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二章 相識滿天下

連士升 《泰戈爾傳》
「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上句是虛的,下句才是實的。在報紙、雜誌、收音機、電影、電視非常發達的今天,政治紅人,藝苑名角,體壇健將,差不多人人都認識。可是眾人識和尚,和尚未必識眾人,世間矛盾的事情,往往如此。 自泰戈爾名震世界文壇後,他經常往各國旅行,足跡到處,老是萬人空巷地受歡迎。每次歡迎會,總有相當數目的聞人要找個機會和他握握手,談談天,表示他們對他的崇高的敬意,可是一個人的精力究竟有限,尤其是老年人的記憶力欠佳,歡迎會結束後,他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寓所,上氣接不著下氣。一宿醒來,隔夜的盛大的歡迎會,好像過眼煙雲一樣,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老實說,全世界的讀書人應該認識泰戈爾,至少也應該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的知心並不算太多。除甘地、羅曼·羅蘭、尼赫魯在文章事業上可以和他媲美,因而成為莫逆之交外,真正的知交,應該數到幾位同志,而這幾位同志和他的關係,可以說是相知在師友之間。 在時間上,人類多「貴古而賤今」;在空間上,人類多「舍近而求遠」。因為這兩種關係,許多知名之士,在故鄉往往不大被人注意,那些從迢迢萬里外慕名而來的信徒,反而畢恭畢敬地服務到底。我並不是說,印度同胞對泰戈爾不夠敬重,我是說,那幾位從外國來的信徒對他的關懷更是無微不至罷了。 本章要敘述泰戈爾的三位外國信徒:(一)畢爾遜、(二)安德烈、(三)溫德尼博士。 畢爾遜(Willie Pearson)和安德烈(C. F. Andrews)都在1914年,即泰戈爾得到諾貝爾獎金的第二年,聯袂抵達聖蒂尼克坦;後來在泰戈爾的鼓勵下,又聯袂前往南非洲、澳洲、斐濟群島。當他們初來的時候,聖蒂尼克坦不過有疏疏落落幾間屋子,周遭是白茫茫一片曠野。那時瘧疾流行,患者死亡相繼,誰也沒法子在這兒永久住下去。但是,平素喜歡散步的畢爾遜,卻優哉游哉到附近去漫遊。 就在那闃無人煙的曠野中,畢爾遜建築了一間非常簡陋的茅屋,這間茅屋的清幽,引起泰戈爾的注意,他時常要到那兒去盤桓。在遼遠的地平上,有一排棕樹。表面上,這兒似乎很淒涼荒蕪;可是它的朝霞和夕照的美麗,卻不是其他地方所能夠找得到。 那時,國際大學的經費十分困難,住屋的設備,更是因陋就簡。教員和學生,都好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 他們的物質生活的水準雖很低,但他們的精神生活的水準卻很高。大家同心協力,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那親愛的程度,遠非那些擁有豪華舒適的設備的學府所能想像。 在聖蒂尼克坦里,泰戈爾自己的臥房是最小的一間。晚上蚊帳掛起來,房裡差不多沒有一片空地。到了白天,蚊帳拆掉;就在石階上的一個小角落,泰戈爾從事他的寫作。一般朋友把這房間叫做大師的「巢子」,因為大師的許多美妙的詩篇都從這「巢子」產生出來。 因為畢爾遜和泰戈爾極接近,所以他能夠充分享受孟加拉的音樂和詩歌的創造中心的樂趣。他願意費了長時間,研究最新的歌譜和曲調。他對於音樂和繪畫都很在行,可惜時間不夠分配,他只好捨棄繪畫而專攻音樂。 畢爾遜最重友誼,他的辦法是廣交全體同事和學生,不會偏愛一兩個。學生們知道這位老師實在值得敬佩,所以把他的英文的名字改為印度文的名字森·普里亞(Priya Sen),意思是說「最可敬愛的人」。他的人格的中心,就是友誼,所以那個綽號「最可敬愛的人」最能表現他的人格。 當畢爾遜和安德烈從南非洲回來的時候,他們時常教導國際大學的學生讀英文,同時,還解釋泰戈爾的詩篇。畢爾遜對這份額外的工作非常有興趣,他的家裡不斷地有許多學生前往請教。 畢爾遜對於國際大學附近的鄉村十分愛好。他鼓勵地方當局給農民建築水井,使他們有清泉可喝。他還親自種植桉樹(eucalyptus),其中有一棵,雖經羊群的一再蹂躪,仍舊屹立不動。為紀念他的遺愛,鄉下人特地把這口井和這棵樹,冠上他的大名,以示不忘。 不幸這位外國的朋友,於1924年9月在義大利的火車的扶梯上摔了下來,當場受了重傷,在醫院療養幾天後,終於不治逝世。這位天真、坦白、自由、勇敢的鬥士的仙逝,對泰戈爾不消說是個大打擊。(參閱《國際大學銀禧紀念號》,安德烈所著的《悼畢爾遜》) 安德烈(C. F. Andrews)也是泰戈爾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在南非洲,曾替印度的勞工仗義執言。當他從南非洲重返印度的時候,馬立克(G. Mallik)曾向他這樣表示: 先生,你替我們的同胞做了那麼多事情,印度應向你致敬意。 安德烈微笑地答道: 青年人,我的意思剛好相反。我之所以能夠達到這地位,應歸功於印度。 他說話時,態度很誠懇而又自然。那時,印度的青年,多數都崇拜西方的文明,現在居然有一個「外國人」對印度有很高的評價,這不能不使他驚奇。 1919年,馬立克專誠到聖蒂尼克坦去訪問泰戈爾,不幸泰戈爾生病,須離家往加爾各答去醫。友情洋溢的安德烈,百般勸慰,使他不至失望。過了幾天,當馬立克要告別的前夜,泰戈爾才回來。於是安德烈便把這位青年介紹給泰戈爾。 安德烈為人很有風趣。他每次離開火車站後,便將袋裡所有的零錢送給途中所見的第一個叫花子。有一次,他要買一份報紙,可是他摸一摸口袋,覺得空空如也,因為零錢他已經送給叫花子了。賣報的報販,看見他那種尷尬的情形,便很恭敬地把那份值一角錢的報紙送給他白看。過了幾個星期,他偷偷地塞了一塊錢到這個報販的袋裡,表示他沒有忘記人家對他的敬意。 又有一次,孟加拉教育局的高級官員——英國人——訪問聖蒂尼克坦,並且在「迎賓館」住了一天。那時天氣熱得要命。到了中午時分,安德烈跑去看這位英國官員。他圍著印度的腰布(dhoti),穿上襯衫,戴著帽子,而那位官員,不管周遭的氣候如何,卻穿著非常漂亮的西服。他看見安德烈穿著「不文明的土人」的服裝,忍不住質問他幾句: 安德烈先生,你不覺得羞恥麼?你這種服裝是否和英國人的尊嚴及禮貌相配合呢? 安德烈含笑地走開。他說他一會兒就回來吃午餐。天呀,當他回來吃午餐的時候,他索性把襯衫也脫掉,上半身赤裸裸地面對那位神氣十足的英國紳士! 安德烈在印度旅行的時候,經常坐著三等火車。有一次,他買到二等火車票。當火車抵達某一車站的時候,他發覺有一位老年的印度婦女,唉聲嘆氣地喊著病痛。安德烈看了那種情形,即刻下車,把座位讓給老婦人。起初,老婦人不敢坐,經過他再三請求後,老婦人被他說服,安詳自在地坐在他的座位,而他自己卻坐在三等車。(參閱馬立克著:《回憶安德烈》)。安德烈對泰戈爾推崇備至。他所編輯的《致友人書》及《泰戈爾與羅曼·羅蘭》是研究泰戈爾的人必讀的參考書。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他和泰戈爾的關係,宛若教徒跟耶穌的關係那麼親切。 安德烈和畢爾遜追隨泰戈爾的時間比較長久,他們的言論和生平,國際大學的一般師生都十分熟悉。至於溫德尼博士,他和泰戈爾相處的時間很短促,但彼此的友誼仍很深厚。泰戈爾說: 在我的長久的生命及遼遠的旅行中,我沒有見過一位學者像這位很有學問的博士那麼值得人敬重。他的深刻廣大的人道主義,他的非常淵博的學識,他對真理的鞠躬盡瘁,以及他在中歐日漸增長的敵對氣氛中堅持他的理想的勇氣,都是他值得我們尊敬的地方。他的死,使我損失了一個忠實的同志,使印度損失了它的一個忠實的學者,和最好的朋友,而人類也損失了一個最誠懇的代表。 上述這一段話是1937年溫德尼死後,泰戈爾寫給他的親戚朋友的。溫德尼活到74歲,他可以算是最早一個人把泰戈爾尊稱為詩人和哲學家,但是他們兩位一直等到1921年才正式會面。那年六月,泰戈爾訪問捷克京城布拉格的時候,溫德尼正在德國大學講授印度雅里安的語言學和人種學。那次相會,便奠定二人的堅強的友誼的基礎。 在溫德尼和泰戈爾相交的十幾年間,二人時常通訊。當1921年6月20日,溫德尼教授曾代表布拉格的德國大學,發表下列演講詞。現在譯述如下: 敬愛的老師: 今天我能夠代表布拉格的德國大學來熱烈歡迎你,使我非常高興。德國大學校長和評議會要我向你表示深刻的敬意和忠誠的感激,因為你肯到我們這間老大學來跟德國教授和學生演講。 現在你已經來到布拉格這麼一個美麗的城市,你也應該參觀德國大學,由這間大學,你就可以追溯印度研究的悠久的傳統。這間大學曾產生一個偉大的吠陀經的學者路德維希(Alfred Ludwig),他曾費了畢生的精力,研究印度古代的東西。他曾把印度思想最古的傑作《吠陀》的詩篇譯為德文,同時,他還給它作注釋,這部書將成為吠陀經研究上標準的著作。 你現在從遼遠的國家,從遠東來到這兒。但是你並不是一個陌生客,不是外國人,而是一個朋友兄弟,我們最親愛的人,而你的詩歌的每行,都充滿著「愛」——愛上帝,愛人類。像人類歷史上常見的事情一樣,你現在又代表東方來到西方,作為愛的老師,作為人道主義的宣傳者。…… 在你的一篇演講辭里,你曾說天地及其美麗的東西,是站在詩人和理想家這一邊,不站在極端藐視一切情感的商人那一邊。你在西方巡迴演講的成功,使我們相信將來有一天,不但天地,而且整個世界將站在詩人和理想家這一邊。(參閱《國際大學季刊》第24卷第1期,《溫德尼與泰戈爾》) 《詩經》說得好:「雖有兄弟,不如友生。」真正的知心,不但能夠和你共患難,同甘苦,而且能夠充分領略你的心靈深處的一切動態。這種最崇高理想的境界,是可遇而不可求。無怪古人得一知己,終身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