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十七章 遊覽馬來亞
非常人在一星期內所經歷的事情,所閱讀的書籍,很可能比普通人在一年內所得的還多。前者的生活十分充實,後者的生活無限空虛。本來生命是時間的累積,一個人的生命是否有價值,只須看他的日常生活是否過得有意義。
泰戈爾於漫遊舊大陸,訪問新大陸,觀光中國和日本之後,特於1927年7月至8月間,到馬來亞來遊覽。他曾在新加坡、馬六甲、吉隆坡、芙蓉、巴生、瓜拉江沙、太平、檳城等地稍事逗留,足跡到處,老是萬人空巷地來歡迎。在各地歡迎會裡,他一再發表演講。聽眾雖然不同,演講的主題卻沒有兩樣。這是說,亞洲人須彼此互相了解。言簡意賅,這對於亞洲各國的覺醒,甚至每個國家都要起來爭取獨立的運動有決定性的影響。
那時新加坡的印度協會所出版的《印度人》雜誌,還特地出了一冊《泰戈爾博士專號》(Dr. Tagore Number),很詳細地記載泰戈爾在馬來亞的行蹤。現在事隔三十多年,當時歡迎會的人,年輕的已經變成白頭老翁,年老的早已化為塵土。就是這份雜誌,現在僅留下一份,由新加坡星·卓達醫生(Dr. Chotta Singh)保存,很可能成為海內孤本。
為著加強印度和馬來亞的聯繫,為著增進一般人對泰戈爾的了解,印度駐馬來亞新聞官達爾先生(Mr. Somnar Dhar)特地把這冊《泰戈爾博士專號》重印出來,同時,他還到圖書館參考當時出版的《每日郵報》(Daily Mail),經過互校和整理的一番手續後,泰戈爾在馬來亞逗留期間的一切活動,我們不難了如指掌。
那冊專號是由湯瑪斯(T. G. Thomas)主編的。編者在社論里指出:「這位詩人、哲學家、教育家的受馬來亞人民的尊敬,可以說是實至名歸。從新加坡到檳城,泰戈爾博士得到一切人民的熱烈歡迎。」
在「榮銜如敝屣」那一章里,我曾說過,泰戈爾因為看不慣旁遮普事件,所以把爵士的榮銜,雙手奉還英廷。誰料吉隆坡有一位先生太過天真,在歡迎會裡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他問泰戈爾是否仍效忠英王。好在這種尷尬的局面,一會兒就被人擋開,所以不至觸著他的傷痕。
泰戈爾接受新加坡各民族人士所組織的委員會的誠懇邀請,於7月20日上午安抵新加坡,同行者有倫敦大學文學博士查德濟教授(Prof. S. K. Chaterjee)、藝術家卡爾教授(Prof. S. Kar)及華瑪教授(Prof. D. K. Dr. Varmar)。
他們所坐的安布羅斯郵船(Ambroise)停泊于海港局的第12號貨倉前面,歡迎委員會的各位委員及一般群眾,早就趕到碼頭,給他們以熱烈的歡迎。
新加坡市政府委員會主席花勒(R. J. Farrer)及歡迎委員會主席聯袂上船,他們由泰戈爾的秘書威廉斯(A. Williams),一一介紹和泰戈爾相識。接著,印度的婦女們一面奏樂,一面引吭高歌,表示她們對詩人的歡迎。
泰戈爾由花勒、拿瑪茜、威廉斯三人的陪伴,驅車直詣總督府,作克里福特總督(Sir Hugh Clifford)的貴賓。他在總督府小住三天,然後前往拿瑪茜(M. A. Namazie)的別墅作客。
7月21日,海峽華人協會在中華俱樂部(Garden Club)設宴歡迎。到會人士非常踴躍,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名士,就是廈門大學校長林文慶博士。在這次宴會裡,泰戈爾提到兩年前赴華觀光。他很高興,在新加坡又能夠見到那麼多華人。
提到國際大學,他說那兒的學生在一種優良的環境裡工作,而這種環境對他們有極大的影響。
7月22日的晚上,泰戈爾到維多利亞劇院演講。新加坡總督克里福特爵士致辭。他說:泰戈爾已經被各國認為東方所產生的最偉大的詩人,所以要他來介紹泰戈爾,這工作簡直是多餘。
在維多利亞劇院裡,他反覆闡明人類的統一性。他指出,集體的自私的行為,不但在政治上或商業上發生衝突,而且在宗教領域裡也發生衝突。
23日和24日,算是周末,他曾先後赴印度人協會和華校總會,每次都有很多人參加。就在24日那天晚上,他又發表了一篇演講,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有如下述:
我的工作也是你的工作,我要求你想一想研究所有文化的中心區的重要性,尤其是研究那些和我們自己的文化有關的文化。
諸位先生,諸位女士。你們是印度的兒女,你們是偉大的遺產的繼承人,這是說,你們要實現真理,敬愛人類,為人類服務。無論你們用什麼語文,信仰什麼宗教,我勸導你們在那種意義下仍保留印度人的資格。我祝福你們,這種祝福是來自你們的一個風燭殘年的同胞。他敬愛你們,而且通過他的詩篇和著作,表達你們及其文化上最優秀的東西。
7月25日,大家擠滿維多利亞劇院,靜聽泰戈爾演講。輔政司吳爾夫(C. H. Woolfe)擔任主席。吳爾夫說泰戈爾在國際上享有詩人、哲學家、教育家的聲譽。
在掌聲雷動的場合里,泰戈爾三句話不離本行,他自然而然地介紹他一手創辦的國際大學。他告訴他們說,在國際大學,他特地在露天的環境裡,親自教導三班學生。他指出,學生們必須與周遭的活生生的景物做伴侶,因為這就是他們的自然的環境。我們須把學生帶到自然的環境裡;在那兒,他們可以得到真正的樂趣;具備那種樂趣,他們才有心情玩味知識。事實上,只要學生懂得玩味知識,享受知識,這才能夠談到吸收與同化。
談到國際大學,泰戈爾又說:
我們也想創造活動的氣氛,我們把整個環境充滿著新奇的東西,給學生認識。因為經常有新奇的東西,他們的腦筋變成更活潑。我們把這些學生和那些在同一機構里用正統的方法來教導的其他學生作個比較,我們覺得這些學生進步得更快,腦筋更敏捷……
他又敘述有些資質遲鈍的學生,有做手工的能力,他們逐漸聰明活潑起來,變成另一種人。
他又說:「最好的教育兒童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旅行,在旅途中,他們會得到教訓。」
我的學校最好的部分,即主要的特點,在於環境。這是個很大的文化環境,不但有利於教和學,而且有很多文化。
詩人是大人物。「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泰戈爾自述他最喜歡跟兒童做朋友。他的年紀雖大,但是,他雄心萬丈,不受時間的限制。因為他懂得運用文字和音節,他能夠把最平凡的東西變成最美妙的東西。最後他下了一個結論,說:「在我的內心裡,我還是個小孩。」(I have the child with me)。
泰戈爾在新加坡住了一星期,便匆匆搭船前往馬六甲。馬六甲也組織了一個委員會,給他以熱烈的歡迎。他們一行人住在曾江水先生的海濱別墅(升按:曾先生即何葆仁博士的岳父),同日,到聖芳濟學院演講,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是這樣:
我們彼此不相識,但是我們應該彼此相識,這樣才能夠避免最大的毀滅。我們沒有充分訓練自己,以便達到彼此互相了解的地步。我的使命不但要教育學生,使他們知道生活和科學的事實,而且要訓練他們的思想的態度。這樣一來,他們才能夠認識冥冥在上有「一個心靈」,同時,讓他們認識他們自己的特點。
泰戈爾在馬六甲逗留三天,便搭火車前往吉隆坡。那兒的歡迎委員會由陸周泰主持,每次演講,老是擠得水泄不通。他說:
我相信會得到你們的歡迎,自我到這地方以後,我也並不失望。你們對我的招待以及你們答應給我的運動以支持,我敬致謝意。這種運動是屬於我的,也是屬於你的,因為它不但屬於印度,而且我希望也屬於世界其他各地。……
我曾經到過世界各國,東方和西方,我實在很幸運,能夠得到我的同胞的敬愛。他們也許會從我的人格上和我的著作上找到一些東西,這才使你們認識我是真正屬於他們,我算是他們的朋友。我只希望得到你們的友誼。
那時,他已經達到66高齡,可是他的心還是像青年那樣熾烈。他希望能夠給青年朋友唱出青春之歌,戀愛之歌。
離開吉隆坡後,他曾到巴生、瓜拉江沙、安順、太平。他以悠閒的心情,到處宣揚天下一家的大道理。最後,他在8月13日抵達東方花園的檳城。
檳城歡迎會的主席連裕祥在輔友社設宴招待。席間,他對於中國文化推崇備至,同時,他還提到他的國際大學中國學院。他坦白地指出:亞洲各國間不能深刻地了解自己的一個理由,就在於他們不能夠認識它們的鄰邦。尤其是印度,當印度人不知道印度和偉大的中國的歷史關係之前,他們就不能夠認識他們本國的歷史。
8月14日檳城各華校的董事、校長、教員、學生們,爭先恐後地聚集於鍾靈中學的禮堂,靜聽泰戈爾的訓詞。他一看見青年,便心花怒放。他教青年們,一面要效忠當地政府,一面要尊重中國的歷史,因為那種光榮的傳統是屬於他們的。
第二天,在戲院(Empire Theatre)演講,時間是下午五時,因為聽眾太多,主持人只好提出新辦法,憑票入門。在演講里,他特地報告一些事實。他說,當地受邀請赴美的時候,他曾路過日本。在東京時,他看見日本人把他們從中國搶到的戰利品拿出來展覽,不禁十分驚訝。他認為一個國家僥倖在戰場上把鄰邦打敗,居然恬不知恥地把鄰邦認為奇恥大辱的東西拿出來展覽,這未免做得過火。他主張,諸如此類的東西應該埋藏起來,這才是道理。可是在「民族主義」的慫恿下,人們有意發揚唯我獨尊的心理。而且進一步告訴他們的兒女們,他們曾經怎樣侮辱鄰邦。這種精神上的盲從和武斷的作風,實在不足為訓。他的結論說:「在一切真理中,各民族的統一,才是最大的真理。」
從這些演講中,我們對於上文所述的民族主義、人道主義,更有深一層的認識。
8月16日,他環遊檳城全島,到了夕陽無限好的黃昏,他就在廣大的群眾的歡呼中,揮手和馬來亞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