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七章 紅孩兒的斷臂

朱貞木 《塔兒岡》
路鼎慌說道:「師妹所說的都是金玉良言,愚兄早已說過,事事以師妹主意為主。」 李紫霄欣然道:「既然咱們夫妻同心,從今天起,咱們立定志向,照熊師叔吩咐,慢慢做去,只是咱們兒女之私,只可暫時束起,免得被他們恥笑,藉此也可做個榜樣與他們看。將來大功告成,再享咱們林泉唱和之樂,未知吾兄意下如何?」 這幾句話,可算得文到本題。路鼎是個老實人,怎知李紫霄一番話,半真半假,話里藏機,總以為李紫霄全是肺腑之言,雖然聽去,口氣似乎叫他暫時作一對干夫妻的意思,心裡有點不大合適,無奈對面題目,來得冠冕堂皇,一時插不下嘴去,口裡只可唯唯應是,心裡卻又暗暗著急,暗想:難關已過,身入洞房,難道還有變卦不成?他雖然這樣暗急,卻萬料不到李紫霄別有用心。 其實李紫霄對於這頭親事,究竟有無誠意,也只有她自己明白。好在以後自有事實表明,此處先毋庸表白。 這時,路鼎坐在對面,一時默然不語,李紫霄早已窺透心胸,低低說道:「路兄休怪妹子不情,實因前程遠大,關係非常。我們一身本領,將來用處甚大,妹子練的又是內家正宗,最忌那個……」說到此處,雙頰立暈,滿面嬌羞,益顯得嬌艷欲滴,弄得路鼎雪獅子向火一般。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猛聽得山風拂塵,嶺上松林怒號如潮,紗窗外也沙沙作響,似乎要下雨光景。 風聲過去,李紫霄似乎猛然一愕,回頭向窗外一看,倏地立起身,走近路鼎身旁,在他耳邊悄悄幾語。路鼎正在神智彷徨,怎禁得香澤微親,低聲軟語,還以為李紫霄到底不忍冷落他,哪知入耳的話,卻是「有奸細」三字,而且一語甫畢,便翩若驚鴻地返身出屋去了。 路鼎究竟也是行家,一聽有奸細,慌跳起身來,想趕去問個明白。人未出屋,忽見對面李紫霄寢室,頓時烏黑,心裡一警,慌也回身,「撲」的一口,把桌上一對花燭吹滅,卻苦於未帶兵器,一時又不知奸細在何處,猛聽得屋上李紫霄嬌叱一聲:「賊子休走!」立時刀箭叮噹,交擊之聲響成一片。 路鼎心裡一急,打開樓窗,涌身一躍,跳到樓下天井內,抬頭一望,屋上四無人影,許多女兵,已紛紛搶著軍器,趕出門外去。路鼎不由分說,順手在廊下兵器架上,搶了一支長矛,倒提著跳出門外。他前腳出門,後面小虎兒也舞著雙刀大喝而出。 前面幾個女兵,回身向上指道:「寨主趕快去,總寨主在屋後嶺上松林內,與賊子狠斗哩。」 同時四面警鑼鐺鐺,號角嗚嗚,響成一片。前寨黃飛虎等也聞警率領寨卒,分頭向嶺巔兜拿上來。路鼎一看,幾條上山大小道路,人聲鼎沸,火把如龍,知道奸細萬難脫身,抖擻精神,飛也似的搶向嶺巔,抬頭向前一看,只見嶺巔一塊空地上,劍光電掣,宛似萬道銀蛇,裹住一個通體純青的人影子,再幾個箭步,越過一個危坡,才看清李紫霄仗著流光劍,和一個蒙面黑衣的短小賊子,正殺得難分難解。雖然李紫霄揮劍如龍,步步緊迫,那賊子身體煞也機靈,手上一把單刀護定全神,渾身解數,居然在一片劍光中,滴溜溜亂轉。 路鼎想提矛助戰,剛喝得一聲:「該死賊子,暗路鼎來也!」 李紫霄霍地向後一退,舉劍向蒙面人一指,說道:「路兄仔細,務必活捉這廝,待審問明白再處治他不遲。」 路鼎應了一聲,便火雜雜地趕上前去,一個「烏龍出洞」,舉矛分心便刺。只見蒙面人面上露著兩個眼珠窟窿,一面提刀架格,一面小窟內兩顆烏溜溜的賊眼,骨碌碌四面亂轉,似乎把路鼎全不放在心上。路鼎大怒,一聲大喝,一矛緊似一矛,著著刺向要害。哪知蒙面人毫不在意,鼻子裡一聲冷笑,猛地健腕一轉,一個斗大刀花,向矛杆上電也似的一絞,便聽得「喀嚓」一聲,矛杆立斷。路鼎萬想不到他手中還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寶刀,偏逢自己慣用的那柄大砍刀,因為初入洞房,不便帶在身邊,隨手掣了一桿檀木桿子的長矛來。這時被賊子一刀砍斷,刀光一閃,暴風驟雨般,順著半截斷杆向腕上截來。 路鼎這一驚,非同小可,只可棄掉杆,斜刺里縱了開去。哪知蒙面人故意使了一著狡猾手段,路鼎一驚一退之際,他趁此機會,單刀一收,倏地向後一退丈許遠,身子一轉,便向後嶺松林奔去。 哪知人還未奔進松林,猛聽得林內一聲嬌叱:「大膽狂徒,快快束手受擒!」語音未絕,一柄劍活似長蛇出洞般,當胸刺來。蒙面人大驚,慌舉刀招架,定睛細看,恰是李紫霄。 原來李紫霄初戰蒙面人,知他功夫不弱,手上一柄寶刀,不亞於自己流光劍,又想生擒活捉,故意同他游斗,等眾人四面圍住,乘他力乏時再行生擒,所以路鼎未到時,故意展開一手八仙劍法,團團把他圍主,使他脫身不得,後來一聽警號四徹,兵馬已動,路鼎先趕到,又不願雙打一,索性退身下來,讓路鼎同他略一交手,自己抽身可以指揮一切,剛一抽身,幾個快腿的女兵,也已趕到身邊。李紫霄悄悄吩咐了幾句話,幾個女兵依然轉身跑下嶺去,分頭傳令。 這裡李紫霄留神兩人交手,看清賊人舉動,早已明瞭賊人已無鬥志,只想尋路逃跑,便算定他必向嶺後逃走,先暗地飛身入林候個正著。蒙面人一看此路不通,哪敢再戰,虛掩一刀,轉身便跑。 李紫霄遙向路鼎說道:「路兄兵器已斷,且會合眾寨主守定要口,不怕他逃上天去。」說畢,一個箭步,向蒙面人背後趕去。 那蒙面人腿下奇快,在李紫霄和路鼎一談話的功夫,已飛跑出老遠,眼看他飛也似的向前面下嶺山路跑去。蒙面人一看這條山路上,居然一個人影都沒有,滿以為先頭聽得號角齊嗚,火光四徹,怎的此刻不見一人,未免心裡有點怙惙起來,一抖機靈,兩足一點,飛上近身一株松樹。他也想到,身入重地,定有埋伏,仗著輕身功夫,想從這一片松林上面穿枝而過,既可隱身,又可免險,主意雖好,無奈李紫霄手下女兵,平日早已訓練有素,個個都有幾分本領,那邊李紫霄暗地傳令布置,早已埋伏停當,不啻天羅地網。 這蒙面奸細剛縱身上樹,猛聽得四下里一聲喊,豐草石坡之間,箭如飛蝗,向他這邊樹上攢射,他對面一株古柏樹上還伏著一個小孩子,小手一揚,金錢鏢連珠般地發來,有幾枚嵌在近身幹上,錚錚有聲,只差得寸分之間,嚇得他兩足一點,斜刺里飛下山道拔腳便跑。跑下有一箭路,卻是一個叉道,一邊是下嶺山道,一邊是羊腸小徑。他不敢奔正道,不管好歹,便向小道飛奔,不料剛剛奔入小道,猛聽得身邊霹靂般一聲大喝,隨著「嘩啦啦」一聲巨響,一條夭矯如龍的黑影,當頭罩來。 蒙面人喊聲:「不好!」人急智生,趁著急跑之勢,兩腳一頓,向前縱去。在他意思,以為聞聲不見人,這條黑影,定是伏地錦、絆馬索之類,仗著輕身功夫,想跳越而過,便可無事。 哪知這條小道上,正是黃飛虎埋伏所在,看得賊人跑來,身法奇快,功夫很是不弱,早已端正好手上套馬索,待他身臨切近,出其不意,當頭套去,而且早料到賊人因這條路狹窄,兩面都是岩壁,只有向前急竄一法,故意使飛索嘩啦一聲怪響,故作當頭罩下的樣子,乘他縱起身來時,手腕一翻,半空抖起套索,立時改變花樣,宛如怪蟒翻身,忽的一聲,向蒙面人腿上繞個正著,往後猛力一抽,蒙面人在半空里一個觔斗,跟著飛索跌下地來,同時手上一柄寶刀,也脫手飛去。 黃飛虎大喜,趕過去一腳踏住,便用飛索把他捆成餛飩一般。這時蒙面人驚嚇跌撞之下,已昏迷過去,任著黃飛虎隨意擺布。黃飛虎把他捆好以後,嘴上一吹哨子,立時趕上許多寨卒,扛了蒙面人,跟著黃飛虎向正道走來。恰好李紫霄等眾人已在路口等候,見已擒住,非常喜歡,頓時命隨身女兵,吹起聚哨信號,所有各處堵截的寨主,紛紛聚集趕來,報告全山尋查,別無第二奸細。 李紫霄略一問訊,便命眾寨主押著擒住奸細,到聚義廳審問虛實,自己隨後便到。眾人一聲答應,立時風捲殘雲一般,向前寨聚義廳上去了。這裡李紫霄點齊女兵,吩咐小虎兒領著守衛後寨,自己帶領四個女兵向聚義廳走去。 這時路鼎已同各寨主合集廳上,有幾位寨主,不免還要打趣他幾句,說是「這奸細太可惡了,偏在這時候來搗亂,回頭總寨主審問明白,定要重重懲治一番的」。其實李紫霄心中,正私幸這奸細一番搗亂,無形中便助了自己一個巧計,只有路鼎垂頭喪氣,有苦說不出口來,非但把今宵洞房花燭夜一筆勾消,以後要像今晚一室談心,未知能不能呢。袁鷹兒也在座上,他卻想不到李紫霄別具深心,也和眾人一樣推想,暗笑路鼎福薄,良宵一刻千金,輕輕被這奸細斷送了。 眾人說笑之間,四個女兵提燈冉冉而進,李紫霄一到,全廳肅然。李紫霄居中坐定,廳外幾個頭目一聲吆喝,便架著全身被捆縛的蒙面人擁到案前。黃飛虎也把蒙面人的寶刀獻上。李紫霄先把那柄寶刀看了一遍,只見刀薄如紙,可以隨意圍在腰間,刀尖上還有一個小窟窿,和扁扁的刀柄上一朵凸出小蓮花,正好扣住,圍在腰間,宛如扣帶一般,原是夜行人最好的利器,非用上好緬鐵,經過多次千錘百鍊不能成功。李紫霄向下面幾個頭目一揮手,頭目會意,一伸手便把奸細蒙面具摘了下來。 不料奸細的真面目一露,座上眾寨主都吃了一驚,尤其是過天星嚇得面成灰色。 黃飛虎喝道:「這廝不是用鐵沙掌,打壞鐵肚皮的紅孩兒嗎?身列賓客,竟敢膽大妄為,私窺後寨,定是不懷好意。請總寨主重刑拷問才是。」 李紫霄冷笑道:「我在白天周旋眾賓之間,早已看出這廝滿面姦淫,不是好東西。我師叔也曾說過,我還以為打壞鐵肚皮,懼罪逃去。我看兄弟面子上,當時不曾追究,想不到他居心叵測,膽敢夤夜深入後寨,定然別有奸謀,快快招出實情,免得皮肉受苦。」 李紫霄說時,峨眉倒豎,聲色俱厲,一對威稜四射的妙目,便向過天星掃了一下,嚇得過天星滿身一哆嗦,低下頭去,心內直跳。 這時紅孩兒已從昏迷中驚醒過來,抬頭一看,李紫霄左右整整齊齊坐著幾位寨主,各各怒容滿面,威風十足,自己五花大綁,兩旁如狼似虎的一般小頭目,便知自己這條小命兒,有點難保,但是生成彪悍氣質,毫無懼態,兩眉一挑,一聲冷笑道:「原來你們塔兒岡號稱結納賢豪,敬禮嘉賓,是這樣的。大約你們同那鐵肚漢交情不錯,想替他報仇罷了。既然被擒,要殺要剮,請聽尊便。我要皺一皺眉頭,便不算長江紅孩兒。」說罷,凶目一瞪,便哈哈大笑。 李紫霄喝道:「無知匹夫,死到臨頭,還敢胡說。我如果要替胖漢報仇,在你白天逞凶時,早已把你拿住,還待你從容逃出大廳不成!我們對待江湖好漢,來此作客,無不虛心迎接,一視同仁,白天胖子雖有自招羞辱之道,但你遽下毒手,宛同夙仇一樣,尤其身為賓客,在我們寨內,竟敢逞凶,足見你平日無所不為,毫不帶好漢氣象。可是我們雖然心非,尚且顧全大體,不願同你過不去,哪知你包藏歹心,竟敢目空四海,夤夜持刀,私入後寨,窺探機秘。幸而我們察覺得早,沒有你施展手腳餘地,否則你又不知做出怎樣惡毒的事來。現在你是自投羅網,生死只憑俺一言處決,到現在你還不快說實話,私窺後寨,意欲何為?從實招來,或者說的有理,亦好放你一條生命。如果倔強,先讓你嘗嘗我們的山規,再取你的狗命!」 李紫霄說畢,左右各寨主,又齊聲大喝道:「快招了吧!」 案下幾個頭目,早已預備好的皮鞭,嘩啦啦抖得山響,聲勢煞是驚人。 紅孩兒在長江一帶,縱橫了好幾年,哪受過這樣的威嚇,饒他倔強淫悍,也覺今天難逃公道,兩臂暗運用功勁,竟想掙斷綁索,飛身逃走。無奈這條繩索,非比尋常,依然還是黃飛虎那條與眾不同的套馬飛索,不掙扎還好,一掙扎,索陷膚內,非常地結實,空自掙出一身冷汗。 上面李紫霄冷笑道:「無知的匹夫,還想逃命,此地是甚麼地方,就是你身無捆索,也不怕你逃上天去。你要知趣,快招實情,免得受苦。」 紅孩兒到此地步,也只好把心一橫,豁出命去,咬牙閉嘴,來個不聲不哼。 原來他本是一個採花淫賊,白天在酒席筵上,看見李紫霄如同天仙一般,早就垂涎欲滴,在胖漢肚上一掌以後,揚揚得意地回到下處,毫不計及利害,便想照採花行為,乘夜偷入後寨,乘機行事,而且帶了隨身慣用的雞鳴五更斷魂香,想把新郎、新娘一齊薰迷過去,讓他隨意妄為,說不定李紫霄愛自己俊俏風流,踢開路鼎,與自己重偕良緣,豈不大樂特樂。他一個人專從邪處想,越想越對,未到起更便退脫長袍,帶好蒙面具,束好緬刀,帶起百寶囊,飛身來到後寨。路鼎在後寨門外徘徊時,瞥見一條黑影,便是紅孩兒偷偷掩掩飛身上嶺當口。 等得李紫霄親迎路鼎入內,夫妻洞房坐談時,他便越牆上樓,從樓檐口倒掛下來。恰好一陣山風吹來,樹影飛舞,呼呼亂響,正掩住他飛檐越脊的響動。他暗地高興得了不得,以為天助成功,一個「夜叉探海」式子,便從樓梯倒掛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從百寶囊內掏出薰香盒子,找尋窗欞窟窿,便想施展。他的薰香原也厲害非凡,不用候人睡熟,只要聞著一點,便四肢癱軟,動彈不得。 不料李紫霄目光如電,起初他在瓦上行動,被風掩去聲音,不曾聽見,可是他掛下檐口時,被山風一搖,不免略晃一晃。天上一陣陣黑雲,偏在這時被風吹散,露出一輪月光,恍然一映,窗紗上早已顯出一個黑影來。雖然一閃即滅,李紫霄早已明白,只有路鼎全神貫注在百年好合上頭,毫未覺察。李紫霄不動聲色,只在路鼎耳邊,說了一句,翩然而出。 紅孩兒一看屋內舉動,原也有點警覺,哪知李紫霄身法奇快,紅孩兒剛翻身上屋,李紫霄已卓立屋上,一劍刺到,兩人便在屋上交戰起來。這是紅孩兒初入後寨的動機和經過。這時身已被擒,李紫霄逼他說出實話,但是紅孩兒無論怎樣厚臉也說不出我是來采你花的,這樣一說,立時可以死在李紫霄劍下,只好咬緊牙充啞巴了。 李紫霄見他不開口,便掉頭向過天星喝道:「這是你的好友,他平日行為和出沒處所,你當然知道的。他閉口不說,你難道還要替他隱瞞不成?」 翻山鷂也喝道:「過兄弟,往常咱們在一塊兒,你雖有點小孩脾氣,尚無十分大過。這幾天怎的顛顛倒倒,接連做出不好事來?你也不想想,你這條小命,才蒙總寨主親手救出來,大恩不報,又引進這種敗類來山寨搗亂,你自己想想,對得住總寨主和我們嗎?」 這一番話說得過天星羞愧交加,恨不得地上有一窟窿,鑽下身子去,心裡一急一恨,倏地跳起身來,趕到公案前,搶過皮鞭,沒頭沒臉地向紅孩兒抽去,一面抽,一面急得跳腳道:「你這該死的東西,該死的淫賊,誰是你的朋友!脂油蒙了心,竟敢跟人到山寨來搗亂,害得我啞巴吃黃連,說不出苦!今天我先打死你這淫賊,再向俺總寨主請罪!」 這幾下皮鞭很是結實,紅孩兒避無可避,面上早已鮮血直流。 上面李紫霄喝道:「過天星休得魯莽,山寨自有罰規,不得私行敲打。」 這一喝,過天星不敢再動手,倏地轉身向上便跪下,高聲說道:「啟稟總寨主,紅孩兒原無一面之交,全因這幾天有一個幼年同學,綽號笑面虎的,忽然到山寨來看俺,意思之間,仰慕本寨威名想來結識結識,這廝便同笑面虎一塊來的。俺和笑面虎多年不見,接談之下,聽他口氣,不大光明,同來的這廝,又是一臉奸猾,俺哪敢向眾寨主引見,滿想略盡昔日友誼,打發他們回去,偏逢山寨正舉行婚禮,被笑面虎等知道,硬欲充列賀客,藉此瞻仰。俺一時糊塗,沒有拒絕他們,遂鬧出這種不體面事來。笑面虎咎由自取,已被鐵肚皮用氣功打傷,情尚可原,只這廝一肚皮壞水,暗察他的舉動,竟像採花淫賊一流,夜入後寨,定是不懷好意,敢請總寨主從重懲治。俺愚昧無知,亦請一併治罪。」說罷,俯伏在地,也不敢起來。 李紫霄微一點頭,低頭向案下說道:「既非過寨主素識,也是一時疏忽,以後多加謹慎便了。」 過天星見李紫霄沒有責罰,益發感激涕零,叩了幾個頭,又謝過了眾人,立起來,依然回座。 李紫霄向眾人說道:「眾位有何意見,應該怎樣處治,不妨大家商酌辦理。」 翻山鷂、黃飛虎同聲說道:「擒住這廝時,在他身上,搜出許多蒙汗藥、斷魂香等類。過兄弟說他是淫賊,一點不錯。這種敗類,只替江湖好漢丟臉,何況又冒犯本山,立刻把他砍了,也替世間除去一害。即請總寨主喝令行刑便了。」 袁鷹兒卻說道:「論理這廝殺不可恕,只是今天是總寨主大喜日子,似乎行刑不吉,還請三思。」 李紫霄笑道:「俺自有主意。」接著厲聲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去他一臂,以懲將來。連夜和那笑面虎,一併趕出山去,不准片刻停留。」 一聲喝罷,案下一個山精似的頭目,鋼刀一閃,喀嚓一聲,便把紅孩兒一條右膀血滴滴齊臂砍下。紅孩兒如何禁受得住,早已跌倒昏死過去。李紫霄命敷上金創藥,替他裹好傷口,即著黑煞神、過天星押解出山。 諸事告畢,天已發亮,大好花燭之夜,生生被這紅孩兒攪掉了。眾寨主分頭告退,散出聚義廳時,路鼎無法再到後寨,偷眼看李紫霄神色凜然,帶著四個女兵竟自回去。路鼎懊惱之下,只可拉著袁鷹兒,回到下處,細說衷情。 袁鷹兒聽得眉頭一皺,沉吟了半晌,才說道:「我們這位師妹,主見是不錯的,但是依我想,倘然沒有紅孩兒搗亂,也許還不致如此。這樣一來,吾兄倒不能過拂其意,先做幾天干夫妻再說。師妹不是無情之人,將來定有善處吾兄的辦法,吾兄盡可落落大方地做去,這樣她格外敬重你了。」 路鼎聽得,只可唯唯稱是。其實袁鷹兒心裡也有點詫異,不過在路鼎面前,不能再說別的話,只好敷衍一陣。 且說李紫霄回到了後寨,一看路鼎沒有跟來,遠遠山腳下一輪紅日,已漸漸從地面升上來,一到自己宅門,便問女兵道:「熊經略起來沒有,鬧了一夜,驚動他沒有?」 守衛宅門的女兵說道:「捉奸細時,熊經略在床上略問了一句,並不出來,此刻大約尚安睡哩。」 李紫霄不敢驚動,悄悄上樓,到了自己寢室還未坐下,猛見妝檯鏡下壓著一張信箋,慌拿在手中一看,正是熊經略手筆。信中大意說道:「我不宜在此久居,乘你們捉奸細時,已帶小虎兒下山,浪跡天涯。三年約滿,虎兒定會上山尋姊,可以不必掛念。山寨前途,業已代為策劃,抱定宗旨做去,不難名揚天下。後會有期,望各努力。」等話。 李紫霄拿著這張紙,怔怔地出了一回神,明知熊經略恐自己堅留,毅然乘夜下山,連小虎兒也不讓再見一面。最奇捉奸細時,小虎兒還埋伏林上,一忽兒便不見了他的蹤影。一時不留神,想不到相依為命的姊弟,竟遠別了,又想到以後,左右沒有一個親人,和路鼎一幕趣劇,又不知將來作何結果,不禁悲從中來。 她這樣坐想著此事,也不想歇息,兀自盤算著,後來匆匆盥漱梳洗一番,等到用過午飯,又傳集全山寨主,在聚義廳齊會,侃侃地說明自己和熊經略商量好的計劃,立誓興旺寨基,充展事業,為日後光明正大的出路,做一個穩妥的根基。 黃飛虎、翻山鷂都聽得高興異常,非常佩服,其餘幾個寨主,誰不希望立功揚名,自然一發心同意合。李紫霄買服了眾心,索性自己和路鼎結婚,不願以兒女之私,貽誤了山寨大事的主張,也直說了出來,而且把路鼎抬得高高的,好像路鼎原有這樣的意思,昨日婚禮,無非一種表面儀式,將來實行夫婦居室,還要等大家功成名就,緊接著便指揮各寨主毅然各司職守,路鼎仍回三義堡分寨去,加緊屯糧練壯丁,袁鷹兒仍在塔兒岡,使他和路鼎分開。 她表面上是冠冕堂皇,誰敢道個不是。路鼎也只有私下裡,托袁鷹兒在李紫霄身邊,見機行事,隨時成全而已。 本書至此,已告結束,至於李紫霄與路鼎是否實行夫婦居室,熊經略、小虎兒遊俠事跡,紅孩兒的身世與斷臂後性命如何,均不在本書範圍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