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十一章 諾貝爾獎金
非常人與普通人的分別,只在太史公所說的名言「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八個大字。普通人眼光短淺,急功近利,結果,成就也就很有限。非常人隱居以求其志,整天從事創作事業的量的擴充和質的充實。到了相當時候,爐火純青,人家自然而然會登門請教。這正合老子所說:「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就在泰戈爾家裡災難重重,著手籌備國際大學的時候,他趁這機會退出政治的漩渦。1905年,孟加拉省被劃分為兩部分,這事情孟加拉人非常反感,因為他們覺得這是扼殺正在成長中的愛國運動。於是抵制外國、政治暗殺、遊行示威等事件,層出不窮;參加這些工作的人,多數為青年學生。泰戈爾悄悄地退出這種場合,而且為文譴責那些狹義的愛國主義者的過激行為。
關於愛國運動,泰戈爾絕不落人後,但是,他對於青年學生的過激行為,卻大不以為然。據馬哈蘭諾畢(Mahalanobis)說,當1918年愛國運動達到最高潮,泰戈爾親自跑上講台,面對一萬五千名群眾發表一篇演講,題為《真主需要我們工作》(Working as Our Master Wishes),說時聲淚俱下,聽者無不動容。
在獨立運動時期,他曾製作許多歌曲,青年學生大受感動。至於國大黨的組織,他卻避免參加,其中只有一次在加爾各答舉行的時候,他曾歌唱自己的調子。他也幫忙創辦學校。關於勸導人家運用織布機的工作,他也不遺餘力,不過這事情使他損失了不少金錢。這種不幸的經驗,使他對於甘地的織布機運動,一度表示懷疑。
他對於政治活動遠不如他對社會改革那麼有興趣。因此,他隱居於聖蒂尼克坦,追求精神上的安慰,享受自然的樂趣,探討精神生活的源泉。就在那種優美的環境下,他的偉大詩篇——《吉檀迦利》(Gitanjali,這部詩集是1907至1910年間寫的)——接二連三地寫出來。
除《吉檀迦利》外,他在1909至1916年間,出版一系列的小叢書《聖蒂尼克坦》,內容主要是他在校內聖堂所發表的演講詞。《回憶錄》(My Reminiscences)是1916年問世的,這書到處受歡迎。他也曾寫了許多詩篇,以當地的芒果樹林及月夜漫遊的寧靜的心情作背景。此外,在劇本方面,他曾發表了《秋節》(Autumn Festival)《郵局》(Post Office),在情調上是印象主義,在文學上是自然主義,凡是街談巷議,經過他的提煉後,去其蕪雜,存其菁華,使讀者不忍釋卷。
老實說,《吉檀迦利》和《郵局》可算是我們的偉大的詩人的代表作,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明:
那時我是十分暴躁的,好像目前的我一樣。那種心情給我以孩童的自由,而世界又要加以約束的思想,因為世界有它的責任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極想明了世界。那時,我認為在西方,人類的精神正在試驗和運用中。我的暴躁的心情變成沒法子再忍受下去。我花了三四天工夫,寫成一部《郵局》,大約在同一時期內,我又撰述《吉檀迦利》。其中大部分詩篇都是在聖蒂尼克坦寫的,差不多每天我都有寫作,有時連晚上也寫作。我並不想發表這些著作,我知道人們也許會失望,而且會說,自《金船》以後,我所寫的東西都是很壞。但是,如今我知道,它們才是我最親愛的東西。
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一個作家的作品的好壞,他自己當然比別人更會了解。住在聖蒂尼克坦的人,恐怕都能夠記得,他常在月明之夜,到芒果的樹林間去散步。他睡得很少,平均每天僅睡了三四個鐘頭;他早晨四時就起床,往往做到晚上十時才休息。到了月明之夜,他時常出去。當月光和詩思配合的時候,他會情不自禁地陷於真正狂歡的狀態,差不多整個晚上都徘徊於樹林之間。
《吉檀迦利》由泰戈爾親自譯成英文。這樣一來,他一躍而成為世界文壇的巨擘。這部詩集,寥寥一百五十九首詩,可是它在西洋文學上發生極大的影響。它表現詩人和自然的景物更接近,把聲、景、色盡露筆端。由於環境的寧靜,心情的和諧,所以這部詩集,自首至終,僅描寫幾種景物,如:雨、雲、風、河、船夫、燈光、教堂、金鈸、葦笛、倦飛而知還的鳥兒,乾糧告罄的旅客。題材的範圍這麼狹窄,可是真正喜歡泰戈爾的詩的人,只覺得這些詩篇洋溢著自然的美,不會覺得它們的單調。
據《泰戈爾傳》的作者湯遜說,他起初欣賞泰戈爾的詩,主要的是靠這部《吉檀迦利》的英譯本。這本詩集把萬千人心裡所感覺的,過去所經驗的事情,一一表達出來;看了之後,永遠不會忘記。
為了紀念泰戈爾50誕辰,孟加拉文學研究會特地在加爾各答市政府大廳舉行一個盛會,在這紀念會裡,各種各式的活動充分表演出來。那時,他時常病痛;身體的痛苦,加上精神的不安,弄得心身憔悴。看他當時的健康狀況,他似乎是不久於人世。他之所以急急遠渡重洋,為的是要恢復健康。他從英倫回來後,即刻到醫院去施手術。這工作是由一位英國醫生很耐心地很慈愛地執行。據他的摯友安德烈說,假如他不施手術,恐怕那年他就活不下去。自他恢復健康後,他就不再患同樣的病痛了。
他本來計劃在加爾各答市政府大廳的紀念會舉行後的第二天就動身赴英,可是他的醫生千叮萬囑,要他靜養休息一個月。據他自己說:
因此,我跑到西萊達。我翻譯《吉檀迦利》那些詩篇,以便消磨時間。我非常重視那些詩篇,所以我很高興重新工作一次。我相信,我的翻譯等於中學生的練習。我把自己的譯文交給阿芝去看,他說很不錯。在輪船上,我繼續翻譯,這種工作給我以很大的樂趣。我到達倫敦後,便住在旅館。這兒我覺得很失望,每個人都好像幽靈一樣。早餐過後,旅館空空如也,我只好觀察熱鬧的街市。我失望,我想回來。我很難認識那些人,或者深入別的地方的中心。接著,我想法去和羅生斯坦因(Rothenstein)接觸。在阿班寧德羅那(Abanindranath)處,我曾見過他,不過誰也沒有告訴他說我是個詩人;他只知道我是泰戈爾的家屬罷了。我查看了電話簿,和他通話,他馬上來,並且給我預備更好的住所。……他是我的鄰居,時常來看我。有一天,他說,他曾聽見人家說我是個詩人。他問我能否把我的著作的概況告訴他?我告訴他說,我只有一些散文的譯品,可惜英文不大高明。過了一兩天,他很高興地回來,說那些詩篇是他所看過的最優美的詩篇。
從泰戈爾的表情上,羅生斯坦因覺得他的評語也許不夠分量,於是他廣約當時英國的幾位大文豪,到他的家裡來聽朗誦。其中最得力的一位就是詩人葉芝(W. B. Yeats)。
1913年,泰戈爾由英國到美國,在美國小住幾個月,即買舟歸來。當他的輪船抵達孟買的時候,岸上圍滿歡迎的隊伍,個個帶著花籃。他以為他們大概是在歡迎什麼大人物。他怎麼也想不到,大家都在歡迎他。11月第一星期的晚上,電報傳來,說泰戈爾榮獲諾貝爾獎金。一分鐘後,泰戈爾本人也安抵和平之鄉的國際大學。學生們不知道諾貝爾獎金是什麼玩藝兒,但他們多少會猜到,他們的大師泰戈爾一定又有什麼大成績表現。於是大家把他團團圍住,情不自禁地高唱校歌。崇拜他的人,個個跪在地下,以手摸他的腳。他雙手合十,請求他們避免那些客套。不過他們還是大喊大唱,最後,燃著火把,才慢慢散會。
這兒要穿插幾句。諾貝爾獎金,是紀念瑞典火藥發明家諾貝爾的。這獎金一共分為五部分:物理、化學、生理學和醫學、文學、世界和平。關於文學獎金,這是由瑞典斯德哥爾摩文學院、法國國立研究院、西班牙國立研究院共同提名。獲獎者可得一枚金牌、一張證明書,以及美金33000元。
假如那年有兩人以上得獎、這筆獎金便按人數來平分。假如那年根本沒有適當的人選,這筆獎金便留下來,充分作基金。
1913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金,便由泰戈爾單獨得獎。這次獎金的獲得,不但使世人對印度另眼相看,而且使他們知道東方的文明古國到底是根器深厚,哲理玄妙,遠非一般崇拜物質文明的人所能比擬。
老實說,這次獎金的獲得,泰戈爾事先多少有些把握。當他在倫敦的時候,友人已經請他把著作及報紙的剪稿送一份給諾貝爾文學獎金委員會去審查。現在實至名歸,文學獎金贈給泰戈爾,誰都覺得滿意。
做人真不容易。當默默無聞的時候,多數人都難免「妻不下機,嫂不為炊」的慘劇。到了功成名遂的時候,非親非故也來打交道。獻殷勤的人也許覺得這是一番好意,可是事主卻忙得透不過氣來。
泰戈爾說:
從今以後,我再也得不到片刻寧靜了。各種各式的人將寫信給我,他們對我的要求,將使我煩惱。當我看見孟買的人群,而且知道他們將把我作公開的展覽的時候,我的心簡直冷了半截。
為著避免人事的紛擾,他只好拚命寫作。就在這期間,他寫了不少歌曲,內容多數是感謝真主,欣賞世界的美麗的景物。這些歌曲的集子名叫《吉迪瑪爾雅》(Gitimalya),其中最生動的幾章,曾編在他的《吉檀迦利》的英譯本中。
一般來說,世間的好文章,都是意味深長,文辭淺白。只因意味深長,所以百讀不厭,同時代的人固然喜歡,千年萬代後的讀者也如獲至寶。只因文辭淺白,所以作品才能夠深入民間,為婦孺所賞識。須知婦孺占全部人口80%以上,婦孺這一關打得通,作者的大名當然會不脛而走了。
泰戈爾的文字,像莊子和孟子那樣,亦莊亦諧,既輕鬆又有力。這是正統的傳世的文章應具的重要條件。此外,他把音節和腳韻摸得爛熟,他隨時隨地可以自由運用,而不至受音節和腳韻的限制。因此,他的詩篇,多數是神來之筆,臻入化境。他的詩篇是自然流露出來的天籟,得來全不費工夫。比起那些搜索枯腸,從事無病呻吟的所謂詩人,泰戈爾當然心安理得地高踞寶座而無愧色。
簡單說一句,諾貝爾文學獎金,充其量只能表示當代文人對他有相當的認識,至於他的人格的偉大,造詣的高深,影響的深厚,這將由時間作最公正的證人,區區一個獎金,恐怕不能衡量於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