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五章 國難與家愁

連士升 《泰戈爾傳》
「不是人類的意識,決定他們的社會的存在;倒是社會的存在,決定他們的意識。」《政治經濟學批判》里這幾句名言,現在已經被人視為金科玉律。 泰戈爾在英國逗留了14個月,法律雖然沒有學成功,但在創作方面,他已經奠定鞏固的基礎。誰也知道,文學是生活的反映。什麼樣的性格的人,在某種環境下,一定有某種的反應。泰戈爾所處的時代,是國難與家愁紛至沓來的時代,一個感情非常濃厚,感受性十分敏銳的大詩人,面對這些悲慘的環境,他的滿懷心事,只好寄託於詩歌。他的盡情歌唱,並不是代表愉快的心情,而是狂歌當哭罷了。用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這兩句話來形容泰戈爾當時的心事,恐怕不會離譜太遠罷。 熟悉殖民地社會的人,誰也知道殖民地的青年,經過歐風美雨的洗禮後,思想上即刻發生很大的變化。他們很敏銳地覺得,歐美人士在本國是一個臉孔,一經過蘇伊士運河後,又是一個臉孔。這種情形,泰戈爾當然很看不慣,但他並不是一個政治家,對於政治革命這事情,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審時度勢,只好努力從事文學的革命,儘量創作優美的詩篇,使國人於低徊吟詠之餘,多少會改變人生觀。 自18歲從英國回來,到25歲這幾年間,他老是充滿著悲哀、孤獨的情調。 就在這期間,他發表了他的《黃昏之歌》(Evening Songs)。這本書已經給他奠定未來成功的基礎,在駕馭文字這方面,他已經達到十分成熟的地步。 殖民地時代的印度,什麼事情都要向英國看齊,連創作生活也沒有例外。當時最負盛名的《孟加拉大觀》的總編輯查德吉·邦金,被人譽為「孟加拉的司各特」(The Scott of Bengali),所以泰戈爾也被人稱為「孟加拉的雪萊」(The Bengali Shelley)。他的技巧是單純的,辭藻是有限的。光憑下列的一些字眼,如:沉默、靈魂、心靈、歌曲、演講、孤獨、濃郁、深刻、邊緣、眼淚、嘆息、繁星、新娘、愛撫、愛情、死亡,他可以綴成天衣無縫的詩篇。他的好友湯遜很惋惜地說道,泰戈爾在各方面的成就,都是與日俱增,可是在思想與語言上,他時常患著重複單調的毛病,在某種環境下,他老是舊調重彈,尤其眼淚、繁星、月光等字眼,他一有機會就充分運用。 說來怪可憐。一個富有高超的思想及濃厚的正義感的詩人,他對於異族的統治已經不開心,對於饑寒交迫的同胞的生活也很看不慣,然而手無斧柯,他對於眼前的許多不如意的事情,只好飲泣吞聲罷了。 那時,孟加拉的抒情詩,還處於啟蒙的階段。這位青年詩人膽敢以大刀闊斧的作風,披荊斬棘地開闢一條新路,好讓新瓶來裝新酒。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明: 在《黃昏之歌》里,我自己覺得脫離束縛,不必模仿其他詩人。除非你知道我們的抒情詩的歷史,你不會明了,要打破形式和辭藻的傳統是多麼勇敢的事情。你也許可以把《黃昏之歌》的音節叫做《自由詩》。我覺得非常高興,同時,也認識我的自由。 起初,他完全不問形式,後來才逐漸顧到形式,再進一步,我們須知道,孟加拉的浪漫主義運動,是從這時候真正開始。 泰戈爾受雪萊的影響獨深,而雪萊的著名的詩篇《贊精神的美》(Hymn to Intelletual Beauty),好像為泰戈爾寫的,或者是由他寫的一樣;因為這詩最能表現他當時的心情。 《贊精神的美》這首詩長達84行,其中有些地方,從文字到精神,從風格到韻味,都和泰戈爾的作品很協調。現在引用幾行(查良錚譯)如下: 只有你的明光,像薄霧流過山峰, 或者,像夜風吹過豎琴, 所發的輕柔的樂音, 像月光照在午夜的流水, 給生活的噩夢帶來了真理和優美。 雪萊是憂鬱的,泰戈爾也是憂鬱的。雪萊說: 他們知道,要讓我有歡欣的面容, 除非確信你會把世間 解除它的奴役的鎖鏈。 這兒清清楚楚地說明,詩人的憂鬱,並不是為個人,而是為全人類。假如世間真正能夠「解除它的奴役的鎖鏈」,那麼詩人將歌頌之不暇,哪裡還會閒愁萬種,時常長吁短嘆? 泰戈爾年輕時不但崇拜雪萊的詩篇,而且日常生活也模仿雄姿英發的雪萊的作風。他喜歡穿著奇裝異服,梳著波浪形的長髮,蓄著拿破崙式的鬍子,一舉一動,儘量作瀟灑出塵的詩人的姿態。 少年時代的泰戈爾,固然是取法雪萊,可是,到了他能夠獨樹一幟、自成家數的時候,他便把雪萊拋到腦後了。袁子才所謂「不合古人不佳,不離古人又不佳」。前者是指模仿的階段,後者是說創作的生活。 泰戈爾自己對於他的《黃昏之歌》是很珍惜的。他說: 就我看來,這是我的作詩的歷史上最值得紀念的時代。這是第一次我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完全按照自己的興趣來寫作。 但是,從《黃昏之歌》到《清晨之歌》是個大躍進。他開闢了一個新門徑,增加了一個新經驗。他開始對世界發生興趣,而且覺得很調和。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有一個清晨,我湊巧站在陽台上邊。太陽剛從茂密的樹林的葉子的巔頂上出來。我仍在繼續凝視,突然間,好像有一個帳幕從我的眼前拉開,我覺得世界浴在新奇的光芒里,四周放射美麗和歡樂的波浪。一會兒,這種光芒穿透悶在我的心頭的重重疊疊的悲哀和失望,然後充滿著這種普遍的光輝。 就在這種心情下,他好像有一支神來之筆,讓他寫出一首詩篇,題為《瀑布的覺醒》(The Awakening of the Waterfall)。現在我試譯如下: 山兒震動了,小石子 大批倒在陡坡上發出卡搭的聲音; 水流澎湃而又起泡, 震怒地混亂地狂嘯; 它們以歡天喜地的態度, 把山兒搞得四分五裂; 清晨的曙光把它們弄狂了, 它們要把大地碰得隆隆地響。 而我呢——我要憐憫河流; 我要衝破,要解放石子的監牢; 我要泛濫大地,同時,以狂歡的態度 灌輸歡欣的音樂。 亂蓬蓬的頭髮,一束束的鮮花, 像虹翼一樣廣布,在幾個鐘頭內 我將邊跑邊散布明朗的笑語給親愛的陽光。 我將從這峰巔跳到另一峰巔, 跳躍的水流將從這崗陵洋溢到另一崗陵。 大聲地歡笑,高興地鼓掌, 讓時間和我自己的步伐合拍。 這首《瀑布的覺醒》可以說是他的《清晨之歌》里最重要的一篇。他運用強有力的筆調來表現內心突如其來的自由。這首詩大受他的同胞的愛好。它的象徵主義一再表現於他的作品中。 然而詩篇的創作,並不妨礙他對於西洋科學的崇拜。他竭力宣揚,西洋人在征服自然界這方面的成就是既大且深。假如印度同胞忽略這事情,這等於自己要毀滅。他對於大地的歷史,自然科學的記載大感興趣。他認為現代科學和印度的神話,並非矛盾的。一種深刻的哲學的了解,很可能把二者作個綜合。 《清晨之歌》就是在加爾各答寫的。他住在薩德路(Sudder Street),這地方現在算是歐籍人士居住的很沉悶的區域,不過在當時卻是出入自由。接著,泰戈爾曾到西海岸卡瓦城(Karwar)小住。那兒是個海口,而且是平沙無垠;就在那環境下,他寫他的第一部劇本《自然界的報復》(Nature's Revenge,即《犧牲》及其他劇本)。他的撰述劇本,可以說是必然的。在他的種種天賦中,他是個偉大的演員。孟加拉人士深知他會表演。在印度,戲劇算是共同的生活。每年秋天,當天神的故事上演的時候,各鄉村男女好像著了魔一樣,誰都爭先恐後地要看一看。老實說,劇本是他的詩篇特有的文字。本地的劇本,是在院子裡或街頭的露天劇場公演的。那種露天劇場,孟加拉逐漸絕跡,可是各鄉村還繼續表演下去。旅行劇團包括唱和做。一批詩人,用詩歌來問答,或者用印度古典文學的故事來表演。 這種環境對於泰戈爾的天才極有利;他的戲劇在露天劇場上表演,比較在高樓大廈的戲院裡表演更適合。此外,他後來所作的劇本,更是有意識地發揮方言的傳統,越來越接近大眾所歡迎的戲劇。但是,這樣一來,加爾各答的舞台再也不上演他的劇本了,剩下僅有他自己在左拉桑高的家或在聖蒂尼克坦上演,由他親自指導青年男女做演員和歌唱家。 孟加拉人宣稱,泰戈爾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悲哀的詩人,這話並不是毫無根據。須知泰戈爾不是普通咬文嚼字的無病呻吟的詩人,他是個富有哲學的涵養的詩人。他看透男人的浪費生命,女人的無謂犧牲。他更懂得小中見大,從有限中認識無限,從有涯中認識無涯,從無常中認識有常。這些深奧的道理,可以從他的劇本《自然界的報復》里看得出來。難怪他自己要在《回憶錄》里宣稱,這部劇本是他後來一切作品的導言。 1883年(22歲),他從卡瓦城回來,就草草結婚。 接著,他便動手寫作《圖與歌》(Pictures and Songs),其中大部分文章都是速寫與素描,在格調上是抒情的。這可以說是他的精神的記錄。據他自己說: 當時我具備各方面的才能……。我把長日如年的時光來描繪我的新生的青年時代的各種各式的幻想。 他又說:這本《圖與歌》是他的—— 《清晨之歌》及《高調與低調》(Sharps and Flats)二書的橋樑。我對於自己的題材越來越具體。從前我是迷迷糊糊的,感情衝動的,而我的題材也沒有確定。我住在圓型街的一間很漂亮的屋子。我開始觀察。我常坐在窗下,看看草場對面的茅屋。我們的一切活動往往使我覺得很有興趣。我再也不被自己的感情束縛了,外界的事物開始吸引著我。 由童年到青年,由個人到世界,這本來是多數文人的感情和思想發展應有的過程,不過這事情泰戈爾表現得更為具體,更為積極罷了。 在《高調與低調》那本書里,他也曾搜集他的許多篇譯文,其中法國的大作家雨果的作品竟達五篇。他如雪萊、勃朗寧夫人、摩爾等人的詩篇也略有介紹。據他說,他時常到當地書店去找新書,他要想法認識新詩的精神。他還很謙恭地說道,他只選擇那些容易翻譯的東西來譯。 泰戈爾的家老是成為當地音樂的中心。他既會歌唱,又會作曲。幹什麼,像什麼。他曾很自豪地說:「假如我的詩篇被人忘記,我的同胞還會記得我的歌曲,而且占著永久的地位。我對這些歌曲有深刻的愛好。」 一個朝氣勃勃、雄心奮發的青年詩人,面對多災多難的國家,已經不大好受,何況家裡又是災難重重?他的嫂子不幸去世。這位賢慧的嫂子,一向都愛憐他的天才,所以她的溘然長逝,不消說給他以極大的打擊。幼年喪母,青年又喪嫂子。人生到此,天道寧論?從此以後,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的思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