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草木萌芽錄 · 卯卷

湘陰楊世俊笠青遺詩 感遇 明月照花影，當窗未忍踐。 清風吹蘭香，當門未忍剪。 敢雲護惜殷，常恐栽培淺。 卜築 卜筑西崖繞石渠，蘭香十里護幽居。 白雲歸樹客沽酒，黃葉滿庭人讀書。 三窟何須營狡兔，一江應許釣鱸魚。 鄰翁漫道園林好，若比柴桑總不如。 春日郊行 呼童理游屐，款步破春曉。 山影臥湖心，溪光搖木杪。 雨霽開新花，樹深聞眾鳥。 前悲懷 悼徐氏也 一聲黃葉墜西風，愁殺蕭郎兩鬢蓬。 半世生涯無定燕，十年夫婦可憐蟲。 畫眉未合嘲卿瘦，諱病多因諒我窮。 玉杵元霜成底事，淚珠頻灑夜燈紅。 惜卿生小太零丁，阿母松楸阿姊萍。 骨肉蕭條書斷絕，形容憔悴影娉婷。 閒愁不向東風訴，春睡頻驚噩夢醒。 怕過豆棚瓜架處，兒時同與戲蜻蜓。 日斜孤立海棠陰，便欲招魂淚滿襟。 鴻桉不銷三月憾，鹿門已負百年心。 壁間遺掛封蛛網，篋底殘香冷鳳簪。 漫道相思惟我切，相思轉恐夜台深。 遠山依舊點青螺，賺得微之眼欲波。 織素尚憐情緒苦，裁衣曾寄淚痕多。 歸遲屢問金錢卜，別早翻添紫玉歌。 昨夜芳魂新入夢，相逢猶伴病維摩。 書劍年年遠道馳，誰箴楊璞莫題詩。 每當鳥桕初寒夜，轉憶牛衣對泣時。 江上蘆花孤雁影，隴頭春雨杜鵑枝。 最憐寒食東風裡，上冢須臾又別離。 冢畔秋風起白楊，不聽鈴語亦心傷。 可憐中道成離別，繼有來生亦渺茫。 卷幔已無人似玉，推窗猶見月如霜。 鴻都道士知難遇，追悔遺真寫未遑。 夏日過友人山莊 有懷尋野客，扶杖白雲鄉。竹徑接三里，藕花開滿塘。 鶴歸門未掩，琴靜夢方長。驚起一相笑，松風生夕涼。 留別徐魯山 清潔具園蔬，留我住信宿。 感君意氣深，臨別淚盈掬。 一鞭黃葉秋，斜陽下西麓。 秋日山居 我家幽居洞庭旁，門臨湘浦荷花香。 山雲忽收細雨過，木葉欲脫秋風涼。 晚潮打槳明籪火，夜月開門納湖光。 小眠半夜不見客，松柏滿庭清影長。 別家 丈夫不得志，驅馬向江干。柔櫓搖殘月，輕帆掛曉寒。 客愁歌哭易，新老別離難。去去復回首，白雲生遠灘。 過洞庭 浩淼乘風渡，揚舲向岳陽。波聲趨鄂渚，帆影雜荊湘。 雲夢水無際，蒹葭秋欲蒼。君山何處是，一髻認微茫。 溪行 颯颯西風緊，前溪卷浪花。竹邊殘照暝，天際亂雲斜。 山遠上新月，樹深棲暮鴉。匆匆未歸客，猶自泛孤槎。 秋日舟中 猛雨戰前汀，長風簸小舲。江湖此為客，天地一浮萍。 別思隨流水，歸心隔洞庭。自憐成底事，書劍苦飄零。 聞蟬 空庭人靜澹煙浮，忽聽槐西韻欲流。 千古不銷齊女恨，一聲遙報漢宮秋。 和殘樵唱雲歸樹，吟到斜陽客倚樓。 記得去年聞汝處，滿天疏雨滯荊州。 蘆中人 風颼颼，雲漠漠。角聲飛，白日落。野兕亂叫山鬼號，黃狐跳梁黑狐躍。 前阻長江後迫兵，西風吹淚流縱橫。父仇未報死不得，英雄至此難為情。 東江老人漁隱者，哀彼蒼黃無仆馬。招手渡入蘆花中，蘆花蕭瑟生悲風。 秋草 江上懷人十五年，黃陵秋老更悽然。 荒城蟋蟀三更雨，古戍牛羊十里煙。 鄭女空思貽芍藥，吳娘猶憶墮花鈿。 自憐居與騷墳近，紉得幽蘭薄暮天。 西風連日起江潯，四望遙生弔古心。 蔣帝祠前秋色老，貞娘冢畔暮雲深。 陳隋故闕無人見，唐宋諸陵何處尋。 石馬銅駝盡蕭瑟，樂遊原上更沾襟。 欲倩紅兒唱踏莎，一樽南浦悵秋波。 漢宮人去悲扶荔，越國雲荒冷苧蘿。 萬里橋邊糜尾瘦，五羊城外馬蹄多。 蘼蕪綠斷芙蓉老，寂寞秋江奈晚何。 盈耳淒淒蟋蟀聲，可憐籬落淡煙橫。 年年不盡王孫恨，處處都牽舊雨情。 風急蒼鷹盤曠野，夜深螢火認前生。 願將冰雪重重護，好待靈萱晚更榮。 瘦丐行 噫嘻！彼何人斯臥檐楹，敗絮裹身蟣虱縈。鬢毛狼藉手龜坼，群兒怯走山犬驚。我觀狀貌臞且丑，宿塵積面寸余厚。西風吹斷吳門簫，未必伍員今復有。其人揮淚前致辭，某本平陽一富兒。錢神怒我不為虜，特遣窮鬼揶揄之。十六春來好遊冶，楊柳青青大堤下。王孫意氣何揚揚，千金之裘五花馬。歸來明月照中堂，中堂銀燭搖輝光。玉盞金甌將進酒，歌童宛轉瑤琴張。駝峰象白晶盤皎，萬錢日食猶嫌少。八廚酒肉流奇香，阿諛我者俱醉飽。洛陽豪俠相識多，道逢醉尉不敢訶。貂裘夜夜何所往，平康巷陌胭脂坡。漢水東流不可西，繁華一夢曙烏啼。原田折歸陽翟賈，伯通之廡無所棲。昨日東鄰夜開宴，烹羊炰羔進美膳。當年我亦此中人，座客佯為不識面。北風起兮寒雲垂，天荊地棘走依誰。旦夕會當溝壑死，狐食其肉狸寢皮。語罷垂頭淚滿襟，我時棖觸懷古心。韓嫣彈雀雀猶在，郿塢一炬無黃金。銅山夜半不知處，金谷無人秋草深。揆厥由來良有以，敗亡多自驕淫始。嗚呼！敗亡多自驕淫始，寄語朱門貴公子。 懷人 芙蓉江上暮煙橫，欲寄相思句不成。 借得酒兵三十萬，滿天風雪下愁城。 棄婦詞 妾家生長垂楊浦，記取幼時年十五。 懶拈金線繡鴛鴦，愛拋紅豆調鸚鵡。 女伴相將拾翠歸，木蘭舟上坐斜暉。 巫山宋玉疑神女，洛浦陳王詠宓妃。 春情脈脈如潮長，時作樓頭花月想。 嫁得韓嫣美少年，洞房夜夜秦箏響。 爭奈紅顏薄命多，看花人又委秋波。 援琴更不歌黃鵠，對鏡依然掃翠娥。 關情東郭風流客，幾度相思江水隔。 落花無語夜沈沈，愁對簾前秋月白。 一燈如豆照紅窗，製得同心結一雙。 殷勤手付黃衫客，珍重煩歸白面郎。 此情此意夫誰有，妾獨纏綿如細柳。 感妾濃情迎妾歸，畫眉窗下稱佳偶。 鳳釵鴉鬢石榴裙，細語喃喃話夜分。 蕭史乍逢秦弄玉，相如新得卓文君。 白首相期情戀戀，那知日久郎心變。 按曲顰眉唱惱公，裁詩拭淚吟團扇。 詩成曲罷淚星星，夜雨淒涼不忍聽。 朱雀半年棲燕子，楊花一夕變浮萍。 燕子飄流失依傍，楊花只合隨波浪。 人影雖分碧玉堂，夢魂猶繞流蘇帳。 思郎夜夜暗含愁，底事郎心不轉頭。 不記海棠燒燭照，忍教泉水出山流。 且復寄郎生別句，門前莫種相思樹。 潯陽江頭月正明，妾抱琵琶過船去。 自遣 風骨嶙峋不自知，超超元箸小書痴。 喜哦謝朓驚人句，厭讀曹唐病馬詩。 座有漢書方飲酒，窗無晉帖不臨池。 茶煙裊罷琴聲歇，獨向花陰立少時。 過熊笏山先生墓 鄰笛一聲起，驅車獨黯然。悲君辭白社，先我臥黃泉。 貧賤交難割，幽明恨共牽。方干傳死後，向秀感生前。 膽大詩多險，身衰病屢纏。功名輕駿骨，相貌誤鳶肩。 短夢醒塵榻，長楸護墓田。黃公壚尚在，季札劍誰懸。 華表聞仙鶴，斜陽哭杜鵑。年年墳下過，腸斷白楊煙。 夜坐 夜氣淒以清，鳴蛙喧石井。獨攜酒一樽，去攬月中景。 石澗冷泉鳴，似聞彈玉軫。老鶴巢長松，遠寺鐘聲緊。 竹外淡煙橫，連山望無影。密雲從東來，壓黑長楸嶺。 大雷劈古楓，陰崖鬼縮頸。乃知天地心，變幻在俄頃。 流螢詞 秋堂欲雨秋宵黑，星辰斂光月無色。 幾點流螢雜鬼燈，冷光明滅秋墳側。 前年見汝仲宣樓，次年見汝鸚鵡洲。 今年依舊身為客，暮雨西風滯鄂州。 秋蟬咽 秋蟬咽，乃在碧梧之陰，懷清履潔，飲玉露兮悠悠，帶商聲而切切，能令公怒，能令公悅，悅者何？東村西落貧家多，陳米價貴如金波。汝一鳴兮庭之柯，新谷遍熟南澗阿。農夫飽食行放歌，怒者則不然。先生抱琴方午眠，汝曳繁聲高樹巔，驚醒莊周之夢，不得化為蝴蝶影翩翩。況且嘉木蔥蘢，芳草芊綿，汝一鳴兮，木葉欲脫茅屋邊，山花野草化為煙，秋風瑟瑟月娟娟。使人聽此心煩煎，黑頭江令將華顛。嗚呼！黑頭江令將華顛。 苦雨 雲師騎龍雨師虎，巽二猖狂滕六舞。 謝仙掌火鬼推車，空中白日震雷鼓。 是時二月如隆冬，堅冰頃刻結江浦。 煙岩雲磴怒泉奔，洗出松根色蒼古。 夜來滴向綠苔階，臥聽寒聲徹肺腑。 去年此時花正開，楊柳纖纖好眉嫵。 閒攜柑酒聽鶯啼，棠梨花下日亭午。 今年有酒尚無花，寂寂瀼西愁杜甫。 蜂惆蝶悵東風寒，黃鸝凍死桃花塢。 吁嗟女媧不再生，爛石誰將漏天補。 烈女行為周淑媛作 烈士死於忠，本非恃氣血。烈女死於貞，本非為名節。嗚呼！不為名與節，名節乃不滅。（一解）周氏淑媛，里黨稱賢，靜處妝閣，承歡笑兮父母前，守身如白璧，不字者十有八年。（二解）黃旗來，黑狐躍，山鬼號，寇氛惡，一路哭矣，萬家掠矣，長發鬅鬙，心膽落矣。（三解）父乃攜女，匿之榛荊，霪雨如注，猿鳥四鳴，心憂阿母受棰楚，腸斷欲哭還吞聲。（四解）須臾鐵騎，逼近其里，女曰嘻，寇至矣，寇至爺必禽，爺禽兒亦恥，爺老倘作楚之囚，兒存當愧奇女子，揮淚促爺逃，勿復念兒生與死。（五解）父乃遁，女暗悲，賊突至，女難支，無寶劍以自刎，欲雉經而已遲，奮力赴污池，不穢德，但穢肌。（六解）吁嗟父兮，何處潛逃，吁嗟母兮，何處悲號，知否女兒兮，不受賊辱受賊刀，受賊刀，風颼颼，黃泉無路蒼天高。（七解）越翼日，女蘇於野，越三日乃隕於門，生為貞女，死作貞魂，只今碧血斑斑化作冬青繞女墳，猶凜凜有生氣存。（八解）嗚呼！人生遇變矢堅貞，白石齒齒江水清。一介弱女尚如此，何況當世名公卿？我為淑媛淚縱橫，慷慨高歌烈女行。（九解） 七夕悼亡 旅館蕭條夜未眠，露華如水月如煙。 自從曲譜哀蟬後，不拜雙星已二年。 畫蘭四首 我昔游汨羅，潭水清且寒。上有鵜鴂鳴，下有蛟龍蟠。 晴旭晞朝露，澗水鳴潺潺。行行四五里，遙見九畹蘭。 菉葹妒欲死，生意滿江干。薄暮返柴荊，山鬼嘯層巒。 振筆追所造，幽香積毫端。聖賢貴立德，窮達隨所安。 俯仰心夷猶，長歌懷騷壇。 我家澧水陽，與蘭有夙緣。朝倚蘭陔吟，暮歸蘭室眠。 采蘭贈神女，香溢羅襦前。神女有嘉惠，報我珍珠船。 采蘭贈湘君，湘水明花鈿。黃陵上新月，報我廿五弦。 采蘭贈靈均，玉笥聳雲煙。靈均無所報，授以離騷篇。 載拜讀離騷，迴風悲暮天。掩卷窮神相，醉塵何新鮮。 倘曰資灌溉，吾其為山泉。 種松三百樹，種豆十五畝。松高可息陰，豆熟堪適口。 以此寄幽懷，不落高人後。客從江南來，遺我以瓿甊。 中有燕尾花，清香滿戶牖。予曰嘻爾蘭，曷勿隱幽阜。 不見鄭穆公，剗刈不爾有。不見漢昭烈，芟夷不爾守。 君子貴自全，昭質期無朽。空山多白雲，風靜留香久。 客曰子胡然，榮悴良非偶。古來地位高，益見栽培厚。 廊廟與山林，奚必分可否。予茂嘉乃言，珍惜不釋手。 請為蘭寫真，願結同心友。 蕭艾非不榮，見蘭乃無色。賦性既懸殊，安用相逼仄。 我其為蘭遷，遷之以楮墨。孤芳雖自賞，此中有心得。 清風生南陔，孝子作其則。天子坐明堂，郎官薰其德。 如彼楚大夫，佩之表忠直。如彼王右丞，愛之深培植。 長年不化茅，為我砭反側。竟體常清芬，為我懲差忒。 讀畫如讀書，會心於淵默。 留別巢子城 巢父掉頭去，空山落葉寒。壯懷悲短鬢，離思滿征鞍。 雲重天疑暮，交深別更難。願君勤職事，大纛樹文壇。 題黃半塢先生《柘橋詩草》 明河耿耿天無霜，中夜讀書深柳堂。開卷左顧陳思王，移鐙右盼顧長康。 排闥入者孟襄陽，褰帷一笑韓冬郎。杜陵不死謫仙狂，光焰燭天萬丈長。 古人錯雜相排當，開我詩竅滌我腸。我時奮志參翱翔，理取漢魏法取唐。 與古為徒樂未央，思今人兮不能忘。柘橋先生慨以慷，居近汨羅江水旁。 早歲席帽游上庠，發為詩歌多激昂。古詩骨格渾老蒼，近體婀娜含清剛。 筆補造化排天閶，驅逐五嶽撼太行。秦碑漢帙羅奚囊，語於忠厚無所傷。 蘇門長嘯起鳳凰，如聞大呂與銀簧。使陪鷺序趨廟廊，禹拜稽首皋夔揚。 束書辭不赴明光，毋乃泉石成膏肓。介弟翩翩相徜徉，謝家春草生池塘。 嗣君步武安且詳，蘇瑰陳寔詒谷芳。冕旒秀髮旌飛揚，機杼一家織七襄。 前年烽火照湖湘，寇兵蹂躪如虎狼。公乃夜半走蒼黃，賊搜不獲神掩藏。 亂後為詩更悲涼，羽變為徵宮變商。屈平夜哭天茫茫，庾信哀時淚沾裳。 兒視軒冕奴強梁，達官騎馬嘲爛羊。醉來披髮訴大荒，嘻笑怒罵皆文章。 孺子相與歌滄浪，美人駕車秋草香。先生與我生同鄉，廬山面目徒仰望。 巾車昨過柘橋莊，大巫在前神悚惶。請度金針繡鴛鴦，使余同臥陳登床。 人生稊米寄太倉，所貴名義樹為坊。大攄忠孝維人綱，鬚眉千載留縑緗。 國朝詩教日隆昌，同人著作皆有芒。牛耳騷壇誰主張，讓公獨擅風雅場。 題平江向陶吾先生《擬游五嶽圖》 連山贔屓驕巨靈，嵩衡泰華橫蒼冥。玉堂金闕幽且敞，鸞鳳一聲天地青。 此翁山水敦夙好，擬游五嶽氣排奡。仙崖萬古青蒙蒙，足所不到神已造。 空山無風花亂飛，少文撫琴方動操。萬壑流泉樹里鳴，坐看白雲成老耄。 我遲郭璞賦遊仙，舉手欲拍洪崖肩。公儻著我綠藤側，振衣長嘯凌蒼煙。 吁嗟乎！谽呀豁閕山萬重，風雷擁護起蒼龍，丈夫落落有懷抱，願將五嶽圖心胸。 寄焦琴南先生 四郊猶有盜，此地獨無兵。雲起亂山動，花飛春鳥鳴。 禪心空處悟，畫意靜中生。念子隔雲漢，夜深孤月明。 有感 莫將消息問姮娥，那有遙情托素波。 筮得十年貞不字，鏡奩閒煞舊青螺。 悲新市 咸豐丙辰五月作 錦衣團總騎鐵驄，左持長戟右琱弓。丈夫慷慨懷義憤，壯氣凌虛成白虹。 登壇涕泣誓團勇，不殺蛾賊非英雄。狐狸夜鳴山鬼嘯，寇氛漸近新市東。 寇兵烏合不成隊，市人方擬偏師攻。果肯揮戈拒封豕，賊當一敗成沙蟲。 惜哉團總不好武，退身夜作亡是公。寇來滿市任屠宰，髑髏血染街衢紅。 白日無光天慘澹，冤魂相聚悲西風。寇去千家覓屍首，哭聲直上干蒼穹。 吁嗟乎！團勇斷頭作死鬼，團總花翎白項冒軍功。 張孝子歌 孝子名元度，字鼐臣，湘陰東鄉士人也 國非多難不顯忠，家非奇變不征孝。況當奇變值髫年，孝行非關師友教。 張生幼弱年十五，天真純粹見肺腑。日親色笑庭闈間，南陔白華詩待補。 乃翁系獄南昌城，乃兄同罪捐其生。生者受杖飛血肉，死者埋骨鏟榛荊。 他鄉魂魄歸不得，人哭聲連鬼哭聲。大府馳檄到羅湘，皂隸入門肆囂張。 驚聞凶耗舉家泣，老嫗偃蹇走且僵。孝子悵望吳江遠，欲省嚴親意誠懇。 泣別慈幃出戶庭，荒山古道斜陽晚。一千餘里路漫漫，誰憐露宿與風餐。 道旁野老哀稚子，短髮覆額臞且寒。孤行二十有一日，遙見雄城摧心肝。 抵獄跪抱阿爺泣，獄中人人為嗚唈。更求老吏指兄墳，鐫碑字字淚痕濕。 急返鄉關乞拯救，兩足血流腫且脰。縣公仁愛為申文，湯網宏開罪乃宥。 父歸不見阿兄歸，哭望西江涕泗揮。椿萱雖自榮朝露，花萼無如冷夕暉。 光陰迅速逾三載，阿母夢常繞渤海。善體親心復束裝，往收兄骨忘倦怠。 是時玉律中黃鐘，雪花大於白芙蓉。雪花撲面冰凝發，寒襟蕭瑟淚交胸。 發兄故冢負兄骨，幽魂相逐關山月。還家為葬松楸林，阿母哭聲長不歇。 百端寬慰阿母心，暗中仍自淚沾襟。憂勞日久成瘵疾，咯血數斗常呻吟。 續命無湯可奈何，手挽母衣淚如波。孝思一縷不磨沒，化作白雲滿山阿。 計死之年甫十八，奔馳吳楚長途滑。雨番於役報親恩，一片精誠誰鑑察。 嗚呼！一片精誠誰鑑察。 夜吟 求一字工不可得，作千秋想大是難。 大言荒謬如唐勒，小事糊塗倍呂端。 別業無多心自足，歲華久歷鬢將殘。 酒酣耳熱銀燈灺，慷慨長歌風雨寒。 春日送友之閩 青楓浦上樹行旌，到處知君有送迎。 楊柳東風驄馬路，杏花春雨杜鵑聲。 懷才未肯藏邱壑，有膽何嘗畏寇兵。 聞說七閩邊事急，暮雲千里賦東征。 喜彭六波先生過訪 十載干戈劫，樽前喚奈何。與君談戰伐，滄海正風波。 慷慨英雄淚，悲涼烈士歌。買山吾有願，崖上白雲多。 哀流民 道光己酉作 雨聲苦，風聲酸。飢烏墮，瘦鷹盤。黃塵莽莽行路難，呼庚呼癸摧心肝。 西鄉乞人來，鵠形何瘦削。擔兒攜妻形剝落，荊棘鉤衣籮斷索。一兒跌溝右，嗷嗷呼爺救。一兒陷淤泥，唧唧尚爺啼。阿爺顛仆挽兒發，力竭氣衰聲不發。悠悠魂魄逝楓林，鬼哭禽啼泥滑滑。吁嗟乎！爺屍僵臥在溝渠，兩兒猶復牽爺裾。 秋潦 西風一棹水雲鄉，太息洪波萬頃揚。 人與蛟龍爭澤國，天教沅澧變滄桑。 山多白骨橫秋草，道有遺孤哭夕陽。 愁殺餒魂招不得，秋高誰擷芷蘭香。 七夕 晚涼庭院笛聲殘，歲歲黃姑客里看。 料得故園今夜月，有人雙袖倚闌干。 旅夜 風雪黯江天，宵深客可憐。孤衾寒似鐵，殘夢杳於煙。 柝盡雞傳漏，琴張鼠撥弦。何時鹿門隱，閒抱白雲眠。 鬼兵行 咸豐壬子五月作 陰風四起天昏黃，雲旗冉冉星無光。里人驚呼寇兵至，批發跣足走且僵。 東南山角殺氣起，自東而西數百里。不辨刀聲與哭聲，蒼黃各竄荊榛里。 雲開四境聲寂然，乃知鬼卒騰蒼煙。伯有介冑紀盲左，八公草木驚苻堅。 是時寇兵犯嶺南，羽書絡繹飛戎驂。朝廷將帥豈不武，邊陲有亂終難戡。 嗚呼！冤魂相聚作野哭，鬼猶如此人何堪。 柬徐幼海 偶讀離騷枕樹東，又添悲憤在胸中。 幾人事業非兒戲，如子豪華有父風。 拔劍定教群鬼哭，捉襟曾忍十年窮。 相思掩卷不成寐，涼月半窗聞草蟲。 送別彭六波 風急閃銀釭，蟲聲透紙窗。旅懷傷落葉，客夢冷秋江。 念子負書劍，辭家登畫艭。賣文成底事，輸與鹿門龐。 四望寇氛惡，淒風攬鬢華。羽書飛百粵，鼙鼓動長沙。 虎跡輕千里，狼煙警萬家。知君有同慨，老淚落鳴笳。 婦徐氏亡十六年矣，昨宵入夢顏色如生，醒而傷之悽然有作 秋老湖南正苦兵，愁人欹枕夜三更。 杜陵病骨長需藥，潘岳亡妻尚有情。 顧我頭顱非似昔，憐卿眉目恰如生。 傷心十六年前事，別淚翻從此夕傾。 平時相愛便相呼，今夜翻教片語無。 入夢不知卿已死，含顰猶認我為夫。 營齋何日同元相，謀酒當年憶大蘇。 最是秦嘉腸斷處，窗前月落又啼烏。 柬徐幼海 無計奈愁何，樽前且放歌。家貧罹疾病，親老值干戈。 失路逢迎拙，憂時感慨多。石欄風雨急，寶劍為誰磨。 孤館客心碎，故園花事非。淚添烏夜曲，腸斷雉朝飛。 漏箭催衰鬢，風刀刮敝衣。親朋兵燹後，問訊尺書稀。 昔年江水上，風月柳耆卿。此日荒齋里，淒涼劉更生。 牢騷憑酒遣，孤憤以詩鳴。願子早行樂，無為哭步兵。 甲寅紀事 霪雨瀟瀟已浹旬，干戈兩度接殘春。 頭生白髮悲烽火，魂斷青楓怯鬼磷。 走險直同岩下鹿，無愁翻羨冢中人。 茫茫浩劫知誰脫，願與山樵遠結鄰。 贈張靚生 拔劍出門去，秋風行路難。雄心滿天地，落日下峰巒。 戎馬憂吳楚，文章拜柳韓。壯遊關學問，莫道為饑寒。 後悲懷 悼朱氏也 續余春夢十三年，復斷冰絲廿五弦。 只冀此生同挽鹿，豈知中道又哀蟬。 金針刺鳳紋猶疊，玉管塗鴉墨尚鮮。 細雨疏燈人不見，相思竟夕未成眠。 錯覓黔婁托此身，枳籬茅舍自芳春。 苦操井臼渾忘倦，笑啖糟糠不厭貧。 命薄非關紅粉誤，病多常見翠眉顰。 憐餘下第歸來日，拭淚停梭慰苦辛。 從此天涯作客難，高堂誰與勸加餐。 我支塵榻長相憶，卿臥泉台定未安。 藥鼎茶鐺俱慘澹，蕙帷蓉帳自心酸。 忍將黃竹箱中服，改作兒衣御歲寒。 千古傷心是斷弦，況當兩賦悼亡篇。 新愁脈脈如潮長，舊恨綿綿似縷牽。 潘岳情懷余短鬢，謝公哀樂感中年。 徘徊雙冢頻搔首，衰草斜陽倍黯然。 寄周蘭皋 有弟揮長劍，高歌走大營。白頭遊子淚，青眼故人情。 萬里風雲色，三江鼓角聲。倚閭慈母老，早勸展歸旌。 喜小山弟自江南歸里 忽聽敲門急，驚看阿弟回。鬚眉增老態，烽火煉雄才。 滬瀆乘潮遠，秦淮破浪來。漫傷離別久，相對笑顏開。 代易笙友次韻和郭蟄存觀察岳陽留別四首 吾湘有傑士，豪氣凌重霄。用志既不紛，如承丈人蜩。 歸昌協鳴鳳，群響皆寂寥。撐腸富文字，磈磊如冰消。 立名爭竹帛，清品擬瓊瑤。神龍負鱗甲，蝘蜓胡為嘲。 姚崇將大用，十事無煩要。拔劍歌慷慨，轟雷走怒飈。 干戈起百粵，征馬鳴蕭蕭。幕府需賢才，弓旌孑孑招。 乘時布經濟，崇論響鈞韶。岳陽山色青，松柏長不凋。 巍然扼雄鎮，人知亦囂囂。 白雲出麓峰，萬裡層陰厚。巨艦濟大川，雲夢吞八九。 汾陽世所推，問心無怚忸。父老集東陵，上壽斟大斗。 方期典雷軍，誓師峙芻糗。驅馬賦歸來，心猶懷元後。 明月照松關，梅花呼鶴守。須臾丹詔飛，八騶喧石牖。 帝曰咨汝夔，搏拊非瓦缶。早躋鵷鷺班，勿與麋鹿友。 吾年當二十，束髮事詩書。壯心滿天地，先達常譽予。 三十不成名，時命何乖殊。昌黎犯磨蝎，搔首空踟躕。 四十雪盈鬢，勉效農瞻蒲。擊築歌秦聲，嗚嗚徒自呼。 投筆出門去，誰與為歡愉。道逢功甫騶，握手城南隅。 簿書予所苦，會計予豈愚。強顏謀升斗，野鶴仍清臞。 丈夫有意氣，負此七尺軀。行行楚山秋，罔敢飾虛車。 長裘敝黑貂，神仙衣五銖。快哉同學友，半為上大夫。 北上金馬門，鳧旌侍燕笑。禹拜而皋揚，明良已葉調。 東望錢塘江，戎行悉英妙。窮寇困孤城，漸聞息劫剽。 老驥雖伏櫪，悲鳴思騰趭。搦管吟五噫，終日增悔懊。 幸哉郭細侯，自昔敦情好。汲引有高風，變占君子豹。 河漢浄無雲，炯炯德星耀。攬鏡顧頭顱，予猶非老耄。 劍氣干豐城，延津雙龍嘯。祁奚今尚存，赤也與燕勞。 登亡友易晉青先生今悟樓並追悼戴近唐師 放眼湖山足大觀，詩情畫意滿雕欄。 晴雲澹鎖湘妃竹，宿雨濃滋楚客蘭。 猿嘯岳營春樹老，鴉飛婁墓夕陽殘。 況當此地多才士，好作文章藪澤看。 蒼苔白石繞迴廊，曾是吾師舊講堂。 上苑梅花先入夢，曉窗蕉雨正迎涼。 琴書此地猶留韻，風雅當時最擅場。 一十九年騎鶴去，只今長自切心喪。 白玉堂前舊主人，風流儒雅邁群倫。 文追司馬多奇氣，詩學漁洋得遠神。 短劍殘樽豪俠劇，長沙秋雨笑談親。 我來怕聽山陽笛，徙倚危樓悵暮春。 湘江秋感 秋來寒色上漁蓑，晚眺黃陵逸興多。 十里蘆花湘浦月，半江楓葉洞庭波。 舳艫小泊聞弦管，鴻雁高飛避網羅。 我欲臨流歌楚調，芙蓉零落恨如何。 游黃陵廟贈蓮池上人 雨霽黃陵廟，天清日未曛。潮吞青草岸，樹抱赭山雲。 寶瑟臨波鼓，疏鍾隔浦聞。苹花爭采采，湖上吊湘君。 青山無恙在，廟貌半消沈。殿缺雲常補，庭荒草自深。 韓碑捫蘚讀，漢瓦撥沙尋。十載傷兵燹，誰存黝堊心。 塵海多勞攘，清閒羨遠公。吹篪音最雅，刻竹篆彌工。 詩境禪中悟，茶煙樹里通。此心何所樂，山月與江風。 贈易虞笙茂才汝麟 風騷君悟否，天籟即為詩。筆墨極靈處，江山偶助之。 氣雄理貴正，才雋語宜奇。法古仍無古，余心不自知。 次韻和黃石珊 頭顱無媚骨，何敢入侯門。古趣琴三尺，吟懷酒一樽。 留須增老態，多病減清魂。賣賦非吾願，青衫有淚痕。 桃林館中贈周繹臣上舍 群峰奔赴大湖濱，樹自青蒼草自春。 若把桃林比桃洞，先生只合是秦人。 軒皇簫管左徒騷，衡岳嶙峋日月高。 慷慨悲歌尋舊跡，萬山風雨助詩豪。 鏡里星星鬢髮皤，美人遲暮恨如何。 文章鑄就如生鐵，近日輸君著作多。 強攜書劍度風塵，幸與詩翁作比鄰。 從此攢眉同入社，汨羅添得古吟身。 磊石山觀岳武穆屯兵處 楊太縱橫澤國中，岳王曾此駐兵戎。 全軍獨障三湘水，八日能成萬古功。 磊石雲連牙纛碧，桃林花映戰袍紅。 而今故壘仍祠廟，幾隊寒鴉掠晚風。 秋夜感懷 黑雲如漆壓疏林，山館蕭條客思深。 秋雨一燈遊子淚，黃花九日故園心。 長門賦效相如賣，飯顆詩憐杜甫吟。 檢點征囊歸便得，高堂華發雪盈簪。 流民嘆 歲在己酉夏六月，洞庭波深江岸沒。 妖豚一拜毒風號，濁浪排空山突兀。 長堤傾潰愁老農，香粳漬沒勢洶洶。 靈鼉搖尾攫人食，波臣倒騎白蛟龍。 哀哉居民事耕鑿，頻年慘受陽侯虐。 關山萬里逃餘生，到處紅塵難插腳。 杖藜老翁鬢髮蒼，傴僂求食充飢腸。 天荊地棘腳跟裂，露宿風餐皮色黃。 行填溝壑旦暮死，誰收汝骨山之陽。 亂頭粗服者誰女，傍人門戶攜筐筥。 淤泥染黑素帷裳，淚珠亂落飢不語。 平時閨閣嫻禮儀，今日流離乃如許。 兒飢繞娘哭飯顆，哭聲漸息氣漸墮。 阿娘悲憤擲路隅，酸風慘澹愁雲鎖。 況復繁霜生暮秋，漸至隆冬寒氣遒。 堅冰如鐵凍折足，白雪作花飛滿頭。 敗衣鶉結半無絮，血跡斑斑蟣虱稠。 天陰月黑相聚哭，逢天僤怒奚敢尤。 歲暮與友夜話 一劍西風冷，貂裘補不勝。疏欞滿窗雪，寒硯半池冰。 馬磨生涯拙，鴻春歲月增。故人憐寂寞，樽酒話殘燈。 喜聞官軍收復武昌 露布飛馳復武昌，翻教喜極淚沾裳。 鴉軍扼險推南服，馬隊衝鋒出朔方。 鄂渚鬼號城外月，金陵膽落賊中王。 可憐黃鶴樓千仞，一炬寒灰剩夕陽。 東南民力瘁何如，萬戶瘡痍漸覺除。 七載已哀中澤雁，三軍得食武昌魚。 營移細柳春晴候，血染桃花夜戰余。 信是元戎多將略，不勞黃石授兵書。 感懷 窮鬼揶揄不自傷，一生痴絕顧長康。 鏡中眉宇無多闊，病後書田大半荒。 牆矮難防猿攫果，家貧常被鼠偷糧。 驢鳴狗吠羞當世，岸幘人前豎脊樑。 年來 年來疲馬厭征塵，瓮牖繩床托此身。 肯讀書猶非棄物，不銜杯總是醒人。 烽煙未靖宜高隱，盜賊無憂仗赤貧。 半畝芳塘種楊柳，春深黃鳥自為鄰。 大雨雹 時咸豐六年六月十九日也 火雲屹齧排奇峰，峰頭忽走黑蛟龍。 石破天驚飛硬雨，雨所到處風雷從。 堅如石子云中陊，田傷禾稼園傷果。 劈空飽打老農頭，傷痕暴起大如卵。 粵稽宋代紹興年，臨安屋瓦碎無全。 我皇盛德邁前代，此災止及湘東廛。 東廛雖小不足惜，千家無禾賦終懸， 催租吏到乃若猛虎然。 五十初度南陵館中作 男兒蹭蹬不雄飛，猶抱琴書坐翠微。 萬事回頭難鑄錯，百年今日始知非。 青山處處雲相引，黃葉蕭蕭客未歸。 料得故園兒女聚，滿庭歡笑繞慈闈。 館中憶母 夜窗風雨急，欹枕念慈親。發短余殘雪，顏衰有宿塵。 家貧肉味缺，衣敝淚痕新。遊子知非日，猶憐善病身。 九日登豹山 山容明淨轉愁予，歸思如雲郁未舒。 慈母倚閭恆望子，少男臥病久無書。 峰巒漸瘦秋將老，鴻雁高飛我不如。 五十二年重九過，此身強半客中居。 己巳三月哭仲男愛春 行年過五十，底事苦含哀。只覺心如痗，頻添淚滿腮。 丈夫憐少子，奇劫到中才。華表今無鶴，何時去復來。 憶昔懸弧日，年荒谷價增。突常虛爨火，薇兢采山陵。 有榻云為幕，無膏月作燈。提攜勞汝母，水旱苦頻仍。 三年懷已免，短髮正蓬鬆。失恃悲中夜，思親帶戚容。 履穿還自曳，衣敝倩誰縫。大母垂憐切，提攜伴老松。 粵海烽煙起，妖星夜吐光。兒生剛四歲，寇亂到三湘。 怕墮刀兵劫，爭尋石窟藏。全家驚失散，風雨正蒼黃。 有僮能仗義，負汝匿深林。詎料蹤難掩，翻為賊所擒。 奪兒拋劍外，忍死竄牆陰。日暮欃槍去，歸來血滿襟。 走險何能擇，蹣跚失舊形。解衣憐子赤，灼艾怯煙青。 有象同夷股，無醫乞藥靈。馨香供古寺，勉誦佛門經。 迍邅經數載，且喜病徐痊。步武循堂下，嬌痴繞膝前。 羨兒增馬齒，效我聳鳶肩。千卷殘書在，尋求望汝賢。 釋菜從予學，髫齡穎悟遲。詩書親口授，夏楚忍心施。 手為塗鴉卷，情緣逐蠹嬉。數年偕寢食，舐犢有人嗤。 日坐書城裡，常慚寡兒聞。慣臨先輩帖，愛錄古人文。 字擬蠅頭細，功爭驥尾勤。只今遺墨在，捲軸疊煙雲。 頭角嶄然好，魁梧與父同。宗之年正少，谷也下偏豐。 閭巷夸喬梓，家庭紹冶弓。青衿原故物，期汝入黌宮。 而翁常作客，賣賦苦難論。泣別頻牽袂，言歸早候門。 既知親色笑，漸解奉晨昏。倘得年華永，應酬顧復恩。 大母身罹疾，吾兒面帶憂。替爺供菽水，較我更溫柔。 上壽邀青盼，征歌慰白頭。承歡關至性，長願杖扶鳩。 種得庭前樹，青青只雨株。乃兄原渾厚，予季豈庸愚。 雁序情懷篤，鴿飛伯仲俱。江南思旅客，恆見淚如珠。 天馬無羈勒，飛揚意自如。期功常見嫉，鄰里轉相譽。 每授蒙童學，頻翻阿父書。芄蘭誰誚讓，稚氣已全除。 縭結桃夭日，兒佳婦亦佳。紡棉勤永夜，佐讀傍閒齋。 只冀螽斯詠，長綿鳳管諧。豈知三載後，孀媳動悲懷。 百端醫舊恙，一旦轉沈疴。努力加餐少，探喉咯血多。 鼠肝疑朽腐，雞肋漸消磨。幾度還家問，相逢淚欲波。 去年攜弟子，文戰走星沙。忽嘔三升血，旋迴八月槎。 累兒魂欲斷，憂我病微加。默向冥君禱，甘心替阿爺。 今春余病起，依舊客巴山。忽接彌留信，偏當夕照殷。 蒼黃奔古道，涕泣返柴關。汝舌喑無語，渾如醉夢間。 傷心臨死候，雙眼注余啼。頃刻曇花謝，淒涼月影低。 舉家同一哭，殘魄定孤棲。殮殯都從薄，貧兒命不齊。 一棺長閉矣，無復侍庭闈。幽恨沈泉壤，空山澹夕暉。 音容當戶憶，血淚繞墳揮。最是黃昏候，痴心望子歸。 膝前少一子，常覺碎心肝。年老生悲易，思深入夢難。 夜台成永訣，遺物怕重看。未忍傷余母，頻將淚暗彈。 廿年為汝父，一死斷前因。料得黃泉客，應懷白髮人。 有緣期再世，無象寫遺真。但願依慈母，冥中笑語親。 淚和墨下之文，二十二首如一首。天然秩序，一氣呵成。此為至性真文，豈同無病呻吟之響？從前錄者，頗有去取。吾友葆初獨全錄之，具征卓識。庚申花朝日，門下士易翰鼎謹注。 己巳五月哭長孫鳴鸞 哭兒經兩月，今又哭孫兒。命舛天難問，門衰禍最奇。 計年才毀齒，臥病竟無醫。苦我衰齡淚，重悲死別離。 好夢初生兆，靈根悟夙因。誤投窮士宅，長別暮年人。 尚有孫堪抱，無如汝最親。昨宵仍入夢，相見幻猶真。 秋夜客中感懷 獨坐荒齋里，紗窗燭影紅。旅懷傷短鬢，歸思托鳴鴻。 山鬼嘯寒月，野猿啼古楓。終宵渾不寐，誰與話幽衷。 庚午十二月夜渡湘江 洞庭湖水涸，有客夜行舟。月澹波光暝，天寒槳力柔。 雁聲孤枕落，漁火半江浮。明日揚帆遠，推篷望岳州。 過磊石山 冒雪渡湘水，天寒風刀驕。湖光穿石竇，濤勢撼山腰。 武穆標牙纛，軒皇奏玉簫。古人不可見，靈氣互雲霄。 庚午除夕泊簰洲終夜思親不寐 遊子赴京華，慈親別思賒。頻年依膝下，今夕客天涯。 酒醒難成寐，更深苦憶家。何時歸故里，反哺效寒鴉。 簰洲曉發 篷窗初臥起，大雪壓重衾。冰結髯如戟，爐烘炭是金。 平沙孤艇瘦，斷岸濕雲深。客里逢元日，銜杯且漫吟。 漢口 大別山猶在，古人不復留。況當兵燹後，更觸亂離憂。 風挾江聲起，帆隨雪影收。維舟漢陽樹，重上酒家樓。 我乘氣拉渡 氣拉渡，英商輪船名號也 我乘氣拉渡，薄暮抵儀征。畫角一聲雨，高樓數點燈。 城難窺鐵瓮，山尚拱金陵。流水趨東海，濤聲日夕增。 揚州懷古 江山混一紀隋皇，底事蕪城樹綠楊。 板渚青燈張綺席，玉鉤秋色澹斜陽。 中原戎馬紛紜起，大業煙花頃刻亡。 太息景華宮殿渺，夜深螢火尚流光。 殺聲咽斷廣陵濤，閣部旌旗日月高。 國祚已移猶死戰，人心不變肯生逃。 臨觴爭座軍無紀，仗鉞悲歌血染袍。 四鎮蟲沙何足惜，梅花領上吊英豪。 淮上 記從湘浦過維揚，煙水蒼茫道路長。 夜半孤身宿淮上，夢魂依舊在家鄉。 過清江浦 十載停漕運，而今道已通。 酒旗無恙在，依舊醉春風。 登兗州城樓 才過邳州又兗州，江山風景一囊收。 荒城春早無花柳，曠野雲深聚馬牛。 碑斷難摩秦代碣，樹疏遙見濟河流。 鄉關回首三千里，悵望慈親一倚樓。 孟子廟 一千九百年祠廟，猶見岩岩孟子輿。 排斥異端三寸舌，干城吾道七篇書。 王驩未足言行事，管仲胡為曾比予。 數仞宮牆欣仰止，參天古柏影清虛。 黃金台 駐馬黃金台，殘碑臥遺址。白雲棲荊榛，斜陽澹墟里。 我懷燕昭王，好賢世無比。築台儲黃金，聞者乃色喜。 卓哉昌國君，自魏且戾止。王曰客何能，國是相與理。 下齊七十城，霸業隆隆起。可以克臨淄，可以障易水。 可以執湣王，可以誅淖齒。秦師不敢北，韓魏待驅使。 好賢收其報，禍亂庶有豸。惜哉昭王終，惠王昧臧否。 毅奔燕復衰，竟難保都鄙。毅固人傑哉，平亦賢君耳。 憑弔古之人，欷歔難自已。咄哉戰國時，斯台亦高矣。 正月十八日渡黃河 水落黃河窄，舟橫白板寬。濁流趨大海，高岸束狂瀾。 曲遠銀沙涌，堤長碧柳寒。曉行貪利涉，殘月照雲端。 張桓侯故里 將軍好武兼好文，卞冉之亞舍黝群。 虎鬚怒豎蛇矛捷，浩氣凌霄成赤雲。 不逢昭烈誰為主，卅年血戰同甘苦。 侯視老瞞如犬羊，老瞞視侯如貔虎。 不臣吳魏必臣漢，植紀扶綱歸果斷。 相期王業不偏安，矢志欲平天下亂。 願雖難副心自雄，拔劍唱歌斫玉案。 涿州故里井泉深，參天古柏晝陰陰。 荒祠落日靈旗卷，鬼雄千載長相欽。 河朔道中 曉鍾初動見殘星，客子勞勞自展軨。 洛浦酒旗煙裹綠，大行山色馬頭青。 盧生卌載才醒夢，光武千秋尚有亭。 日記郵簽仍自笑，漫言書劍苦飄零。 湯陰岳忠武祠 高宗容易掃邊疆，鹿鹿偷安帝建康。 三字糊塗成鐵案，兩宮涕泣委沙場。 英雄短氣背空涅，君父深仇膽莫當。 痛飲黃龍長抱恨，十年功業冷斜陽。 新鄭道中 前路誰知己，中途失僕夫。關山車轍遠，風雨客心孤。 紅豆懷鄉國，青衫剩故吾。自知無誨盜，安穩過萑苻。 土堡 有序 同治甲子、乙丑間，大河南北，苦捻匪之亂，禍誠慘矣。大府檄各州縣，令居民四鄉築堡，團紳擇其比屋鱗次處，率鄉人負土疊石，堅築垣墉，高二丈許，雉堞相環，儼然城郭。堡設四門，門皆堅木，上建戍樓，可以望遠。堡外鑿池，深丈余，寬相准，引水滿注，周圍不涸。堡中可容數百戶，亦有容千餘戶者。民之老幼妻孥，貨財服物，咸聚其中。或八九里為一堡，或三四里為一堡，綿延數千里，守望相助。寇至，則皆登陴固守。凡旗幟、槍炮、火藥，皆請於官而給之。寇攻輒敗，遂不敢犯。今寇已蕩平，而土堡猶在，誠禦寇保民之良法也。惜吾楚當咸豐初年，慘遭兵禍姦淫焚殺，民不聊生，未能為此謀也。車中悲感橫生，爰作歌以紀之。 古者兵即農，力田南畝歌崇墉。古者農即兵，銜枚北鄉稱干城。周官司馬法久遺，今於團練猶見之。大河南北降喪亂，捻匪、回匪相凌夷。殺官殺吏殺蒼赤，狼奔豕突無窮期。督師下令築城堡，壁壘一新極完好。旌旗電掣炮雷轟，都城翻借村民保。一村一堡小而固，數村一堡官軍附。縱橫聯絡若魚麗，燕趙衛邢齊魯互。賊至登陴與格鬥，東堡受攻西堡救。深溝高壘逸待勞，強寇持久成窮寇。巢不破兮卵自完，室家妻子獲全安。椎牛斬豕酬神惠，勇士表除千戶官。大軍乘勝奸群醜，江山重秀軍民歡。嗟吾三楚遭流賊，裹頭巾赤長發黑。橫刀擄掠遍千村，天容慘澹日無色。倘築土堡如中州，鱗次衡湘控上游。管教蛾賊蟲沙沒，何至東南半壁白骨成山邱。 襄陽曲 襄陽多女兒，爭唱銅鞮曲。五月芙蕖開，襯得羅裙綠。 綺閣傍樊川，佳人整翠鈿。可憐襄水月，夜夜照冰弦。 哭友人易樾珊明府鑒章 雁塔名題進士科，轉憂慈母鬢皤皤。 分符本握姑蘇篆，迎養偏浮吉水波。 薄俸未邀親已沒，微軀如寄病常多。 澧陽一夕聞凶耗，舊雨招魂哭汨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