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九章 泰戈爾的音樂
「假如我所有的詩篇被人忘記,我的歌曲將在我的同胞中活著,而且會占了永久的地位。」這是泰戈爾青年時代所作的豪語。
泰戈爾自幼生長於藝術氣氛非常濃厚的家庭。他會作詩,他會演戲,他會寫劇本,他更會唱歌。他對於音樂有很大的興趣。無論寫詞或作曲,他都很在行。
當他在英國留學時期,他對於西洋的音樂相當注意,所以他承認他曾把新的技巧介紹到印度的音樂里來。那時,他不過二十五六歲,他已經寫下五百多個新譜。他在歌曲上的發展,像他在詩篇上的發展一樣,是平行並進。他認為歌曲是他最大的成就,所以他曾為這事情陶醉。他知道自己的歌曲的價值,這是說,它的歌曲實在漂亮。雖然知音的僅限於孟加拉省的同胞,外省人不大了解,但他相信這是重要的遺產,一般同胞遲早也會了解。
知之深,言之切。泰戈爾因為醉心於音樂,所以他不怕浪費筆墨,一再表明自己對於音樂的嚮往。
在泰戈爾的《回憶錄》里,他有兩章論音樂的文字。他自述有志研究法律,可是法律沒有學成功,父親卻把他召回來。一般朋友認為學業中斷,未免太可惜,所以他接受朋友的要求,準備再度赴英,讀完法學課程。
誰料命運之神竟和他作對,不准他讀完法學,因此,第二次動身赴英,僅到馬特拉斯,便折回老家。
就在這次動身的前夕,他應菩松學會(Bethune Society)之約,到醫科學院的禮堂去演講。這是他第一次的公開演講,題目就是音樂。撇開樂器不談,他要說明,聲樂(Vocal Music)的主要目的,在於發揮文字想表現而又不能表現得那麼好的東西。他一面演講,一面用唱歌來說明他的題材。那時,他年富力強,嗓子優美,加以態度誠懇,動作活潑,所以聽眾報以熱烈的掌聲。
聲樂有它自己特殊的功用和特點。當聲樂用文字來表達的時候,文字不應該喧賓奪主,取旋律而代之。歌曲有它自己的豐富的財產,為什麼它要期待文字?事實上,歌曲能夠補充文字的不足。它的力量在於很難表現的地方,它能夠把文字所不能表達的事情告訴我們。
這樣一來,歌曲越少文字的負擔越好。在印地斯坦的古典派里,文字無關重要,讓旋律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發揮。當旋律能夠自由發揮,而且能表達我們的心情的時候,聲樂才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像印度的婦女自認她處於附屬的地位因而能控制丈夫一樣,印度的音樂自認僅處於侍從的地位,結果得支配歌曲。
當泰戈爾撰述歌曲的時候,他時常有這麼感覺。他曾一面哼,一面寫著下列的句子:
親愛的,不要把你的秘密保留給你自己,但請你很溫柔地低聲告訴我,告訴我。
他發覺文字沒法子達到調子所能達到的那麼高的境界。旋律告訴他說,他那麼迫切地想聽的秘密,是和森林裡的空曠的草地的神秘的綠色相混合,它已經沾染有月光的晚上的沉靜的白色,從地平線後的無限的藍色的圍幕里窺探出來——這就是地啊、天啊、水啊很親切的一種秘密。
在中國的文學上,我們有「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的說法。同樣的,泰戈爾也認為許多情緒,可以用調子哼出來,但不能用文字表達出來。他記得童稚時期,他忽然聽到一陣的歌聲,其中有一句是這樣:
親愛的,誰把你打扮成一個外國人?
這一句話在他的腦海里描寫出那麼美妙的圖畫,過了多年之後,他的印象猶新。有一天,他心裡還念念不忘那句話,於是坐下來,把它補綴成為一首詩。他一面哼著調子,一面撰述文字:
我認識你,從外國來的女人啊!
你的住家是在汪洋大海的彼岸。
假如沒有調子,他不知道這首詩怎麼能夠寫成篇;但是,旋律的魔力給他啟示這個異鄉的女子的一切可愛的地方。他的靈魂說,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她來來去去,從渺茫的海洋的彼岸,以使者的地位來到這世界。我們有時候從多露的秋晨,從清香的春夜,從心靈深處,仿佛可以見到一眼,而這個人就是她——有的時候引領遙望天空,靜聽她的歌曲。在這絕代佳人的門口,旋律逗引了他,因此,這首歌的其餘的文字都是對她而發的。
這事情過後好久,在巴爾波路上有一個叫花子,一邊走,一邊唱:
不知什麼名字的鳥兒,怎麼樣從籠里跳進跳出!
唉,只要我能捉住,我將用我的愛纏著它的腳!
他覺得這位叫花子剛好說出同一的事情。不知道什麼名字的鳥兒,有時站在籠里的槓子上邊,低聲地報告外界無窮盡的未知的消息。心裡很想把這情調抓住,但是不可能。這豈不是說只有歌曲的旋律才能夠把不知道什麼名字的鳥兒的進進出出的情形表達出來?
因為這緣故,他很不願意發表歌詞的集子,為的是他恐怕裡邊缺少靈魂。
現在讓我們看看泰戈爾對於歐洲的音樂有怎樣的認識。
當泰戈爾在英國的時候,他曾到布萊吞去聽一個首席歌星的歌唱。這是第一次他聽到那麼美妙的歌喉,抑揚頓挫,高低疾徐,極儘自然的奧妙,毫無半生不熟的痕跡。
在歐洲,這一點極被人重視。內容的美還不夠,必須加上形式的美,假如有一點瑕疵,那麼聽眾的刻毒的批評,將使歌唱家無地自容。
在印度,情形可兩樣,後台的樂隊浪費半個鐘頭去調整各種樂器的聲音,誰也不在乎。在歐洲,這些工作必須預先在幕後調理得無懈可擊。這樣一來,歌唱家的歌喉不得有一些缺點。
在印度,正確的有藝術意味的旋律的表現,算是主要的目的,而歌唱家也聚精會神於這一點。在歐洲,歌喉是文化的工具,他們能夠表演許多文字沒法子表現的事情。
在印度,假如有人聽過歌曲,那麼他聽到音樂的能手的演奏便心滿意足。在歐洲,他們必須親自去聽歌唱家的歌喉。
這就是那天他在布萊吞所見所聞的感想。他覺得那情形和馬戲班沒有兩樣。他雖然羨慕那些表演,但他卻不能欣賞這歌曲。當有些音樂終句(Cadenzas)模仿鳥囀的音調的時候,他忍不住要笑起來。他自始至終覺得這是誤用人類的聲音。當男歌星起來唱歌的時候,他的心情得到很大的慰藉,他很喜歡男中音,它具備更多的血肉,少些漂泊的靈魂的悲哀。
此後,他繼續聽和學更多的歐洲的音樂,他開始領略它的精神;但他的結論是:歐洲的音樂和印度的音樂截然兩樣,誰也不能按照同一門徑,使歐洲的音樂引進心靈深處。
據泰戈爾的意見,歐洲的音樂似乎和它的物質生活混在一起,所以它的歌的內容也像現實的生活那麼複雜。假如我們要把印度的調子適應各種各式的用途,結果,它將失掉它的意義,而成為可笑的東西。須知印度的旋律超越日常生活的障礙,只有這樣,它才能夠引人入勝地領略最深刻的同情,最高度的曠達。它的功用在於顯示內心無法表達的——神秘而又深入的詩畫,在那兒,皈依者得到他的隱居處,樂天派得到他的涼亭,但是忙忙碌碌的人卻沒有立足之地。
泰戈爾說,他不敢自誇他已經深入歐洲音樂的靈魂。但是,據他的了解,歐洲的音樂似乎很浪漫。這個字頗難分析。他所指的是,多彩多姿,充實豐富,人生的波浪,以及他們不斷的起伏中的一再變動的光和暗。在相反的方面,它也有遼遠的地平線上的純粹的擴大,一望無際的蔚藍的天空,以及不可衡量的沉默。無論如何,當他受歐洲的音樂的感動的時候,他總要說了一聲,它是浪漫的,它把生活上的空泛的東西翻譯為旋律。
泰戈爾認為,印度的音樂並不是完全沒有浪漫的情調,不過不那麼明顯罷了。印度的旋律可以反映繁星的晚上,初露紅光的黎明。它表現黑雲低處普遍的憂愁,春天的原野漫步時陶醉的心情。
因為他對於音樂有那麼濃厚的興趣,所以他在歌曲上也有驚人的成就。他面對自然,認識自然,到了興會來時,他能夠手不停揮地一面作曲調,一面寫歌詞。只因他對於音樂有這麼高深的造詣,難怪他要下個按語:「在表現可見的東西上,詩人遠不如畫家;在表現不可見的東西上,詩人遠不如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