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三章 大名垂宇宙

連士升 《泰戈爾傳》
人生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其實,功和德可以歸併為一類,言論可單獨為一類。凡是事業上有驚人功績,言論上有偉大影響的人,嚴正的史家絕不會輕易放過,何況泰戈爾,他是佛祖釋迦牟尼後的印度的第一個聖人,他和甘地、尼赫魯三人,造成現代印度的三傑。有了這三傑,印度大可揚眉吐氣;沒有這三傑,印度將黯然失色。 當1924年,泰戈爾在中國演講《我的生平》的時候,他曾很坦白地指出,他出生前,印度開始了三大革命:即宗教的革命、文學的革命、民族的革命。他的家庭首當這三大革命的要衝,每個人不是雄於藝術,便是長於詩歌;不是醉心哲學,便是縱情音樂。一切的一切,充滿著創造的氣氛。在那種良好的創造的氣氛下生長的泰戈爾,他不知不覺地非常崇拜自然,愛好人類。這差不多成為他的天性,而他一生的成就,不外從崇拜自然,愛好人類作出發點。 總觀泰戈爾的一生,在事業上,國際大學將和泰戈爾的大名聯繫在一起;在言論上,他的詩篇、小說、戲劇、音樂、繪畫,將成為人類文化的遺產。此外,他曾忍受疾病痛苦,僕僕風塵,給印度作文化大使,把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宗旨,向全世界廣播。漫說他這三部分工作,個個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光是隨便提出一件,已經能夠使他的大名永垂宇宙了。 當1924年,他致阿根廷的學生的一封信里,他曾說: 你們也許會聽到我在我的故鄉所創辦的學校罷。它的一個目標,就是使印度能夠歡迎全世界人士到它的懷抱里。讓那種歧異的障礙物變成通衢。讓我們統一起來,並非蔑視我們的歧異,而是透過這歧異,因為歧異絕對不能抹殺的。假如沒有歧異,生活將更見貧乏。讓所有人類保留各自的個性,而又能夠合作,不是死板板的千篇一律,而是活潑潑的團結統一。 聰明人是正視現實,絕不逃避現實。泰戈爾是個聖人,他知道種族、膚色、宗教、語言的歧異是沒法子避免的。他絕對不會自我陶醉,抹殺一切現實,相反的,他要把「歧異的障礙物變成通衢。 再進一步,他要「所有人類保留各自的個性,而又能夠合作;不是死板板的千篇一律,而是活潑潑的團結一致。」像這種抱負的人,在歷史上已經絕無僅有,在並世名人中更是不可多得。 在《阿須藍的教育》(Asrama Education)一文里,泰戈爾特彆強調他的最得意的教育學說。他認為教育是傳道授業的大事情,師生之間須有相互依賴的無條件的關係。學生求學,為的是找尋樂趣,並非要盡什麼義務。可是一般教員抱著優越感,故意和學生隔離,這是個大錯誤。其實,教員和學生,好像老枝和嫩芽,舊一代和新一代應該協調,這才能夠開花結子。 中國的偉大的教育家,老是要創造時雨春風那樣的環境,使學生不知不覺間發生潛移默化的效果。同樣的,泰戈爾要創造健康、整齊、漂亮的環境,使學生自然而然變成能負重任的人物。他說: 從我們的幼年起,我們應該慣於負起警戒的責任,即團體生活中對我們要求的責任。要實行這責任的一個辦法,就是養成習慣,把我們的環境變成健康、整齊、漂亮。假如有一個人對這事情不關痛癢或者忽視,這對於整個團體將有損害。我們能夠常常找出例子證明我們的家庭生活的行為中,缺少這種考慮。實現個人對社會的責任,成為文明生活的真正基礎。 平心而論,物質生活簡單的人,精神生活倒很豐富。相反的,物質生活豐富的人,精神生活便很貧乏。泰戈爾教人崇尚歸真反璞的生活,使人能夠把全副精神貢獻給更有意義的事情。他說: 漂亮和整齊屬於心靈上的東西,心靈不但要脫離惰性和愚笨,而且要避免貪婪物質。創造性的寫作的樂趣的增加,和我們脫離裝飾品和多餘的東西成正比例。 的確,在這人慾橫流的世界,一般人白天想錢,晚上想錢,連做夢也想錢。有了錢,便可過著窮奢極侈的物質生活。這樣一來,口腹也許能夠得到暫時滿足,但是精神生活卻等於零。至於創造性的寫作的樂趣,他們根本沒有想到。 在《泰戈爾的教育、經濟、政治思想》(Tagore's Education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Ideals)那篇大文里,作者凱柏氏(H. Kabir,印度科學研究和文化事務部部長)對於泰戈爾的功績有公正的評價。他說: 作為抒情的詩人或歌曲的作者,他也許可以說是蓋世無雙。作為詩人,極少人跟他相等。作為短篇小說的作者,他可以列於世界最偉大的作者之林。作為音樂家和繪畫家……他也留下他的成就的腳印,他不但使印度和亞洲的文化遺產更加豐富,而且使世界的文化遺產更加豐富。 在文學和藝術上,泰戈爾是樣樣出色當行。然而他的成就並不止此。除他創辦的國際大學,充分發揮的教育的宗旨外,他在經濟和政治上也有驚人的貢獻。 遠在1886年,當他還是個25歲的青年,他對於印度的經濟問題,已經有積極的主張和具體的辦法。他的眼光四射。他親切地覺得,假如印度的農村環境沒有改良,使人人覺得滿意,使經濟和道德生活發生密切的聯繫,使印度人民具備完整的人格,那麼所謂經濟復興、政治自由、提高人民生活水準、建設新社會等問題,根本無從談起。 因為他知道改善鄉村生活的重要,所以當他在聖蒂尼克坦創辦國際大學之前,他已經在斯里尼克坦(Sriniketan)創辦農業試驗場。老實說,目前印度政府最值得自豪的「社區發展計劃」(Community Development Programme),泰戈爾在50年前已經訂定藍圖,同時,他得到一位英國友人恩赫斯德(L. K. Elmhirst)的幫忙,把他的理想付諸實施。這兒可以看出,泰戈爾並不是單純隱居於象牙之塔的文士,他要走到十字街頭與販夫走卒為伍。須知現代化的都市,僅剩了「點」和「線」,而廣大的「面」仍算是農村,只有廣大的農村得到安居樂業,整個國家才能夠長享和平、安定、繁榮、康樂。 自印度獨立以來,它在外交上非常活躍。它先要親仁善鄰,然後要和遼遠的國家和睦。再進一步,它還要通過各國的親善合作,和那些漠不相關的國家訂立國交。這樣一來,印度對於促進國際上的親善、友誼、和諧將大有貢獻,而這種理想是泰戈爾教導我們的。 泰戈爾是現代印度的第一個國際主義者。他負著民間的和平大使的任務,到處訪問,從錫蘭、馬來亞、緬甸、印尼,到越南、中國、日本,以及歐洲、非洲、北美、南美。泰戈爾和各國的接觸,使人對印度有了新的認識,而印度獨立後的外交政策,多少是遵照他的正確的指示。換句話說,印度所需要的是友誼和合作,但不想跟任何一國訂立軍事同盟。 至於泰戈爾對於印度憲法的貢獻也是顯而易見的。誰也知道,印度是個種族複雜、語言繁多的國家。那些別有居心的人,故意利用這弱點,並且任意加以擴大和歪曲,好像印度永遠不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似的。對於這問題,泰戈爾早在60年前,就給他們以嚴正的答覆。他極力主張印度應該舍異求同,在這種大統一的環境下,每個語言,每個團體,每個宗教,每個種族,都能夠得到它的光榮的地位。 根據上文的分析,我們知道泰戈爾除在文學和藝術上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外,對於教育、經濟、政治也有切實的貢獻。 像他這麼偉大的人物,既有深度,又有廣度,普通人很難給他作正確的衡量。在文學上,他是集大成;在行為上,他是個聖哲;在教育上,他是個大師。因此,我們用「大成至聖先師」這徽號來紀念他,倒很恰當。雖然如此,我覺得冰心女士在40年前(1920年8月30日)所寫的一篇短文,倒能搔著癢處。她說: 泰戈爾!美麗莊嚴的泰戈爾!當我越過「無限之生」的一條界線——生——的時候,你也已經越過了這條界線,為人類放了無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 ……在去年秋風蕭瑟,月明星稀的一個晚上,一本書無意中將你介紹給我,我讀完了你的傳略和詩文——心中不作別想,只深深地覺得澄澈……悽美。 你的極端信仰——你的「宇宙和個人的靈中間有一大調和」的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美感」,發揮「天然的美感」的詩詞,卻滲入我的腦海中,和我原來的「不能言說」的思想,一縷縷的合成琴弦,奏出縹緲神奇無調無聲的音樂。 泰戈爾,謝謝你以快美的詩情,救治我天賦的悲感;謝謝你以超卓的哲理,慰藉我心靈的寂寞。 這時我把筆深宵,追寫了這篇讚嘆感的文字,只不過傾吐我的心思,何嘗求你知道! 然而我們現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寫了,你也看見了。 泰戈爾於1940年4月5日逝世。在死前的10年間,他的精力雖衰退,但他對於手創的國際大學仍念念不忘。我們僅看同年2月19日他和甘地合照時,他手裡還拿了一封親筆信,請甘地愛護這個機構,保證它永生,因為國際大學好像一葉扁舟,載上他一生最寶貴的東西。那種「託孤」的精神,將使千年萬代後的有心人為之感動。 泰戈爾死了。他手創的國際大學,算是他的理想所寄託的機構,只要印度一天存在,它總會運用整個政府的力量來維護它。至於他的文學和藝術的豐富的果實,將成為人類永久的遺產,誰都有維護的責任,為的是讀過他的作品的人,很快就被它吸引住。 簡單說一句,從今以後,讚美泰戈爾的偉大的文字,將與日俱增。那些文字,是將各種語文來撰述,誰也沒法子讀得完。 須知死的僅是泰戈爾的軀殼;不過他的精神,他的功業,他的文學作品卻是萬古常春。這兒,我僅寫八個大字:「音容宛在,典型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