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四章 小虎兒得彩頭

朱貞木 《塔兒岡》
怪物跳入的溪澗,距熊、李兩人所在,也不過四五丈遠近,中間卻有十幾株合抱的大樹擋著。熊經略捏緊兩手石卵,鷺行鶴伏,藉樹掩蔽,躡隱過去。李紫霄也倒提流光劍,如法跟上。熊經略輕輕掩到怪物相近的溪邊大樹後身,留神怪物舉動,見它蹲在溪中,用手拍著溪水,似乎比前安靜了許多。熊經略知它酒力發動,發了一陣酒瘋以後似乎昏昏欲睡,正是制它的機會,慌一步轉出樹後,先舉起右手,拍的一聲,一枚石卵,宛如彈丸,脫手飛出,眼看已到怪物胸前。 不料事有湊巧,怪物正把綠森森的長臂一抬,拍的一聲,那枚石子正擊在怪物那條長臂上,把石卵反撞開去一二丈遠,落在對面溪岸上了。可是怪物被這枚石子一驚,倏地立起身,長發四披,昂頭亂顧,兩顆火眼金睛,又在放凶。熊經略不敢怠慢,早已兩手都預備好石子,左右齊發,急如流星,又是劈拍幾聲,一枚中在怪物肩上,一枚恰中前胸,雖然一樣撞落,卻見怪物吱的一聲怪叫,在胸前一陣亂抓,綠長毛根根直豎,形狀可怕已極,一個掀天拗鼻,四面亂嗅,忽地長臂一揚,向李紫霄隱身的一株大樹奔來。 熊經略剛喊了一聲:「侄女當心!」那怪物舒開兩隻爪,連樹帶人抱住。好個李紫霄,並不慌忙,在怪物伸爪之際,早已一矮身,從怪物肋下轉出,一看怪物兀自抱住大樹不妨,一聲嬌喝,奮起長劍,向怪物背脊上刺去,錚的一聲,火星四爆,如中鐵石,刺得怪物一聲厲吼,抱住大樹亂蹦亂跳,把一株合抱的古柏,撼得呼呼亂響,落葉紛飛。 原來這怪物嗅覺極靈,嗅出樹後有人,發起野性,連人帶樹抱住,人雖抱不著,怪物兩隻鋼爪,真夠厲害,插入樹中有幾寸深,又覺背上被人刺了一劍,雖然背脊堅如鋼鐵,刺不進去,也覺一陣劇痛,急想轉身奮鬥,苦於兩隻鋼爪插入樹中,急切拔不出來,這時身後又中了幾劍,惹得它凶性大發,把大樹亂搖亂撼,鬧得沙石亂飛,山風怒號,聲勢頗為驚人,猛聽得巨雷般一陣爆裂聲,樹皮片片飛裂,那樣大的柏樹,竟被怪物生生裂下半邊,脫出兩隻鋼爪來。樹身半裂處,一陣奇香,白色的乳漿,噴射老遠。那怪物鋼爪一脫,凶燄益張,倏一轉身,全神一抖,張開兩臂,又向李紫霄撲來。 這時,熊經略早已趕到,又同第一次一樣,兩人把怪物夾在中間,狠鬥起來。熊經略全憑內家真實功夫,運用一雙鐵腕,和怪物周旋,兩人夾擊多時,兀自制不住怪物。照說兩人本領,非同小可,尤其熊經略功候純青,還勝李紫霄十倍,無奈這種稀世怪物,非同尋常,一身銅筋鐵骨,任你用盡如何厲害的重手法,它都擔任得起,加上兩隻長臂,揮霍如風,急切難以傷它要害。最奇是,怪物胸前白毛所在,被熊經略打中了一石子以後,怪物似乎知道這是自己致命所在,鬥起來,保護得異常嚴密。怪物只要保護胸前尺寸地方,其餘都可悍然不顧,而熊經略、李紫霄卻要留神怪物兩爪,看它裂樹之力,兩爪足有千斤力量,萬一被它抓住,便難脫身,兩臂又比人長了一倍,縱跳又比人靈便,這一來,便宜了怪物不少。 李紫霄未免心中焦急,恰好熊經略奮起神威,在怪物旋身對付李紫霄之際,一腿起處,正踢中怪物腿彎。怪物也禁不起這一腿,毛腿一屈,一個踉蹌,向前跌了出去。李紫霄一見有機可乘,一縱身,躍出側面,趁旋轉之勢,橫劍一揮,向怪物前胸橫砍過去。怪物向前跌去,正留不住腿,兩隻長臂又向前伸得筆直,想在前面大樹上撐住身子,萬不料劍如長蛇,已到胸前,勢難躲避,只聽得吱的一聲慘叫,怪物胸毛紛落,血花四射。李紫霄大喜,滿以為這一劍已中要害,不難再一劍結果怪物。 哪知怪物胸骨高突,制命之處,只有胸窩凹進的一點地方,如果李紫霄向前胸直刺,自然直透心窩,不難立時制死,無奈劍從側發,雖然砍到前胸,卻被高出的胸骨格住,只在李紫霄抽劍之際,劍尖余鋒所及,把怪物白毛所在割破皮肉寸許,幸喜怪物另有特性,最怕自己流血,一看自己致命所在,皮破血流,嚇得一聲慘叫,兩足一頓,倏地飛上樹枝,穿枝越干,沒命地向谷外逃去。 熊經略、李紫霄正想飛身追趕,忽聽得怪物又是一聲極慘厲的怪叫,重又翻身奔了回來。 怪物在樹梢上飛行了幾步,似乎一個失足,從七八丈高的樹上掉了下來,正跌在一塊大石上面,把怪物跌得像肉球似的反激起丈許高,重行跌下。怪物滿不理會,騰地跳起身,兩爪握住一個毛臉,飛也似的沖了過來,似乎跌昏了心,這一衝又沖在一株參天古柏樹上,來勢既猛,彈力又大,又把怪物跌個發昏,這一來怪物野性大發,兀自兩手握住臉,在樹林內瞎了眼似的亂沖亂撞,沒個停止。在它奔突之所,四面儘是千年古樹,被怪物東一衝西一撞,又鬧得樹搖枝舞,石走沙飛。那怪物恰像進了八陣圖似的撞得昏頭暈腦,筋斗連翻,總撞不出林外去。 熊經略、李紫霄都看得莫名其妙,自以為怪物酒性未盡,奈何不得兩人,和幾株大樹出氣,再一細看,卻見怪物兩爪握著臉,一縷縷鮮紅的血水,從兩隻鐵爪縫內汩汩流出,點點滴滴順毛而下。 兩人一看這樣情形,才恍然大悟,明白怪物兩眼受傷,所以握著臉這樣瞎撞,但不知怪物一上樹,飛行沒有多遠,兩眼何以忽然受傷,跌下樹來,兀自猜不出所以然來。兩人一商量,正想趕去乘機刺死怪物,忽聽得谷口不遠一株古柏上,有人喊道:「姊姊,我躲藏在此多時了!」 李紫霄吃了一驚,聽出是小虎兒聲音,卻因樹林層蔽,看不出他藏身所在,慌遙應道:「是虎弟嗎?躲在樹上,千萬不要下來,當心傷著你。」說了這句,一眼看見熊經略已飛身奔到怪物所在,她來不及找尋小虎兒,慌忙一個箭步,挺劍趕去。 這時,怪物在幾株大樹中東跌西撞,已折騰得精疲力絕,氣如牛喘,兩眼又瞎,不辨方向。熊經略趕上前去,並起兩指,疾向怪物胸窩點去,吱的一聲,立時透胸而入。李紫霄趕上又加一劍,直進心房,這樣雙管齊下,怪物如何經受得起,又吃虧了兩隻瞎眼,鋼爪雖凶,兩臂雖長,無法抵抗敵人,只落得一聲慘叫,跳起丈余高,跌下來四肢亂舞,一陣翻騰,竟自死在地上。 怪物既除,兩人正想招呼小虎兒下來,卻見他很快地奔到身邊。 李紫霄數說他道:「你這孩子,叫你不要來,你卻膽大如天,竟獨個兒偷偷溜進谷來,萬一被這兇狠的怪物抓住,那還了得?」 小虎兒鼓著嘴,悄悄自語道:「沒有我用金錢鏢打瞎兩眼,看你們製得住它才怪哩。」 李紫霄一聽怪物兩眼,原來是他打瞎,又驚又喜,慌問:「你怎樣湊巧打中怪物兩眼呢?」 小虎兒笑道:「你們走後,我想見識見識谷內怪物,究竟怎樣長相,再說過天星生死不明,心裡放不下,決計跟在你們身後,偷偷走來。俺同女兵們回到牛脊岡下,向她們撒了謊,獨自溜了出來,不料你們腳步太快,俺略一遲延,便找不著你們的蹤跡了。好在穿過一片松林,便是白骨坳,認定谷口,左繞右轉的走來,可是路太崎嶇,遍地碎石叢木,好容易奔進谷口,正聽得滿谷飛沙走石,呼呼怪響,嚇得俺不敢近前。 忽見一個遍身綠毛的怪物,一跳丈把高,在前面樹林內,呼呼亂跳,同時又看見姊姊劍光,和熊師叔的呼喝聲,料到已同怪物斗上。俺沒見過這種怪物,哪敢上前,急向身邊一株數丈高的古柏樹縱了上去,直盤頂上枝葉叢密處,隱住身子,滿想悄悄偷看你們爭鬥情形,不料躲在樹頂上,四面都是綠沉沉柏葉,比樹下還要看不清楚,空自替你們出了一身冷汗,側著耳朵聽了半晌,誰知你們打了一陣,忽然停手,待了一會兒,又聽得山搖地動地打了起來,正聽得出奇,猛的一聲怪叫,那怪物從樹頂上飛也似的向俺所在奔來。俺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怪物看出俺躲身所在,想來個順手牽羊,慌急中不由分說掏出滿把金錢鏢,用姊姊才教我那手劉海撒金錢的絕招,向怪物夾頭夾臉擲去。萬想不到,瞎撞瞎中,怪物負痛,一翻身,便跌下地來,便被你們容容易易地除掉了。俺此刻看這怪物兇悍的屍身,兀自膽戰心驚哩,究竟這怪物是甚麼東西變的呢?」 熊經略大笑道:「你這小小年紀,一出手便得了彩頭,膽氣也不錯,好好地用功夫,將來定有成就。至於這種怪物,俺初見時,還猜不定它是甚麼東西,後來接連聽他叫聲,和一切舉動,便明白了。這類怪物,古今來很是少見,原是秉天地山川的戾氣所生,它一出現,不是刀兵四起,便是國破家亡。這怪物在古書上叫做『獨』,也是猿猴一類,但是這怪物一出娘胎,便把同類盡數追盡殺絕,剩了自己獨個兒才快意,又天生一副銅筋鐵骨,力大無窮,便是虎豹遇上它,也是望影而逃,所以這怪物出沒處所,絕對找不出另外一禽一獸。 照古書上說,猿啼三,獨啼一,便是說怪物叫的聲音,只有極單調的一個淒銳的叫聲,和猴猿長啼短叫不一樣,而且性質特異,既無同類,也無配偶,不陰不陽,獨往獨來的一個怪物。所以古人替它起個名字叫做『獨』,後人便把這字,形如到人類上去,像鰥寡孤獨等字義便是。講到鰥寡孤獨的『鰥』字,也是一種畸形魚類,正和『獨』相仿。萬想不到此地會出這類怪物,眼看中原一片錦繡江山,要生靈塗炭了。」言罷,一聲浩嘆,頻頻搔首。 李紫霄也不禁胸有惆悵,撫劍嘆息。 大家沉默半晌,小虎兒忽想起一事,跳起來大喊道:「怪物既除,過天星那班人,究竟有無蹤跡呢?」 熊經略一掉頭,指著溪面危坡上,笑道:「那不是過天星好好地坐在那兒嗎?」 李紫霄、小虎兒都向坡上望去,果然過天星顫巍巍地在坡上晃動,遠看去竟像一個窮叫花一般。 原來怪物出現、李紫霄斬藤追擊當口,過天星已經嚇昏過去,下面幾番爭鬥,他毫未知覺。熊經略、李紫霄也照顧不到他,直到此刻才悠悠醒轉,全身痛處,骨軟如泥,幾次掙扎,如何立得起來,但是坡下熊經略、李紫霄、小虎兒互相立談,和地下橫著的怪物屍身,依稀看出,知怪物已除,連小虎兒都到此了。熊經略知他動彈不得,重又飛身上坡,把他夾在肋下,飛身下來,放在林下平坦處所,又從樹下撿起自己酒葫蘆和那柄佩劍,曳在腰下。大家一商量,仍叫小虎兒回去通知牛脊岡女兵們,到白骨坳來扛抬過天星和怪物屍身。 小虎兒走後,熊經略、李紫霄又設法到四面峭壁危崖上尋找一番。這一尋找,便找出過天星帶來的四個寨兵,都被怪物弄死,也有塞在石縫裡的,也有吊在崖樹上的,只好由女兵們,設法掩埋。諸事完畢,天氣差不多傍晚,當即率領女兵們,扛著過天星,抬著怪物屍首,迴轉山寨。 李紫霄、熊經略、小虎兒,率領了女兵寨卒,扛著怪物屍首,抬著受傷的過天星,一路急行回寨,轟動了全寨老幼,把寨門口一條長長的甬道,擠得水泄不通。寨內黃飛虎、翻山鷂等得知消息,也一齊擁了出來。霎時火炬如龍,人語如潮,寨卒們提著皮鞭,分開閒看的人,讓出走道,接著總寨主一行人,到了聚義廳,先將過天星扶回臥室調養。這裡李紫霄便發命令,將怪物屍骨,擺在寨柵口示眾,再把皮剝下來,蒙在聚義廳第一把交椅上,作為永久紀念。此後山寨人民,都知怪物已除,白骨坳地方,一樣可以采樵打獵,好不喜歡,把李紫霄愈發當作天神般看待。 這天晚上,大家席散後,都知總寨主、熊經略一天辛苦,未免身乏,不敢多談,好讓貴客早早安息,一個個都散歸自己處所。李紫霄心裡有事,也巴不得眾人散去,好同熊經略細談心胸,不料眾人散後,唯獨路鼎、袁鷹兒二人,好像吃了齊心酒似的,跟定了熊經略,有一搭沒一搭地扯東談西,偏是熊經略海闊天空,也是滔滔不絕。李紫霄沒法,先自立起身,領著小虎兒回後寨。 路、袁二人一見李紫霄回去,正中心懷,談鋒一轉,正想啟齒,熊經略忽地向外一指道:「今天月色大佳,我們何妨到後寨嶺上,盤桓一下?」 袁鷹兒、路鼎慌立起身,陪著他緩緩走向嶺上,兩人回頭一看,見身後跟著幾個貼身寨卒,一揮手,叫他們避去。他們三人走上秤桿嶺最高處所,恰好後寨李紫霄住的一所小樓,正在嶺腰,兩人留神李紫霄寢室樓窗,兀自燈光閃閃,樓下幾個佩弓帶劍的女卒,也人影幢幢,時來時往,便料得熊經略也許和自己一樣,別有話講。 兩人正在胡思亂想,熊經略忽向他們問道:「我們師兄在世時節,你們兩人既有這樣師傅,當然得到一點益處?」 袁鷹兒慌答道:「說起來都慚愧欲死,俺們兩人從小便與李老師傅早夕相見,無奈李老師傅真人不露相,誰也不知他是內家高手,直到俺們倆年紀長成,在江湖拜師訪友回來,從江湖上先輩口中,才探得李老師傅當年名氣,急速趕回,在李老師傅面前苦苦哀求,總算列入門牆,可是起首路已走錯,比初入門的還要費事,不到一年半載,李老師傅又撒手歸西,返魂無術,越發絕望。我倆提起此事,認為終身遺恨,天幸先師一身本領,傳授了俺們師妹,足以保障一方,三義堡全堡父老身家性命,此後全仗俺師妹維持,一半也要追念先師在天之靈呢。」 熊經略點頭嘆息道:「人生如露如電,真也難說,兩位雖然把千斤擔,擱在俺侄女身上,但是她強煞是個女孩兒家,年已及笄,難道就這樣下去嗎?俺師兄志向未了,撒手而去,偏又誤打誤撞地遇見了她和她的弟弟,不瞞兩位說,這種地方,俺是一刻不能留的,現在為了她姊弟兩人,倒惹起了我一腔心事,想我師兄在天之靈,鬼使神差,引我到此,替他了此一樁身後大事,但是……」 熊經略剛說到此處,忽見路鼎一臉惶急之態,倏地矮了半截,直挺挺跪在他面前,一顆頭卻只管低了下去,幾乎貼在胸口上了。 熊經略詫異道:「你為何如此,快起來,有話好說!」 路鼎不便開口,卻由袁鷹兒婉轉說道:「你老不知,我們路兄,思慕師妹,非止一日,撮合的人,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俺們師妹也未始不知,便是這次千里長途,來迎你老,也因師妹在晚輩面前露過口風,只要請到大駕,此事便可商量。現在幸蒙屈駕成全,萬事俱備,只欠一位月下老人,路兄早和晚輩商量多次,難得你老提起此事來,路兄情不自禁的,跪求你老成全了。」 熊經略呵呵笑道:「想不到你們兩位跑到幾千里外,來請我撮合你們婚姻的,我還睡在鼓裡,只當你們來救我出獄哩。」 路鼎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弄得沒有話說。 熊經略笑道:「起來,起來,不瞞你們說,我這人脾氣特別,不願管的事,憑你跪在我面前三天三夜,也是白費,偏逢我顧慮到她終身大事,你的家和你們三姓的淵源,我也明白一點。既然她自己露出口風,也許我這撮合佬不致碰釘子。現在這樣辦,回頭我探一探她意思再說。」 路鼎大喜,倏地跳起來,連連打躬。袁鷹兒一看大媒請好,向路鼎使了眼色,兩人便告辭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