天者也。付於物，則隨萬物之色以呈形，猶之理墮氣質之中，而各成一性也。於是青黃碧綠，萬紫千紅，遂令目迷五色，猶之氣質之性，清濁純駁之不齊也。其付於粼粼之白石者，則本質全存，無所淆也。而付於黝黑之污泥者，則本質淆亂太甚，不復能有以澄清矣。此惟上知與下愚不移之證也。其餘，則雖濡染夫萬紫千紅，青黃碧綠，然淆之未甚，則澄之非艱。此中人之氣質可以變化，天性可以復初之證也。且夫變化氣質之益，豈獨東萊呂氏為然？李延平先生實亦得力於此。延平初年性豪邁，少不如意，躁急之態形焉。厥後，磨礪功深，遂終身無疾言遽色。明道程子、橫渠張子，皆宋儒中之泰山北斗也。其心至仁，萬物一體，若無內外彼此之分，而當少年時，則明道好田獵，橫渠喜談兵，氣質之偏，幾乎開殘忍猛烈之漸，而致惻隱胥忘。夫獵也，兵也，在古人皆為正務，豈足為二先生病哉？惟病根在一「好」字，一「喜」字耳。以視後來之造就，滿腔生意，高下何啻天淵。可知儒生吃緊工夫，全在變化氣質。呂氏學術之主此，不誠萬世之要道哉？
論讀書 乙未
伊川程子有言：「格物者，物猶理也，格猶窮也。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然，皆窮理也。」是說也，淺觀之，則似讀書者特格物中之一事耳。深而求之，而後知讀書一事，實該格物之全體，貫徹初終，而無以逾焉者也。程子不云乎，學者先須讀《論》《孟》，自有要約處，以此觀他書，甚省力。《論》《孟》如丈尺權衡，執此以度量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朱子亦云：「先讀徹《論》《孟》，然後觀史，則如明鏡在此，而妍丑不可逃，否則胸無權衡，多為所惑。」至哉言乎！以此見讀書一事之貫徹初終也。如未讀書講明義理，雖欲尚論古人，別其是非，而吾心之是非，未臻精確也。雖求應接事物，處得其當，而吾心之措置，未詣精詳也。一經讀書明理，則不特二者可期於至善，凡天地間萬事萬物之當然，皆可流通於方寸焉。此蒙所以謂讀書一事，實該格致之全體也。而在今日，則讀書明理，尤為要務焉。
頃者，東方多難，上廑宵旰憂勞，天下臣民，莫不痛心疾首，紛紛聚訟。一則曰：練軍之無膽力也。一則曰：餉源之有漏卮也。一則曰：器械未精，所購非良品也。一則曰：兵輪既失，無以壯聲援也。是數者，誠扼要之言，要之一一仰探其源，皆由人心之私而不公，散而不聚也。有器而無兵，與無器同。有兵而無心，與無兵等。兵之無心，實由薄俗之種種無良，有以倡之也。故蒙以為今日之務，正人心，急於攘外患也。而欲正人心，要不外讀書窮理，明善乃能復初矣。夫近世之所謂讀書者，不過略求淺近，惟便習為舉業耳。而令讀書以習舉業，在朝廷原有深意焉。方望溪先生云：制藝代聖賢立言，自非深於義理者不能工，不工則不能入彀。國家以四書五經命題取士，蓋欲學者童而習之，日以義理浸灌其心，漸培養而漸擴充耳。無如法積久而漸敝，風氣迭變而即於澆漓，亦其勢使然也。向之清真雅正者，近或變而剪紅配綠，穠麗為工矣。又或變而語怪搜奇，隱僻爭勝矣。亦何怪乎為當世所輕，而議廢八股之文哉？國初諸公之為文，命題雖極四書五經而止，其用功也，要必貫通群經，包羅全史，融會義理而出之。故童子於《十三經》，無不遍讀也。邇來風氣既變，中式者不必盡湛深經術之文，而窮經之功，於是乎廢而不講。鄉塾之士，已有終身未睹《周禮》《儀禮》《爾雅》及《公》《轂》諸書者。猶幸命題之書不能不讀，故於四書，必遍覽集注焉；於五經，必熟誦本文焉；而於《孝經》及性理諸書，童試作論時，猶得閱及一隅焉。使並八股之文而廢之，則四書五經必皆韞櫝而藏矣。蒙養之士毫不得見聖賢一言，以資啟沃世道人心，尚可問哉？蒙於世俗之文，厭棄不為也久矣。一聞議廢，初亦引為快談，然終慮其因此而廢彼，不能無餼羊並去之憂焉。竊嘗論經傳維世之功，於衰世益彰明效。
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春秋去古未遠，轉移之效非奇。所奇者，朱子《通鑑綱目》出，而歷代之朝野上下，皆陰受其福焉。方望溪曰：「人道之失，自戰國始。篡弒之人，列為侯王，暴詐之徒，比肩將相，而民之耳目心志移焉。」厥後，千餘年間，倏盛倏衰，人心靡定，篡弒相仍。降及五代，而人道幾乎絕矣。有宋諸儒出，講明經傳義理，吾道為之大光，而朱子者復秉持筆，於千載以來史冊共稱禪受之曹魏，一旦黜為篡國焉，而於君臣一德，心存王室之蜀漢。一旦尊為正統焉，而人之耳目心志，又一移矣。故自南宋之衰，以迄有明之季，從無篡弒之禍出乎其間，僅一燕王稱兵犯闕，猶必始終假靖難為名，而方正學諸臣之以死峻拒，百折不回，又幾令燕王不安天位。此皆大義昭明之實效，誠經傳綱目維世之奇功也，而顧可任人束之高閣哉？或曰：「泰西各國，委無經傳，而亦能保太平，何也？」曰：「泰西君民共利，上下一心，無隔閡不通之情，無痛癢不關之事。是以其氣常固，且會當全盛，如日中天，一國之人，莫不殫精學藝，以求日新月盛，而無暇即於慆淫，使再澤以經傳之膏腴，則更蒸蒸日上矣。今日之中國，一切與西國殊形，人心日漓而日遠，安可不借詩書醞釀，以延一線之生機？即有為上者苦心籌畫，提倡宗風，使舉國建格致堂，遍學泰西諸學，苟非先導以讀書明理，返普天率土之人心，使之急公而緩私，先義而後利，猶恐紛歧不一，欺誣粉飾，終難以收富強之功。」或曰：「寓讀書於西學中，可乎？」曰：「可。正宜相輔而行也。西學者，達用之具也，不可不亟講求者也。讀書者，明體之資也。愈討論，則愈堅其達用之志者也。何也？時勢所迫，積弱難堪，非精西學不足以安民，非精西學不足以保國。今既讀書明理，各正其心，則仁慈忠愛之情必切，不合力以求濟事而心不安也，不核實以期成功而心不忍也。此體用相輔而行之效也。況乎人心既固，則眾志成城，繼西學猶有未精，亦足令敵人聞而心服。孟子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善哉言乎！此古今兵書第一篇要義也。蒙嘗於鄉先正羅忠節公澤南行軍之本末，熟覽而深信之。」「然則為今日計，欲令人讀書窮理，宜如何？」
曰：「廢八股，則經傳無人寓目，蒙不敢請廢也；存八股，而義理究無人精求，蒙亦不敢請存也。如欲因陋就簡，一加整飭，使姑為入德之門，則近日書院之研求經學、理學，似猶近之。今請於自強館中西學，諭令書院諸生，各就其性之所近，旁及講求，以期漸推漸廣，俾窮鄉僻壤側聞餘論，亦免少見多怪之驚。而於諸生經學、理學之用功，尤必責以切身體察，無徒自矜涉獵。要貴擇善固執，克己以力行之，上之人隨時考求，黜其浮偽。誠得人人踐履篤實，亦不必高談希古，但使近追會曾、胡、江、羅各先正之風，則能本忠誠以為天下倡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論濂學
世稱洛學、閩學最盛，而罕有稱濂學者。其實，洛閩之學即濂學之支流也，專稱洛閩，則濂學之名不甚彰顯；統稱濂學，而洛閩之卓著數百年者，不敢一旦忽滅其名。然則宜何以處之？蒙則曰：以孔子擬濂溪，以顏、曾擬二程，而以孟子擬紫陽，庶幾近之。夫天下萬世之正學，固無論得其全體，得其偏端，要皆孔子之學也。韓文公有言：「孔子之道，大而能博，群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旨哉言乎！今觀孔門之徒，顏子得道最先，氣象去聖人不遠，其質性蓋為近之。曾子得道較晚，而質性英毅，視顏子面目略為改觀。觀其言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其岩岩氣象可知矣。故得其傳者惟子思，再傳而及孟氏。二子之天爵自尊，俯瞰權勢，視曾子氣象正同，殆亦質性相近，而以心印心者為尤捷也。
後儒稱顏稱曾及思孟之學，雖似各樹一幟，究何嘗掩蔽洙泗，而不知為總匯之源哉？即子夏設教西河，西河之人知有子夏，不知有孔子，然而子夏之淵源所出，終不可得而泯也。至孟子嘗毅然曰：「伯夷、伊尹、孔子，吾皆未能有行，然所願則學孔子也。」是尤衍孔學之傳之健者歟。濂溪崛起於道喪文敝之餘，開宋元明數百年學統，是亦宋元明之孔子也。雖同時有安定泰山，三峰鼎峙，而窺天人之蘊奧，周子視二先生為最精。程子之父獨識周子於簿書鞅掌中，而命二子以受業，於是周子教澤之流傳，遂遠及於百世焉。程子之言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又曰：「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是皆二程得道最初處也，故言之親切有味雲。」厥後，流派漸分，數傳而遂得朱子。今比而論之，明道一團和氣，質性類顏子，視濂溪最近。伊川剛方嚴毅，質性類曾子，視明道面目略為改觀。而振衰起懦之功，朱子遠紹其心傳，而適符伊川之氣象，殆亦質性相同也。南渡之有朱子，亦何異戰國之有孟子而於中流作砥柱哉？朱子謂明道、伊川，雖不常稱周子，以自得之趣，不盡出於濂溪，然當吟風弄月之年，深求孔顏樂處，其最初口授之真傳，不可得而誣也。若是，則朱子固力尊周子，即孟子願學孔子之心，猶之王者禘祭，追遠之中又追遠也，是亦衍濂學之傳之健者歟。蒙故曰：洛學、閩學，不必統括以濂學之名。要之，在在可視為濂學。世之盛稱洛閩而忘其為濂學者，正如睹汪洋萬里之黃河，不知此水即眼前之星宿海也。且譬之大樹，菁英燦著，人惟美其葉花枝幹，而無一言以及最初之果實萌茁而為根者，則以深伏土中，無所見而忘之耳。究之，全樹菁英，何在非一果之精蘊哉？觀乎此，則吾黨之尊周子，誠不必另標濂學之名，致轉與支流分衍諸家，嫌於並峙。惟有以聖門之故事例之，直推周子為宋元明之孔子可也。
論顧涇陽憲成
千古為學之要，一言以蔽之曰「誠」。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誠之謂也。三代以上儒者，豈乏善與人同，而以教人以善為忠者哉？然其暗修爾室也，未嘗求知於世，惟以自完性量為安。故內則綽然有餘，外則闃然無跡。而其徒又皆誠心向道，求附門牆，切問近思，潛修自愛，絕不以聲華標榜為榮。故雖以孔子一匹夫，萃三千弟子於洙泗之堂，而世不以為駭。亦時與公卿大夫往來晉接，而世不指為攀援。平居婉諷徐商，亦恆有補時政之闕。如顓臾之伐，長府之為，皆賴其言以轉移其事，而未聞取怒於當途。雖由其時風會近古使然，實則自重者之淑身淑世，始終出於至誠之所致也。顧涇陽當明季囂陵之世，身已退處無權，正宜韜光沈馨，以抱道之躬，表率後生，而泯其跡，而乃顯立門戶，倡盟樹幟，使憤時嫉俗者，聞風而響附。即沽名廣譽者，亦引重以梯榮。卒致薰蕕雜處東林，以資忌我者之彈射，至無以自解於人言。其曰：「居水邊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無取焉。」此亦古人憂世之心也。然第宜因事納忠，當幾婉示周行，孚以至誠，以期潛移默化。胡乃務為橫議，指斥樞廷，吾身之取禍不言，於事亦終無所濟，究何補於世道哉？跡其氣矜之隆，涵養已知未足，甚或有心出位，兼圖掠取聲名，且聚此薰蕕不一之徒，以與當道爭是非之柄，誠未足以令人心服也。君子之學貴自反，我躬之積誠不足，於在廷之忌我者何尤。況夫李三才者，一賂遺結納之人，朝野所共知也，以幹略推重封疆則可，以道義附身儒林則不可。姑無論其大端，即覘其一行之微，亦不無作偽。如懲稅監爪牙之肆惡，可謂氣盛有為矣，而何必出以死囚誣陷之陰謀？宴嘉賓而盛饌以示優崇，亦素富貴行乎富貴之道，人未遽以為奢也，而何必出以蔬素寥寥之矯飾？良由居心不正，是以行事多欺。即其傾向東林，亦不過自附名流，以漁物望，非真心折涇陽也。而涇陽識不足以知人，心徒悅其附己，乃盛稱其廉直，貽書大僚，以排朝臣之攻擊，益激發平時積怒之心，而使張其毒焰，致善類亦皆無以自存，豈非涇陽昧於淑身淑世之方哉？
蒙竊潛為之說曰：儒者之要無他，立心必誠，而推之以恕。交友必慎，而永之以淡。箴時之病，固須竭忠補救，而必出之以溫厚和平。夫然後淑身淑世，攸往咸宜，雖聖人復起，無以易也。
論李二曲 壬辰
李二曲先生，移孝作忠，勝朝義士之艱貞者也。惜其韜晦猶有未足，幾不能自終天年耳。蓋其屢被薦辟也，由夫名遍海內也，而大名之遠播也，實自表章東林，倡導講學始。初，李二曲在關中昌明關學，多士爭相就問。雖為當事所景慕，聘主關中書院，然小駐即去，聲名未及達於朝端。即陝撫欲加以薦牘，學使議進其著述，亦皆以哀吁力辭而得免，若之何？旋以東林學者故，宏開講社於他邦，而使嘉名傾動四海，致公卿交口，天子動容。自時厥後，雖欲自晦之，而已莫能晦也。是役也，李二曲初非為謁道南而行也，專以厥考信吾公殉難襄城，垂三十年，遺骸未返，徒跣而往覓之也。及其覓之不得，乃晝夜哭不絕聲，淚盡繼以血。襄城令張允中遂為建祠造冢，以慰孝子心。而揚州太守駱鍾麟，因謂祠事需曠日持久始成，暫請南下，謁道南書院，以發顧涇陽、高忠憲諸公書，講學以慰東林學者之望。二曲應之，從者雲集。開講於無錫，於江陰，于靖江、宜興，晝夜不獲休，於是聲名乃大著焉。厥後，督臣、部臣交章之薦，被以昌明絕學、海內真儒之目，其由來不皆肇於此乎？迄中朝必欲致之，而大吏趣行益急，雖固辭以疾篤，而猶舁其床以至行省，大吏親詣榻前驗病，慫恿勸行。至李二曲絕粒六日，欲拔佩刀自刺，始不得已予假而姑置之。烏虖危哉！向使李二曲韜光沈馨，亦如王船山之絕口講學，聲影不出林莽，何至受此逼促之甚，而幾不得自終天年乎？是故君子之制事以義也，惟其時也。表彰先儒，講授後進，實亦聖賢成物之功。然既值首陽高蹈之年，則惟有獨善其身，若絕意於人世者，時未可以彰彰自見也。顧亭林卜居華陰，華下諸生請講學，謝之曰：「近日李二曲徒以講學故得名，遂招逼迫，幾凶死，名之為累甚矣。況東林覆轍，有進於此者乎？」亭林之幽貞，可謂善自處矣。而其論二曲之關鍵所在，知言哉，知言哉。雖然，蒙於此竊有感焉。夫以箕子之艱貞，未嘗不竭意陳疇，授聖大法，而朝鮮長往，武王亦未嘗屈而臣之。君義臣仁，兩美無傷，足見三代聖人之至公無我。而聖祖仁皇帝之君臨天下，自三代以後之賢君，罕有比倫者也。李二曲躬逢五百年貞元之會，論其學術，當亦在見知之列。既已聲光不掩，上動朝廷徵召，李二曲即欽三聘之誠，蒲輪一見，誓死乞不服官受職。惟請退修講社，庶幾表章先哲，教育群材，助成一代作人之化，以當外臣之報稱。明如聖祖，必且與周武王心心相印，別有以善處二曲而玉成之，乃二曲終不出此，徒以死拒不見，而聖祖亦惟寵以「關中大儒」四字，不復強使來朝，以成其志節，並保其天年，俾無自戕厥命。然則當日好賢之誠，與夫體恤之周，矜全之至，曾何減於三代之仁至義盡也哉？此非本朝臣子之私言，當亦勝國遺臣易簀時所默焉欽感者也。是說也，蒙將起九原而質之。
論匡衡宋璟
古今之人品心術，恆有同床異夢之分。而人之服與不服，亦隨之轉移而不爽，蓋判於一念之公私而已矣。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文中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是皆定人品決從違於心術之微也。漢匡衡靳甘延壽、陳湯之封，唐宋璟薄郝靈荃之賞，事體亦似相同，而當時詆衡者，則曰大臣傾邪，欲專主威，排妒有功。其論璟者，則以弭兵輕武，杜漸防微，而服其深識遠慮。何其人心之服與不服，如此判若天壤哉？亦惟判於二人一念之公私而已矣。宋璟為相，守法扶正，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卒致賦役寬平，刑爵清省，百姓富庶，則人心之帖服也，非一日矣。而璟之以天下自任也，志在格君心之非，消兵萌之患，亦非一日，蓋積誠早裕本源矣。一旦郝靈荃得默啜之首，欣欣然自以為不世之功，上既有好武之君，人人正思以武功邀爵祿。設為相者，又復迎合上意，於郝靈荃亟加重賞，將來踵靈荃之後而生心僥倖者，復何限哉？是以宋璟痛抑其賞，逾年始薄予之，則所以杜君心之萌，弭兵戎之禍者，洵識遠而慮周，其大公無我之心，固昭然揭日月而行矣。人之深信而誠服也，不亦宜乎？故郝靈荃雖薰心爵祿，至是亦無可如何，惟有慟哭至死已耳。亦無能遍訴朋僚，而使交章爭論，如劉向、谷永、耿育諸人之訟陳湯者，此實宋璟一念之公，有以靖盈廷之氣也。若匡衡者則不然。甘延壽、陳湯之建立奇勳，出人意表，而安邊靖亂，國實賴之。衡知此舉未可厚非也，惟據其矯制擅伐，指為罪名。夫大臣而咎群僚之矯制擅伐，豈非持國體哉？持國體，豈非正哉？惟因匡衡一攻再攻而不已，而人遂有以窺其私念矣。甘、陳矯制擅伐而膺重賞，恐致後來使臣乘隙生心，此端誠未可開也。而圓妙不拘之君，美臣下便宜行事，實有益於國計民生，錄其功而遺其過，偶一行之，後不為例，亦無不可也。而匡衡乃以帝違其議，鬱鬱不樂，久而勿忘，及新君即位，復劾陳湯前事，而終陷之於罪。此則實挾一爭勝之私心，是己非人，必求勝以伸己意也。然則耿育之詆為傾邪，排妒有功，豈非衡一念之私有以自召者哉？君子觀於匡衡、宋璟之同床異夢，可悟一念之差。有乖心術，即人之察之者，亦莫不燭隱而探幽，益不敢不自深謹獨之功也。夫讀史一事，人知為增長識力之資耳，而抑知即誠意正心之一助也夫？
論唐制
歐陽永叔有言：「九卿百司，任一職之責。宰相諫官，任天下之責。」天下得失，生民利病，社稷安危所系，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耳。士不得為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與天子商可否者，宰相也。與天子爭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由是觀之，諫官之關係天下，詎不重如宰相乎？雖然，此猶就宋制言之耳。宰相自行宰相之道，諫官自行諫官之言，初非合而一之也。若夫唐制，諫官隨宰相入閣議事，則誠同舟共濟之良法焉。此制始於貞觀元年。當是時，英明之主，納諫更非於上，王魏大臣，竭忠補闕於下。為諫官者，既仰見宮庭無所忌諱，又漸染王魏直言敢諫之風，宜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不必令隨入閣，待政出如有所失，而後挽之末流，亦可保其於時有濟。若後世，則此制誠不可不仿而行之也。夫千古以來之君相，自聖賢英豪而外，中主、庸臣，未有不自護其短而忌小臣之與爭名者。一政也，宰相議之於秘閣，天子韙之於深宮，雷厲風行，自以為決然施之而無弊，迄成命既下，諫官始覺其非，然後交章爭論，至再至三而不已。在人主自護其短者，必曰：「吾乾綱獨攬之君也。宰相所議，吾固斟酌再三而後俞允之。今若從諫官言而改之，是自彰其短，而使天下之慶幸者歸功於諫官，而適以成其大名也，吾亦何甘虛己而納之也？」在宰相自護其短者，亦必曰：「吾秉鈞執政之臣也。天子所欲行，吾固思維再四而後贊成之。今若因諫官言而寢之，是彰吾大臣之短，而使百僚之嘆服者歸美於諫官，而適以樹其物望也，吾亦何甘屈己而從之也？」如是，則諫官宰相之不相下，豈非其勢然哉？若仿行唐制，諫官隨宰相入閣議事，則一政之或失，諫官雖與君相力爭終日，而外人無所聞，所謂「英謀密語人不知，左右微聞至尊羨」也。及政出而止於至善，天下亦惟頌君相之功德，而不知受賜予諫官，是以天子不疑，大臣不忌，而諫行言聽之美德日益以增。在諫官陰福社稷之功，惟天祖得而昭鑒，可謂潛消禍本於無形也，豈不休哉？貞觀、開元兩朝，皆以此治致太平，其明效也。蒙於此竊有感焉。王半山安石在下位時，嘗奏請仿行此制而未行，及身為宰相，同僚舉以為言，半山忽不允，曰：「是又益兩參政也。」蓋半山好同惡異，既秉大政，行將有所更張，正恐此制行，則轉自招沮撓也。厥後，新法之行，舉朝爭之日力，而半山決行之志乃日益堅。故明道程子云：「此事不得專咎介甫，諸君亦有過焉。」可見當時弊政之行，實由大廷廣眾之中，萬矢叢集，有以激而成之也。向使早仿行唐制，得諫官婉言譬解於秘閣中，則新法必且寢而弗行，而天下後世，竟不知有此一說，豈惟蒼生之幸？抑亦半山之幸歟？或曰：「半山不曉事，又執拗，雖得諫官挽之於不聞不睹，亦未敢必其聽從。」蒙曰：「不然。方半山初議新法時，蘇子由嘗避左右而力言其不便，半山為之感動，置之數月而不一言。然則半山之事，誠非不可挽救者矣。」觀乎此，不益信唐制之善，可為萬世法哉？
論東晉
孟子有言：「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範文子曰：「惟聖人能對內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君子觀於晉桓溫之削平成李，劉裕之削平南燕、後秦，而有感於斯言也。曹孟德在漢獻帝時，席相國之尊，伸朝廷之威，東征西討，削平僭亂，當時頌其功德巍巍。豈知曹氏之心，實蓄謀篡逆，以為及是時，挾天子以令群雄，假天兵以平四海，名正言順，則人心易得，乃能亟收成功。否則勁敵未除，一旦篡竊出於躬行，則群雄有以藉口，轉將聲罪致討於我，難與爭也。桓溫、劉裕之心，亦若是而已矣。桓溫自謀伐蜀，拜表即行，不俟朝命，已擅天子征伐之權，故劉惔慮其克蜀之後，專制朝廷。厥後，一舉成功，威名大振，而專兵跋扈，果自此始。其終，且積漸而至於廢立。劉裕則削平超泓，未幾竟成其篡奪之志焉。雖謂晉室之亡，端由敵國外患之除，可也。烏虖，興亡之故，可以慨矣。夫僭國，義當致討者也。而削平之後，國無外懼，猶且不免於亡，其他更何說哉？後桓溫之與劉裕，蓄意篡竊相同，而事之成否各別，則時會有不同也。而為人之悍虐，裕亦較甚於溫焉。觀李勢乞降軍門，面縛輿櫬，溫解其縛，焚其櫬，遷之建康，爵以歸義侯，俾得令終於牖下，則溫之為人，猶有不忍之心也。劉裕則不然。忿廣固久而不下，至欲盡坑之以泄怒，賴韓范之言以免，而猶殺王公以下三千人。慕容超之卒以死拒，殺之可矣。至於姚泓，挈家降矣，又胡為乎殺之，且盡殺其宗室子弟之降者百餘人。由是觀之，則裕之悍虐，烈於溫矣。夫逞悍虐之性，施不測之威，裕固欲使天下寒心，庶他日逆謀之成，無敢與抗者。
有臣如此，而值削平敵國外患之後，則東晉之亡，君子知其捷如影響矣。
南皮先生飭議奏請陳子良從祀兩廡
陳子良及濂溪周子，皆吾楚菁華之產也。孟子曰：「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二子其庶乎？夫周子崛起南方，繼千載絕學於舉世不為之日，似宜罕有知音，然而得二程從游，流派漸分，致令後起之英，雲蒸霞蔚，釀成一代文明，是以百世尊為道學之祖。而當宋世，即已與從祀之典，至今俎豆廡下，且偕二程、張、邵超漢唐諸儒之上，繼孔孟弟子而稱先賢。語云：「弗為之前，雖美不彰，弗為之後，雖盛不傳。」不信然歟？觀乎此，而益為陳子良太息也。蘇東坡有言：「周公之富貴，不如孔子之貧賤。孔子雖阨於陳蔡之間，而其顏淵、季路之徒，心悅誠服以從，相與詠歌為樂。周公則親如管蔡，尚無同心，賢如召公，且懷退志，更誰與共治理者？」陳子良當道未南來之世，生長僻陋之邦，毅然興起，就學北方，以求周公、孔子之道，視濂溪之出類拔萃，亦何多讓焉？無如陳相、陳辛之徒，事之數十年，忽倍其師，而流入於異學，遂使陳子學派弗傳於後，暗然不彰，而從祀之典亦歷二千餘年而猶闕略，於人心得無遺恨乎？且夫春秋賢大夫，不在孔門弟子之列者，其從祀兩廡，有二人焉。一子產，一蘧伯玉。伯玉與孔子同時，又為其老友，其從祀也固宜。子產則輩行先於孔子者也。何以從祀？惟因孔子嘗論定其人，後人遂連類以及，必求菁英之氣萃於一庭。咸豐時，且已位置子產東廡矣。況陳子良者，生孔子之後，悅其道，北學而衍其傳，又經孟子論定，推為豪傑之士，北方學者未能或之先者也。茲者擬請從祀，尚何疑哉？尚何疑哉？若夫書院崇祀名賢，則非如兩廡從祀之體例森嚴，似尤可博為推廣，俾多士晨昏瞻仰，馨香致敬，以感發振興。道光中，長沙陳堯農本欽、新化鄧湘皋顯鶴嘗於長沙城南書院創建二賢祠，崇祀陳子良、屈子平。蓋以陳子早經孟子論定，屈子亦經朱子論定，且嘗贊洪氏興祖，稱屈原若遇孔子，當與三仁同稱，為知言也。在陳氏、鄧氏，不過一時展梓桑之敬，而湘人士之觀感者遂大倡忠義之風。如羅忠節、胡文忠、江忠烈之萃處講明正學，皆發跡於城南，此其著焉者也。然則書院之崇祀明賢，其關係亦豈淺鮮哉？
譚中丞飭議發款賑災必如何始能實惠及民
諺云：「有病當治，得人則理。」此發款賑災，實惠及民之要證也。夫發款賑災，必也印官得人，委員亦皆得人，而後能同心共濟，日夜殷勤巡視，因時因地，以制其宜。一有不便，立即毅然變易，以成妥善之規，盡心於體貼之中，而後災民乃實受其惠。傳有之曰：「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慈母之保赤子，可謂實惠深恩矣。然而無成法之可傳，其可傳者，特跡之粗焉者耳，至其精意所在，則惟日夜體察之周，隨時變通，以臻至善，非語言所能盡也。辦賑之員，必求平日存心制行，無忝斯民父母至稱者，乃能勝此委任焉。父母斯民者在平時恆視民事如家事，而用心無所不周。今則必視災民之凍餒，更如疾痛之在吾身，而治之惟恐不速，雖披星戴月，川流巡察，而勞瘁有所勿辭也。欲求實惠及民，微斯人吾誰與歸？光緒己丑、庚寅間，江漢大水成災，劉倅本樾奉委辦賑武昌城東，寢饋賑所數月，周巡察視，未嘗偶離。夜半聞災民有呻吟聲，急起呼燈，躬親審視，立謀醫藥以治之，坐以待旦，病者賴以全瘳。療病之勤勤若此，則療飢之體恤周至不問可知。聞停賑遣散之日，災民數千人皆魚貫而前，往過來續，絡繹不絕，群向劉倅叩首謝恩有泣下者，此豈偶然哉？是時，黃令世崇方權漢川篆務，亦奉檄辦賑縣城，與督辦之餘守肇康相處數月。余守及下縣視災之委員薛令，交稱黃令實惠及民，百年罕見。此無他，亦惟黃令之條理精密，瑣屑必躬必親，日夜周巡罔懈，隨時審機觀變，以施因應之宜，而所用多朴誠廉介之人，不至稍生刻減侵漁之弊。其間佐以二三胥吏，雖未可信，然因印官耳目了無可避，亦皆盡力迎合，而勿敢為非。迄賑務告竣，而黃令一須一發罔不為之皓然。此其盡心之實跡，所以見稱於余守、薛令者也。有病當治，得人則理之說，豈不信哉？或曰：以工代賑，亦救災良法，是誠可行矣。然謂專恃此舉，而不必施米施粥，則嗷鴻滿地，恐難遍受其惠焉。災區甚廣，而有工之地無多也。即論有工之地，亦惟壯者可以任勞，而老幼婦女無能用力也。議賑務者，能無兼行並舉，以期各得其所也歟？
乙未仲冬荊州巡堤記略
馬山地屬當陽，山陽為萬城堤首盡處。是處堤塍卑狹，接壤即皆民田，堤外有名「打不動湖」者，又逼近咫尺，乍見駭然。亟詢土人，每年沮漳水發，注湖始漲，然未嘗一至附堤之田，是以堤盡於此，則地勢使然也。嘗論天下至公至平之物，惟水為最。低一寸，還人一寸，高一分，還人一分，眼力幾莫能測視，必水至，始瞭然矣。陳君丹山云：傳聞道光中，水入荊城，江陵縣署齊檐，府署則僅二三尺，旗城竟無之，地勢之判低昂若此。萬城堤內，至今猶有古城門，行旅出入其間，斷垣巍然如故。聞此本名方城，因避趙方名，缺筆作「萬」字，久乃訛作「萬」字耳。堤首盡處，東北一二里外有馬山市。又十數里外有八嶺山，綿亘如畫。堤內高阜處，僅此而已。馬山則卑卑無甚高論，徒具其名耳。由馬山循堤而東，堤外有保漳、挨家、古埂、由始、謝家各垸堤以為屏藩，阻遏沮漳之水。各垸堤蟬聯不斷，直至李埠堤局門前始盡，建有石閘，泄院中漬水，以注沮漳。過李局以下，則大堤外沙洲濱臨沮漳，水泛則侵堤腳矣。自李局以上，歷萬城局，西北至堆金台，皆賴堤外各垸堤隔絕沮漳。詢悉沮漳河外百里洲，復有枝江縣屬各院堤，遮蔽大江西來之水，故必漁埠、沙溪等處大堤修補完固，而堤外遠近諸堤又幸得處處無恙，乃能唇齒相依。否則江水挾沮漳直抵大堤，而李萬之交亦皆險工矣。考問道光壬寅及甲辰李局堤兩次決口，即坐是故也。翰鼎經當年決口處俯瞰泱泱潭水，周巡陟降，默籌總計，為徘徊者久之。沮漳二水源流，途中無書可考。惟聞前任荊州太守倪公文蔚《舊堤志》，載漳水源出南漳縣之荊山，流至當陽縣合於沮水，沮水源出房縣，流至當陽縣合漳水至江陵入大江。其入江處謂之兩河口，即沮口也。所聞如是，暇時當詳考之。巡堤近江神廟，北望荊城，仲宣樓聳峙天際，相距僅數里，南望沮漳入江處，詢知俗稱筲箕窪，道署、府署所設之西關，皆在焉。過楊林磯以下，歷沙局、登局、馬局、郝局，堤皆濱江，堤外雖多有沙洲，或廣或狹，在冬日觀之，似與水隔絕。然竊計水漲，則必犯堤根，故自沙市黑窖磯直下至郝穴市，石工最為緊要。細詢首要在郝穴，次要在登南，而馬賽又略次之。過郝穴以下，江漸南趨，越石首南堤等處則去江遠矣。金果、拖茅兩局大堤已入灣避險，人多視易之。然觀堤外大洲，湖盪頗多，水漲必繞堤皆水，夏天南風涌浪，正當其沖，則拖局之建磚工，良有以也。拖茅埠大堤尾，東接監利縣院堤，恃此以為下游保障，地勢不同，故不能如馬山堤首之有盡處也。長堤二百二十里中大勢如此。惜翰鼎此行，自過登南局以下，抱病頗重，至投細辛、桂枝諸藥，不可以風，每日勉自支持，坐肩輿鏡窗中流覽，猶未能寸土寸石推求也。
《漢川贈答錄》序
羅西先生攝篆漢川之明年，以椷召翰鼎，使司書記。翰鼎毅然治裝，而迭以家事阻，自春而夏而秋，至冬十一月始成行。客有留行者曰：「先生請代在即，館居亦無幾矣。子未可以已乎？」翰鼎曰：「不然。予非為館穀也，欲借觀循良政跡耳。先生先後任興山、黃陂、鍾祥各一年，皆勤求民隱，撫循周至，興革利弊，悉中機宜，民賴以安。吾邑郭筠仙侍郎，有道君子也。家居憤俗，苦官民隔閡，時以伏莽為憂。聞先生將蒞興山，即欣然謂險阻岩疆，得良吏即真有年，與民更始，休養生息，必可保數十年之安。至擬往購田廬，挈家遷居，以為樂國。旋以先生移攝黃陂篆，乃寢其謀，其知己見信之深，與傾動之誠如此，而予乃始終以司榷湘瀏，未獲往觀政績，心滋歉焉。今先生攝漢川篆，又兩年矣。歷時較久，德政逮人尤多。聞川邑訟獄紛繁，下車甫及半年，不動刑威，而案牘漸少，此豈無本所能致者？又聞去歲適構奇災，鴻嗷滿地，先生籌辦冬春賑務，條理精密，瑣屑必躬必親。數月間，戴月披星，心力交瘁，而吏胥丁役，卒無敢萌侵蝕刻減之心。有薛明府奉檄視災漢川，見先生所為，驚喜謂百年以來，辦賑救荒，未有如此次之實惠及民，無遺纖恨者。據實上陳，大府韙之。蓋惟目睹者為能親切言之也。夫人生慰心之事，莫如藉手有為而無負所學，尤莫如夙所期許而聿觀厥成。當先生田居時，予年雖少，早知敬服先生。蓋見其留心當世之務，具有通儒識見，與朋儕論事，輒謂經猷不可泥古人書。其親故或鄉鄰遇有紛爭，小而事屬錢穀，大而事關倫常，得先生調和，莫不渙然冰釋。先生自處家庭難處之境，其慮患操心，視孽子孤臣為更甚，卒能竭誠聯絡，盡善調停，使先人孝友家風絲毫無損，而子弟習見亦相承不衰，其有體有用，已可概見。及先生講學羅西草堂，予負笈從游，日窺其深，而益信規模宏遠，即以宰天下無難也。光緒改元，詔天下薦舉孝廉方正，湖南大吏飭所屬如例舉報，湘陰官紳即以先生應，先生固辭。予起力勸之，謂賢者不出，如蒼生何？辭一己之榮名，小節也。執小節而忘大義，安乎哉？於是先生遂以此起家，今且澤沛四邑矣。在藐躬誠不虛所祝，及時往漢，觀厥成功，亦足以自慰矣。」客大悅，舉酒以餞。翰鼎乃冒雪行舟，以庚寅十二月達漢川縣署，而先生即以辛卯三月卸縣事，館居百日，見聞益廣，罔不默識而奉為師資。而側船山下，創建堤防，躬親履視，有利無害，始終堅持，嚴懲訐告，卒玉成諸父老數十年議辦未行之事，保障膏腴四萬畝，全活生靈數萬人，尤其仁政之大者也。宜乎邑人士贈行之句，稱斯民望切重來，清夜焚香以祝歟。其時先後攀轅投贈者凡數十章，陳述功德，情詞懇摯，發於至誠，蓋一時紀實之文也。讀之寶貴，頃留鄂肄業兩湖書院，長夏多閒，爰裒輯成帙，附以諸君子平時贈答諸章，梓而存之，以寄故鄉親朋資觀感焉。烏虖！古之人有泐去思碑者，固感恩之民藉以報良有司也。然則是錄也，抑亦漢川諸君子之志也夫。
甲戌冬十月代撰黃貞女家奠文
嗚呼！妹何往乎？妹竟死耶！何以竟死？其亦節烈無可屈，而從容以就義耶。吾妹之事畢矣，吾妹之志終矣，夫復何恨？然而父母昆弟有深愴焉。憶昔妹夫李霖生之歿也，吾妹年方十六。聞訃之日，叔父羅西先生有深窺夫吾妹剛烈之性，知其不可屈抑而轉移者，因援禮經齊衰往吊之說，商於父母，而兄不忍出，乞寂其議，且隱其死，而不以告吾妹。蓋謂守貞之事，生人所難，更非父母昆弟所得主持者。而孰知吾妹漸次知覺，遂憂鬱以病以死。其天性之烈，竟至於此耶？使當日果知其然，亦何不可玉成吾妹奔喪之舉哉？嗚呼！人生不過數十寒暑，誰無一死？死於節義，死得其所，古來達人烈士固往往如是云云。然執此以責少年閨秀，轉覺不近於人情，斷非父母昆弟所忍聞也。乃何以吾妹臥病逾年？父母屢以服藥勸，謂世無有不藥而能病癒者，而妹即答之曰：「世亦無有長生而不死者。」觀斯言也，是吾妹以死為安，以得死所為幸，而絕無再生之意矣。其見義之明，天性之烈，竟至於此耶？匪直此也。當其未成病時，常與群從姊妹坐，有執華彩服飾以示人者，眾皆悅目，交相艷羨，而妹目不一顧。人怪而問焉，則嘆曰：「吾無需此矣。」何以視為？是明示其意於同儕也。而父母或與人密語偶有避吾妹者，吾妹輒有疑焉，遂假他故涕泣，或怒詈侍者不衰，是隱示其意於父母也。然則父母今日之悲，不在吾妹之死，而在吾妹所遭之不幸也。蓋所遭既不幸，雖欲求吾妹之生而不可得矣。嗚呼痛哉！父母十餘年劬勞顧復，珍重如掌上珠，惟懼其不壽，以養以教，至於成人，又相攸而得佳婿，所望者，葉鳳皇和鳴之吉於百年耳。而豈意時方待嫁，一旦變出非常，所天頓失，致使吾妹徒以一死以殉為安，父母亦無可挽救。其可慟也，豈不甚於尋常萬萬哉？嗚呼哀哉！
代撰家樾珊先生鑒章祖餞文
嗚呼！甥不敏，不能述公之盛德。惟憶幼時締婚後，家伯叔父嘗舉公之素行見示，以為小子師承有幸，而於公孝友大節尤言之切切，不忍釋然。甥雖幼不更事，而天性感觸，早深欽慕之忱。及畢婚，登公堂，時見依依太夫人之側，不減孩提倚膝時也。伯仲相親，怡怡翼翼。甥每於擁爐侍坐時，窺其意言所在，惟冀戶庭和輯，不忍稍傷堂上之心。甥觀之熟，感之深，不覺亦步亦趨，望塵恐後。而於家庭之內，日益藹然相親，亦有不容自薄者，公之至性動人如是哉。甥每樂道其善，卒有莫罄名言者。然嘗於人所易忽之處得公一節，而愈知公之至誠矣。昔聞公家窘促時，雖園蔬野蔌，必與兄弟同嘗，不忍獨食。近年司榷常德，歲獲薪水亦無多，而分潤兄弟，始終絕無吝惜，叮囑家人，至再至三。戊辰春，公車北上，途中寄函歸，望諸兄弟切宜交相扶持，毋稍推諉，必令老母私衷一無隱憂。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未幾，公捷南宮。公之族子翰鼎，聞報自汨羅步歸。甥與偕來，登庭叩賀。閱公家報，肫肫然以服官鄰省，迎養太夫人為志。而書中最為刺心沁骨之語則曰：「我出門已四個月，不知六弟近日尚能過得日子否？」讀之再三流涕。誠以昆季中，惟此公食指繁多，故憂之彌切也。然是書作於禮闈揭曉之日，人雖系情骨肉之饑寒，當此狂喜之際，或有暫忘之者，而公眷眷於此，外至之榮，不足稍攖其忱悃。非所謂如饑渴之於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如水之濕，如火之熱，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哉。公之大本之固結如此，其他復何論哉？今者再見無期，吾將奚適，輀車將駕，聊奠酒漿。若不知涕泗之何從，蓋不僅半子之私痛也。嗚呼哀哉！
代撰家曉樓弟鳴鼎家奠文
哀哉吾父，一病雲亡，痛念平生，寸裂肝腸。蓋德日盛而身日勞，力日竭而心日苦也。溯自大父星隕江天，大母含辛茹苦，攜吾父及叔父扶喪以歸，僻處鄉村，家世頗形黯淡，大母竊慮孤兒之繼志難期也。而吾父乃以髫齡弱質卓然自立，作止語默，矯矯不群。聞其每為族鄰各喪家代祀徽國文公，升降拜跪，誠敬異常，恆致觀者如堵，萬口交稱，艷羨童年老成，不忝將門子弟。既而受學言馨先生，益懷修己安人之志，而其為人厚重簡默，旁觀莫得盡窺其深。惟言馨相處既久，處處留心，而深喜其青出於藍勝於藍也。言馨每稱吾父一生讀書，其於一語之未達，一字之未諳，皆未肯姑為擱置，輒筆記而周詢師友，必得其要義而後已。
然此，猶斯人之餘事耳。其所有得於心之大者，則尤在涵養盛氣，和平雅淡，與人無忤，與世無爭之聖學也。男等嘗側見言馨先生侍吾大母暢談，盛稱吾父德氣沖和，為吾黨群材之冠，藐躬則遠遜不如也。大母瞿然曰：「有是哉吾子之謙也，謂我兒能步趨吾子之後塵，則可也，又豈能勝於吾子耶？」言馨對曰：「翰鼎不敢徒自貶抑，對叔母作面諛之偽態，良以曉樓弟之處人接物，翰鼎恆睨視之，而且羨且慚矣。夫兩人之心術品行，無分高下，皆能始終不屈己以徇俗，皆能始終自全其心之所安。惟翰鼎所以能達斯詣者，則單刀匹馬，百戰經營，而始能身出重圍也。曉弟所以能達斯詣者，則徐商婉喻，默默轉移，而漸使同歸於善耳。」大母聆此，疑始釋也。然則言馨此次挽吾父之哀聯，氣象似大賢誾誾，自慚斂鍔藏鋒，未若精金獨純粹，其亦虛公無我，稱心而談，而為吾父一生之定論也歟。至男等目見吾父追遠敬宗，事親後長之恂恂孝悌，及和鄰睦族，憐貧念舊之藹藹慈祥，尤其顯而易見者也。言馨哀聯又云：「辛苦痛勞人草草，迭走玉門山海，豈徒閩域久奔馳。」此則男等讀之，而椎心泣血，撫境難安者也。吾父昔時在家侍坐大母，則故作怡顏，述古談今，強為歡笑，以解親憂，退而省其私，則注念菽水難充，愁眉莫展。戊寅迄甲申之間，先後走玉門關兩次，皆以旅資不足，數千里崎嶇山路徒步而行。一夜宿茅店，陡發重病，無藥可醫。雞既鳴矣，而病勢猶劇，不能起床。同路之湘人，咸私相議曰：「吾輩勢不能坐待，皆將棄易君而先行。易君孤身無從者，殊為可憫，然吾輩愛莫能助也。」
吾父隱隱聞斯言，淚流濕枕，而自揣孤行遠道之萬種艱難也，乃不得已強支而起，偽稱病勢已殺，負戴隨行，幸荷天庥，不數里而其病如失。嗚呼悲哉！旅況之千辛萬苦，即此一事，已可概見其餘矣。且也甲申秋冬，由甘肅從軍東行，遠出山海雄關，直抵鴨綠江之鳳凰城外。軍士冒嚴寒疾走，朝朝暮暮，腳踏堅冰，慘至血枯肉落，脛骨呈露。吾父雖坐車中，而棉衣瘦薄，嚴寒入骨，無日不形同木偶，如醉如痴。後來痼疾之成，未始不根源於此役也。嗚呼痛哉！言馨先生辛苦痛勞人之語，豈欺我哉？至若丁亥以後，旅食閩中，凡二十有五年，天風海濤，奔馳無已，此則為男等多所目見者，念之而無地自容，述之而更僕難數也。壬子春暮，翩然還湘，方幸吾父得以息足林泉，藉資靜養，俾除痼疾。而老萊嬉戲，尤堪博父母之歡心，而使八十老人足樂榆年也。而豈意變生不測，竟一病而暌違老母之膝下哉。
嗚呼痛哉！悠悠蒼天，其何極哉。茲者，撫有薄田一頃，皆吾父勞筋碎骨之所留貽也。男等坐食其毛，能下咽乎？徒備粲盛以為供養，果能一粒達九泉乎？子欲養而親不在，此萬古同聲之恨事也，奈之何哉？奈之何哉？然而言馨先生昨又面訓男等有詞矣，曰：「養口體者，一時之事也，養志者，百年之事也。汝曹必善事大母，以紓其喪明之痛，承命於母氏及叔母，而巨細皆無違心，輯和兄弟，而使一堂雍熙，經理田園，而使歲入永無缺乏，以裕仰事俯畜之資，何莫非九原含笑之端也？二三子勉乎哉！」男等聆此，心境為之豁然，而未敢徒自哀毀以重親憂也。惟有謹守嘉言，以慰在天之靈而已矣。嗚呼哀哉！
友人孫毅海樵七十壽序
為學之道，其至近而必不可闕者，莫如有恆。故曰：「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何聖言之鄭重若此哉？良以有恆為作聖之基，而深慨夫世之有初鮮終者，不乏其人也。孫君海樵，豁達長厚士也。其與予訂交也，在同治辛未以還。君序長幼而兄事予，而予亦安之若素，蓋其兩相契合，各有微焉者也。初，君從予姑夫郭鎬丞先生游，每一見予，輒愛敬交至，時予猶視同世故周旋，而於君淡漠遇之。迄鎬丞先生捐館後，門庭闃寂，謁客恆疏，而君獨默爾神傷，憂思甚切，每過師門輒潛然淚墮，如觸羹牆。而於亡師家之老幼孀孤，尤不時勤勤就問安否。有事則為決疑定策，竭誠服勞，久而不衰，予於是而信斯人之可與締交也。蓋歷久而察其所安，而始確知其心術之端方，性情之肫摯耳。自時厥後，往來五十年，尤歷歷睹其胸襟之豁達，接物處人之長厚，至今無間初終。倘所謂存心勵行有恆者，非耶？茲者，其門人故舊諸君以君七十壽辰伊邇，將群集其家，稱觴祝壽，而謂予知君更早，請予一言。予維君存心勵行之有恆，端由胸次之超然，天懷之淡然所致也。君自幼至老，居止不離城邑，市井紛囂，而君始終不染習氣，且恆樂與蔡君葆初、周輔昆仲，及吳子蔭諸君，及予兄弟，篤性情道義之交，善則相獎，過則相規，數十年如一日。
其間，君亦嘗經營貿易，始終出以公平正直，從未聞處人失當，而惟乘便營私，其有類於行不由徑也如此。其歷任知湘陰縣事者，如林、吳、趙、李諸君，皆以求醫於君，賓禮周至，懇篤異常，而君從未肯恃愛一言訟事，踵門求者，咸謝絕焉。即趙君柳溪，嘗幣聘入署，處館數年，朝夕相親，而君亦未嘗一言涉及尋常訟事，觀市人之毫無物議，從可知矣。而獨於雪大冤，白重謗，心所不忍坐視，有時亦秘密陳之，然惟一引其端，而仍乞當事循牆訪察，自得其情，而君勿敢現身以說法。是以先後為人全婚者凡五次，而外人及受賜者，卒無所知也，其有類於非公不至也如此。光緒戊申，予次兒甲鷳治軍武昌，君借訪舊附輪東下，一作江漢之游。鷳兒最敬父執，至是，輸誠盡禮，留君息轍言馨寄廬凡五閱月。適予亦同時就養抵鄂，得與君多作長夜之談。禮客者，引君游觀鬧市，或入坐戲園，君第偶一應之，余多婉辭，而獨樂偕予迭出城外東西南北，臨水登山，郊行忘路之遠近。有時席地於荒涼寂寞之濱，談笑半日，而君興高采烈，始終毫無倦容。此可觀其胸次之超然，天懷之淡然矣。然君又非冷落孤高，幽芳自賞，倏然忘世之人也。武昌每逢當道閱操南湖，三軍畢集，君必拉予往觀。予或有時立久負倦，小憩茶亭，而君則必就近鵠立，觀兵終日，忘倦忘飢。人或問之，答曰：「中國命脈之關係，政治多端，此其一大宗也。山有猛虎，乃可建威銷萌，非此不足以靖外而安內也。吾亦何憚微勞，而不畢觀常山蛇之首尾哉？」
其留心大局，而切望有以護國安民也又如此。今歲辛酉仲春，予以與議縣會到城，迭與君聚談甚歡。惟見君頗形衰顏，而終日奔勞於城鄉求醫之役，心竊引以為憂，欲為老友惜精力耳。迄出而對親朋言及，則咸告言，孫君熱忱，救焚拯溺，嘗雲日暮途遠，敢卸仔肩。近歲嘗於縣城倡設醫藥局四年，延醫送診贈藥，又身在慈善堂醫院盡義務者凡三次，兵士及城鄉男婦，被其手援而全活者，不可勝數焉。而平日授徒以醫學，罔不盡心以教誘之。亦嘗云：「誨人不倦。庶幾成材較多，成材多，斯可救人多矣。」至若每歲暮之分潤寒衣年米，以拯極貧極苦之家，則皆取之一己歲無贏餘之私橐，尤難能也。予聞心益怦怦，而喜公評之不解藏人善也。其存心之始終樂善，不知老之將至，而必孳孳有為，以求濟人利物也又如此。抑予論及此，尤恍然而增悟境焉。君之樂善有為，固自幼根於天性，而數十年讀書之獲益，必且得力為更多。君平日貪觀有用之書，予固久有所聞。迄在武昌同居五閱月，君果無日不伏案觀書，至夜深而猶手不釋卷，可謂老而勤學矣。其在趙君柳溪之記室也，一日有要客同飲，客與趙君皆科第中人，客向趙君舉史事多端以質疑，趙君亦有數事不知所答。因顧君一問，君遂一一陳之。客大驚，肅然起敬，即此可知其讀書獲益之功為不少矣。予不敏，何能文？惟既重以諸君之命，不得不勉體好賢揚善之心，而略述所聞以為壽。辛酉立冬日，易翰鼎謹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