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七章 才思如泉湧

連士升 《泰戈爾傳》
自泰戈爾在嘉齊柏住得厭倦之後,他便計劃沿印度的幹線,優哉游哉,駕著牛車,漫遊全國。他像英國大詩人彌爾頓一樣,非常珍惜自己的才華。他的計劃將吸引印度各階層的人的注意。但是,他的父親對他卻另有一番期望和計劃。 那時,泰戈爾的家庭雖然中落,但它的產業仍比以後20年富裕得多。他的產業主要的是分散於三處:即恆河沿岸的茜萊達(Shileida)、奧麗莎(Orissa),以及拉莎希縣的卡利格蘭(Kaligram in the Rajshahi District)。他的三哥是個熱烈的愛國主義者,他曾經營印度的內河船務公司,可是這種事業經不起外國船務公司的打擊,結果,損失不堪。他迫得要退出商場,把管理權交還家屬。 大哥是個哲學家,根本不治生產,所以家裡人並不敢希望他能夠經營什麼事情。這樣一來,所有產業只好靠侄子那下一輩人來管理。但是,泰戈爾的父親卻希望他負起經營產業的責任,這事情使他十分困惱。他覺得這並不是他的事情,因為家裡的產業是用來維持兄弟們的生活,他個人落得逍遙自在,用不著多管俗事。 老實說,起初他聽到「工作」二字便害怕,後來才表示贊成。事實上,當他的家境越來越壞的時候,他卻表現他的經營實業的才能,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他自幼對他的產業所在的環境和人物相當熟悉。 1891年(30歲),他重訪倫敦,來回不到兩個月。這次旅行,除寫些「訪問歐洲」的日記外,既沒有使他的不安的心情得到慰藉,又沒有使他和英國人打交道。等到他回家後,他又負起大地主的任務來了。 現在他踏進最愉快、最富有創造性的時期,大部分時光都消磨於茜萊達。茜萊達是在帕德馬河(Padma)邊,即恆河還沒有和布拉馬普特拉河(Bramaputra)匯合,然後分為成千成百支流之處。他的產業分散於各地,所以他可以很悠閒地坐船到處去巡視。那兒距離加爾各答很近;這種環境使他心廣體胖,怡然自得,同時,他的各方面的才華都逐漸達到成熟的境地。他也時常沿運河及河流巡視卡里格蘭,或者搭車到加爾各答去巡視奧麗莎,然後坐運河船回來。由於坐船時間是相當長久,他這才懂得欣賞恆河的情調。 蘇子由說得好:「太史公遊覽天下名山大川,故其文疏盪有奇氣。」泰戈爾在印度最有名的恆河逗留了相當時間,所以他的才思如泉湧,他寫劇本、寫各種體裁的詩、寫小說、寫諷刺文、寫批評、寫散文、寫信札,這些都是他所收穫的東西。其中大部分創作都有傳世的價值,不過起初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 那時,有一種新印度主義(New-Hinduism),倡導者從印度古代的經典里斷章取義地找出現代科學知識,然後以冒牌的科學的形式大談他們的迷信。他們的機關報叫做《新生命》(Nabajiban)。對於這種開倒車的運動,泰戈爾當然要予以無情的打擊。 泰戈爾的前輩,即那位號稱「孟加拉的斯各脫」的小說家邦金,不幸站在敵對的立場。邦金一向僅寫小說,沒有寫詩,那時,他居然也出了一部詩集。湊巧泰戈爾有關的《婆羅蒂月刊》,發表了一篇很嚴肅而又有分量的批評,邦金一口咬定這篇批評的文章是泰戈爾寫的。幸虧泰戈爾寬宏大量,所以一場風波便告平息。 在茜萊達期間,泰戈爾絕口不談政治,但是,關於宗教和社會問題,他一點也不放鬆,因此,他有時也曾參加論戰。他的最大的武器,就是沉默無言,這比較滔滔的雄辯更有效力。他也反對「神智學」(Theosophy),因為神智學和新印度主義很有關係。當時很流行的新印度主義有許多問題都使他大傷腦筋。他極端反對強權。同時,尼采的學說也使他沒法子忍受。凡是崇拜強權的言論,他一點也不感興趣。 當他在茜萊達的時候,他實際上是負責編輯《薩赫拿月刊》(Sadhana),這份刊物無疑的是孟加拉最優秀的刊物。他的侄子蘇丁德羅那特(Sudhindranath)算是名義上的編輯,不過內容四分之三都出自他的手筆。到了第四年,他老老實實地編了一年,一切業務也由他負責。後來因為經濟困難,迫得停止出版。這份刊物頗負時譽,但是孟加拉人看書的雖不少,肯掏腰包買書籍雜誌的卻寥寥可數。那時,有個朋友準備給他以經濟上的支持,不過他個人已經覺得精力憔悴,同時,靜極思動,他實在不願意按時寫評論、小說等東西。這是1895年(34歲)的事情。 他致力於《薩赫拿月刊》的四年間,在新聞事業上曾有極光輝的成績。這份月刊是繼承《婆羅蒂月刊》的傳統,成為他發表言論的機關。他在出版界上繼續不斷的活動,每一種刊物都算是一種新的媒介。當他踏進一個新時期,他的思想便需要一種新的刊物來表現,新陳代謝,這本是很自然的趨勢。不過我們須記住,凡是和他有關的刊物,他一定充分運用,儘量發表。 那時,他的文思源源而來,什麼問題他都想談一談,從政治問題、社會問題,到文學各部門的問題,他都有極濃厚的興趣。甚至經濟問題,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他首先發起古代印度和現代印度的比較研究,這種工作變成一時的風尚。古代人的靜穆莊嚴,現代人的紛擾鄙俗;古代人的沉思默想,現代人的爭名奪利;二者之間不消說有很大的距離。不過現代人要充分了解古人,是相當困難,不是把古人一筆抹殺,把古書送進茅廁坑裡;便是把古人捧到天上,片言隻字,都是珍同拱璧。 這是他的創作生活最豐富的年頭,而報章雜誌上的文字僅算是業餘玩票的作品罷了。他深入民間,洞悉群眾生活形態。他住在恆河邊的茅屋,自然的景物,一一收入鏡頭,成為他的詩篇的材料的源泉。「燃脂夕校,月已窺簾;倚墨晨書,風為展頁。」優美的環境,使心情十分愉快,尤其是流水、沙灘、蘆葦、帆船,一樁樁、一件件,只會使人開心,不會使人煩惱。那時他的生活的斷片,完全收在他的「敗頁」或「殘書」(Torn Leaves or Torn Letters)裡邊,其中大部分是寄給他的侄女英迪拉。英迪拉知道他的書信是很有價值的,因此,當他度著五十誕辰那天,她把他的書信抄錄一份,裝訂成集,雙手送還。他親自批閱這些書信,對於一去不回頭的壯年時代的寫作,不禁憂喜參半。結果,他選出一部分,印成單行本,聊當紀念。 就在那四年間,他每月都撰述小說,從1891年11月寫《我主嬰孩》(My Lord the Baby)開始。那些小說,後來編成幾個集子,其中大多數已經譯成英文,而《餓石》(Hungry Stones)一書,特別受國內外讀者歡迎。 《殘書》有時也描寫他做小說的過程。其中有許多精彩的片段,一經修飾潤色,便成為非常完整的小說。從前他是坐在一派豪華的大廈的窗下欣賞行人,現在他卻和他們發生極密切的關係。因為事情懂得很透徹,所以他動筆寫作的時候,老是文情並茂,毫無枯燥的毛病。舉一個例,在他的一封信里,他曾這樣描寫郵差: 有的時候,到了薄暮郵差才來,他告訴我有關郵務的許多故事。郵局就設在我們的園丘的茅屋的樓下——這是再方便不過,因為信件一來,馬上可收到。我喜歡聽他的故事。他有法子把平淡的事情說得有聲有色。昨天他告訴我說,這地方的人多麼敬重恆河。假如他們的親友中有人死掉,他們便把他的骨殖搗成灰,然後把這骨灰保留下來,直到他們遇見有人喝了恆河的水而後止。他們把骨灰連檳榔送給那個人。這樣一來,他們以為他們已死的親友已經達到恆河了。 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他無時無地不細心觀察周遭的人民的生活狀況,然後把自己的印象表達出來。因此,看他的小說,等於體驗印度人民的實際生活。 那時,他的創作欲極熾烈。他好像定了一個座右銘一樣,說「何可一日不作詩?」所以他的詩篇的數量多得驚人。他以東方人來接受西方的思想,然後以現代的方法來解釋古代的資料。窮源究流,觸類旁通。這種雙管齊下的作風,使他對於一切事物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他自幼認識自然的偉大,同時,他立志要和自然合一,所以他所描寫的自然景物,並非空泛的表面的描寫,而是賦予個人濃厚的情感。他對海景有深刻的認識。他在洪水泛濫的恆河沿岸逗留多年,所以他知道生離死別會使人黯然銷魂,同時,他也知道狂歡極樂里多少是帶著悲哀。至於望月有感,觸景生情,這等於他的生活的一部分,用不著我們多所贅述了。 《吉德拉》(Chitra)這部劇本,成書於1891年,到了第二年才出版。這是他最心愛的一部劇本,內容是抒情的,雖然形式上採取自由詩。他往往在雨季來臨之後,春花怒放之前撰述劇本。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除了《吉德拉》外,我的所有劇本都是冬天寫的。在那季節里,抒情的熱度似乎變得冷淡些,這才有閒情逸緻來撰述劇本。」這部《吉德拉》寫作時期,正值他的詩情最豐富的時期,結構和觀念固然無懈可擊,表現的方法特別輕靈生動,這的確可以算是靈感達到最高峰的天衣無縫的作品。 他以前單純寫自由詩。自《吉德拉》發表後,他這才改變作風。他認為自由詩不夠「莊嚴」,所以他發明一種多少有押韻的自由詩;這種腳韻並非有硬性的規定,而是在適當的時期,把腳韻稍微調整,一方面增加莊嚴的成分,另一方面讀起來更為順口。這種作風在他後來的作品裡越來越濃厚。「老去漸知詩律細」,年輕時的豪放,一到年齡長大,多少要在修飾潤色上做些功夫。 青年的黃金時代,轉眼之間便消逝得無影無蹤。青年時代一過,所有熱情和狂歡,無疑地也會逐漸減退了。「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尤其多愁善感的詩人,他時常有「夕陽無限好」的感覺。 然而他的生活是悠閒的,心情是鎮定的。就在這種環境下,他可以優哉游哉按照固定的目標往前邁進。因此,他的創作的收穫實在很可觀。量的豐富,加上質的充實,他已經具備偉大詩人的一切條件,雖然他要博得全世界人士的讚美,還須等待20年(1913年)他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金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