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四章 到英國留學
處於殖民地時代的印度,政治上的大權,緊操於英國人的手裡。高級官員完全由英國人擔任,印度人充其量僅能做書記、翻譯、助理等職務。
政治上既然沒有飛黃騰達的希望,一般有錢的家庭,多願意把兒子送到英國去學法律和醫學,準備學成歸國後,可以一生從事「高尚的專門的職業」(Learned Profession)。你瞧,甘地學的是法律,尼赫魯父子學的是法律,泰戈爾的二哥和他自己學的也是法律,便知當時印度的上流社會的風尚。
在交通不大方便的時代,漂洋過海,的確是一宗不大容易的事情。好在泰戈爾生長於印度最繁華的城市,時常有機會和各國人士接觸,所以他對於離鄉背井這事情,並不怎麼難過。此外,他的二嫂和她的孩子們在倫敦久居,所以他抵達倫敦後,「仍然籠罩在自己的家庭網」,生活照常,一點也不覺得寂寞。他不但照常到學校上課,而且家裡另請教師來督導。可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據他自己說:「處處我都不想讀書。我所學到的一點,都是從接觸人的一方面得來的。從各方面來的這異國的空氣,在我的心上發生了作用。」這兒可見,從事創作的人,最重要的是豐富的生活經驗,書本的知識僅占了次要的地位。
不久之後,他的生活起了相當的變化。這對他未來的發展很有關係。他說:
派立特先生把我從家中拖出來了。我住到了一位醫生家裡。他使我忘記是到了外國。斯各特太太對我的愛護,完全是純真而且自然的。她的心對我有如慈母。那時我已經入了倫敦大學,從摩勒先生(Henry Morley)學英國文學。他的教授方法,並不是羅列枯燥無味的死書本,文學在他的心中和談話的聲音成了活生生的東西,一直達到我們的內心深處,到生命正需要糧食的地方,而且一點不損傷其本來的美。回家來以後,把牛津大學出版的書翻來覆去地看,現在我讓自己做自己的先生了。
從這一段自述里,我們可以找出幾個重要的事情。
第一,斯各特太太看顧他,有如慈母對愛子,她往往無緣無故地要說他的面容消瘦,她因此而為他擔憂。這種異族人士所加的母愛,使他嘗到溫暖的人情味,同時,因為住在外國人家裡的緣故,使他更能夠深切了解英國的人情風俗,而這事情是二嫂和她的孩子們的圈子中所不易得到。
第二,一個人在求學的階段,最得力處不過一兩位老師。摩勒把文學「在他的心中和談話的聲音里成了活生生的東西,一直達到我的內心深處,到生命正需要糧食的地方」。這種現身說法的教授法,比較那種記誦枯燥無味的書本,實在更有趣味。
第三,做學問固然需要良師的啟迪,引起學生的興趣,但更重要的是,學生須自動地時常逛書店、上圖書館。自泰戈爾受名師摩勒的啟示後,他便發憤用功,把牛津大學出版的書翻來覆去地看,用力既久,自有豁然貫通的一天。
他1877年的秋天才到英國,在沒有到倫敦大學聽講之前,他曾往倫敦南部的勃萊吞城小住。就在那兒,他第一次見到遍地白雪飄飄的景象,這對他不消說是很新奇。
他在英國逗留14個月,在大學裡只念了3個月,據他說:
我的外國的知識差不多全是靠同人們接觸得來的。我們的創造者總是利用種種機會在他的製造品中滲入新的成分。和英國人的密切接觸了三個月以後,這種混合物便成功了。我又被指定在每晚對他們輪換著朗誦詩歌、戲劇或歷史,直到11點鐘。這都不是學校式的讀書。這是一面了解文學,一面又接觸人心。
「一面了解文學,一面又接觸了人心。」這可以說是他留英時代最大的收穫。雖然三個月的訓練,不能使他成為律師,但是,文學本來很有根底的人,一經這麼啟迪後,他便抓著創造的鑰匙,以後就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干一天有一天的新收穫了。
泰戈爾是個早熟的青年。當他留英的前夜,他對於創作和出版事業已經有很大的興趣。那時,查特吉·邦金先生(Bankin Chatterji)曾主編一個月刊《孟加拉大觀》,編者是孟加拉文的著名小說家,他的長篇連載的小說里的兩位女主角,幾乎是家喻戶曉。泰戈爾長於朗誦,尤其是懂得念書給人聽。他的嫂子覺得他念給她聽,比她自己去看還要好,所以他時常一面念著雜誌,一面還可以享受嫂子的扇子上來的風呢。
不久之後,《婆羅蒂月刊》(Bharati)出來了。婆羅蒂是娑拉斯瓦蒂(Sarasvati)的別號,是個司學術和詩歌的女神。泰戈爾經常給這刊物投稿。他回憶到當時自己「既沒有學問,又沒有才能,居然也能夠在那廳堂中占一席位,而且還能夠不受別人批評」。這種精神上的鼓勵,使他能夠一往無前地從事創作生活,雖然他自己明白,這個刊物「裡面卻是半生半熟的湯飯」。
他寫小說,他也寫詩歌。他的最早的一本書——《一個詩人的故事》(A Poet's Story)——是1877年(16歲)寫的,原先刊載於《婆羅蒂月刊》,到了第二年,便由一位朋友代他印成專集。這書的前部是把他的快樂的童年,加以高度的想像化,說他整天和自然為伍。到了長大成人的階段,他白天想著科學,晚上想著詩歌。他的思想上的兩重性格,在那時期已經充分表現出來。
此後,他經常在《婆羅蒂月刊》上發表文章。他最早寫的一部劇本《魯德拉山達》(Rudra Chanda)於1881年(20歲)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不過以後沒有再版。他還寫了一篇小說《可憐》(Pity)在《婆羅蒂月刊》上連載,不過這篇小說多少是模仿邦金的作風,連趣味也談不上。接著,他又寫了許多散文詩。
但是,他20歲以前,即留英前後的幾年間的最重要的作品,卻在散文這方面。從散文上,他隨處顯著深刻的思想,銳敏的觀察力。1877年(16歲),他寫了一篇《孟加拉文的希望和失望》(The Hope and Despair of Bengalis)。在這篇論文裡,他一生所努力的最傑出的題材已經具體而微地表現出來了。這題材就是東方和西方的合作。他堅決主張,歐洲的知識上的自由和印度的保守,歐洲的藝術和印度的哲學,歐洲的獨立自主和印度的精神上的靜止,二者應該搞到水乳交融,這才能夠產生高度的文化。
讀者知道,泰戈爾的名字「羅賓德羅那特」(Rabindranath),是指太陽出於東而沒於西,聯結東西而不分東西的意思。他自小抱著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意思。思想正確,他這才能夠坦坦蕩蕩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就在他著述《孟加拉文的希望和失望》那一年,他還寫了幾篇重要的文章,論語言與人格的關係,文學與道德的進步的關係。他的結論是:假如語言沒有改善,一個民族就不能進步。這些論文,一方面可發揮他個人對世界的懷抱;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作為一個詩人的泰戈爾,他多麼重視語言,他多麼希望語言與時俱進,因而使運用這種語言的民族只有進步,絕不落伍。
1878年(17歲),他曾在《婆羅蒂月刊》上發表許多文章,如《撒克遜與盎格魯撒克遜文學》、《但丁和他的詩篇》、《論歌德》。這些文章說明他的興趣雖廣泛,但最重要的,是他酷愛文學。
在他18歲以前,他已經發表了七千行詩,以及許多散文。他既嫻熟英國詩,又精通印度詩。前者給他以新鮮的格調,後者給他以傳統的藝術。二者交互為用,造成這麼一個東西合璧的大詩人。
現在我把他年輕時代的詩篇試譯兩首如下:
太陽,靜聽你的不朽的歌聲,
小孩,在世界末日裡跑完他的路程。
像太陽那麼有恆,像月亮那麼悠久,
你的偉大的曲調,可配合你的豎琴,
唉,蓋世無雙的首要的詩人!
上述的一首詩,是沙拉斯瓦蒂的長篇演講的結尾。現在再試譯一首《詠玫瑰花》:
玫瑰女啊,
唉,我的玫瑰女啊!
抬起頭來罷,抬起頭來罷。
把花叢點綴得漂漂亮亮!
幹嗎那麼害臊?
幹嗎那麼害臊?
把葉兒掩蓋你的臉龐,
幹嗎那麼害臊?
這兒你可以看出,他所用的疊句,比較一般詩人都來得多。
此外,他還運用通訊的體裁,在《婆羅蒂月刊》上發表《旅歐寄簡》。這些通訊,後來匯訂成書,大受讀者的歡迎。
像19世紀的英國的米勒·約翰司徒一樣,在20歲以前,已經能夠和當代文壇巨匠抗衡,泰戈爾也在20歲以前,光焰萬丈,在詩歌、小說、戲劇、散文方面,奠定非常鞏固的基礎。天才加上努力,壯健加上長壽,難怪他有驚人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