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六章 喜席上的三個賀客

朱貞木 《塔兒岡》
原來此人是長江一帶出了名的獨腳飛盜,外帶著到處採花。他做的案子,不計其數,卻從來沒有破過案,因為他一身軟硬功夫,倏來倏往,無跡可尋,官廳捕役,非但不敢同他拚命,反而暗中得他賄賂,上下其手。這其中,一半也因有笑面虎庇護他,愈發可以逍遙法外了。 這人匪號也特別,叫做「紅孩兒」(《邊塞風雲》中詳細表出),因為他天生成一副短小身材,全身不夠三尺長,卻又長得一張白里翻紅的俊俏面孔,雖然年已二十齣外,看外表兀自一個十幾歲的童兒。他利用這副短身材,每逢晚上做案,便穿上小孩的紅色短衫褲,又截短了長發,剪成一圈齊眉劉海,兩邊又梳了兩支沖天杵小辮,冷不防飛進大家繡闈,女娘們驟然一看,真還不疑他是採花大盜,當他是鄰居頑童哩。有許多無恥娘們,被他破了貞操,反愛上了他,留在深閨中,十天半月不出來,也是常有的事。這次他在笑面虎家中盤桓,聽笑面虎說起塔兒岡總寨主是個少女,如何美貌,如何本領,說得他心癢難搔,拉著笑面虎非要同去不可,因此兩人搭檔,同到山寨,也算兩位賓客。 紅孩兒起初看見兩人交拜,覺得路鼎沒有風流溫柔的資格,配不上這位天仙般的總寨主,很替李紫霄抱屈,等得李紫霄穿著平常便服,進來周旋,他兩隻眼直勾勾地釘在李紫霄面上,覺得這位美人兒,無論金裝玉裹,荊釵布裙,都掩不住她的姿色,自己枉稱採花使者,竟沒有碰著這樣絕世佳人。他這樣痴痴地想著,兩隻色眼又直勾勾地釘著,笑面虎和他說了幾句,全然不睬,竟似失了魂魄似的,形狀非常可笑。 這席主位上正是過天星,一看紅孩兒失神落魄的,弄出這副怪相來,也覺十分不雅,萬一被總寨主和別人看到,追究起來,總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性命才蒙總寨主親自救出,怎麼又引進這種壞坯子來,當這大喜的日子,萬一弄出事來,自己如何吃消得下?這樣一想,愈想愈怕,屢次想開口用話點醒笑面虎,叫他轉知紅孩兒放尊重些,無奈笑面虎也是色中餓鬼,忘記了自己坐在何處,直著一雙怪眼,也自看呆了。 過天星屢次用目示意,何曾理會得到,偏巧有兩個女兵提著兩把酒壺敬到這席上了,李紫霄、路鼎的眼光自然也轉到這席上,互相行禮之間,在路鼎只覺這首座兩人,面目甚生,也不注意到別的地方,可是李紫霄目光如電,何等聰明,一瞬之間,早已把兩人怪相看到肚裡,也不做聲,姍姍地向席上一一周旋告竣。 夫婦倆正要雙雙退出,忽見中間一席上幾個白髮蕭蕭、衣冠楚楚的老頭兒,走下席來,齊向李紫霄躬身為禮,笑著說道:「俺們這幾個小老兒,已是風燭殘年,平日仗著總寨主庇護,安居家中,足不出戶,平時耳內聽得總寨主如何本領,如何智慧,卻苦於行動不便,每逢寨主大顯身手時,總趕不上飽飽眼福。俺們這幾個小老兒,時常聚在一起議論此事,總想設法親眼看一看總寨主本領,這樣死去,俺們才算沒有白活了這許多年。無奈在平時不敢冒昧褻瀆,幸得今天是總寨主大喜日子,又知總寨主平時敬老憐貧,提著膽氣,借酒遮臉,想求一求總寨主賞個面子,只是動刀掄杖,今天大喜日子,實不相宜。請總寨主隨意施展一點,俺們幾個小老頭兒死也甘心了。」說罷,又連連打拱。 這幾個倚老賣老的這樣一說,卻合了一般賓客的胃口。在本寨各好漢早已見識過,原不希罕,可是各處趕來賀喜的江湖好漢,平日對於李紫霄也只聞名,既是洞房鬧不成,正苦沒有題目,此刻一經幾個老者提議,立時齊口同聲地響應起來,其中笑面虎、紅孩兒兩個寶貝,更是別有用心,巴不得有此一舉,看一看美人的本領如何。 這時路鼎恐怕李紫霄不樂意,一個彆扭,便要弄僵,偷眼看她時,卻見李紫霄看出,出頭的幾位老者,都是路、袁兩姓族中的長輩,說的話又這樣委婉,笑吟吟地說道:「今天承諸位尊長和諸位貴客光降,使山寨增輝,非常感激。至於妾一點微末之技,在座貴客,都是此中高手,恐怕難以入目,反不如藏拙為妙。」 李紫霄話未說完,賓客堆里早有幾個人齊聲喊道:「我們久仰總寨主內家功夫出眾,務必賞面才好。」 這幾個人一喊,合者益眾,鬧得烏煙瘴氣。 李紫霄再想接說幾句,已是不能,又苦於自己究是嶄新的新娘子,不好意思大聲說話,幸而袁鷹兒擠進人群,笑吟吟向眾人說道:「諸位要敝寨主一顯身手,也未始不可,不過只她單人獨練,未免枯燥無味。諸位貴客都是行家,何妨出來先練幾樣絕技,也教敝寨見識見識呢?」 這一句話,正合李紫霄心思,因為今天來客良莠不齊,難免有別的山頭,假充賀客,暗探虛實的事,藉此也可看客來人本領如何。這時眾客裡面,也有持重不露的,也有想賣露幾手的,也有自知自己本領不濟,不聲不響的。 你推我讓了半晌,忽聽得左面席上有人怪聲怪氣地喊道:「有幾手的就下場,何必學娘兒們似的,扭扭捏捏耽誤工夫呢?咱們還要看後面壓軸子的好戲呢!」 這一喊,誰也聽出語中帶刺,不免都伸起脖子,尋說話的人。哪知他喊了幾句,脖子一縮,沒事人似的,自飲自酌起來。 只有同席的人,知道喊的就是笑面虎。可是過天星心裡格外難受,暗想你這小子真損,你既然不顧體面,俺也不顧交情,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笑道:「咱們多年不見,大哥功夫當然一日千里,趁此機會,何妨出面露幾手,也使小弟面上增光呢。」 笑面虎笑著向那面一指道:「你不要忙,咱們先得看看別人。」 過天星等朝著他指的所在一看,果見一個油墩似的胖漢從左面席上被人架了起來,推推擁擁,一直推到廳中鋪紅氈的空地上。 那胖漢生成一張四方大黑臉,走起來,頜下兩塊肥肉,一動一哆嗦,一個小鼻子,卻躲在兩塊肥肉下面,一雙豬眼也被面上肥肉擠得變成一條線,下面還凸著一個大鼓似的肚皮,這副怪相,誰也禁不住要笑。 袁鷹兒、路鼎、李紫霄一看,這樣寶貝也來獻藝,只可忍笑著,退到下面主席上坐下,靜看胖漢怎樣施展。可笑胖漢踏到紅氈上,把袍袖向上一卷,伸出短短的兩隻黑肥手,十個指頭,卻有蘿蔔般粗,忽地向兩面席上一抱拳,發出尖列列的刺耳嗓子說道:「在下生長鳳陽,自幼愛好武藝,淮南淮北一帶英雄好漢,沒有一個不知道俺的,承他們不棄,送俺一個鐵肚皮的雅號,因俺功夫都在這肚皮上。」說到此處,竟自解開袍帶,大敞胸膛,端出黑油油、亮晶晶的一個大肚來,而且兩手開弓,接連幾個巴掌,把自己肚皮拍得山響。他這副尊榮,配著他一副尖嗓子,已經夠看的了,怎禁得他這樣一做作,逗得眾人哄堂大笑。 這時熊經略、小虎兒都在席上,眾人笑時,小虎兒直笑得蹲下身去,直扶肚子,連李紫霄也忍不住別過頭去。唯獨熊經略始終沒有正眼看他一眼,只顧喝自己的酒。 這時,那胖漢把肚皮拍了一陣,又說道:「諸位不要笑,淮南淮北一帶的英雄,在俺肚皮上跌筋斗的不知多少。俺這鐵肚皮綽號,得來也不容易哩。口說無憑,諸位不信,便請過來,在俺肚皮上重重地打三下,俺決不還手,且看俺肚皮結實不結實。」 話猶未畢,猛聽右席上大喝一聲:「好的,俺來試一下!」喝聲未畢,人已到鐵肚皮面前。 原來此人就是笑面虎。他暗想不管他肚皮怎樣,橫豎他願意讓人打,這樣便宜,落得找的。他打好如意算盤,挺身而出,來到胖漢面前,也不招呼,只把袍袖一動,伸出油錘似的拳頭,在胖漢面前晃了一晃,哈哈笑道:「足下肚皮雖然結實,俺這拳頭分量也不輕,咱們往日少怨,今日無仇,萬一打壞了尊腹,倒不是玩的。咱們得預先聲明一下。」 胖漢瞪著一雙豬眼,向笑面虎看了又看,然後冷笑一聲道:「俺肚皮擺在這裡,原不是擺空架子與人看的。打壞了肚皮,只怪自己腹皮不結實。便是打破了肚皮,也怨不得人拳重。萬一俺肚皮沒有受傷,打的人倒受了傷,當然也不能怪俺肚皮無情,這也得預先聲明一下。足下如果自問沒有把握,還不如回去安坐吃喝的好。」說畢,兩手叉腰,兩腿一蹲,端得四平八穩。 笑面虎原是個凶暴腳色,怎禁胖漢一反激,又自恃著拳頭上用過苦功,平日一拳可以擊碎三塊水磨方磚,這樣棉花似的大腹,包管一拳過去,便打得他大小便齊出。那邊架子端好,這邊便舉拳奔去。 還算笑面虎良心發現,拳頭未下,心裡一轉念,萬一真箇一拳打死,在這喜慶席上,似乎說不過去,不如只用八成力量吧。他念頭一轉之間,油錘似的拳頭已到胖漢肚上,只聽「拍拍」一聲,笑面虎拳頭整個兒陷入肥肉之內,看的人吃了一驚,以為一拳搗破了肚皮,連拳頭都打入腹內了。說時遲,那時快,未等笑面虎拔拳,忽聽胖漢鼻子裡哼了一聲,同時墨油油的肚皮,突地向外一鼓,卜通一聲,笑面虎仰面一跤,跌出三四步開外。 笑面虎在眾目睽睽之下,豈肯吃這個虧,一骨碌跳起身來,虎也似的一聲大吼,一雙滿布紅筋的怪眼,突得雞卵一般,火雜雜地重又撲將過去,惡狠狠用足力量,騰的一拳。 這一下,樂子可大了。拳到了肚皮上,只覺得胖漢肚子真像蒲包一般,松松的毫不著實,四團肥肉,卻跟著拳往裡收。這回拳勢既猛,皮肉也格外收得緊,非但整個拳頭沒入肉堆內,連小半條臂膀,也裹將進去了。 笑面虎一看不好,急想收拳時,哪知拳頭到了人家肚皮上,被四面肥肉裹得緊緊的,宛如生了根,再也拔不出來,掙扎了幾下,拔不動,心頭火發,惡膽頓生,正想舉腿兜頭踢去,猛聽得胖漢喝一聲:「滾你媽的!」 這一下真要笑面虎好看。在胖漢肚皮運氣一鼓之間,笑面虎伸腿欲踢之際,猛覺全身一震,憑空彈出一丈開外,頭下腳上,一個倒栽蔥,直跌落大廳門角落裡,跌得他發昏了半晌起不來,因為頭下腳上,跌下來,頭和地面便撞了一下,自然震得昏迷過去了。 過天星到底不忍,慌和頭目們趕來,把笑面虎抬了出去。這邊把受傷的笑面虎抬出,那邊胖漢得意揚揚,把肚皮拍得山響,哈哈大笑道:「那位仁兄真可以,看他神氣,定想一拳打死俺才甘心,哪知在俺這肚皮上打得輕,跌得輕;打得狠,也跌得很。有了那位仁兄作榜樣,大約沒有人來嘗試的了。俺總算獻過了丑,要失陪了。」 他正想掩好衣襟,忽聽得右席又有人大喝道:「休走,還有一個不怕跌的!」 眾人急看時,只見右席上走下一個滿身錦繡、俊俏風流的瘦小書生來。 原來此人就是紅孩兒。他在席上,看清胖漢肚上功夫,無非仗著一點蛤蟆功。笑面虎練的是一身硬功,想用猛力伏人,所以上了他的當。紅孩兒存了報復主意,便一步三搖地走近胖漢,假充斯文,向胖漢兜頭一揖。 胖漢正在志高氣揚,哪把紅孩兒放在心上,略一抱拳,便哈哈笑道:「足下乳臭未乾,吃完了喜酒,上學堂去是正經。咱們以武會友,沒有你們念書人的份兒。」 紅孩兒並不生氣,依然笑嘻嘻地說道:「我看那位打你肚皮的朋友跌得怪有趣的,所以俺也想照樣跌他一跤。再說你自己說過,不論是誰,都可以打你肚皮三下,並沒有說念書人不能打你的話。你如果怕俺打你,那倒好辦,你只要在眾人面前朝俺叩三個響頭,俺就放你過去了。」 這一番尖刻的話,說得胖漢真像氣蛤一般,怪鳥似的大叫,立時重敞胸膛,端好功架,向紅孩兒招手道:「來,來,來,你自己招死,可不能怪俺。」 紅孩兒嬉皮笑臉並不動手,只管朝著他端詳。 胖漢等了許久,有點不耐煩起來,喝道:「叫你打你又不敢來打,只管耽誤功夫做甚?」不料胖子話未絕聲,紅孩兒一個箭步,疾起右掌,向胖漢肚臍眼上只脆生生一拍,「托」的一聲響,猛見胖漢臉色驟變,一聲怪呼,望後一個倒坐,蹲在地上,竟起不來了。 紅孩兒朝地上胖漢看了一看,冷笑道:「原來鐵肚皮功夫,也只如此。」說畢,頭也不回,向廳外出去了。 這當口,忽見老 犭回犭回一躍而起,向廳外喝道:「去客且請留名!」 紅孩兒仰天大笑道:「俺便是長江紅孩兒,是此地過寨主朋友。」說完這話,依然揚長而去,老 犭回犭回記住姓氏,轉身來看鐵肚皮胖漢,已由眾人七手八腳地從地上架起,向廳外扶出。 原來那胖漢是老 犭回犭回的舊友,跟著老 犭回犭回從瓦岡山趕來瞻仰婚儀,這時受了紅孩兒的掌傷,面如金紙,牙關緊閉,老犭回犭回慌同幾個寨卒,把他架回自己下處調養。可是聚義廳上,被這幾個寶貨一鬧,鬧得興致索然,也沒有人敢提議,請李紫霄再顯身手了。 坐在左面首席上的熊經略,半晌沒有開口,此時卻呵呵大笑道:「這幾個寶貨,都不是好東西。那胖子蛤蟆功沒有練到家,便想這兒耀武揚威,偏又碰上他的克星。那孩子這一掌,真夠狠辣。可憐的胖子,包管不到三天,便要裂腸而死。」 眾人吃了一驚,李紫霄卻從容不迫地走到熊經略身邊,慢慢提起酒壺,替熊經略斟了滿滿一杯酒,然後在相近空椅上坐下,笑問道:「師叔說的使掌的人,大約用的是鐵沙掌功夫,卻不料他年紀輕輕,竟忍心下這樣毒手。剛才聽他自己報名,叫甚麼紅孩兒,這個綽號,也夠特別的了。」 熊經略笑道:「這紅孩兒眼光不定,滿身邪氣,出手又這樣老練,如果他常到山寨來,你們應該留神一二才是。」 李紫霄不住點頭,接著向翻山鷂問道:「那三個賀客面目很生,俺未見過這等人,不知是誰的朋友?」 翻山鷂道:「據說那胖子是老犭回犭回的朋友。那跌一跤的漢子和紅孩兒,都是過天星的熟人,剛來山寨訪友,湊巧遇上喜事,便也列入賀客之列了,想不到這大喜日子,鬧出這樣笑話來!」 李紫霄點頭不語,這時所有賓客,都已酒醉飯飽,有的已經返回三義堡與瓦岡山去了,未走的坐著喝茶閒談著,只有熊經略提著朱漆葫蘆,一面喝酒,一面滔滔不絕說個不休。李紫霄只好起身告辭,領著小虎兒,回到後寨去了。 席散之後,本寨執事人等,招待賓客的,依然分頭待客,巡邏壁壘的,依然分頭糾巡。這天全山頭目寨卒,雖然不能擅離汛地,卻沒有一個不沾著喜慶的恩惠,整天的吃著大杯酒肉不算,外帶著幾兩白花花的犒賞,連山寨境界內居民,多少也得著一點好處。這筆開銷,數目卻也不小,當然是路鼎掏的腰包,但是全山寨卒居民都感念著李總寨主,並不知道是路寨主的恩惠。 最可笑這天晚上,路鼎身為新郎,當然是步入洞房,克償夙願的了,哪知這位新郎,與眾不同,由愛轉敬,由敬轉畏,到了這要緊關頭,愛也愛到極點,畏也畏到極點。這也是李紫霄在平日言笑不苟,冷如冰霜,到了做總寨主時,又令出如山,不分親疏遠近,一律看待,哪有路鼎親近談笑的機會。洞房所在地的後寨,平日又是禁地,不奉命令,不得擅入一步的。 這天到了華燈初上,晚筵告竣,別人是歡天喜地,喜談闊論,唯獨路鼎一顆心,七上八下,宛似熱鍋上螞蟻一般,天色愈晚,心上愈難受。他的新夫人,依然大大方方地周旋眾人,滿廳張羅,唯獨他少言無味,連正眼也不敢看她一眼,愁眉苦臉,好似大禍臨頭一般。眾人看他這樣神氣,也猜不透他是甚麼心思,只有袁鷹兒肚裡明白,暗暗好笑,心想我們這位路兄,何苦千方百計,自找這樣苦頭,新婚一夕,變了難關,真是好笑,看來這重難關,要他獨個兒單槍匹馬闖過去,恐怕沒有這種勇氣的了,少不得又要求我錦囊妙計,但是這檔事,卻不是別人可以代出頭的,骨子裡依然要他自己下功夫才是。 袁鷹兒剛在思索,路鼎果然走到身邊,悄悄說道:「袁兄跟我來。」 袁鷹兒笑著一點頭,兩人便悄悄離開眾人,在無人處低低商量了一陣,也不知袁鷹兒傳授了甚麼錦囊妙計,路鼎眉頭頓展,一人坐在下處,靜等好音。 袁鷹兒不知怎的,一忽兒找著熊經略談幾句,一忽兒又尋著小虎兒探點消息,一忽兒又向女兵們鬼混一陣,東奔西跑,忙得個腳步不停。 直到了起更時分,後寨四個女兵,分執四盞垂蘇紗燈,冉冉而來,直到路鼎下處,說是:「奉熊經略命,迎接路寨主,送入洞房,成就百年佳偶。」 這幾句話,聽在路鼎耳內,宛似皇恩大赦,明知袁鷹兒一番奔走,功勞不小,熊經略的恩德,更是難忘,慌不迭立起身,跟著女兵到後寨來,未到後寨,在半路上先掏出四錠雪花花銀子,分賞四個女兵。 女兵們自然樂得笑納,卻都笑道:「剛才袁寨主已分賞給總寨主身邊女兵,俺們都有份,此刻又蒙寨主犒賞,此後寨主也是俺們主人,伺候不周之地,還要請寨主包涵哩。」說罷,個個喜著嘴,笑得花枝招展。 路鼎大樂,這幾個女兵又都長得有幾分姿色,一面走著,一面鶯嗔燕叱,擁著路鼎走來。 到了李紫霄住屋門口,守衛的女兵,早已看見,跑進去通報。路鼎以為這一通報,定有人出來,把自己迎接進去,說不定熊經略親自出迎,哪知在門口站了半晌,不但熊經略蹤跡不見,便是小虎兒也不露頭,連身邊跟自己來的四個女兵,都溜進門內去了,一個人淒淒涼涼地在門外來回大踱,又不好意思闖門進去問個原由,滿以為袁鷹兒安排妥當,可以走馬上任,誰知這座大門,又成了一座難關。 雖然看兩扇大門,明明開著,毫無阻擋,但在路鼎眼內,便像千山萬水一般,屢次想一鼓作氣邁進門去,總顧慮自己麵皮不好看,又摸不透李紫霄是何主意,說不定李紫霄和熊經略商量好的,故意這樣做作,要試一試自己心境如何,是不是急色兒一流。路鼎正在心口相商,彷徨無計,偶一轉身望到來路上,驀見嶺腰路口一條黑影,箭也似的向松林內竄去,倏忽不見。 路鼎以為李紫霄身邊的女兵退值下來,在山上玩耍,或者背地偷窺自己也未可知,因此並不在意,心裡又念念不忘如何進門,更想不到別的事情上去,這樣又出了半天神,猛聽得身後有人低低喚道:「路寨主。」 路鼎吃了一驚,慌回身一看,認出就是迎接自己的四個女兵中的一個。路鼎仗著特別犒賞,道:「怎的你們進去了這半天,一個也不出來了?」 那女兵笑道:「寨主休急,俺恨不得立時替你通報,怎奈總寨主正和熊經略密談,似乎談的非常重要,不許一人進房去。俺們都替你焦急,但是俺們總寨主山規森嚴,誰敢進去通報呢。俺恐怕寨主等得心焦,特地溜出來悄悄通知你老一聲,請你安心再等一忽兒。他們談話一完,俺們立時替你通報便了。」 路鼎暗想,早不談,晚不談,偏在這時密談起來,橫豎我已等了這許多功夫,也不在乎再等一等,便是等到天明我也干,鐵棒磨釘,好歹有個結果,主意打定,便點頭道:「既然總寨主有機密要事,我再候一候便了。」 女兵喜著嘴又轉身進內去了,這樣又等了半天,側耳聽見遠遠鐘樓上已打二更,驀然間門內跑出幾個女兵,嬌聲喊道:「總寨主親自出迎。」 這一聲,雖然出自嬌滴滴的喉嚨,在路鼎耳朵內,宛如晴天霹靂,完全出於意外,反鬧得舉措不安,偷眼向門內看時,果見幾個佩刀女兵,提著宮燈,導著李紫霄緩緩下階,向外走來。 路鼎又驚又喜,人還未到跟前,已向內深深一躬打下地去,等他直腰而起,李紫霄已在門內,斂衽為禮,低聲說道:「適有小事和熊世叔商酌,他們通報稍遲,有勞吾兄久候,尚乞恕罪。」 這時路鼎心花怒放,如登天上,更想不到李紫霄竟親自出迎,又說出告罪的話,幾乎感激涕零,哪還說得出整句的話來,口裡只連說:「不敢……」 說了一大串的不敢,人卻依然立在門外,倒是錢可通神,李紫霄身後幾個乖覺的女兵,看著路鼎可笑,念著得過他的重賞,便笑著過去扶他進門。 李紫霄轉身時,舉手一揮,女兵們便悄悄退去,只剩李紫霄房內兩個貼身的侍女,提燈前導,居然引上樓梯,直引到李紫霄臥房。 室內雅潔絕倫,卻不像新婚洞房樣子。路鼎家中移來一切富麗堂皇的陳設,卻一物不見。路鼎心中大奇,卻不敢做聲。李紫霄察言觀色,早已瞭然,弧犀微露,嫣然一笑道:「既然夫婦重在同心,妾又出身微賤,愛好樸素,又想到身在山寨,尚非安居樂業之時,所以一仍是舊,但吾兄所賜,何敢輕棄,業已另闢一室陳列。吾兄不信,請到對室一看,便可明白。」說罷,親自在前引導,路鼎跟著走進對面室內,一到這間房內,立時煥然一新,處處爭光耀眼,果然把路家送來的東西,一件件陳設得有條不紊。雕床繡被,寶鏡錦屏,件件皆備。 路鼎肅然起敬,囁嚅說道:「師妹是巾幗奇女士,這種俗物,怎能看得上眼。愚兄替師妹執鞭隨鐙,也是甘心。」說罷,滿臉誠惶誠恐之色,一面又連連打躬,意思之間,似乎要屈下膝去。 李紫霄悄說道:「俊俏郎君易得,誠實丈夫難求。得兄如此,妾尚何求。今妹子尚有一點苦衷,便因吾兄在門外時,熊師叔與妹子秘談此後山寨大事。他說:『天下不久大亂,關外英雄崛起,兵強馬壯,必為國家大患。朝廷奸臣,蒙蔽聖上,障塞賢路,將相無人,將來全仗四海英豪時傑,推近及遠,大收羽翼,隱為後日大舉之備。』他這一席話,說得妹子頑石點頭,將來俺們夫婦能夠做到這種地步,才不愧咱們來此山寨的初衷,也對得起咱們三義堡的英名。倘以此自豪,一旦身敗名裂,非但咱二人洗不脫落草恥辱,連三姓父老,也污了一世清白。妹子強煞是一女子,此刻雖暫總率山寨,他日興師起義,自然要推吾兄為主。吾兄素來英雄,諒必以妹子之言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