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六章 泰戈爾的劇本
泰戈爾自小就愛好戲劇。他的戲劇的內容,充分運用道地的孟加拉的民間故事,雖然形式是採取西洋的劇本。
一般說來,他的戲劇等於他的詩篇的化身。他的特長,主要在於他的超塵絕俗的哲理,清新雋永的對話。他極少採用驚險的手法,他也沒有偉大或緊張的場面,他更不用蕭伯納式的長篇導言來發表他的主張。老實說,他的戲劇,是他獨具匠心的作品,不會依附任何一個著名的劇作家。
泰戈爾所寫的劇本很多,現在僅抽出五種——《郵局》、《春之循環》、《犧牲》、《國王和王后》、《馬達哈拉的水壩》——作個分析。舉一反三,是在讀者。
一 《郵 局》
《郵局》是描寫馬陀夫的養子阿馬爾。這個小孩多病,大夫要把他關在家裡,無論如何不要讓他到外面去。
馬陀夫非常愛惜這個小孩,他願意為他犧牲一切,因此,他說:「從前,掙錢是我的一種嗜好;我就一個勁兒弄錢。現在,我弄錢,我知道我是為了這個小寶貝,掙錢成了我的一種樂趣。」
因為馬陀夫過分愛惜這個養子,同時,又因為他過分聽從大夫的勸告,不讓他吹到秋風,曬到太陽,弄到阿馬爾對於露天生活非常羨慕,他甚至希望能夠做個松鼠。
馬陀夫希望他的養子整天埋頭在書本里,長大了會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引起人家的敬重。可是阿馬爾卻不要有學問,他情願到處走,去看外面的東西。馬陀夫說他到處去找活干,假如找不到工作又怎麼辦呢?
阿馬爾很爽快地答道:
那不是很有趣嗎?那我就再走遠一點兒!我曾經看見那個人穿著舊鞋慢慢地往前走。當他走到那棵無花果樹下,流水的地方,他就停下在溪邊洗腳。然後他從包裹里拿出一些雞豆粉,用水調了調,就吃起來了。後來他拴了包裹,重新扛在肩膀上;把袴筒兒卷到膝蓋上,淌著水過去了。我求過姑姑讓我也到那條溪邊去,像那個人那樣吃雞豆粉。
阿馬爾不但不想成個有學問的人,而且他很同情賣牛奶的女孩子,愛聽她叫賣的聲兒。
老實說,世界上只有窮人最了解窮人,最同情窮人。當阿馬爾表示他沒有錢買奶酪的時候,賣牛奶的女孩子馬上說道:「不、不、不,別提錢!你要是肯從我這兒拿點奶酪,你會叫我感到很快樂的。」這種話在看錢如命的富人圈裡絕對聽不到。
接著,阿馬爾對面的大房子上,高掛著一面旗。他問更夫那兒是幹什麼的?更夫答道,那是新郵局,同時,他還打趣地說:「有一天,那兒也許會有封給你的信呢。」
阿馬爾又遇著一位老爺爺,老爺爺和他談論旅行家的秘訣:「不管是大海,或者森林和高山,都阻擋不了你。」阿馬爾聽見旅行的樂趣,不禁心焉嚮往。他問那兒有青山嗎?那兒有瀑布嗎?且看老爺爺怎樣答覆:
是呀,鳥兒們就住在青山里,太陽落山的時候,半山腰上就有一抹紅光,這時候,長著綠翅膀的鳥兒們都一群群地飛回窩了。
可不是嗎?當然有了;那個山上還有瀑布呢。噢,它就像溶化了的金鋼一樣;嗯,小寶貝,它們還跳著美極了的舞;當它們流過鵝卵石沖向大海去的時候,它們不是還叫鵝卵石歌唱嗎。沒有那個討厭的丈夫能叫他們停一會兒。在鳥兒們看來,我們只不過是個人,是個沒翅膀的微不足道的生物——它們不肯和我們往來。要不然,我真想在成堆的鳥窩中間給自己蓋一間房子,數著海浪度我的日子。
阿馬爾異想天開,希望國王能夠給他寫信,從前他最怕被關在屋子裡。自從國王的郵局設立後,他反而很歡喜待在屋子裡了。
最後,國王的傳令官居然領了御醫來看阿馬爾。這樣一來,阿馬爾覺得「什麼病全沒了。多麼清新寬廣!在那半邊黑暗的天空里一閃一閃發光的星星,現在我全看見了」。
然而,他還希望國王能夠派他當郵差,使他可以挨家挨戶送信,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當阿馬爾睡覺的時候,採花的小姑娘——蘇陀——給他送花來。她要求御醫替她對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一聲:「蘇陀並沒有忘掉他。」
這部劇本,輕描淡寫,著墨不多,但它卻點出一個主題,就是人類老是希望追求那種不容易得到的事情。阿馬爾弱不禁風,照理應該到家裡休養,可是他希望當個郵差,挨家挨戶送信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種辦法實在很不實際。
因為泰戈爾愛好自然,喜馬拉雅山頭,恆河沿岸,到處留下他的足跡,所以上文所引用的描寫青山和瀑布的片段,都是入木三分,這絕非整天關在家裡的學究所能想像。
二 《春之循環》
《春之循環》是一部四幕劇,前面還有一篇「導言」。這齣戲的布景相當別致。戲台分為兩層:較高的一層是在後台,專為開場白的詩歌的朗誦的,外邊用紫色的布幕罩住;較低的一層,當布幕拉上去的時候,就可以看見。下層的右邊斜斜地布置著皇帝的寶座,寶座前有許多台階,讓文武百官上奏。
當第一幕開幕的時候,後台的紫色的幕也慢慢地展開。背景為蔚藍的天空,如鉤的新月,燦爛的繁星閃閃爍爍地射出銀白色的光輝,前台廣植樹木,鞦韆架上的兩條繩子纏著花圈。到處都是奇花異卉。在極左處,一個個的洞口隱約可以看見。代表「竹」的孩子們出現,他們正在搖鞦韆。
第二幕開幕時,後台大放光明,那些代表春天的傳令官的青年男女們正在譏笑隆冬。
到了第三幕,隆冬原形畢露——它的隱藏的青春將要出現了,這時候,後台也大放光明,露著隆冬和春天的傳令官。
最後,是第四幕。一批青年上場,他們都用歌唱來表達他們的身份。
泰戈爾最喜歡簡單質樸,所以他所採用的布景也崇尚自然,星啊、月啊、樹啊、花啊,都是他必不可少的侶伴,雖然他的中心人物還是孩子,同時,他所憧憬的是去而復回的青春。
在《世界史一瞥》里,尼赫魯曾盡情發揮他的變的哲學。他曾說:
為什麼我們需要革命和變動呢?目前印度自然需要大變動。但是,就在我們所需要的大變動來臨,而且印度已經得到獨立之後,我們還是不能靜止不動。世界上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不會不變動的。自然界是一天又一天,一分鐘又一分鐘在變動的,只有死的東西,才停止變動,成為靜止不動的東西。新鮮的水流著,假如你阻止了它,這將成為死水。人的生命,國家的生命也是如此。無論我們喜歡或不喜歡,我們會老的。嬰兒成為小女孩、小女孩成為大女孩、成年的婦女、老太婆。我們須忍受這些變動。但是,有許多人不承認世界在變動。他們把頭腦堵塞住,不讓新思想進去。沒有一件事情比較運用思想使他們更可怕。結果怎麼樣呢?世界還是變動,根本不理會他們,因為他們以及那些和他們相似的人物不能適應變動中的環境,所以大變動才會時常爆發。……我們自然需要獨立,但我們還需要更多東西。我們要洗滌一切停滯不動的池水,把清潔的新鮮的水引流到各處。我們應該把國內的穢物、貧窮、痛苦掃除得一乾二淨。
同樣的,在《春之循環》里,他也充分發揮他對於變的哲學的認識。的確,「在自由的世界裡,一切是變幻,一切是生命,一切是動作。誰能夠經常變動,而且和生命的變動並進——在進行中,他可以跳舞、玩蘆笛——他可以算是真正的斷念者。他是吟遊詩人(Minstrel Poet)真正的信徒。」
這部劇本是從皇后發現國王有兩根白髮說起。皇后以為耳邊的白髮等於死亡的請帖,最好把它們拔掉。國王卻認為死亡的請帖可以拒絕,死亡本身卻沒法子避免。當國王給白髮弄得愁眉不展的時候,那些飢腸轆轆的災民卻大聲叫囂。於是國王表白他的心情,說:「真正缺乏的是時間,而非糧食。我們都吃時間的饑荒的虧。誰也不會有充足的時間,國王這樣,人民也這樣。」
像「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一樣,財產對人是個大負擔。百萬黃金花完了,可是悲哀還在。因此,一等聰明人不要黃金,而要追求不朽的事業。
國王認為,自然界要消滅青春,把一切東西塗成白色。詩人卻覺得,國王不大了解藝術家。因為在白色的背景里,自然界才能夠繪出多彩多姿的東西。你沒有見過虹麼?多彩多姿的虹是從白色的中心發射出來的。
再進一步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世界的事情老是循環不絕的。詩人棄絕財產,財產也棄絕詩人。
泰戈爾對於老子的哲學很有心得。他說:「我們損失,這才有所收穫。」(We lose,in order to find.)這剛好和老子的「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相呼應。
詩人和商人之間有很大的距離。這種距離是由於態度不同。「他們工作,因為他們必須工作。我們工作,因為我們愛好生命。這就是他們譴責我們為不實際,而我們譴責他們為沒有生命的理由」。
時序的推遷,春去夏來,秋去冬來。到了隆冬,似乎近於絕望,可是就在絕望的時候,春的氣息已經傳播於人間。這樣一來,舊的又變成新的了。
自然界的春天,等於人生的青年。春天既然很可貴,所以青年也很寶貝。
泰戈爾自幼以詩人自命。他並非羨慕詩人的美名,而是想用「天籟」來發揮他的懷抱。因此,他說:「我的培植詩篇,不像業餘的園丁培植花卉那樣。我的詩篇既有內容,又有分量。」現在我試譯他的詠竹的詩篇做例子:
假如綠竹只能當做蘆笛吹,
它們將含羞地垂頭而死亡,
它們能夠高舉頭來向天空,
因為它們具備種種的用途。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什麼事情都是有限度的,只有「赤子之心」是沒有限度的,所以詩人老是要培養他的「赤子之心」。他的年齡雖與日俱增,但他永遠不會老朽昏庸。
一般人都知道,詩人必須有靈感,這才能夠寫出他的偉大的詩篇。但是,泰戈爾認為,靈感並非憑空產生出來的,它必須有事實作根據。他用爸爸的口吻來說:
在路上,我看見國王的一個官吏拉著一位商人。國王誣告他,以便勒索他的錢。這事情給我以靈感。你應該知道,我從來不寫一句沒有受事實的鼓動的詩篇。你可以把我的詩篇拿到露天街頭和市場去試驗。
你知道甘蔗找了麻煩,為的是它要保藏它的汁。但是,那種很慷慨地給人以果實的樹木,誰也不會愚蠢到這地步,把它砍掉。
在詩人的眼中,世界上的事情,多是實至名歸;盡了義務,才得到名譽。事實上,所謂名譽,等於河流中的水泡。請問,河流會不會注意到那些水泡?
然而青春是常在的,青年也是常在的。只要「你的心能夠保持四月的歡欣的心情,你盡可無畏地投入深淵」。
這部劇本,一半詩篇,一半對話,它所表現的哲理,給一般追逐名利的人以當頭一棒。
三 《犧牲》
這個劇本前面,沒有描寫應有的幕景。劇情就在迪柏拉(Tipera)一個廟裡展開。每個角色出場時,順便點出他的身份。傳教士拉佛柏蒂(Rayhupati)鼓其如簧之舌,要借用皇后的名義,把一個最特別的犧牲品貢獻給鬼神,希望鬼神能給皇后赦罪。
起初,皇后帶了一頭羊來做犧牲品,可是那位貧苦的叫化女,愛羊多過她的生命。她說:「假如我回到我的茅屋太晚,它就不肯吃草,而且發出咩咩聲,眼睛看到路上。當我來的時候,我把它抱在手臂里,同時,我把糖食分給它吃。除了我以外,它不知道還有什麼母親。」
國王高文達(Govinda)根本反對在廟裡作殺生獻祭的事情,可是傳教士拉佛柏蒂說好說歹,主張殺生獻祭這事情載諸經典,不可更改。這時,國王的兄弟拿莎德拉(Nakshatra)和傳教士朋比為奸,用冷嘲熱諷的口吻說,他不願意像佛教徒那樣不敢殺生。
但是,國王堅持從今以後,絕對不可在廟裡殺生獻祭。於是傳教士編了一番話,硬說國王不敬神明,他將罪無可逭,再也得不到臣民的效忠了。
國王怒不可遏,逼得要下令,號召將士進來。他對著傳教士說:「你逼得我叫兵士來維護神明的權利。我為這事情覺得羞愧萬分;因為武器的力量僅顯示人類的弱點。」
傳教士反唇相譏,他罵道:「你心裡斷定婆羅門教徒已經喪失掉他們的神聖的憤怒之火嗎?不,它的火焰將從我的內心爆發出來,把你的王位燒成灰燼。假如不是這樣,那麼我將把經典扔在火里,我的婆羅門的尊嚴,以及那種假借神聖的名義,充滿著我們的廟裡的謊話。」
接著,傳教士煽動國王的兄弟拿莎德拉去刺死國王。拿莎德拉猶豫不決,他說:「我寧願屈居於目前的地位,我不要王位。」傳教士又說:「這是女神的命令,你沒法子逃避。她渴想喝了皇家的鮮血。假如你的兄弟要活,那麼你就該死。」
廟裡的僕人齊星(Jaising)非常看不慣傳教士的行為。當傳教士對齊星說,他多麼愛齊星的時候,他便很坦白地答道:「不,主人,不要跟我談什麼愛。讓我單獨想到義務。愛好像綠草、樹木,以及人生的音樂那樣,是浮在世界的上邊。它來臨,它消逝,宛若做夢。但是,愛的底下有義務,好像很粗魯的一層一層石頭,好像龐大的重擔一樣,什麼也移不動。」
然而世界的情形老是這樣,弱者孤立無援,強者卻殘忍凶暴。罪該萬死的傳教士,他竟冒充女神的聲音,硬要國王的鮮血來做犧牲品。
在傳教士的慫恿下,國王的兄弟拿莎德拉準備當國王睡覺的時候就下手,因為他知道國王叫喊的聲音會刺痛了心。就在他們商量何時下手的時間,國王進來,把他的兄弟拿莎德拉和傳教士一一逮捕。國王要他們認罪。拿莎德拉就認罪,但不敢求赦,因為他要自作自擔當,不想把幕後指使的人物的名字暴露出來。至於傳教士,他更不願意降低婆羅門的尊嚴,向國王求情,為的是他認為搖尾乞憐是最可憐的事情。
但是,傳教士覺得,犧牲是免不了的。他一直嚷著要血,結果,廟裡的僕人齊星只好自殺,以便滿足傳教士的要求。齊星一死,傳教士才恍然大悟,因為他最疼愛齊星,他怎麼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個下場。他卻宣布鬼神根本沒有這麼一回事,犧牲也是多此一舉。
這部劇本充滿著宗教的神秘氣氛,而它的題旨可從下列兩句話表現出來。
傳教士說:「殺死那種吮吸人血的虛偽。」
國王說:「齊星是偉大的,他克服死亡。我的鮮花應該貢獻給他。」
這兒可見殺生獻祭,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四 《國王和皇后》
這部劇本充分發揮東方人的武士道精神,這是說,士可殺而不可辱。東方人雖然愛好和平,但是,一旦發生戰爭,誰都抱著必死的決心,所謂「有斷頭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就是證明我們的重視名譽遠勝生命。
國王和王后,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才結為夫婦。
那時,國內鬧饑荒,一般人民朝不保夕。據說,國家之所以弄到民匱財空,這主要是由於外來的官員的溺職,而這些官員多少有裙帶風。當國王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大發雷霆,他說他要保境安民,他很看不慣人民的受苦受難,他要下個決心,把所有外國的官員趕走。
國王的近臣告訴他,這種腐敗的作風,非一朝一夕之故,由來已久,他絕對不能在片刻內斬草除根。但是,國王仍希望以大刀闊斧的辦法,在片刻內把它剷除淨盡。
王后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看見情形不對,便要自動地秘密離開宮廷。她說:「當一切東西都是做夢的時候,那麼讓我選擇我自己的小夢,然後撒手歸天。50年之後,誰還能夠記得此時的快樂和悲哀?」
國王聽見王后逃走,他也無心管理國事,他決定親自出征。
原來王后的逃走,為的是到克什米爾去找她的兄弟古瑪森(Kumarsen),請他派兵到印度來平定內亂,可是國王要維持他的尊嚴,他認為藉助外力來平定內亂,真是一樁恥辱的事情。因此,他準備和古瑪森一決雌雄。
王后究竟是個婦人,她要替她的兄弟古瑪森講情,可是國王主張古瑪森必須先投降而後講和,不然,戰爭將繼續延長下去。因為他早已把克什米爾團團圍住,使古瑪森無處可以逃避。
當克什米爾陷於兵盡糧絕的境地的時候,有個美女伊拉(Ila)來見國王。國王一見鍾情,不過她卻愛古瑪森。國王很坦白地告訴伊拉,說古瑪森已經註定要過著流亡的生活,而亡命客的處境遠不如乞丐。但她的意志十分堅定,絕對不會變心,轉愛國王。
有一天,國王忽然改變政策,決定赦宥他的內兄古瑪森,可是他最信任的近臣詹德拉仙(Chandrasen)自幼知道古瑪森的為人,他把名譽看做比生命還重要。
詹德拉仙主張,假如國王真正要歡迎他,那麼他應該在熄燈之後,到處漆黑一團的時候去歡迎他,不然,眾目睽睽,這將刺痛他的心。
最後,王后捧著一個茶盤,茶盤上面用布蓋著頭顱,這就是她的兄弟的頭顱。王后說:「你日日夜夜漫山遍野去找他,到處蹂躪,忘記人民和你的尊嚴,今天他托我把他的頭顱獻給你——而死亡所加於他的頭顱的尊嚴,遠勝於他的皇冠。」
王后說完,便暈倒死掉。
最後,伊拉穿著新娘的盛裝進來。她說:「我聽到結婚進行曲。我的愛人在那兒呢?我已經準備好了。」
全劇保持濃厚的東方人的道德觀念,尤其是烈士和烈女的道德觀念。這種觀念,東方人覺得是天經地義,但西方人也許不大了解。
五 《馬達哈拉的水壩》
《馬達哈拉的水壩》,是一部描寫妒忌的心理的劇本。
原來皇家工程師畢胡蒂(Bibhuti)經過25年不斷的經營和努力,才靠他的鋼的機器的力量,把馬達哈拉的山泉堵住,成為一個水壩。為著慶祝他的輝煌的成就,烏達拉古(Uttarakut)的人民,特地在廟裡舉行大慶祝,他們燒香誦經,敲鑼打鼓,造成極熱鬧的場面。
工程師畢胡蒂眼看大功告成,他躊躇滿志地說了一句話:「在人民的心目中,上帝只賞賜水;照我看來,上帝給我們以力量,可以控制水。」
在建築山泉的水壩的時候,成千成萬的壯丁都參加工作,其中大多數都是一去不回頭。他們的母親詛咒工程師,不過他認為,當人類要和上帝的力量鬥爭的時候,他實在顧不得人家的詛咒了。
當畢胡蒂興高采烈地準備接受民眾的慶祝的時候,有一個小同鄉卻萬分妒忌。他是個普通的老百姓,不過年輕時和畢胡蒂同過學,有時讀書不懂,老師發脾氣,他被打耳光,畢胡蒂也被打耳光。現在畢胡蒂居然功成名就,而他卻默默無聞。羞愧和妒忌的烈火在胸中焚燒,他要做破壞的工作了。
畢胡蒂是個有眼光、有魄力的工程師,他建築水壩,控制山泉,把水害變成水利,同時,使灌溉問題得到合理的解決。
為著和畢胡蒂唱對台戲,為著破壞他的大名,有些陰謀家竟異想天開,一面要打通南蒂嶺的通路,一面要潰堤,把他25年辛辛苦苦所造成的功績,毀滅於一旦。
敵人在更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把水壩最脆弱的地方擊破,由潰堤所衝下來的水流,把敵人淹死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位由妒忌而懷恨,由懷恨而破壞人家的功績的人,終於沒頂了。
這部劇本組織很嚴密,表現很生動,布局很緊湊,作者對於心理的分析,頗下過工夫,從表情和對話上,都可以看出工程師和他的敵人正是勢不兩立。本來「譽之所至,毀亦隨之」。假如一個人能夠把毀譽、榮辱、貴賤、生死等複雜微妙的問題看得很透徹,那麼才能夠保持鎮定的心神,不為外物所困擾了。
六 其 他
現在讓我來談《紅夾竹桃》。
這個劇本的內容,是說明真正的愛情是沒法子用外物來衡量。貴為國王的人,他也許能夠操生殺予奪的大權,但他對於愛情卻毫無把握。例如南提妮,她和基宿爾、比蘇,都有親切的愛慕,可是國王卻得不到她的青睞。
南提妮喜歡紅夾竹桃,基宿爾就不怕萬苦千辛,找了好幾天,才找到一棵送給她。她問基宿爾這東西是哪兒找來的。基宿爾很坦白地回答:「這棵樹是我的一個誰也不讓知道的秘密。我一直都在妒忌比蘇,他會把自己編的歌兒唱給你聽。從現在起,我可有了花。你只能從我手裡接受了它們。」他又說:「我能每天對你表示敬意,就是我的勝利。」
教授和南提妮說了一大套理論,他很希望南提妮把她的紅夾竹桃圈裡摘下一朵花兒送給他。據教授說:「在這種紅顏色里,不僅有美,而且還有一種迷人的憂慮。」
南提妮敲敲網幕,和幕後的聲音互相回答。那幕後的聲音就是國王的聲音。他說:
我所有的東西完全是沒有生命的沉重的東西。黃金的增加並不能創造一小塊試金石,權力的擴大也不能使人恢復青春。我只能用武力來保衛我的一切。要是我有朗冉的青春,我就能讓你自由而又能把你抓緊。我的時間全用在搓結那捆綁的繩索上,而可嘆的是,一切都能用繩捆住,唯獨歡樂不能。
「一切都能用繩捆住;唯獨歡樂不能。」這就是愛情的神秘處,同時,也是愛情的偉大處。有權有勢的人是貪婪無厭的。對於這問題,比蘇有個很好的解釋。他說:
對於需要的東西總有個了兒,這是毫無疑問的;所以我們吃飽了的時候就沒個了兒。這些金塊就是咱們『黃金國王』的酒——一種固體的酒。你懂了嗎?
比蘇是真正愛慕南提妮的。他知道:「動物為貪求就近的東西而痛苦,人卻為渴望遠不可及的事物而悲哀。我那因對遠方事物渴念而產生的永久的悲哀,卻通過南提妮顯現出來了。」
南提妮也非常喜歡比蘇。因為情真意深,她不但連國王也不怕,而且她很願意把這樣的歡樂送給那顆寂寞的心。
其實,南提妮的喜歡紅夾竹桃,是因為她的朋友用這個名字稱呼她,所以她就是為了紀念那位朋友才戴這些花。
但是,美人最能引人妒忌。因為南提妮長得太美了,所以有的人罵她為女妖精,要把她活活燒死;有的人主張先毀壞她的美麗,像用鋤頭鋤野草那樣,把她臉上的美鋤掉。
南提妮的愛人朗冉,首先從容就義;她自己也走向最後的自由。「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長為連理枝」。這一對青年男女可團圓了。當南提妮死前,她什麼都沒戴,留下她的紅夾竹桃的鐲。這兒比蘇不得不以好友的身份,勾銷自己所作的諾言,接受了這個手鐲。
這個劇本的故事頗曲折,但女主角南提妮的一往情深,頗合中國聽眾的胃口。她有句名言,「我愛朗冉,就像水裡的舵愛空中的帆,以波浪的節奏,回答風的節奏」。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