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三章 童年的軼事

連士升 《泰戈爾傳》
假如你把德里當做北京,那麼加爾各答無疑的是上海。前者是政治的中心,後者是工商業的總匯。二者交互為用,把國家的實力和聲譽天天提高。 泰戈爾就在1961年5月7日,生長於加爾各答這麼一個工商業極繁盛的城市。 英國的法律,最注重出生地;中國人一開口便問姓名籍貫。的確,一個人所出生的家鄉的環境,對於他的一生有極大的影響。以後無論窮通利達,無論長期逗留外地,但是,當他一想起童年的趣事,家鄉的風味,他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 中國的大詩人屈原嘔盡心血來撰述《離騷》,他開頭便高唱:「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印度的大詩人泰戈爾,當他的詩名廣播遐邇的時候,他便著手撰述《回憶錄》及《我的童年》。的確,人情樂於懷土,童年的回憶,往往會增加生活的風趣。 本章就根據他所著的《我的童年》(金克木譯)及湯遜所著的《泰戈爾傳》里的資料,加以分析,借知他的童年的狀況。 泰戈爾的老家,就在加爾各答最熱鬧的區域——左拉桑高(Jorasanko)。加爾各答是西孟加拉省的首府,距離海口不過85英里。根據1959年的統計,它的人口達450萬,是英共和聯合邦的第二大城。泰戈爾的老家是一間豪華的大廈。他是七個兄弟中最幼的一位。因為母親早就過世,所以他由僕役撫育成人。 那時城裡還沒有瓦斯,也沒有電燈。以後煤油燈一出現,我們看見它那樣明亮,都大吃一驚。晚間管燈的僕人來了,便在每間房裡把植物油燈點起來。我們的書房點著一盞兩根燈芯的玻璃燈盞。 那時又沒有自來水。在一、二月里,管挑水的僕人,便一滿桶一滿桶的從恆河挑水來。在樓下的黑暗的房子裡一排一排的放滿了許多大水缸。全年用的水都儲在那兒。 這情形,和越南茶榮省的各市鎮的大戶人家一模一樣。 整天吃雞鴨魚肉的人,有一天到鄉下去嘗嘗蔥湯麥餅的滋味,往往會覺得很新鮮。同樣的,整天關在高樓大廈的人,有一天到海闊天空的海濱去盤桓片刻,他的精神將覺得非常愉快。 有一次,流行症侵襲加爾各答城,泰戈爾迫得暫時到河邊的別墅去小住。這對他是個大解放。他欣賞恆河的潮水的時漲時汐,各種船隻的或快或慢,樹林的倒影東西動盪,夕陽的金光遍射大地。他也玩味烏雲滿天,雷雨大作,接著,河水漲到滿坑滿谷的景象。經過這一度鄉居的樂趣後,他要永遠和大自然結為終身的伴侶了。 那時,他的家庭已經中落,昔日的豪華熱鬧的氣氛,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僅是一些空架子。家裡人的衣著固然很簡單,飲食更是很隨便。這種訓練,倒使他能夠隨遇而安,在任何惡劣的環境裡,他仍舊能夠活得很起勁。 他的三哥是個重視母語教育的人。他主張「先得把孟加拉文搞通,才能夠給以後學英文時預先打個基礎」。三哥這種正確的主張,使泰戈爾一生受用不淺。因為他的孟加拉文根深蒂固,以後學習英文易如反掌。假如當時舍近而求遠,放棄現成的孟加拉文不學,先學外國文,恐怕後來的成就,要大受阻礙。 說來誰也不相信,這位天才的詩人,少時並不怎樣用功;相反的,他時常想逃學,可是他的身體好像銅筋鐵骨一樣,無論怎樣折磨,總不易生病。他曾說: 怎麼樣叫做躺在床上發燒,我簡直想不起來。瘧疾連聽都沒有聽過。那吃下去便嘔吐的油,便算是藥中之王了。吃奎寧的事也記不得。我身上從來沒有受過給瘡開口的刀的傷害。什麼叫做天花,至今我也不懂。我的身體就這樣特別的好。 泰戈爾把自己的健康,輕描淡寫幾句,一點也不重視。其實,這是他一生最大的一筆資本。我認為他的健康是得力露天的生活,同時,這和他少時學習摔跤不無關係。每天一清早,他就跟一位獨眼龍的拳師練習摔角,摔跤場就由現成的穀倉改成。長期的鍛煉,使他的身體變成十分結實。 逃學既然不成功,他只好暗中羨慕當時的一般不必上學的女孩子。他認為女孩子是生下來便為了享福的。她們不必上學,整天可以尋開心。男孩子每天從10點鐘一直關到4點鐘。等到從學校回來,已經4點半了。 白天在學校里關了6個鐘頭還不算,到了晚上,又有教師來指導夜課。你看他怎樣說: 書房裡的油燈亮了。阿哥爾先生來了。英文功課又開始了。封面都已經變成黑了的英文讀本,在桌上好像等著要抓我。書面都已經要脫開,書頁有的已經撕破,有的塗滿了污點,到處都寫著自己的英文名字,全是大寫字母。我念著念著,瞌睡來了;睡著睡著,又忽而驚醒。我不念的時候比念的時候多。這以後我上了床,才算有空閒的機會。 這麼不喜歡上課的泰戈爾,他照理要和文學絕緣,但是,事實上,他卻得力下列幾個因素。 他家裡的幾個老傭人,個個都愛說故事,故事的題材,一面採用民間的傳說,一面採用印度古代的兩種史詩。這些深入民間的傳說,固然使他深悉印度的人情風俗;而那兩部古典文學的精華,更加強他立志專攻文學的念頭。 他的一位叔叔,是一個業餘劇團的領袖。他有編戲詞的才能,又有教小孩的熱心。闊人家裡既然這樣提倡演戲,外面的職業戲班子,因此也就在那時的孟加拉活躍起來。他的家裡也時常唱戲,可是孩子卻沒有機會看到。 有一次,他的家裡破例讓小孩子看戲。那時已經晚上11點鐘,他揉著朦朧的眼睛,欣賞那麼偉大的場面。他深切地覺得: 他們的調門,他們的舞蹈,以及他們所有的故事,都是孟加拉的市場和街巷生長出來的,他們的文字也是從未經過學究們修飾的。 這對他是個大發現。從此以後,他對於鄉土文學發生濃厚的興趣,而他的孟加拉文的造詣之深,恐怕受童年時代所聽的故事,所看的戲劇的巨大影響罷。 他小時喜歡唱歌,而且唱的是本地的小調,耳濡目染,學起來毫不費力。據他說,本地調「可以直跳進我們心裡去。從母親嘴裡聽來的兒歌,倒是孩子們最初學到的文學,在他們心上最有吸引盤踞的力量。因此足以引起兒童興趣的歌曲,就應該隨著兒歌在開始時教他們。這種情形在我的身上已經有過了試驗。 那時的印度還用四弦琴來伴奏,手風琴這種舶來品還沒有侵入市場。一般印度人對於民歌及古樂,都有極大的興趣。茶餘飯後,鼓腹而歌,那種樂趣,也遠非現代的跳舞廳、音樂廳所能比擬。 泰戈爾的三哥喬提,對他有很大的影響。三哥比他大了12歲,「年齡相距這麼遠,而他竟把我看在他的眼裡。」這不能不使他受寵若驚。 三哥買了一架鋼琴,這在已經中落的家庭,簡直是一件大事。他不但懂得唱歌,而且在環境需要的時候,即席譜出歌詞。這種新奇的訓練和經驗,對於他後來的發展很有關係。他說: 現在我的歌唱的泉源開放了。喬提哥哥在鋼琴上面用手來來去去的彈著他所譜的最新式的曲子的時候,總把我留在他的旁邊。在這速成的琴曲裡面加入歌詞,便是我的工作。 嫂子這時洗過了澡,把頭髮挽好,坐在一邊。喬提哥哥肩上搭著一件飄飄然的薄的圍巾來了。他把弓在提琴上一拉,我便開始我的高音歌唱。 上天給我的這一點歌喉,那時還沒有收回去。在傍晚的天空下,我的歌聲由屋頂涼台向四面散去。遠處海上吹來一陣陣的南風。天上滿布了天星。 三哥對他固然有極大的影響,大哥也使他十分敬重。大哥專門研究哲學和數學,這在童稚的心靈上,當然不易被接受。大哥一開始作詩,便開始製造詩的韻律。他把梵文的音韻,用孟加拉文的音韻來衡量,而創造出他的新調子,以後他才作詩。他一面作詩,一面朗誦,聽詩的人便坐在他的四周。全家人都迷醉於這詩的情趣之中。此外,大哥是個游泳能手。「看他游泳,我們也從小就學會了游泳。」這對於他的健康的體魄,多少也有關係。 至於二哥,那時正任阿姆達巴德地方的法官。二嫂和她的孩子們都在英國,二哥正等著休假的時候去和她們相會。 那時泰戈爾已經17歲。他的童年已經告一結束,而且他已經準備到英國去深造,雖然在沒有動身之前,他還得到二哥那兒去學習外國的風俗習慣。 就在這麼年輕的時代,泰戈爾已經有意識地無意識地播植詩歌戲劇的種子,並且努力加以培養;根深蒂固,枝葉自然繁茂。在書本方面,他雖然不大用功,但是,在巴達哈利先生的嚴格指導下,他要從頭到尾背熟一本梵文長篇敘事詩《鳩摩出世》,同時,要關在房裡翻譯莎翁的名劇《麥克白》。西洋有個俗語:「從搖籃所學到的東西,沒齒難忘。」我們看泰戈爾的童年的生活,不禁覺得他的一生的藍圖,在童年時代已經粗具規模了。 用泰戈爾自己的話來結束本文: 塑造我的那位雕刻家,一開始用的完全是孟加拉的泥土。……它裡面並沒有外來的成分。它的材料都是自己的,也有一些是家庭的空氣和家中其他人的。往往一個人的製造,就在這一階段完成了。在這以後,到製造讀書寫字的工廠里去再加工監製,他們在市場上便可以賣貼出了特別商標的高價錢。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童年奠定一個人的基礎和氣質,以後的發展,僅算是量的充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