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十五章 漫遊舊大陸
泰戈爾因為旁遮普事件,憤而奉還英廷所賜的爵士榮銜。當他還沒有作最後的決定之前,他的內心痛苦不堪。他曾有好幾個晚上徹夜失眠。他的心情,恐怕只有哈姆雷特能夠領略一二。
為了易地療養,同時,又想使各國人士對於他一手創辦的國際大學有深刻的了解,他決定週遊寰宇,而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舊大陸。
1920年5月,他從孟買上船。同行者有畢爾遜(W. W. Pearson),送行的親友中有安德烈。沿途他把自己的觀感,寫信告訴安德烈。那些信件,成為本章及下章最重要的材料。其中佳句俯拾即是,使人不忍釋卷。
誰也知道,詩人是最敏感的。詩人不但是聞一知十,而且許多事情他早已有預感。當他所坐的郵船過了紅海的時候,船上的幾天的生活已經給他以這麼一種印象:
這兒的人要我們為他們打仗,將我們的原料供給他們,但他們卻把我們摒斥於大門外,那兒懸著揭示牌,上書:「由亞洲衝進來的人,將被懲辦。」當我一想到這事情的時候,我不禁會打冷顫,我非常懷念我的聖蒂尼克坦的富有陽光的角落。
今天是星期一日,到了下星期日我們的船便抵達馬賽。但是,我已經開始計算我的歸期的日子了……
負著溝通東西文化,尋求世界和平的大使命的詩人,他很想找個機會周遊列國,可是他一想起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的異樣的嘴臉,他就恨不得馬上捲起包袱,高唱「歸去來兮!」
他抵達英國後,就到牛津訪問親友。那時,歐洲各國的文人,一聽見他抵達英國的消息,紛紛寫信來請他到那兒去觀光。這樣一來,他的精神又為之振奮,提前回國的念頭暫時抑制下去。再進一步,他認為有些歐洲人對他的了解恐怕遠在他的同胞之上,雖然在印度他可以享受陽光和閒暇。
他知道,歐洲人士對他的希望和要求,也許是暫時的,過了相當時候,他恐怕又像秋扇一樣,被人遺棄。但是,他又自我安慰一番。他知道葉子遲早會掉下來,不過當葉子還沒有落地之前,它曾吸收陽光,灌輸到樹木的心臟,同時,葉子所發出的天籟,可代表整個森林的呼聲。在這種情緒下,他願意向西方人士傳播東方的聖人的哲理,說不定將來也有開花結子的一天。
那時,英國的上議院和下議院正展開印度問題的辯論。泰戈爾眼看那些人的言論,不禁十分驚訝。他覺得他們對於印度問題,不但毫不了解,而且缺少同情,至於英國的報紙,也是大同小異,不給印度以有力的支持。
話又說回來,泰戈爾雖然對於英國上流社會有微詞,尤其對於未來印度總督的候補人,他也沒有什麼好印象,可是他對於英國人民的正義感,卻引以為慰。他覺得他們的靈魂,並沒有給強權政治污損。
然而這種毒素比較我們所想像的更深入,它侵犯到英國的重要機構。我覺得,我們訴於他們的高尚的天性的努力,越來越得不到反響。我只希望我的同胞不要為這事情失望,反而要抱誓死不屈的勇氣和決心,竭盡能力,為國家服務。
最近的事件完全證明,我們真正的得救是操在我們自己的手裡;一個國家的偉大,不能夠靠人家不大願意的帶著輕視的一點施與來做基礎。
泰戈爾雖然沒有直接參加政治活動,但政治活動應該怎樣搞,他卻十分明了。他認為一個國家尋求獨立,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從事獨立運動的愛國志士,必須走著痛苦犧牲的困難的途徑,成敗利鈍,在所不計。假如愛國志士想走捷徑,乞靈於立場相反的人士,這無異自討沒趣。
在英國住了一個多月,他就匆匆束裝前往巴黎。臨別時,他遇著一位故知祁德斯博士(Dr. Patrick Geddes)。他認為祁德斯博士的可愛,不僅在於他的科學上的成就,而在於他的完美的人格。他覺得祁德斯博士既具備科學家的精確,又擁有先知的識見。此外,他還能夠運用藝術家的手腕,把他的意見用符號的語言表達出來。由於愛護人類,他這才能夠充分了解人類的真理。
他由倫敦到巴黎的時候,他發覺巴黎變成一座死城,他想訪問的朋友,連一個也找不到。尤其不幸的,是他從巴黎前往亞甸的途中,他的衣箱全部失落,逼得他無心參觀,要趕緊回到巴黎找裁縫和洗衣店。
就在那麼不如意的環境中,泰戈爾卻維持著寧靜的心情。他認為印度同胞困處於極侷促的環境中,彼此為著芝麻大的事情,爭得頭破血流,這實在不值得。假如我們不負起偉大的責任,我們就沒有法子培養偉大的胸襟和人格。他覺得歐洲人的侮辱印度,看不起印度,這也可以說是咎由自取。假如自己不大爭氣,想法迎頭趕上,那麼不幸的後果還會接踵而至。他絕對反對採取報復的手段,因為他主張人家的小氣或不公道,這是人家的錯誤。假如我們自己也同樣小氣或不公道,這是不可寬恕的。
在法國住了一個月,他就準備去荷蘭。他曾得到德國友人的邀請,但是,那時瘡痍滿目,戰爭的記憶還是很新鮮,要從法國到德國,旅行手續上不免有種種困難。他打算從荷蘭回來的時候,順便到漢堡去觀光。
在離開法國前,他曾到戰區一游。那種碎瓦頹垣的景象,使他深刻地覺得,這需要很大的努力及充分的時間,才能夠使人忘記一場混戰的噩夢。他希望法國人寬大為懷,忘記仇恨和傷害。
人類有創造的力量,也有毀壞的力量。這兩種力量是在心裡交戰。假如創造的力量不能夠戰勝,那麼毀壞的力量就像猛虎從鐵欄杆里解放出來,充分發揮傷害的能事。
他從法國到荷蘭,在荷蘭小住兩星期,和當地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時相往還,大家相見恨晚,尤其是他們對國際大學創辦的意義有相當認識,這簡直使他喜歡得要命。的確,「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泰戈爾所負的是溝通東西文化,維護世界和平的使命。現在他萬里迢迢,親自跑到荷蘭,他居然能夠找到幾位知心,而且這些人對他只有敬仰,沒有阻礙,這怎麼不使他覺得友誼的可貴呢!
他從荷蘭折回安特衛普(Antwerp),再由安特衛普經布魯塞爾布魯塞爾(Brussels)、巴黎,而達倫敦。就在安特衛普的旅途中,他給安德烈寫了一封信,時間是1920年10月3日。
我在荷蘭逗留了兩星期。這兩星期給我以非常慷慨的禮物。有一件事情,你應該相信,這個小國和聖蒂尼克坦的心靈上的交通已經打開;我們還須努力把它擴大,利用它來作精神上的財產的交換。總之,經過我們這次的訪問後,歐洲越來越接近我們。我只希望我的聖蒂尼克坦的一切朋友能夠認識這事情是多麼真實,它所代表的是多麼豐富。現在我比較從前更加明白,聖蒂尼克坦是屬於世界的,而我們須不要辜負這個偉大的事實。我們印度極難忘記所有的刺激,而那些刺激使我們的良心集中於我們日常的困擾。但是,良心的解放是精神生活應有的手段和目的。因此,聖蒂尼克坦應該退出我們的骯髒的政治漩渦。
昨天早晨我抵達安特衛普,這封信就在安特衛普寫的。我現在準備去布魯塞爾,因為那兒有個約會。接著,我便前往巴黎。
平心而論,荷蘭雖算是個小國,但它在學術和藝術上的成就,並不亞於那些大國。我們只看泰戈爾所表示的喜悅的程度,便知荷蘭的文人學者對國際大學是多麼關懷。
1921年,泰戈爾漫遊丹麥、瑞典、德國,在這些國家裡,像在法國和荷蘭一樣,他得到極大的敬重;每次演講的時候,講堂老是擠滿了聽眾;他的劇本上演的時候,觀眾也是掌聲雷動;開明人士很慷慨地惠贈大批書籍給國際大學的圖書館。歐洲各國政府的要人,懂得禮賢下士,個個要請他為貴賓,並且預備專用的飛機,聽候差遣。
在丹麥的京城哥本哈根,青年學生舉行提燈大會,慶賀他的蒞臨。德國的出版家買到大批紙料,預備出版他的著作三百萬冊;同時,他們曾賣出幾萬冊《家庭與世界》的英譯本。
這些事情使他有深刻的印象。事實上,德國人對他的一致尊崇,這使他感激不盡。像大多數印度人一樣,他非常崇拜德國的知識分子。崇拜會使人感激,而德國人對於梵文的研究的精細,可以說是舉世無匹。那時,泰戈爾正受英國的冷落,所以德國對他的尊崇,是來得恰好。他說:
他們是忍耐的辛勤的民族。我知道他們會吃苦。他們中已經有人開始學習孟加拉文;因此,他們將會閱讀我的原著。
須知一個作家最愛讀者了解他的著作;要充分了解作者,閱讀原著可以說是一個重要的條件。要履行這些條件,忍耐而辛勤的德國人當然能夠做得到。
1921年6月20日,泰戈爾到捷克的德國大學去演講。他的演講詞是那麼深刻,所以該校教授會為表示最高的敬意,決定把各位教授的著作搜集起來,恭恭敬敬地送給國際大學。
須知著作是文人學士的心血的結晶。他們不會隨便把自己的心肝披瀝給普通人去看。現在德國大學全體教授居然願意把他們的全部作品送給國際大學,這可見德高望重的泰戈爾在捷克已經發生了極大的影響。
當泰戈爾漫遊舊大陸期間,他曾結交了不少第一流的學者。這些人都願意到國際大學去服務。他們以殉道者的精神,捨棄繁華熱鬧的都市,跑到聖蒂尼克坦去過田園的生活。不過那時戰爭剛停,進出境的手續還是十分麻煩。假如他們對泰戈爾個人沒有信仰,恐怕誰也不會應聘。
然而旁遮普事件,始終使泰戈爾念念不忘。他痛恨英國的官員處理那次事件的時候,感情控制不住。因此,他對於英國的知識分子不能沒有微詞。他說:
我們的現代學校的校長是英國人;在歐洲各國中,他們對於思想最缺少感受性。他們是良善、忠實、可靠,不過他們洋溢著動物的精神,那種精神驅策他們從事賽馬、打獵、拳賽等事情,而他們對於一切思想的感染,多少會表示頑固的抵抗。
因為周遭的環境迫得他義憤填膺,所以他才發表上述的判斷,而這種論調他從來沒有。他的國際聲譽,使奉承他的人越來越多,這事情使他覺得十分厭倦。他只望快快收拾行裝,重返寧靜的聖蒂尼克坦,過著精神很愉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