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傳 · 第二章 家庭的背景
泰戈爾的家庭,算是加爾各答的望族。他的父親在當地很有名。父親的活動、交遊、性格,往往給兒童以先天的遺傳。老實說,先天的遺傳,差不多會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的一半;而後天的造詣和機會又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的另一半。
我們固然承認,「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但是,我們也知道大多數人,都不能脫離家庭的影響。因此,在沒有敘述泰戈爾本人的生平之前,我除了追溯他的思想的淵源外,還要敘述他的家庭的背景。
據泰戈爾在《回憶錄》(Reminiscences)的記載,他的父親在他出世後,時常到外地去旅行。旅行了相當時間,便突然回家。每次回家,總要帶了兩位外省的僕人來家服務。
富貴人家的小孩,多數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很少有機會和外界接觸,因為這緣故,從外省來的僕人,甚至布商,都使兒童發生很大的興趣。
他的父親是個非常嚴厲的人。每次從外地旅行回來,在家住了幾天,那時,全家人都覺得精神上受了什麼壓力。每個人都穿著得整整齊齊,用足尖輕輕地走過他的門前,連嘴裡所含的檳榔葉也要預先吐掉。為著避免發生什麼過失,母親特地下廚房,親自督促廚子做菜。一位老僕人,穿著白制服,戴著頭巾,守著父親的門口,七叮八囑地告訴大家,當父親午睡的時候,千萬不要在陽台上喧擾。他們走路時躡手躡足,說話時低聲細語,誰也不敢往門裡偷看。
父親是個道地的婆羅門教徒。因此,一家大小,多是聚精會神地朝夕誦經。那些深奧的經文和道理,誰也不大明白。從這事情,泰戈爾得到一個結論:在人類了解的功用上,明白字義並非最重要的事情。換句話說,教育的主要目的,不在於教導人怎樣解釋字義,而在於敲著心靈的大門。因為心靈里的反應,比較語言文字所能形容出來的大得多。那些信仰大學考試為測驗一切教育的成果的人,對於這事情恐怕不大注意。
自幼在城裡生長的人,很少有機會看到稻田、牧童。因為平素沒有機會接觸,所以稻田、牧童便成為泰戈爾家裡的一般孩子想慕的中心。你瞧,在金黃色的稻田裡割稻和煮食,是多麼有趣。然而牧童的生活,泰戈爾家裡的一般孩子只能從書本和圖畫中慢慢玩味,要他們親自到郊外去欣賞,或者和牧童交遊,那種機會實在不可多得。難怪他們分不清誰是牧童,誰不是牧童。
他的父親不但性情嚴厲,而且對於任何事情都要弄得一清二楚。無論賬目、禮儀,甚至財產上的增減損益,他都不會輕易放過。例如他的家人在包爾波(Bolpur)建築了一座新的祈禱堂,雖然父親沒有親自到那兒去參觀,但是,由於他詳詢每個已經到過包爾波的人的意見,所以他對於祈禱堂的詳情了如指掌。的確,他的記憶力極強,他一抓到某種事實,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了。
他的父親會把梵文的古詩《巴格華吉達》(Bhagavadgita)里的名句加上記號。他曾命泰戈爾把這些名句及其譯文替他抄寫出來,這雖是小事,但它對於未來的大詩人泰戈爾的影響實在太大了。一來,他從前僅用練習簿抄寫東西,現在是第一次用裝潢美麗的「勒德日記簿」(Lett's Diaries)來抄寫,這使他深切地覺得,文學作品不但內容要充實,而且外表也要漂亮。二來,他不但在抄寫,而且不知不覺中有自命為詩人的抱負。三來,他知道詩人須懂得閒適的樂趣。因此,當他在包爾波寫詩的時候,他老是要在椰林叢中,優遊自得地發揮性靈。
在阿姆立莎的湖心,有個金碧輝煌的廟宇。他的父親時常到那兒去禮讚。神哉聖哉的氣氛中,繼續不斷地有悠揚的歌聲響著。父親坐在一群禱告者的中間,有時也引吭高歌。偶爾他發現左右有生客,他便情不自禁地和他打交道。到了禮讚完畢,他便把一大堆糖果及各種祭品帶回家。
有一天,他的父親請了一個歌唱家到家裡來玩,並且請他高唱一些聖歌。歌后,家裡送他一筆酬勞金。也許是酬勞金太多的緣故罷,歌唱家接二連三地前來。為自衛起見,家裡不得不享他們以閉門羹。當他們發現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他們便在街上包圍。每天早晨,父親到外邊去散步的時候,時常遇著那些人彈著樂器,對他唱歌。因為事先有準備,所以他一聽見歌聲,只好敬而遠之。
每當夕陽西下之前,父親老是喜歡坐在面對花園的陽台,然後呼喚孩子來唱歌。接著,月兒東升,月光透過疏疏落落的樹影,照到陽台上,小孩唱歌,父親頭兒低垂,雙手緊握,凝神屏息地靜聽歌聲。
父親喜歡買書給孩子閱讀。他先選了《富蘭克林自傳》。起初,他以為這本自傳像故事一樣,既能啟迪知識,又有無窮的趣味,實在可以說是有益的讀物。後來,他又覺得非常討厭,因為他認為富蘭克林對於世俗的事情太過斤斤計較,這未免流於庸俗。
父親對於旅行特別愛好。有一個春天,他動了遨遊喜馬拉雅山的雅興,率了家人登山。在登山的過程中,每天早晨吃完麵包牛奶便動身,在夕陽還沒有西下之前就歇腳。峰迴路轉,勝景層出不窮。因此,整個白天,誰也有目不暇給的感覺。
當小路轉到一個山谷的時候,高大的樹木的繁枝茂葉便互相擁抱,樹蔭底下就有潺潺的聲音的瀑布,好像隱居的小女孩在沉思默想的白頭的聖人的腳邊玩耍一樣。它帶著泡沫,越過蓋著黑色青苔的岩石,就在這麼富有詩意的環境下,大家停留下來,休息一會,恨不得長期在這兒住下去,不必急急離開。
第一次看到這種美妙的景象的時候,印象自然十分深刻。可是喜馬拉雅山上有的是這種景象,多看幾次,便覺得平淡無奇了。人們之所以願意涉水跋山,到外國去旅行,無非想見聞一些新奇的事物。
每天晚上,總要在一個新站歇腳。吃完飯後,大家端著凳子,坐在屋子的後面來聊天。那時,繁星閃閃爍爍地滿布天空,父親趁那機會,指點繁星,給大家解釋天象的體系。
喜馬拉雅山上有個山峰,名叫巴克洛達(Bakrota),這算是那一帶的絕頂。那時將近五月,山上還是冷不可耐,尤其是山陰,隆冬的積雪還沒有消融呢。
在喜馬拉雅山上,父親時常沉思默想。他一早起來,默誦禱文。早餐後,他仍舊緬懷上蒼,高唱聖詩。接著,他就要到山上去散步。他的精力充沛,健步如飛,不但小孩跟不上,連大人也趕不上。
散步回來,又要洗冷水浴,誰也不敢加了半桶熱水。為鼓起小孩的刻苦的精神,他便詳述他年輕時在誰也沒法子忍受的凍水裡洗澡的故事。
父親最喜歡喝牛奶,分量漫無限制。這事情小孩也跟不上。聰明的僕人,知道父親的脾氣,所以把小孩的牛奶杯里加了半杯泡沫。
午餐後,小孩們就要讀書。到了功課完畢,小孩們可以拿著拐杖,漫山遍野亂跑亂跳。終父親的一生,他從來不干涉小孩們的獨立的行動。偶爾小孩們說錯了話或做錯了事情,他絕對不會嚴詞厲色地當面責罰;相反的,他要給小孩們以機會,讓他們從內心裡慢慢懺悔。小孩們被動地接受正確的適當的辦法,他並不滿足;他要小孩們盡心盡意地愛護真理;他知道沒有敬愛的默認,是空虛的。他也知道,假如有人誤入迷途,找不到真理,他遲早還會找到;但是,假如他被逼地盲目地接受真理,結果,反把入德之門堵住了。
像他准許孩子們在山上亂跑亂跳而不會幹涉一樣,在追求真理這方面,父親也讓孩子們自己去找門路。他不怕孩子們犯了過失,他也不怕孩子們遇著什麼痛苦。他有他的標準,但是他不用戒尺或藤鞭。這種以鼓勵來代替體罰或詈罵的辦法,可以說是最新而又最有效的教育方法。
每次家裡來信,父親總要叫孩子們朗誦給他聽。接著,他便指出來信的錯誤地方,因為他不但注意外表,而且也重視禮貌。
父親愛講故事,他所講的故事,多是謔而不虐,既富有幽默感,又帶著教育的意味。因此,他每次講故事的時候,孩子們老是聽得津津有味。
由於父親領導有方,家裡充滿文學、音樂、藝術的氣氛。他的家裡,夜夜笙歌。屋內外照耀得如同白晝。當地名流不斷地在他家裡出入。泰戈爾的堂兄賈南德拉(Ganendra)酷愛戲劇,他時常要在家裡演戲。他對文學和藝術有無窮的興趣。他算是一個中心人物,因為他有意識地努力從事印度的文藝復興。須知從前在殖民地主義的高壓下,連月亮也是西方的好。現在他的堂兄居然敢提倡印度的文藝復興,這不能不說是天大的事情。在賈南德拉的儘量鼓勵下,誰也以提倡本國的服裝、文學、音樂、藝術、戲劇為當務之急了。
堂兄賈南德拉對於各國的歷史都有濃厚的興趣。他曾開始撰述孟加拉的歷史,不幸沒有譯完。他也曾翻譯和出版梵文的劇本,同時,他也寫過詩篇。老實說,後來泰戈爾及其同志之所以動手寫作愛國的詩歌,這主要的是得力於賈南德拉努力的提倡。可惜他在壯年時期,已經溘然長逝,不然,他對於泰戈爾及其同志的活動,將有更大的幫忙。
賈南德拉的幼弟古南德拉(Gunendra)也是個品格高尚的人物。由於他寬大為懷,他能夠吸引許多親戚、朋友、遠客、近鄰到他的家裡。他對於一藝之精,一技之長的人很賞識。因此,無論任何節期要表演戲劇,或舉行招待會的時候,他總是要做當然的贊助人。
總之,泰戈爾的家庭的背景對他的影響既大且深。一來,他的父親酷愛獨立自主的精神;二來,他喜歡到處旅行;三來,他的兩位堂兄愛好戲劇、音樂、藝術,尤其是崇尚印度的「文藝復興」運動,這些事情對於泰戈爾未來的活動鋪下了康莊的途徑。
中國人的家庭最注重「積德」或「種德」。泰戈爾之所以能夠有偉大的成就,恐怕由於他的家庭的「積德」或「種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