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五章 泰戈爾的詩篇
詩人是天之驕子,他代表人類的心聲。雖然他是從一個人來看世界,但他的一言一語,都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
詩人是人,同時,又是超人。他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一樣,但他的精神生活卻和普通人不同。這就是所謂超人。
普通人所注意的是個人的窮通利達,一家的溫飽富裕;詩人卻「以天地為穹廬,以萬年為須臾」。他的人生觀、宇宙觀和普通人完全兩樣。
這還不夠。詩人具備一副音樂的語言,他不但很考究辭藻,連一個字也不敢亂用,而且他深知音節、韻律的美妙。任何語文,經過詩人的妙手的安排後,自然而然成為「天籟」,直叩人們的心弦,使它成為可諷、可詠、可歌、可泣的大塊文章。
在人類文化的廣大的王國里,文學僅算一個部門;在文學的龐大的領域裡,詩歌又僅算一個部門。然而我們要在某一國家裡找一個人來代表它的「國魂」,這個榮銜無疑地落在詩人的身上。
人文薈萃的希臘、羅馬,它們的代表人物仍推荷馬、但丁。文化昌盛的英國、德國、法國,它們的代表人物須數到莎士比亞、歌德、莫里哀。至於元氣磅礴的中國,從屈原到陶淵明,從李白到杜甫,從蘇東坡到陸放翁,每個人的大名都是擲地作金石聲。他們不但使王侯將相湮沒無聞,而且使同時代的文人學士黯然失色。
的確,偉大的詩人是時代的驕子,是國家的靈魂,這種批評的尺度,可以放之百世而皆準。因此,我們如要數風流人物,還須從詩人開始。
泰戈爾是個多產的作家,他的詩篇大多數是用他的母語——孟加拉文——寫的,現在僅就中英文最流行的五種詩集——《吉檀迦利》、《新月集》、《飛鳥集》、《園丁集》、《游思集》——稍加分析,借知他在詩學上的貢獻。
一 《吉檀迦利》
《吉檀迦利》是泰戈爾成名的作品。當這本書的英譯本出版後,一般批評家都以為泰戈爾受了基督教的教義的影響。據湯遜的意見,基督教對他的影響是微不足道,因為他並沒有直接研究《新約》。有個法庭的推事公布這詩為煽動,很可能使政府被人藐視呢。
孔子教人「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耶穌也教人盡心盡意盡力地侍候上帝。的確,要使一宗事業幹得成功,我們須獻出全部時間和精力。
泰戈爾既然以詩人自命,所以他連做夢也脫離不了詩。
我這一生永遠以詩歌來尋求你,它們領我從這門走到那門,我和它們一同摸索,尋求著,接觸著我的世界。
我所學過的功課,都是詩歌教給我的;它們把捷徑指示給我,它們把我心裡地平線上的許多星辰,帶到我的眼前。
它們整天的帶領走向苦痛和快樂的神秘之國,最後,在我旅程終點的黃昏,它們要把我帶到哪一座宮殿的門首呢?(第101首)
只因日思夜想,一切的一切,都以詩歌為大前提,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詩歌「把捷徑指示給我,把我心裡地平線上的許多星辰,帶到我的眼前」。
表面上,詩人好像放蕩不羈;事實上,他對時間的愛惜,比較任何人都厲害。他曾夸個海口,說:「給我以健康和時間,我將使帝王的堂皇富麗變成可笑的東西。」(Give me health and a day,I will make the pomp of emperors ridiculous.)寥寥數語,可以想見他多麼重視健康和時間。
摘下這朵花來,拿了去罷,不要遲延!
我怕它會萎謝了,掉在塵土裡。
它也許配不上你的花冠,但請你采折它,以你手采折的痛苦來給它光寵。我怕在我警覺之先,日光已逝,供獻的時間過了。雖然它顏色不深,香氣很淡,請仍用這花來禮拜,趁著還有時間,就采折罷。(第6首)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中國的詩人是這樣歌唱,印度的詩人也這麼答和。
無情的時間,老是像逝水那樣,一步緊接一步地滾滾東流,稍微不小心,就發現自己已經精力衰退,而當時同游的朋友,多數化為糞壤,掉在塵土裡。只因詩人對於時間有特別敏銳的感覺,所以他主張行樂須及時,用功也須及時。
這歡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歡欣嗎?不能使你迴旋激盪,消失碎裂在這可怖的快樂漩渦之中嗎?
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季候應和著這急速不寧的音樂,跳舞著來了又去——顏色、聲音、香味在這充溢著的快樂里,匯注成奔流無盡的瀑布,時時刻刻在散濺,退落而死亡。(第70首)
在《將進酒》那首著名的詩篇里,李白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同樣的,在上述的一首詩里,泰戈爾也說:「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生年不滿百,常懷萬歲憂。」詩人知道光陰的易逝,生命的短促,但他所負的使命卻非常重大,所以他只好從有限中去求無限,從形象中去找無形象,最後,還希望「死於不死之中」。這樣一來,他才得到永生。
我跳進形象海洋的深處,希望能得到那無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舊船去走遍海港,我樂於弄潮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現在我渴望死於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弦琴,進入無底深淵旁邊,那座湧出無調的音樂的廣廳。
我要調撥我的琴弦,和永恆的柔音合拍,當它嗚咽出最後的聲音時,就把我靜默的琴兒放在靜默的腳邊。(第100首)
泰戈爾受老子的哲學的影響獨深,對於「無」字的意義,倒有深刻的認識,在這本詩集裡,我們時常看到這些字眼:永生、永新、永遠、永恆、不朽、不絕、無邊、無路、無軌、無窮、無盡、無夜、無彩、無色、無目的、無終止……。因為「有生於無」,到了真正「無」的境地,否極泰來,它就會永生。
只因詩人對於「生」很有把握,所以他對於死一點也不害怕。他死前還是天君泰然,這種鎮靜的心情恐怕普通人怎麼也想不到。
我已經請了假,弟兄們,祝我一路平安罷!我向你們大家鞠了躬就啟程了。
我把我門上的鑰匙交還——我把房子的所有權放棄了。我只請求你們最後的幾句好話。
我們做過很久的鄰居,但是我接受的多,給與的少,現在天已破曉,我黑暗屋角的燈光已滅。召命已來,我就準備啟行了。(第93首)
「生如寄、死如歸」。人生不過如此。可是這兩句話,說說還沒有什麼,要認真幹起來,頗不容易。一般人只知道求生存、愛生命,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大詩人,才懂得視死如歸。假如把上述的一首詩,跟陶淵明的「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涼霜九月中,送我出荒郊……」作個比較,便知中國和印度的大詩人,早已看透生和死的關頭。上帝的召命一來,他隨時準備把鑰匙交還,準備啟行,一點也不留戀。
雖然詩人看透生和死,但是,當他一息尚存,他絕對不會放棄責任。在畢生努力工作的過程中,他發現一個真理:「離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遠;最簡單的音調,需要最艱苦的練習。」(第12首)。
二 《新月集》
四十年前的今天,中國的青年,以如醉如痴的心情來歡迎《新月集》。據鄭振鐸先生的意見:
我喜歡《新月集》,如我之喜歡安徒生的童話。安徒生的文字美麗而富有詩趣。
他有一種不可測的魔力,能把我們帶到美麗和平的花的世界、蟲的世界、人魚的世界裡去;能使我們隨著他走進有靜的方池的綠水,有美的掛在黃昏的天空的雨後弧虹等等的天國里去。《新月集》也具有這種不可測的魔力,它把我們從懷疑、貪婪的罪惡的世界,帶到秀嫩天真的兒童的新月之國里去。它能使我們重複回到坐在泥土裡以枯枝斷梗為戲的時代;它能使我們在心裡重溫著海濱以殼貝為餐具,以落葉為舟,以綠草上的露點為圓珠的兒童的夢。總之,我們只要一翻開它來,便立刻如得到兩隻有魔術的翼膀,可以使自己飛翔到美靜天真的兒童國里去。而這個兒童的天國便是作者的一個理想國。(《新月集》中譯本序)
這一段話,把整部《新月集》的內容和要點囊括無遺。鄭先生是個著名的文學史專家。他博覽群書,對於提要鉤玄的工作非常內行,所以他的按語最能夠把握住作者的中心思想。
整部《新月集》,都是以兒童為對象。兒童是天真爛漫的、純潔無邪的。他們只懂得是和非,愛和憎,卻不理會什麼叫做利和害。只因兒童不理會什麼叫做利和害,所以天國的樂園老是把大門敞開,歡迎兒童到那兒去享福。
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
無垠的天穹靜止的臨於頭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洶湧。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叫著,跳著。
他們拿沙來建築房屋,拿空貝殼來做遊戲。他們把落葉編成了船,笑嘻嘻地把它們放到大海上。孩子們在世界的海邊,做他們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怎樣泅水,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採珠的人為了珠潛水,商人在他們的船上航行,孩子們卻只把小圓石聚了又散。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海邊》)
人生最大的樂趣,應從工作的本身去找。摩頂放踵的宗教家,赴湯蹈火的革命家,嘔盡心血的著作家,他們把工作當做生命,除工作以外,他們幾乎不知道有外物的存在。因此,他們把坐監當做暫時放假,把挨餓當做鍛煉身體。這種情形只有那些在海邊把小圓石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孩子可以媲美。因為他的玩耍是盡情地玩耍,從來不想搜求什麼寶藏。「本來無一物,何處著塵埃?」本來不想搜求什麼寶藏,他們睡覺的時候,大可高枕無憂,不怕什麼火燒盜搶了。
現代教育家,都知道母語的重要性。泰戈爾老是這麼主張。一般孩子,從一歲半開始學話,到了四歲,他就可以說得一口正確而流利的母語了。為什麼孩子這麼能幹呢?因為孩子的心情非常專一,沒有胡思亂想。「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學習從媽媽的嘴唇里說出來的話。」(《孩童之道》)
有些道學先生,以為非板起臉孔來說教,就不能使人敬重;有些文學家,以為非用古文僻字來表達,就不能使人欽佩。這些人都深中「良藥苦口利於病」的遺毒。其實,藥固然需要優良,但是它的苦味盡可以想法減掉。中藥所用的甘草、紅棗,西藥所用的糖衣,就是使人得到藥品的效用,而免除苦味。
泰戈爾自小給傳統的教學法,呆板的課本,嚇得魂不附體,弄得他想盡方法來逃學。後來他雖到英國留學兩次,但文憑也不想拿一張,便空手回來。但是,他的真正的本領卻從詩歌、故事、童話里學到。
中國最偉大的幾部書,應推左、孟、莊、騷。這些書極少板起臉孔來說教。相反的,它們儘量運用寓言和故事,使讀者一看就被它們吸住,而不忍釋卷。興趣一濃厚,消化力自然增加;消化力一增加,這才能夠充分吸收,化為新的血液了。
在《流放的地方》最後的一段里,泰戈爾高唱:
媽媽,我把我所有的書本都放在書架上了——不要叫我現在做功課。
當我長大了,大得像爸爸一樣的時候,我將會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
但是,今天你可得告訴我,媽媽,童話里的特藩塔沙漠在什麼地方?
普通課本盡可不必讀,但寓言、故事、童話、小說卻非看不可。到了思想搞通之後,誰都會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這是發明家、創作家所走的康莊大道。不然,他整天被人牽著鼻子走,缺少機動性、創造性,恐怕一輩子也沒有什麼成就。
人類就是這麼奇怪的東西。好景當前,很少人懂得享受,等到時過境遷之後,才來慢慢回憶。
年富力強的時代,不知道愛惜光陰和精力;等到年老力衰的時代,才來細數過去的一切行為。泰戈爾看透這情形,所以他在《贈品》那首詩的最後幾行里說道:
我們呢,自然的,在老年時,會有許多閒暇的時間,去計算那過去的日子,把我們手裡永久失了的東西,在心裡愛撫著。
河流唱著歌很快的流去,衝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卻留在那裡,憶念著,滿懷依依之情。
的確,「偉人是一個天生的孩子」。泰戈爾用全部詩集來歌頌孩子,而且把他寫得那麼自然,那麼天真,恐怕世界文學裡找不出第二部。
三 《飛鳥集》
在這部《飛鳥集》里,我好像研讀了老子的《道德經》一樣,時常找到許多韻味無窮、思想深刻的詞句。
這部詩集,我們可以把它叫做詩,也可以把它叫做警句或格言,其中光芒萬丈的智慧使讀者的蒙昧為之大開,心情為之爽快。這種撥聾振聵的功夫,遠非一般無病呻吟的咬文嚼字的詩人所能望其項背。
詩人是最注重創造的。你瞧,泰戈爾怎樣歌頌創造:
創造的神秘,有如夜間的黑暗——是偉大的。而知識的幻影,不過如晨間之霧。
的確,假如詩人不能創造,這等於不能生產的石田,白白過了一生。你知道,「上帝從創造中找到他自己」。上帝如此,凡人更不用說了。
老子主張「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泰戈爾也盡情發揮沉默的偉大。
杯中的水是光輝的;海中的水卻是黑色的。
小理可以用文字來說清楚;大理卻只有沉默。(第176首)
上一行剛好和「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相輝映;下一行剛好和「沉默的抗議是最有力的抗議」的理論相配合。這種話是高度的智慧的表現。普通人大概可以在學校里找到知識,但是智慧卻是天授,即古人所謂神來之筆,不能強求的。
夜的沉默,如一個深深的燈盞,銀河便是它燃著的燈光。(第251首)
荀子教人:「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昏昏之事者,無赫赫之功。」同樣的,假如不是黑夜的深沉,那麼銀河也不會顯出它的特色了。
像中國的大哲人一樣,泰戈爾一再教人要謙遜。因為名者實之賓,只要一個人腳踏實地,埋頭苦幹,不求名而名自至。相反的,假如一個人不肯腳踏實地,專務浮名,結果,他將像無根的浮萍那樣,隨風飄蕩,對社會沒有半點貢獻。
首先,他說明謙卑近於偉大。
當我們是大為謙卑的時候,便是我們近於偉大的時候。(第57首)
刀鞘保護刀的鋒利,它自己則滿足於它的遲鈍。(第89首)
太陽穿一件樸素的光衣。白雲卻披了燦爛的裙裾。(第112首)
謙遜修養到家,一個人不但不務虛名,而且會施恩不求報。
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麼報酬。(第134首)
真正的大人物,多是施恩不求報的。他認為施恩是個人分內的事情,只要他的能力做得到,他一定毫不吝嗇地給人以必要的幫忙。只因泰戈爾要無條件地幫人的忙,所以他最看不慣那些勢利眼的賤人。
玻璃燈因為瓦燈叫他做表兄而責備瓦燈,但當明月出來時,玻璃燈卻溫和的微笑著,叫明月為——「我親愛的,親愛的姐姐。」(第53首)
大的不怕與小的同游。
居中的卻遠而避之。(第156首)
像這種勢利眼的人,在殖民地主義者的統治下特別流行。他們以媚外為光榮,以侮辱同胞為本事。可是人類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到了相當時候,他們忍無可忍,非起來革命不可,所以泰戈爾說:
人類的歷史很忍耐地在等著被侮辱者的勝利。(第316首)
獨夫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第219首)
至於革命的方法,泰戈爾像甘地一樣,要採用非暴力的方式。這種以柔克剛的辦法,可以說是得力於老子的教訓。
上帝的巨大權威是在柔和的微颸里,
而不在狂風暴雨之中。(第151首)
不是槌的打擊,乃是水的載歌載舞,
使鵝卵石臻於完美。(第126首)
全書妙語如珠,每句都充滿著最大的智慧。難怪有人說:「每天讀泰戈爾,讀他一行,可以把世上一切的煩惱都忘了。」
四 《園丁集》
真正的詩篇,應該以抒情詩為正宗。《詩經》一開頭便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可是道學先生硬把抒情詩解釋為「周文王好德」,而孔子更給他加個高帽子,說什麼「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自此以後,在中國文壇上,凡是寫抒情詩的人,社會便把他當做黃色作家,專會寫「淫詩艷詞」。禮教這麼一個悶棍打下來,許多抒情詩的作家,簡直嚇得不敢再拋頭露面了。
像《西廂記》這麼一部重要的文學作品,連黛玉也要偷偷地看,不敢拿出來公開討論。因為環境的壓迫,中國的抒情詩的嫩苗差不多瀕於枯槁了。
印度則不然。印度雖然是個宗教的國家,但它的宗教的詩歌,實際上等於戀歌,而泰戈爾這部《園丁集》,可以說是100%的抒情詩集。
全書一共85首詩,但我認為第32首可以算是他的代表作。
告訴我,這一切可是真的,我的愛人,這可是真的?
當我的眼睛閃射出電光,你胸中的烏雲就報之以風暴?
我的嘴唇,真的像那第一次意識到的愛情在蓓蕾方綻時一樣的甜蜜?
那逝去的五月的記憶,竟還縈繞在我的手足之間?
我的雙腳接觸大地時,大地竟為之震動,像豎琴一樣響起了音樂?
那麼,黑夜看見了我便眼睛裡掉下露水,晨曦圍擁了我的身體便歡欣喜悅,可又是真的嗎?
可是真的,可是真的,你的愛情竟歷盡千年萬代,走遍天涯海角,不辭跋涉地找尋我嗎?
而當你終於找到我的時候,你那年深月久的熱待,真的就在我的溫柔的言語、眼睛、嘴唇和飄垂的頭髮里,找到了完滿的安寧嗎?
那麼,宇宙的神秘就寫在我渺小的額角上,可又真的嗎?
告訴我,我的愛人,這一切可是真的?
「愛河千里浪,苦海萬重波」。在愛人的面前,滿懷心事,恨不得像傾盆的大雨那樣,一下子傾吐出來,但許多事情老是將信將疑,似真似假,心裡想訴說,一到嘴邊又飲泣吞聲地忍住。
愛情的目的是快樂,但所得的結果,往往是悲哀。泰戈爾一生嘗遍快樂和悲哀的滋味,所以他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
快樂像露水一樣脆弱,大笑之際就消失無遺。但悲哀是堅強而持久的。讓悲哀的愛情在你的眼睛裡醒來。(第27首)
只因快樂在大笑之際,就消失無遺,而悲哀卻慢慢侵蝕人的心靈,所以悲劇的效果,往往比喜劇強烈萬倍。就莎士比亞而論,光是他的四大悲劇,就夠使他的大名永垂不朽。
泰戈爾對於韶華不再來,時不可失的觀念,永遠縈繞於他的心胸中。他要「我們趕緊採集繁花,否則繁花要被路過的風蹂躪了」。為什麼他這樣著急呢?因為「我們的一生是短促的,一生只給我們幾天戀愛的日子」。(第68首)
由於「別時容易見時難」,由於離別會使人黯然銷魂,中外的抒情的詩人,對於離別這剎那間所表示的心情,真是寫不盡,說不完。你記得,《西廂記》的「長亭送別」那出,一字一淚,使天下有情人都為之痛哭流涕。
對於離別這問題,泰戈爾也寫了一首極生動的詩篇:
安靜吧,我的心,讓這分別的時刻成為甜蜜的。
讓它不成為死而成為完滿。
讓愛情融成回憶而痛苦化成歌曲。
讓沖天的翱翔終之以歸巢斂翅。
讓你的手的最後的接觸,溫柔如夜聞的花朵。
美麗的終啊,站住一忽見,在緘默中說出最後的話吧。
我向你鞠躬,而且舉起我的燈照你上路。(第61首)
戀人離別的剎那,雖然是一刻千金,使人有纏綿悽惻的感覺,但詩人的時間和空間,卻是上下幾千年,縱橫幾萬里,達到無窮、無盡、無邊的境界。例如本書最後的一首詩最末的一句就這麼說:「在你心頭的歡樂里,願你能感覺到某一個春天早晨歌唱過的、那生氣勃勃的歡樂,越過一百年傳來它愉快的歌聲。」
五 《游思集》
《游思集》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21首;第二部分,33首;第三部分,37首。其中有些詩篇,見於泰戈爾其他詩集。
這部詩集,悲哀的氣氛相當重,尤其《母親死了》一篇,差不多有心人都同聲一哭。
歸有光的《先妣事略》,到如今,還算是中國古文裡的一篇名著。為什麼呢?因為世界上沒有母親的孩子,實在值得人同情。
「子不嫌母親丑」。這是中國的古訓。事實上,夫妻反目的時候,可以離婚,但母子的關係是心肝骨肉的關係,怎樣也脫離不了。
父親參加了葬儀回來了。
他的七歲的兒子在窗口邊站著,頸項上掛著一片黃金的護符,他睜大了眼睛,充滿了他小小的年紀所難於索解的思想。
他的父親把他摟在懷裡,但是孩子問父親說:「媽媽到哪兒去了?」
「到天國里去了。」他的父親回答說。
到了夜裡,父親悲極而倦,在晚夢中呻吟。
一盞孤燈在臥室的門邊煢煢的照燃,一隻蜥蜴在牆上捕捉飛蛾。
孩子從夢中醒來,他用手摸索著空床,悄悄的爬下床來,走到門外的平台上。
孩子抬眼望著天空,他靜靜地凝望了好久。他那迷惑的心靈把疑問送向黑夜:「天國在哪兒?」
沒有一聲回答;只有星星仿佛像那無知的黑暗的一滴滴灼熱的淚珠。(第2部分:第21首)
父親誆著年少無知的孩子說:「媽媽在天國。」但是,天國到底在哪兒呢?恐怕媽媽要永久的安息,長眠不起呢。
幼年死母親已經十分難受,中年喪偶更是冷冷清清。泰戈爾是嘗過人生的苦杯的人,他所得的慘痛的經驗,只好用深沉的詩篇來幫忙他的記憶。現在把他的《悼亡篇》的上半首錄下:
她用來稱呼我的名字,像一朵盛開的素馨花,覆蓋了我們倆相愛的整整十七年。它的聲音混合著透射過綠葉的光線的顫抖,雨夜的青草的氣息,還有多少個閒散的日子在最後時刻的悲痛的靜寂。
答應這個名字的他,不僅是上帝的創作;這是她為了自己的緣故,在那十七個短暫的年月里而把他重新創造的。
別的年月接踵來臨,但它們的漂泊的日子,已不再聚集在她的聲音所呼喚的那個名字的範圍里,而是彷徨迷途,風流雲散……(第2部分:第24首)
生離死別,真是人生最難堪的事情,何況泰戈爾在悼亡之後,又繼以兒女的相繼夭逝?難怪他要把酒問青天:「難道黃昏必須捲走這一線慘痛的微光,正如它必須捲走夕陽的最後一道閃光?」
我們的偉大的詩人,他的根器實在深厚。他雖經過千災萬難的打擊,但他仍屹立不動。這並沒有別的原因,這主要的是由於他培養著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使他不但能夠克服一切困難,而且有閒適的心情,探討天地的秘密,欣賞宇宙的奧妙。
例如《渡船》一首,很有中國舊詩里「野渡無人舟自橫」的風味。
兩個村莊隔河相望,一隻渡船在它們之間的小河上往來划行。
小河不寬也不深——它只是那條日常生活的小徑增加一些小小的風波的裂口而已,好比在一首歌詞里的間歇,曲調通過這個間歇而歡樂的泄流。
財富的高樓大廈高高升起,又毀成廢墟,而這兩座村莊卻隔著這條潺潺不息的溪流交談,渡船在它們之間往來擺渡,過了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從春耕到秋收。
(第3部分:第3首)
六 其他
除上述五種詩集外,泰戈爾主要的以抒情詩出名。他的抒情詩,實在夠味兒,既不庸俗,又不肉麻,真是恰到好處。
如果在愛中只有痛苦
那為什麼要愛呢?
那是多麼痴傻,你要求她的心
只為已把自己的心獻給了她!
願望只在你血中燃燒,
瘋狂在你眼中閃爍,
為什麼有這樣的功過的循環?
於世無求的人
他是個自安自足者;
春天的柔氣是為他的,
還有繁花和鳥語:
但是愛情來了像一片吞吃的陰影
遮沒了整個世界
吞蝕了生命與青春。
那為什麼要尋求這使生存黑暗的陰影呢?(第4首)
「於世無求的人,他是個自安自足者」。不過人類的生活沒有這麼單純,他不甘寂寞,他要尋求愛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這是愛情起碼的代價,至於為愛情而失眠,而犧牲一切,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願望在你血中燃燒,瘋狂在你眼中閃爍」,這情形,局外人看來十分可笑,但局內人一點也不覺得。
真正懂得愛情的人,他一定領略「恕」字的功用。他希望上帝「饒恕我們的罪惡,也教導我們去饒恕別人」。他對上帝說:「讓我們因著對你的皈依,放逐了一切的憎恨。」假如每個人真正懂得愛情;由愛生恕,由恕避免一切憎恨,這還不是一團和氣,彼此好像一家人麼?
上文我曾一再指出,泰戈爾多麼愛好簡樸單純的生活。事實上,「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越淡泊,越能使人神志清明;越寧靜,越能使人負起重任。為著鼓起勇氣,反抗逸樂,泰戈爾高唱著:「晨興和水流是簡單的,葉上的露珠,雲霞的顏色,江岸的月光和中夜的陣雨都是簡單的。」請問,世界上有什麼比晨興、水流、露珠、雲霞、月光、夜雨更富有詩情畫意呢?
泰戈爾不是躲在象牙之塔的詩人。他在聖蒂尼克坦里創辦國際大學,同時,他還在附近建築農業合作所,所以他對於勞動改造天地的農民,深致他的景仰和關懷。
太陽照射,陣雨傾注,密葉在竹林中閃光,
空氣里充滿了新犁過的泥土的香味。
在我們從早到晚辛勞耕地的時候,
我們的手有勁,我們的心歡悅。
詩意在牧場邊搖曳的韻律中舞蹈,寫出它的一行行的綠的詩句,
在豐熱的稻田上遍灑顫躍的浪花。
大在的心在充滿陽光的十月,
在無雲的滿月之夜是歡樂的,
當我們從早到晚辛勞耕地的時候。(前書,第63首)
這首詩和陶淵明的詩排列一起,倒是後先輝映,相得益彰。
經過第一次大戰後,泰戈爾對於反戰的主張比較從前更熾烈。他知道「世界今天為仇恨而昏憤而瘋狂,衝突是慘酷而苦痛無邊的,它的道路彎曲,它的貪心的束縛是糾纏的」。為了反戰,他希望「在曉日初升的智慧的光輝里,讓盲者復明」。
泰戈爾曾有一首詩獻給加拿大。它的最後的兩句是:「不要為了拯救自己,把弱者當做祭品,獻給強人。」這話剛好給當時實行綏靖政策,擅自跟希特勒簽訂《慕尼黑協定》的張伯倫一個很大的諷刺。
對於世界的前途,詩人不但僅作消極的反戰,而且要把它從頭改造過。這個崇高的理想,他早就懷抱在心頭,到了適當時期,他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因此,我還有希望——不是破碎被修補,而是一個新世界要湧現。(第26首)
誠如印度大哲學家、現任印度總統拉達屈里斯南博士所說,泰戈爾的著作,顯示思想的深刻,詩歌的魔力,精神的集中。它們能夠表達人類的夢想和願望。尤其重要的是,他要我們對於人類的精神不要失望。換句話說,我們應該放棄運用武力來解決問題的信念,想法過著高尚的日子,甚至要愛護你的仇敵。這幾句話對於泰戈爾的詩篇的偉大,可以說是頌揚得恰到好處。(參閱《天鵝的飛翔》序)
印度科學研究及文化事務部長凱柏博士,對於泰戈爾的詩也有相當的認識。他說,有些偉大的詩人,在年輕時代,已經產生最偉大的詩篇,可是,到了成年之後,他往往只寫出中等的或傳統的作品。泰戈爾也沒有例外。我們能夠從他的最初期的作品裡,找出極漂亮的詩篇,從他晚年的作品裡,找出沒有什麼靈感的東西。但是,在他的八十歲的悠長的生命里,他還能夠維持他的靈感,這一點就夠使他成為往古來今的最偉大詩人之一。他具備精神和生活力,使他能夠達到這目的,這得力於他的人格的統一和完整。(見《印亞文化季刊》第9卷第1期)
簡單說一句,泰戈爾的詩是集新時代與舊時代、東方和西方的文化的大成。根深蒂固,源遠流長,他的成績可說是登峰造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