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圖西銘通書解 · 西銘述解

《西銘》 大意明理一而分殊,文公注之明且備矣。然初學者或未得其說,端為分經布注以解之,或者便之,而請書焉,辭不獲已,於是乎書。 干稱父(干,天也) 天,陽也,至健而位乎上,父道也。然不曰天而曰干者,天其形體也,干其性情也。干者,健而無息之謂,萬物所資以始者也。乃是天之所以為天,而父乎萬物者,故指而言之曰干稱父。 坤稱母(坤,地也) 地,陰也,至順而位乎下,母道也。然不曰地而曰坤者,地其形體也,坤其性情也。坤者,順而有常之謂,萬物所資以生者也。乃是地之所以為地,而母乎萬物者,故指而言之曰坤稱母。 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蓋人稟氣於天,賦形於地,今以藐然微小之身,乃與天地混合無間,而位乎中,子道也。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干陽坤陰,此天地之氣塞乎兩間,而人物之所資以為體者也,故曰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干健坤順,此天地之志為氣之帥,而人物之所得以為性者也,故曰天地之帥吾其性。深察乎此,則父干母坤,混然中處之實可見矣。予亦人也,藐,小貌,混然中處,言混合無間,此身便是從天地來。 且人物並生於天地之間,其所資以為體者,皆天地之塞;其所得以為性者,皆天地之帥也。然體有偏正之殊,故其於性也,不無明暗之異。 民吾同胞(民,即人也;吾,謂我也) 言惟人也,得其形氣之正,是以其心最靈,而有以通乎性命之全體,於並生之中,又為我之同類,而最貴焉,故曰同胞,則其視之也,皆如己之兄弟矣。惟同胞也,故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如下文之云爾。 物吾與也(與,即黨與之與也) 言物則得夫形氣之偏,而不能通乎性命之全,故與我不同類,而不若人之貴。然原其體性之所自,皆以本之天地,而未嘗不同也,故曰吾與,則其視之也,亦如己之儕輩矣。惟吾與也,故凡有形於天地之間者,若動若植,有情無情,莫不有以順其性,遂其宜焉。此儒者之道所以必至於參天地、贊化育,然後為功用之全,而非有以強於外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 且干父坤母,而人生其中,則凡天下之人,皆天地之子矣。然繼承天地,統理人物,則大君而已,故為父母之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輔相大君,綱紀眾事,則大臣而已,故為宗子之家相。尊高年,所以長其長,天下之老一也,故凡尊天下之高年者,乃所以長吾之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天下之幼一也,故凡慈天下之孤弱者,乃所以幼吾之幼。聖其合德,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是兄弟之合德於父母者也;賢其秀也,賢者,才德過於常人,是兄弟之秀出乎等夷者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 疲癃,謂罷病者;殘疾,謂傷害者;惸獨,謂無兄弟者;鰥,謂老而無妻者;寡,謂老而無夫者。顛連,言其老病困苦之甚也。 是皆以天地之子言之,則凡天下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非吾兄弟困苦無告者而何哉? 君子之為政,先必施此等一等人 於時保之,子之翼也(翼,敬也) 畏天以自保者,猶其敬親之至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 樂天而不憂者,猶其愛親之純也。違曰悖德,不循天理而徇人慾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也,故謂之悖德;害仁曰賊,戕滅天理,自絕本根者,賊殺其親,大逆無道也,故謂之賊;濟惡者,不才,長惡不悛,不可教訓者,世濟其凶,增其惡名也,故謂之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 此即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之意,非若上文悖賊不才者矣。 若夫盡人之性,而有以充人之形,則與天地相似而不違矣,故謂之肖。知化則善述其事,且孝子善述人之事者也,聖人知變化之道,則所行者無非天地之事矣。 窮神則善繼其志 孝子善繼其志者也,聖人通神明之德,則所存者無非天地之心矣。此二者,樂天踐形之事也。 地如孝子之於父母,化者,天地之用,一過而無跡者也,知之,則天地之用在我,如子之述父事也;神者,天地之心,常存而不測者也,窮之,則天地之心在我,如子之繼父志也。得其心而後可以語其用,故曰窮神知化,而《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亦此之謂歟? 不愧屋漏,為無忝 屋漏,室西北隅也,忝,辱也。 《孝經》引詩曰:「無忝爾所生。」 故事天者,仰不愧,俯不怍,則不忝乎天地矣;存心養性,為匪懈,又曰:「夙夜匪懈。」 故事天者,存其心,養其性,則不懈乎事天矣。此二者,畏天之事,而君子所以求踐夫形者也。 惡酒,崇伯子之顧養 崇,國名;伯,爵也;子,指禹也。 好飲酒而不顧父母之養者,不孝也,故遏人慾如禹之惡酒,則所以顧天之養者至矣。 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 潁封人,潁考叔也。隱元年,鄭伯克段於鄢,遂置姜氏於城潁,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考叔聞之,有獻於公,賜之食,啜羹而舍肉,公問之曰:「母在,請以遺之。」 公曰:「爾有母,我獨無。」 考叔問之,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 公從之,母子如初。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 其是之謂乎?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故育英才如潁考叔之及莊公,則所以永錫爾類者廣矣。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 底,致也;豫,悅樂也。 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其功大矣。故事天者,盡事天之道,而天心豫焉,則亦天之舜也。 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 申生,晉太子也,遭驪姬之讒而死。 申生無所逃而待烹,其恭至矣。故事天者,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則亦天之申生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 曾參,皙之子,事孔子而傳道者也。 孔子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 若曾子之啟手啟足,則體其所受乎親者而歸其全也。況天之所以賦與我者,無一善之不備,亦全而生之也。故事天者,能體其所受於天者而全歸之,則亦天之曾子矣。 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且子於父母,東西南北,唯令之從,若伯奇之履霜中野,則勇於從而順令也。況天之所以命我者,吉凶禍福,非有人慾之私,故事天者,能勇於從而順受其正,則亦天之伯奇矣。 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富貴福澤所以大奉於我,而使吾之為善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貧賤憂戚所以拂亂於我,而使吾之為志也篤。天地之於人,父母之於子,其設心豈有異哉? 故君子,伯奇,尹吉甫之子。吉甫惑後妻之讒,采芰荷為衣,作《履霜操》而死。《履霜操》:「履朝霜兮,凌晨寒兮,不明其心兮,聽讒言,孤恩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沒不同兮,息有偏,誰說顧兮,知我冤。」 即父母愛之,而恩育以加之也;即父母惡之,而懲戒以加之也。之事天也,以周公之富,而不至於驕;以顏子之貧,而不改其樂。其事親也,愛之則喜而弗忘,惡之則懼而無怨,其心亦一而已矣。 存吾順事,孝子之身存,則其事親者不違其志而已;仁人之身存,則其事天者不逆其理而已。沒吾寧也,孝子之身沒,則安而無所愧於親也;仁人之身沒,則安而無所愧於天也。蓋所謂朝聞夕死,吾得正而斃焉者,故張子之銘以是終焉。 《太極》,濂溪圖也,微妙無窮,讀之使人見理精到;《西銘》,橫渠作也,規模廣大,讀之使人眼界空闊。雖然,橫議坌起,不有考亭力辯而爭之,抑孰從而窺其際邪?澠池曹氏子以先民緒論多涉簡奧,乃復條分縷析,思以發其所未發,余索而讀之,見其可階初學也,乃為之補綴以梓之。噫!有志者自此尋向上去,庶乎三子趣了了目睫矣。 正德辛未長至,忠州黎堯卿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