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八章 泰戈爾的繪畫

連士升 《泰戈爾傳》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句話在醫藥還沒有十分發達的時代,用得很恰當。 在舊時代里,普通人一活到六七十歲,就息影家園,「坐以待斃」。可是一代詩人泰戈爾的精力是那麼充沛,當他幾度周遊列國後,到了六十七歲那年,還開始認真地學畫。從那年起到他八十歲去世這年止,他曾作畫幾千張,其中他還到莫斯科開過畫展,受各國第一流畫家的讚美呢。 泰戈爾的畫我只從書籍雜誌的插圖上看了一些,真跡還沒有見過。本章不過根據戴氏的《泰戈爾的繪畫》(Bishnu Dey, The Paintings of Rabindranath Tagore)及李向先生譯的桑地·考夫勒的《作為畫家的泰戈爾》二文的提示,而加以推論。 泰戈爾的畫不是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出家的。他的基本技巧的訓練還不夠切實。因此,有個美術專門學校的校長說,泰戈爾連一隻火柴盒也畫不好,這還談得上什麼畫家? 這話似乎有理,其實不然。據戴氏的意見,法國的名畫家塞尚,在運筆和潤色上,不如義大利或荷蘭的古典畫家。高庚和盧梭都是業餘的畫家。其實,在詩學和音樂方面,我們不會要求或試驗作者的能力,看看他是否能夠描寫一隻火柴盒,或者一隻鳥,或者一個人的臉龐。 對於上述的問題,另有一位美術專門學校的校長提出答案。他認為泰戈爾年輕的時候,曾練習鉛筆畫。此外,有人曾作這樣的解釋。泰戈爾之所以遲遲開始作畫,為的是他對於書法很有興趣。他要等待時間。他要等到六十多歲後,才認真地熱烈地作畫。事實上,假如我們要研究泰戈爾的生平和事業,我們固然要重視他的畫。假如我們研究他在印度畫史上的地位,我們更應該仔細研究他的畫。 有一位英國著名的科學家何爾登教授說得好,他曾細心研究泰戈爾的詩篇的英譯本,但是,從這些譯本里,他看不出他是個非常偉大的詩人,假如他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這個大人物的繪畫。他可以想像得到,凡是能夠作那麼漂亮的畫的人,一定在他的本國里作個偉大的詩人。 作為一個偉大藝術家的泰戈爾,除了思想深刻,人格高尚外,他的天賦的感覺比較普通人特別敏銳。換句話說,他是耳聰目明。 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最偉大的畫家達·芬奇,他認為繪畫的藝術比較詩篇更使人滿意。他說: 所謂靈魂的窗子的眼睛,是人們之所以能夠充分賞識自然界無窮的工作的主要工具,而耳朵因為能夠聽到眼睛所能夠見到的東西,因而認識事物的尊嚴性,可以算是第二種工具。 同樣的,泰戈爾對於官覺和繪畫的關係也有深刻的認識。在他的一封信里,曾表示這意見: 我們運用我們的眼睛,並不是因為我們看見漂亮的東西,而覺得很高興。可見的東西在我們的眼前經過,這使我們的意識提高警惕性。當我童稚的時代,我很侷促地住在一間孤獨的房子裡,我僅能夠從百葉窗子的空隙中窺探各種事物,而這辦法使我的頭腦保持好奇心。那是圖畫的世界。……我們要看,因為我們愛看東西。就在這種努力下,可見的事物便呈現於我們的世界。它們沒有帶著哲學的思想,它們不希望解決我們的日常生活的問題,它們也不提出道德的問題。它們僅向我們提出已經存在——絕對存在——的事實。結果,它們也使我們已有的官覺更為敏銳。什麼是圖畫呢?答案是,圖畫是絕對具體的存在的證明。它表現得越明白,結果感將越特出,而它的目的更能夠達得到。 這就是泰戈爾對繪畫一貫的看法。 在文學史上,詩人兼畫家的人倒也不少。德國的大詩人歌德,法國大文豪雨果,都是能詩能畫。一般說來,由科班出身的人,技巧弄得很純熟,但是,他有時卻受傳統的束縛。另一方面,半路出家的人,技巧也許是半生不熟,但他卻有驚人的膽量,從事新的意境的創造。 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泰戈爾在繪畫上的成就,和王維近似。他的畫,即我們所謂「文人畫」,得力處在於意境,有待努力的是技巧。 戴氏對於泰戈爾的繪畫研究有素。他覺得無論什麼人看了泰戈爾的繪畫,大有目不暇給之感。它的作品的內容包羅萬象,從含情脈脈的旖旎風光到大刀闊斧的夢囈似的作品,都是應有盡有。無論寫靜物或動物,無論表現諷刺或幽默,他都能夠得心應手地控制他的筆鋒。 他運用各種各色的油彩作畫,也製作粉彩畫、蠟筆畫,後來還從事銅板雕刻和蝕刻。不過他最愛用的還是液體顏料。他手邊有什麼墨水就拿來用,而最常用的,便是普通自來水筆的墨水。當手邊沒有墨水的時候,他榨取花瓣的汁液來做顏料。為了取得光滑的效果,他還選用不同的油質,包括椰油和芥子油。他很少用到毛筆的,即使用到的時候,也是自製的毛筆。他也瞧不起畫家的調色板,他用的是蘸上顏色的布、自來水筆的背端、他自己的大拇指、一根柴枝,更常用的是一把刀。 戴氏和泰戈爾比較接近。有一天,他看見他一面作畫,一面談天,忽然間,他發現顏料用完了,他順便向人借一瓶本來準備作皮革用的顏料,繼續把那幅畫完成。有的時候,他興會來時,不假思索地振筆直書;有的時候他會打草稿。凡是看他作畫的人,無不驚奇地發現他對於音節和布局是多麼有把握,而這些東西是和他的音樂和寫作的長期素養有關。 他訪問日本的期間,在橫濱看了一個收藏家的藏畫,就此逗留在那兒三個月,對日本和中國畫的畫面和風格作了一番研究。雖然他對於古今的畫派都有研究,但他的畫卻屬於他自己獨創的風格,和古今畫派都沒有血緣關係。他作畫並不遵循已成的規律;他的作品都是從他的豐富的想像力里飛躍出來的創作,質樸簡練,熱情洋溢。像他的詩一樣,他的畫也是刺激思想和有神秘色彩的,是一個醉心於純粹的美、形式和色彩的人的內心表白。 泰戈爾的畫對於顏色非常考究。他所用的顏色都很鮮明,雖然他喜歡用灰色或黑色把他的焦點烘托出來。因此,要把他的畫來製版,好像把他的詩篇來翻譯一樣,很難把他全部精神一一表達得恰到好處。 回頭我們要談談泰戈爾在繪畫上受過什麼訓練。據他自己說: 要說我有受過什麼訓練,那就是我在年輕時期所受過的有關於節奏或韻律的訓練——思想的韻律及節奏的韻律。這也可以算是我受過的唯一的訓練。它使我漸漸明白了;韻律能在雜亂無章的瑣碎與虛偽之中給我們看到真實的一面。因此,當我的畫稿在我眼前顯出不完美不切題而像囚徒那樣地發出求人解救的呼聲時,我總是寧願花了更多的時間,把它解救到一個優良的切合韻律的結局,而不再徒勞於繼續其他方面的無補於事的工作。(見小李子譯的《在永恆的沉默中底小泡》) 印度古代的藝術家相信神怪的東西很有用處,但泰戈爾並不那樣想,因為他是個現代的人物。在印度藝術上,從來沒有現實主義或超現實主義的問題發生。它的現實主義不怕時髦。在日常生活上,印度人既愛好象徵的東西,又喜歡具體的東西,二者同時存在。泰戈爾就是這麼一個人物,既博古而又通今,既了解東方的藝術而又掌握西方的藝術,兼收並蓄,雙管齊下,把現代畫家的精神充分表現出來。 泰戈爾說得好:「我的早晨充滿了歌聲,讓黃昏充滿了顏色罷。」他晚年在繪畫上的大成就,這事情早在他自己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