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十一章 提挈尼赫魯

連士升 《泰戈爾傳》
1961年5月7日是泰戈爾誕生百年紀念。早在半年前,新德里已經成立一個「泰戈爾誕生百年紀念委員會」,由尼赫魯總理擔任主席。這個委員會準備出版一部紀念集,分上下兩冊。上冊敘述泰戈爾的生平和著作,下冊討論泰戈爾和印度的文化。執筆的人包括總理尼赫魯、副總統拉達屈里斯南、科學院院長凱柏博士、美國名作家賽珍珠、英國名詩人愛里奧、法國名作家安德烈·摩洛等人。 今年元旦那天,尼赫魯總理在孟買主持這個委員會。他強調詩人泰戈爾的偉大的遺產,以及他的生平和著作所給人的教訓。這個教訓就是「異中求同」(unity in diversity)。泰戈爾以身作則地指出印度文化的統一性,但他絕對不想運用狹窄的排外的民族主義。他的眼光是以整個人類為對象。他生前雖然替孟加拉省和印度服務,其實,這種「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精神,正是他替整個人類服務的一套辦法。 尼赫魯公開承認,他是泰戈爾和甘地的精神上的兒子。最近他還說: 因為時常跟甘地在一起,我大受他的影響,但是我應該很謙遜地說明,我的思想和泰戈爾更協調,雖然我的一切活動受著甘地的支配。 在思想上和泰戈爾更協調,在活動上卻受甘地的支配,這兩句話充分說明尼赫魯很有資格做泰戈爾和甘地的繼承人,這是說,做他們二人的精神上的兒子。 因為尼赫魯對泰戈爾有深刻的了解,所以他的一舉一動,要符合泰戈爾的意旨。他深知泰戈爾最關懷的不外兩件大事,一件是他的創造生活,一件是國際大學。因此「泰戈爾誕生百年紀念委員會」要履行兩種艱巨的任務:一面要使他的教訓、他的詩篇、戲劇、音樂、文學、藝術普及於全國;一面要籌備一千萬盧比,作為國際大學的基金,使這間宗旨純正的學術機構永遠發展下去。 在尼赫魯編著的《舊信一束》(A Bunch of old Letters)里,他曾把泰戈爾和他來往的信札發表出來。該書收集泰戈爾的信札八封,每封信都充滿著濃厚的人情味。他對於尼赫魯的女兒的關懷,比較一般人對於自己的孫女還親切。他悼念尼赫魯夫人卡瑪拉女士的演講詞,真是文情並茂。他趁尼赫魯意志最消沉的時機,給他以積極的精神上的鼓勵。他說尼赫魯是: 具備百折不撓的決心,誓死不屈的勇氣,但是他比較他的同志高出一籌的地方,卻在他毫不動搖地堅守道德上的完整,知識上的忠實。在政治糾紛的場合里,到處都是種種欺騙的行為,連自己也包括在內,但他卻保持著高度的光風霽月的襟懷。當真理陷於危險的境地,他從來不規避,當虛偽占盡便宜的時候,他從來不和虛偽發生關係,他的絕頂聰明的才智,使他很坦白地拒絕採用不榮譽的政策,雖然那種政策對他是易如反掌。這種光明磊落的真理的理想,是賈瓦哈拉爾在為自由而奮鬥上的最大的貢獻。(參閱附錄:《泰戈爾與尼赫魯的信札》) 的確,生離死別是人生最難堪的事情。凡是有悼亡的經驗的人都領略到那種苦杯實在不大好受。只因泰戈爾愛護尼赫魯及其家屬,所以他才運用他的生花的妙筆,百般勸慰,使他再度鼓起拯救祖國、愛護人類的熱情。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就是21年。1957年,國際大學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尼赫魯被邀去主持。他即席發表一篇演講詞,情辭懇摯。我前後讀過好幾遍,越讀越體會出無窮的韻味。 尼赫魯演講的題目是「從生活中找到信仰」。(A Faith Through Life)他首先表示他有機會吸收這機構的精神,重溫周遭的校舍、校園及一般環境,是個非常快樂的事情。美中不足的是畢業典禮不再在芒果林下舉行,這恐怕就是「進步」所付出的代價罷。 過去他參加好幾次畢業典禮,每次都朗誦吠陀經,高唱國際大學的校歌,低徊想念國際大學的宗旨和理想。因為這些東西具備重要的真理,所以他每次參加典禮的時候,總覺得很新鮮,一點也不會覺得單調。 尼赫魯認為,在這紛紛擾擾的時期,一般人都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們應該抓住一點東西來衡量問題,而泰戈爾所定的理想以及國際大學所抱的宗旨,剛好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假如我們堅守這些理想的宗旨,我們至多僅犯著小過,不會有什麼大錯誤。老實說,小過誰也免不了;我們應該當心的,就是不要鑄成大錯。 尼赫魯說,他每次到國際大學都有這種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對大家有幫忙,但是,他可以很誠懇地指出,國際大學和泰戈爾,對他們有莫大的助力,尤其是在處理每天所發生的問題上。當他個人過著什麼疑問和困難的時候,他一想起國際大學和泰戈爾,心裡便得到鼓勵。雖然這種記憶並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至少這會使他的心理處於比較正常的狀態,以便解決問題。 在尼赫魯的心目中,泰戈爾是個先知。因此,他很誠懇地說道: 我越想大師的智慧,我越覺得驚奇,雖然我不應該驚奇。好久以前,當他所說的許多東西在本國還不大流行的時候,他對病狀——假如我可以把它叫做病狀——的分析,是衰弱的印度,同時,他所找出的治療的方法,對於未來的事情,等於特出的預言。 他臨死三個月前,寫了一篇著名的論文《文明的危機》,馬哈拉諾畢教授曾引用該文的節錄。我記得我從一個監獄到另一個監獄的過程中,曾讀過這文章,我也記得我受了多麼大的影響。後來我很驚奇——現在重聽這論調時,還是這樣——大師在那篇論文裡所寫的東西,應用於今天,還是多麼親密,多么正確,說不定比較他寫作的當時更親密,更正確。因為他是個先知,所以他能夠預見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泰戈爾酷愛和平,痛恨強權政治。可是目前強權政治橫行天下,強者時常整軍經武,摩拳擦掌,準備廝殺;弱者天天在憂愁畏懼中過活。它們恐怕自己站不住,於是開放基地,讓那些強有力的國家來保護。俗語說得好:「疑心生暗鬼。」當懷疑和猜忌的念頭交織於胸中,一有機會,誰也想採取暴力行動了。因此,尼赫魯說: 恐懼、仇恨、暴力是個人或國家最壞的侶伴。然而今天這些心理是支配著許多國家和許多人民的情感。我不知道個人或國家怎樣才能夠抵抗或面對這種威脅。經過最後的分析,一個人對於人類的前途應該具備每種基本的信心,而這事情大師會時常提到。假如對人類沒有基本的信心,我們就很難拯救這個世界,免受無可避免的災禍。 聖經教人:「信心得救。」孔子也教人:「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目前世界問題的癥結,就是誰也不信任誰;杯弓蛇影,自起懷疑,結果,弄到啼笑皆非。 一般人以為我們這時代是最危險的時代。其實,這種憂慮是沒有什麼根據的。歷史上曾經過多少次驚濤駭浪,最後,他們不但沒有滅絕,而且生存得很好。因此,尼赫魯大聲疾呼,「我們應該具備那種信心,應該有個停泊處,免得漂泊無依」。換句話說,我們應該接受泰戈爾的教訓,對他表示無限的信任。 談到大學,最難得的是優美的環境及光榮的傳統。這些東西不是金錢所能夠買得到的,它們可以說是歷史的巧合罷了。尼赫魯說: 我們能夠創辦一間偉大的大學——所謂偉大,是指偉大的建築物、設備,諸如此類的東西——但是我們很難創造傳統,創造周遭環境的氣氛,創造值得記憶的東西來指導和影響我們的心靈。這兒你們有不可估計的便利,這些便利不能夠從書本里得到的,雖然書本無疑地應該研讀。我希望你們能夠充分利用這種不可估計的遺產,因為我覺得,在各方面,印度需要這東西,多過其他任何東西。 印度有許多大學,產生優秀的人才。雖然有人對他們的行為表示不滿,但尼赫魯卻滿不在乎。他所最關心的就是這些大學生是否達到某種深度,而這事情比較考試及格重要得多。他特別提醒在座同學,論泰戈爾一向重視創造、生產、誠懇、深刻這幾個條件,而這些條件其他大學卻不大注意。泰戈爾要準備廣大的文化背景,以便消除狹窄的思想。這事情說說倒沒有什麼,幹起來相當困難,甚至一個偉大的老師給我們耳提面命也不見得會成功。但是,假如我們時常記住他具備廣大的胸襟,這多少對我們有幫助。國際大學,顧名思義,是指它有國際性、普遍性。 國際大學得到泰戈爾來做創辦人,這是它的光榮;但是,盛極難為繼,大師和偉人不能夠常得,我們僅能從他的嘉言懿行所遺留下來的傳統里,找到應有的教訓和鼓勵。 目前印度面對種種問題,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不過大家都有無比的決心,堅強的意志,想法解決一切問題。只要大家立定腳跟,先了解個人和國家的關係,再了解國家和國際的關係,不慌不忙地來研究問題,那麼許多問題將迎刃而解。 當尼赫魯還沒有演講之前,國際大學副校長鮑斯教授(Prof. S. N. Bose)在他的歡迎詞里曾提到國際大學今後須注意自然科學。因此,尼赫魯在他的長篇演講的結論里就很坦白地答道:「我們要訓練學生,使他們有健全的身心,以便從事有效的工作。我們應該有善意,我們應該有熱誠,但我們更重要的須有訓練,而手工藝或其他工作不能夠單靠熱誠。」 話又說回來,目前技術已經發展到那麼高度,一般人都把文化置諸腦後了。假如個個人訓練得眼明手快,成為專家,可是人格卻發生問題,這對於社會仍沒有用處。因此,人格是最重要的。 「莫為之前,雖善而不揚;莫為之後,雖美而不彰。」泰戈爾和甘地得到尼赫魯作精神上、文化上、政治上的繼承人,薪盡火傳,這是他兩人的幸運,同時,也是整個印度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