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十八章 中印的關係
在世界文明古國里,中國、印度、希臘、埃及各有千秋。其中印度和中國,因為彼此的關係特別密切,加以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它們在世界文化上所發生的影響,似乎比較其他文明古國更大。
中國的文人學者,到了相當成就後,就心焉嚮往印度的文化和歷史。同樣的,印度的文人學者,到了相當程度後,就自然而然注意中國的文化和歷史。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不有同愛,雲胡以親?」陶淵明這兩句詩,就是說明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大道理。
由於中印的關係的悠久,它們在南洋各地便發生極大的影響。在地理上,越南、暹羅、緬甸、馬來亞四大地區通稱為「印度支那半島」。本來,名者實之賓,我們看了「印度支那半島」這個地名,便知南洋有許多國家的文化和歷史,都和印度與中國有密切關係。
詩聖泰戈爾的特別喜歡中國文化,這是有歷史的背景的。因此,當1924年,他四訪新大陸之前,特地前往中國觀光。
和泰戈爾同往中國觀光的隨員,一共有三位學人:藝術家鮑斯(Nandalap Bose)、尼格博士(Dr. Kalidas Nay)、沈氏(Kshitimohan Sen)。沈氏曾記載那次訪問中國的行程,原文是用孟加拉文寫的,於1942年發表;到了去年,國際大學銀禧紀念的時候,又由雷氏(Kshitis Roy)譯為英文,刊載《銀禧專號》(Silver Jubilee Issue)。本章上半段的資料就是根據沈氏的遊記。
泰戈爾一行人,於3月21日出發,途經緬甸、馬來亞、香港,到了4月12日,而達上海。據沈氏說:「我覺得我們好像回到東孟加拉的老家一樣。」(I felt as if we had returned to our home in East Bengal)。巴達馬河和長江,二者之間有極大相似的地方——同樣的帶著泥土的河流,到處有沖積的土壤凸出水面;同樣的人煙稠密的嘈雜的街市,像在印度常見的景象。面對著這麼相同的景物,泰戈爾實在高興得要命,他請沈氏背誦一些歌頌恆河的詩篇。
當他們沿長江逆流而上的時候,沈氏曾遵命引吭高歌,唱完一首又一首。
泰戈爾在十里洋場的上海稍事逗留,便前往水秀山明的杭州。他對於雷峰塔、靈隱寺的旖旎的風光,蘇堤、白堤的含情的花草樹木,羨慕不置,尤其是他一聽到印度高僧慧理及飛來峰的故事,對於中印的關係更有深一層的認識。
慧理是印度的高僧,1700年前到中國來宣揚聖教。他把全副精神和生命貢獻給中國,死後就卜葬於西湖。青山有幸,長埋忠骨;到如今,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時常預備香花鮮果到靈隱寺來禮讚。泰戈爾目擊這些虔誠的香客,心裡大為感動。
4月25日,北京中國文人學者舉行盛大的歡迎會。一代文豪梁啓超致辭。開頭他說:「中印好像兄弟之邦一樣。」這句從心靈深處發出的呼聲,已經引起全場觀眾密切的注意。接著,梁啓超說:
據說,近年來我們終於和「文明的」國家發生接觸了。為什麼它們會來光顧我們呢?它們到這兒來開發我們的土地和財富;它們饋贈我們用人類的鮮血染成的炮彈;它們的工廠所製造的貨物和機械,天天使我們的人民失業。但是在過去,我們兄弟之邦並不是如此。我們都獻身於普遍的真理,我們努力充實人類的命運;我們覺得合作的重要。
誰也知道,在印度歷史上有個雄才大略的君王阿育王(Emperor Asoka),在他的領導和鼓勵下,中印兩國的關係已經開始。印度的高僧聯袂前往中國洛陽。同樣的,中國的高僧,如法顯、玄奘,也不怕千山萬水的阻隔,間關前往印度。
中印兩國往來的動機,並非出於自私自利。這兩國文人學者對於學問和真理的追求,對於彼此的文化的交流,都覺得有極濃厚的興趣。由於中國的文人學者細心研究印度的文學、藝術、舞蹈、音樂、戲劇、詩歌、繪畫、雕刻、建築,所以印度在中國文學和藝術上的影響,實在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得到。此外,中國的天文學、醫藥學、邏輯學、教育學及社會組織,到處都有印度的作風,有些中國學者,想採用梵文的音韻學,將中國的字母限到三十六個。這事情遠在唐代,就有一位中國的高僧以畢生精力貢獻這項工作。
法顯法師在印度住了多年。在印度期間,他不但專心研究印度的宗教,而且也到處細心訪問人情風俗。這樣一來,他對於印度才有深刻的認識。他所著的《佛國志》,已經成為中印關係的學者必需參考的最古的一部書。
據沈氏的意見,中國人是世界最有禮貌的民族。例如梁啓超,在他的演講詞里,他只頌揚印度文化對於中國有怎樣怎樣的影響。其實,中國文化對於印度的影響也是既巨且深,由於時間的距離,現在已經很難正確地一一開列出來了。絲、紙、瓜、豆等東西,固然是由中國傳到印度,花園庭院布置的方法也是由中國傳到印度。他如印花布、炮硝、茶、煙、人參,都可以追溯到中國。
中印過去的關係既然那麼親切,所以現在我們要重申盟誓,加強友誼。這就是中國之所以邀請泰戈爾的原因。印度的文人學者一向重視中國的美意和誠懇的招待。無論他們跑到什麼地方,他們都在中印友誼的大前提下,受到熱烈的歡迎。
泰戈爾在中國期間,參加了不少歡迎會,其中有一次由燕京大學設茶會招待。燕大女學院主任費賓臣夫人一再請泰戈爾吃點心,泰戈爾很有風趣地說道:「你在誘惑我。」(You are tempting me)說完,在座嘉賓不禁大笑起來。
泰戈爾在中國極受朝野人士的敬重。他曾發表了好幾次演講,其中《文明與進步》(Civilization and Progress)那篇,傳誦一時。現在摘錄幾段如下:
中國文明不但代表財富、知識、權力的進步,而且代表人生的哲學,生活的藝術。
人類的「道」,就是他在真理上最好的表現。他也許會拒絕「道」,也許願意做動物或機器,因而使自己不受什麼傷害,也許從外界的物質的觀點來看,會得到什麼力量和財富;然而就做人的立場來觀察,這比較死還壞。印度的經典曾說:「違反真理的人也許會發達,得到心愛的東西,征服敵人,但是,歸根究底,卻難免於毀滅。」上述一段話,不但和《中庸》所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相似,而且和《聖經》上所說「一個人得到全世界,但失掉自己,又有什麼用處」的理論相吻合。
自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發生接觸後,社會上起了很大的變動。有人說這是進步,有人說這是退步。對於這情形,泰戈爾有斬釘截鐵的論斷。他說:
百年來,我們給繁榮的西方拉在它的車背走,煙塵使人悶塞,嘈雜的聲音使人耳聾,我們自己的孤立無援使人自卑,速率使人被壓倒。我們承認這種驅車的方法是進步,而進步就是文明。假如我們大膽問了一句,「進步是什麼?進步為誰?」人家以為對於絕對的進步這問題表示懷疑,是特殊地可笑。
隨著機械的進步,「文明」也跟著進步,可是文明一進步後,人性卻滅絕了。尤其是殺人的武器的日新月異,每種新發明,總要許多人給它作犧牲品。製造武器及運用武器的人雖興高采烈,但是無辜的老百姓卻遭殃,這就是文明的悲劇。
泰戈爾還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在機器不大發達的地方,一般孩子可以運用最簡單的材料,製造一些粗劣的玩具,大家玩得很開心。
自機器製造的玩具出世後,那些富有的兒童,能夠從百貨公司里買到各種心愛的玩具。他們為擁有值錢的玩具而覺得自豪,對於玩耍的真正的樂趣反而逐漸減少了。
泰戈爾最崇尚東方人的施恩不求報的美德。這種事情連窮鄉僻壤的文盲也做得很像樣,可是十里洋場的百萬富翁,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開口要錢,閉口要錢;袋裡沒有錢,免開尊口;這已經成為現代文明都市普遍的現象了。泰戈爾說:
然而這事情很簡單;不過那種簡單的生活是幾百年的文化的產物;那種簡單的生活是難模仿的。在幾年內,我也許懂得把車輪一動,一下子能夠鑿穿幾千個針孔,但是對敵人有絕對純潔的禮遇,這需要幾代的訓練。簡單的生活,不注意自己的價值,不需要工資,所以那些醉心權力的人,不會認識精神生活上表現得很簡單的人是文明最高尚的產品。
像羽毛美麗的鳥兒,會被窮凶極惡的鷹隼趕到走投無路,甚至瀕於滅種一樣,歸真返璞,恬淡寡慾的人,因為過著崇高的簡樸生活,他們反而會被那些貪得無厭的運用文明的武器的人扼殺。換句話說,在簡樸的小農村里,到處有人情味;在繁華的大都市裡,人情味可沒有了。
印度像中國一樣,誰都看重清高的生活,誰都鄙視滿身銅臭的守財奴。那些一心一意想賺錢的人,往往為士林所不齒。
從前婆羅門教徒之所以被人尊重,這不但由於他們才高博學,高風亮節,而且由於他們對於財富無動於衷。這充分證明,在骨子裡,印度人是崇尚理想的生活,輕視身外浮物。可惜現代文明進步後,金錢變成萬能,於是拜金主義的人便到處追求利祿了。
泰戈爾篤信老子的《道德經》,所以字裡行間,時常闡明老子的高深的哲理,他對於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以逸待勞等高深的哲理有深入的研究。化古聖先賢的學說,為自己的血液,融會貫通,集其大成,深得中印文化的菁華。
當泰戈爾旅居中國期間,他大受中國青年的愛戴。鄭振鐸、徐志摩、謝冰心等人,受他的影響獨深。在北方,《北京晨報》成為泰戈爾的喉舌;在上海,《小說月報》一再給他宣揚。到了1927年中國大革命後,上海還有一般愛好純文藝的青年,成立「新月社」,出版雜誌和叢書。
新月不但優美,而且它象徵著有無限的希望在前頭。作為中印文化大使的泰戈爾,他在中國所發生的影響,將如新月一樣,步步高升,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