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三章 白骨坳中的怪物

朱貞木 《塔兒岡》
熊經略想問明何事,忽遠遠聽得嶺後,鑼聲噹噹亂響。李紫霄一愕,正待呼喚女兵出外查詢,袁鷹兒已匆匆跑了進來,口稱:「怪事!」 經李紫霄一問,袁鷹兒說道:「秤桿嶺後有一處山坳,離此約有四十多里山路,土人稱做白骨坳,因為白骨坳是個死谷,四面都是插天危崖,陰森森不見天日,地既險僻,路又難行,絕少有人進去。據說凡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有人從白骨坳上面危崖頂上看看坳內,望見古木枝條上面,掛著幾具白骨骷髏,嚇得砍柴采樵的人,連崖頂上都不敢去了。從此白骨坳三字叫出了名。此地人提起白骨坳,便嚇得變貌變色,有時風雨淒淒,或者日落星稀的深夜,常聽見白骨坳內鬼哭獸號的怪聲。 這幾天俺們三義堡的人,在嶺後開闢山田,有幾個壯年漢子,偶不經心,走入白骨坳地界,便從此蹤影不見了。本地人都說喪命在坳內了,那幾個壯漢家中,原已報與路兄和俺,據路兄意思,不願報與師妹知道,恐怕師妹輕身涉險,路兄自己想邀同幾位寨主,先到白骨坳內探看一番,查個水落石出,後來奉命到京,去請熊經略,把這事耽擱下來,不想今天席散後,不見了過天星,據寨兵報說,他帶了幾名親身寨兵,攜著鳥槍兵器,打獵去了。他本來閒著無事時,常到後山打獵,也沒有人注意,不料此刻後寨守望的嘍卒,忽然鳴鑼告警,說是他們在白骨坳近處一座山岡上,遠遠看見過天星等,走進白骨坳,不到半盞茶時,便聽得火光一現,火槍響了幾聲,接著又是幾聲慘叫,以後便寂寂無聞,料知事情兇險,慌鳴鑼報警,現在黃寨主、翻山鷂等都在聚義廳上商量此事,特命俺來請師妹的!」 李紫霄道:「好,你先去,我就到。」 熊經略道:「白骨坳三字甚奇,究竟出了甚麼怪獸,我出去見識見識。」 小虎兒也嚷著要跟去,李紫霄教他在此看家,小虎兒撅著嘴,兩隻小圓眼卻骨碌碌瞅著熊經略。 熊經略笑道:「小孩兒家,也要教他歷練歷練膽氣,教他跟在我身邊便了。」 小虎兒大喜,一溜煙跑上樓去,掛上一具小小的金錢鏢囊,提了一柄小鋼刀,又趕進屋來,恰好李紫霄已齊備二十幾個女兵,個個持槍抉彈,在門外伺候整齊。熊經略攜著小虎兒的手,陪李紫霄一同到了前寨。 廳上眾人業已到齊,翻山鷂、黃飛虎一班人正在議論紛紛,一見李紫霄到來,一齊躬身為禮。 翻山鷂首先說道:「俺在此好幾年,四面要緊山頭,都親自巡視過,偏是不近不遠的白骨坳,因為那處是絕地,不愁奸細窩藏,未曾留意。不料近幾月出了好幾次人命,現在連過兄弟也陷在裡面了,究竟白骨坳有何怪物,俺兄弟是否喪命,應當切實查勘一下,所以請總寨主出來,多派幾位寨主到白骨坳搜查一番。如果真有怪獸出現,也可趁機除掉它,免得寨民、寨卒疑神疑鬼,眾心不安。」 李紫霄笑道:「俺也是這樣主意,事不宜遲,趁此日色剛剛偏午,由俺親自出去巡視一趟便了。」 黃飛虎、路鼎同聲阻攔道:「何必總寨主親自前去,隨便派俺們去幾個人好了。」 李紫霄笑道:「我們這位師叔,志在遊山玩水,既到此地,應該陪他遊覽遊覽俺們塔兒岡景物。再說俺們師叔韜略在胸,趁此機會,請他老人家給俺們指點指點,豈不一舉兩得?至於過天星這廝,平日品性浮躁,輕舉妄動,原實可惡,俺屢次看在諸位寨主面上,寬恕了他,今天俺師叔到來,沒有我的命令竟敢假充寨兵,戲弄貴客起來,更屬可惡,此刻又是他輕舉妄動,單身涉險,萬一送命,也是咎由自取。」說罷,杏眼含威,神色儼然。 翻山鷂等不敢再開口,熊經略卻呵呵大笑道:「原來那位小專諸叫作過天星,依我想,那位寨主定是被俺噴了一口酒弄得顏面無光,悄悄獨自溜到嶺後去打獵遣悶,誤入白骨坳中,迷了路出不來,也許有的。如果真有怪物出現,遇了險,事由我起,倒使俺抱歉萬分了。現在真相不明,不必多說,諸位在此稍候,由俺陪我侄女、侄兒仔細到出事地點勘查一回,好歹要弄個水落石出,諸位且請寬心。」 熊經略這樣一說,黃飛虎等抱拳稱謝,黑煞神、路鼎、袁鷹兒也要跟去,李紫霄一使眼色,力阻他們同行,只吩咐了眾人一番,即帶著兩個引路寨兵,二十幾個女兵,和熊經略走了出來,出了總寨門,向左邊一條山路迤邐行去。 熊經略等這時都是步行,因為往白骨坳去,儘是崎嶇山路,不便騎馬,先是走的一段山道,一面儘是依山形開闢出來的梯田,一面是汩汩長流闊澗。李紫霄、熊經略、小虎兒三人在先,率領著一隊娘子軍,不急不徐行來。 這時正值天高氣爽的秋天,四山林木尚未盡凋,被秋日一照,兀自綠油油的爽目,遠遠山林中透出幾點血也似的紅葉,隨風飄動,閃閃生光,近處足下一帶溪流,澈底澄清,荇藻可數,上面走的一行人影,倒映溪面,如在鏡中,加上山谷內幽鳥啾啾,田疇中山歌迎唱,也不亞桃源仙境。 熊經略先自高聲喝好,李紫霄也覺怡然自得,唯獨小虎兒急巴巴想趕到白骨坳,看看稀罕兒,小心眼兒還掛記著過天星,料到過天星多半被熊師叔用酒一噴,掃了面子,才溜到外面來,當時自己也作弄他,萬一他遇險身死,自己多少也擔點不是。 他心裡怗惙著,忽見兩個引路的寨兵,走至姊姊面前,向那邊一指道:「轉過那個峰角,便離白骨坳不遠了。」 眾人朝指的所在看去,只見半里外青草搖天,雲嵐回抱,山勢合攏處,兩座高峰拔地並峙,中間一條飛瀑,倒掛十丈,遠望去宛似界了一條銀線,一路行來的溪流,便發源於那條瀑布,分派別流,成為十餘里曲曲折折的溪澗,恰好利用它灌溉塔兒岡內的山田。 李紫霄遙指道:「那面兩峰相夾,瀑布飛懸,遠看好像路盡,其實下面松林內,另有一條樵徑,可以深入。俺曾行獵到此,可惜志在行獵,匆匆來去,未曾深入。白骨坳那處僻地,也差過了。」 熊經略道:「那處藏風聚氣,風景甚佳,在此築幾間茅廬,聽泉策杖,清福不淺。」 李紫霄笑道:「這很容易,師叔愛此,明天便叫他們搭起幾間精緻草舍便了。」 熊經略呵呵大笑道:「可惜尚非其時,待俺游遍名山,再踐此約吧!」 兩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到瀑布下面,滿耳奔騰澎湃之聲,加上峰腰龍吟虎嘯的松濤,匯成繁響。熊經略正領略不盡,忽聽李紫霄在松林內呼喚,回頭一看,引路的寨兵,領著他們走入窄窄的一條樵徑,正向一座滿布綠苔的石屏後面轉去。 熊經略追到李紫霄跟前,路轉峰迴,山形又變,兩面儘是數十丈高的峭壁,朱藤蟠路,異草紛披,頂上一線天光,只見白雲片片,悠然而逝。 熊經略道:「大約前面就是白骨坳了?」 引路的寨兵回身答道:「此地土名叫做青龍谷,出了此谷,向右越過瘦牛脊,才是白骨坳哩。」 這時眾人腳下覺得步步登高,回頭一看,似乎距入坳進口處,已有好幾丈高。 原來,這青龍谷是兩峰中分處,恰是從峰頂斜分下來,兩面雖是百仞峭壁,宛如斧劈,但是走進坳內,如登高坡,越走越高,越高峭壁越短,等得李紫霄、熊經略一行人走完青龍谷,已在峰頂上了,看腳下峰形,並非兩峰並峙,原系山峰自頂中分,如人兩股,向左右分張開來,峰後依然整個峰形。 眾人立在峰頂四眺,峰前山形開展,直望到塔兒岡寨柵;峰後情形大不相同,危岡奇岩,層層櫛比,雲封林密,奇奧無窮。 引路的寨兵領著眾人向峰後走下半里許,向右一轉,恰是一座奇形的石岡,通體潔白的雲母石質,上銳下豐,形如牛脊,而且滑不留足,一跌下去,兩頭都是百丈深谷,怕不粉身碎骨。熊經略、李紫霄何等功夫,自然行走無事,小虎兒年輕體輕亦無大礙,只苦了二十幾個女兵,拄槍作杖,戰戰兢兢地你扶我拉,勉強踱過瘦牛脊,幸而沒有一人失足。大家過了牛脊崗,現出一片松林,全是合抱不交的百年老松,卻無路可尋。 引路的寨兵說道:「山內的人,都是到了牛脊崗,便不敢再進一步。多年下來,路徑便漸漸湮沒了。總寨主不妨先上那面高峰俯瞰白骨坳一下,似乎也比較安全一點。」 李紫霄笑道:「你說的高峰,不是松林那面一座危崖嗎?照你所說,白骨坳大約便在那峰背後,既已不遠,何必再上那座峰頭!」 說話之間,大家已穿入松林,上面松葉蔽天,人行其中,顯得鬚眉皆碧。 行不到一箭路,前面引路的寨卒和女兵,忽然怪叫起來! 李紫霄慌趕上前去喝問,幾個女兵已從林內拾起幾件東西來,請李紫霄過目。李紫霄、熊經略一看,原來是一柄折斷的腰刀和一枝鳥槍。槍的鐵管已經砸扁,而且彎了過來,還有一件衣服,卻是血跡淋漓,已撕得粉碎。李紫霄認得衣服、軍器是寨兵的,便料到確有厲害怪獸伏在其中,過天星和幾個寨兵,多半性命難保,一看熊經略卻拿著彎折的火槍,昂著頭,如有所思。 李紫霄問道:「師叔你看這怪物,氣力倒不小呢。」 熊經略道:「我看了這幾件東西,猜想這怪物,定是稀罕東西。你看這槍上留著幾處毛手印,和人一樣,不過瘦得出奇,長上了毛,似乎仿佛猩猿一類。最奇的,咱們進林以後,不見一鳥一獸,連樹上的黃雀,林下的野兔兒都不見一個,想是被那怪獸盡數吃在肚內了。照這樣看來,那獸兇猛異常,不是平常人所能制服的,依我主見,我們帶來的人,不必跟到白骨坳去,免得誤傷性命,不如留在松林外牛脊崗下,反不致礙手礙腳。」 李紫霄答應是,便叫小虎兒帶著女兵退出林去,連引路的兩個寨兵,也不叫同去。小虎兒一百個不願意,卻怕姊姊,轉身退出林去了。 小虎兒等走後,李紫霄在前,熊經略在後,施展本領,捷如猿猴,霎時便穿過松林,林外怪石參差,危崖峭立,崖縫內卻有天然石階小徑。兩人記著方向,竄高越矮,又趨了一程,看見淺水溪流,向崖壁下流進去。兩人沿著溪流,轉過崖巔,忽見四山環抱,都是天險絕倫的石壁危坡,中間古柏參天,藤蘿鋪地,陰森森的一所幽谷,那道溪流卻從谷內曲曲而出。 熊經略道:「這大約就是白骨坳了。」 一語未畢,李紫霄忽悄聲說道:「師叔你看,怎的有人在此上吊呢?」 熊經略大奇,慌向她指處仔細看時,原來谷內溪邊上有一株十餘丈高老柏,上面用藤串著幾具白骨骷髏,高高地吊在上面,隨風搖曳,四肢飛舞,宛如活的一般。兩人立的所在距那骷髏還有一箭路,李紫霄認為那大樹掛著的一串白色骷髏,定是從前有人在此自縊身死,因人罕至,無人解救,直掛到現在,變成一副骷髏了,但是熊經略卻已看出決非縊死的,無非那怪物的把戲罷了。 熊經略暫不說明所以,只向李紫霄說道:「我們立在這邊崖上,地方又高又窄,不便施展,不如下去,到那邊仔細搜尋一下,看一看那怪物藏身何處。過天星那班人究竟有無全數喪命,便可分曉。」 李紫霄應是,從背上拔出流光劍來,熊經略卻依然空手,一先一後,跳落崖下,沿著溪澗,往白骨坳深處走去。 兩人走到那具骷髏底下,古木參天,落葉鋪地,四面儘是高岩峭壁,益顯得坳內深奧出奇,而且舉步之間,腳底落落沙沙直響,有時山風吹下,枝葉飛舞,宛如鬼啼魅吼,膽子略小一點的,到此幽靜境界,怕不魂飛魄散。可是熊經略、李紫霄藝高膽大,滿不在乎。 李紫霄在先用劍撥開礙足榛莽,向前直進,猛抬頭「咦」的一聲,停住步。熊經略聞聲舉目,也看見了。 原來前面枝葉凋落的枯樹上,又掛著兩具骷髏,卻與前不同。一具是腳下頭上,也是人骨,一具卻是極大的獸骨,看那骷髏形狀,似是虎豹之類。那株枯樹,足有八九丈高,這一人一獸的骷髏,卻高高地吊在枯樹頂上。 李紫霄看到這兩具骷髏,便覺得不是自己上吊的了,回頭向熊經略笑道:「這怪物頗具智慧,把人吊得這般高,而且吊的法子同人一樣,難道是通靈神怪不成?」 熊經略四面留神察看,忽向她搖手道:「莫響,你看那邊是什麼東西?離它巢穴,定已不遠了。」 李紫霄慌向指處定睛細看,只見溪頭一塊五六丈高的屏風怪石,從澗內拔地而立。怪石從上到下,布滿了綠苔,碧油油鮮翠欲滴,淙淙不絕的泉水,卻從石上沖瀉而下,直注澗內,大約這條溪澗便從石上發源。最奇那塊碧綠的石頭,從晶晶生光的泉流內,露出一隻雪白的手來,五指倏伸倏拳地顫動著,卻因兩人立處地勢低洼,看不出怪石上面是人是怪。 熊經略悄悄說道:「你隨我來。」說畢,一撩衣襟,雙足一點,便是一個飛燕點波的式子,平飛起足有三四丈遠,早已越過溪澗,再一頓足,人又飛起,已到了溪頭那塊屏風怪石上。 李紫霄豈肯落後,熊經略一落在石上,李紫霄也跟著上來。兩人一到石上,奇境頓現,不禁同聲稱怪。 原來上頭依然是一道曲曲折折的溪澗,卻是一泉三折,直接高岩,清耳泉聲,如鳴幽樂,景物清奇,同下面幽悶黑暗如隔天淵,但是兩人立的所在,正是急湍疾流中高出溪面的突兀大石,上面衝下來的流泉,沖在大石上,水珠噴舞,積成瓊雪,兩人衣襟上,不免沾濕了一大片。兩人滿不理會,只低頭搜尋一隻人手所在,搜尋了半晌,卻又找不出蹤跡來,不禁暗暗稱奇。 李紫霄一彎腰,偶然用劍向奔流內,隨流撥劃,在如同翠帶般的水藻內撥視,驀地喊一聲:「在這裡了!」 熊經略仔細一看,大喜,倏地跳落溪水內,一俯身,伸手在石縫內水藻底下一探,猛一長身,隨手提上一件水淋淋的東西來。兩人一看,又驚又喜。熊經略更不怠慢,抬頭向溪上一打量,只見左面孤零零一處石坡,憑空伸出,離頭上約有丈多高,一蹲身,提著那件東西飛上石坡,回身一招手,李紫霄也跟蹤而上。兩人到了石坡上,熊經略才把手中提著的東西,平放坡上。 原來這水淋淋的東西,不是別物,就是那過天星,卻已死了過去,周身都有枯藤纏繞,身上兵器果然無存,連上下衣服,也撕破得一片上一片下,加以遍身泥漿水藻,弄成活鬼一般。 熊經略俯首貼在過天星胸頭,聽了一聽說:「還可有救。」說了這句,慌忙斬開纏身藤索,扶起過天星上身,把他背脊靠住坡後峭壁,再將兩條腿盤起,在他胸口丹田各處,按摩了半杯茶時,漸見過天星白紙般臉色,慢慢轉了過來,肚子裡骨隆隆響了一陣,猛見過天星大嘴一咧,嗤地嘔出一股清水來,接著又乾嘔了一陣,才兩眼睜開,說了一聲:「悶死人了。」 過天星死裡逃生,驟然一睜眼,金星亂冒,神志昏迷,等得眼神聚攏,看見總寨主和熊經略都在面前,自己身子兀自在遇險之地,便知總寨主親自到來救他,急想起來叩謝,無奈周身如棉花一般,動彈不得。 李紫霄搖手道:「你且不要動,你究竟遇到何種怪物?怎會塞在泉眼裡,弄到這樣地步,快說與俺們聽,俺們好設法替一方除害。」 過天星有聲無氣地說道:「俺本來心愛打獵,前幾天聽人說起白骨坳的奇聞,存心要來查勘一下,今天廳上席散,閒著無事,便帶了四個年青的寨卒,背著火槍軍器,急匆匆趕來。哪知一過瘦牛脊,走入岡下松林時,驀地聽得林上一聲怪叫,眼神一晃,似乎林上飛下綠茸茸的一個怪物。那怪物行動如飛,俺們還未看清怪物長相,它已一手一個,抓住兩個寨卒,飛上林巔,霎時蹤影全無,卻只見遠處林上,擲下幾件東西來。俺們大驚,慌忙端整鳥槍,向林上放了幾槍,姑先壯一壯膽,那時身邊還有兩個寨卒,已嚇破了膽,只望後倒退。 俺雖然吃驚,卻想帶來四個寨卒,憑空被怪物攫去兩個,這樣回去,在總寨主面前如何交待,再說怪物長相也未看清,回去如何說法,豈不益發被人恥笑。這樣一想,決計拼著一條命不要,也要探一探再說。主意打定,便對兩個寨卒說明,叫他們姑先在林中稍候,如果自己一去無蹤,急速回寨通報。當時我一人穿過松林,尋著一條溪流,沿溪慢慢走去,手上端著一枝打獵的雙眼火槍,四面留神,預備一見怪物,便迎面一槍。 哪知主意雖好,怪物狡凶得出奇,俺正走到白骨坳谷口,猛又聽得頭上吱吱一聲怪叫,不用見著那怪物,便是聽那一聲怪叫,已令人毛骨森然。當時俺聽見一聲怪叫,慌立定身,端起火槍,凝神探視,萬不料那怪物已通人性,故意在俺面前怪叫一聲,引得俺全神注意在前面,那怪物卻仗著疾如飛鳥的手足,早已跳下一層危崖,繞到俺身後,閃電一般飛襲過來,待俺覺得身後風聲有異,正待轉身,猛覺背後伸出一隻碧綠的毛手,猛向俺脖子上一夾,一陣刺痛,立時昏迷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悠悠醒轉,人已塞在急湍下面的石縫內,周身似有東西捆縛,不能動顫,可是一張口,冰冷的溪水直灌進來,猛力一掙扎,似乎脫出一隻手來,無奈人在水中,如何能夠持久,掙扎了幾下,重又悶了過去。今得幸蒙總寨主親自到來,救了性命,大約那兇猛的怪物,已被恩主們除掉了?」 李紫霄急問道:「照你說來,這怪物形狀,你也未曾看清。既然怪物把你塞在此地,何以怪物又跑了開去,此刻怎的又無蹤影?那四個寨兵的屍骨,又未曾見著,這倒奇怪了。」 熊經略笑道:「此怪定非尋常,種種離奇舉動,自有它的主意。依我想,這種怪物,與尋常猛獸不同,它把過天星捆住,放在此地,定是一時吃不了許多,又怕他逃脫,故而塞在水底石縫內,預備慢慢受用。此刻他定然擺布那四個寨卒去了。」 李紫霄道:「這樣說來,咱們趕快尋一下,也許四個寨兵,還未全遭毒手。」一語未畢,猛又聽得頭上咧咧的一聲怪叫。 這一聲怪叫,尖銳異常,而且音帶悽厲,非常難聽,連李紫霄這樣功夫的人,也覺肌膚起慄。 兩人慌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峭壁頂上,現出一個滿頭長髮的怪腦袋,滿臉滿頭都是綠森森、金閃閃的毛髮,只露出一對火赤赤有光的怪眼珠,中間赤紅鼻子,下面一張奇形大嘴,厚唇下掀,兩排雪白的獠牙,低著頭,正朝著李紫霄似笑非笑地望著。 在這時候,突然出現這樣怪物,雖是李紫霄、熊經略技高膽大,也覺駭然。坡上坐著的過天星,原已嚇破了膽,經這顆怪腦袋一嚇,「啊喲」一聲,又昏迷過去。 李紫霄心裡一急,抬頭一看峭壁頂上,離坡約有十五六丈高下,並無援攀之處,諒那怪物一時也無法下來,可是自己也上不去,正在無法可想,熊經略說道:「過天星九死一生,不能再落怪物之手,此地是個孤立的危坡,左右不到方丈之地,難以施展手足,不如你在此保護過天星,由俺引怪物下來,到下面林內去,設法制伏了它再說。」說罷拔出自己隨身佩帶的寶劍,兩足一頓,一個野鶴投林勢,向下越過溪澗,直飛到那面近林處所。 李紫霄原想自己下去,卻被熊經略走了先著,自己見被昏迷的過天星絆住,一時不便走開,頗為焦急,向上面一看,那顆怪腦袋卻已隱去,下面林內熊經略撮口長嘯,發出宏亮悠遠的丹田長音,振得對面山谷迴響不絕,如同千百人嘯聲,一時並作。嘯聲過去,卻不見怪物露面,李紫霄正在四面查看,忽聽下面熊經略喊道:「侄女留神,怪物從那面來了!」 李紫霄急向前看時,只見離坡十餘丈開外,溪邊峭壁頂上,一株憑空橫出的奇松古幹上,騎著遍身綠毛的一個怪物,綠毛上面似乎又罩著一層金黃色,映著日光,照眼生?。遠看去,那怪物約有六七尺長,略具人形,兩條長臂,便有三尺來長,四肢並用,正抓著松樹上一支極粗的長藤,向溪面直掛下來,眨眨眼,怪物手腳並用,盤藤而下,到了溪面一丈高下,並不跳落,直向那邊盪了開去,鞦韆似的,又向李紫霄立的石坡上悠了過來。 李紫霄這才明白怪物用意,以為自己奪了它的俘虜,卻用藤束悠到坡上來。轉念之間,怪物愈悠愈高,離自己立身所在已只幾丈遠近,回頭一看,過天星兀自昏迷不醒,心裡一急,不暇顧及利害,乘怪物悠來之際,金蓮一頓,一個「健鷂奔空」,憑空縱起五六丈高,照准怪物頭上乘勢橫劍一揮,喀吱一聲,朱藤立斷。那怪物不防有此一著,悠蕩之勢甚猛,一經中斷,下面怪物如斷線風箏,拋過石坡,卜通一聲,水花飛濺,直跌在十餘丈外的溪流中,跌得怪物隨著急流一陣亂滾,騰地跳起身來,張著大嘴,吱吱高叫。 這裡李紫霄一劍砍斷懸藤,身子也向這面溪澗落下,亭亭立在一塊溪石上面,正想追蹤過去,和怪物拼個高下,舉目之間,已見熊經略從那邊溪岸飛身而下,舉劍向怪物刺去。 怪物身手很是矯捷,一縱丈許,早已避開。熊經略飛身追去,怪物已跳上溪岸,卻張著兩條長臂,伸著一雙鋼鉤似的銳爪,蓄勢待撲。熊經略大喝一聲,一躍上岸,舞起一團劍光,重向怪物刺去。只見怪物豎跳八尺,橫跳一丈,朝著一片劍影,團團亂轉,口中叫聲愈急愈厲,就是熊經略用盡手法,一時也刺不著怪物要害,有時看得明明刺在怪物身上,卻只紛紛掉落幾根長毛,依然毫不受傷,似乎鋼筋鐵骨,刀箭難傷。李紫霄怒氣勃發,柳眉倒豎,顧不得過天星,一聲嬌叱,接連幾縱,趕到怪物跟前,和熊經略兩下里夾攻起來。 這一夾攻,怪物似乎手忙腳亂,有點吃不消了。恰好熊經略乘怪物轉身,兩手亂舞當口,一劍向肋下砍去。這一下,熊經略用了十成力量,嗤的一聲,似乎已刺破毛皮,怪物急護痛轉身一抓,正被它抓住劍鋒。這樣鋒芒的長劍,怪物鐵爪抓住,竟不放手。 李紫霄一見熊經略寶劍被它抓住,慌一個箭步,枯樹盤根,橫劍向怪物足根掃去。好厲害的怪物,竟像滿身解數一般,不待劍鋒到身,死命抓住手上一柄寶劍,下面兩足一頓,旱地拔蔥,直飛上一株數丈高的古柏幹上,一陣怪叫。 熊經略大喝道:「孽畜休得猖狂,少時便叫你受用。」向李紫霄說道,「咱們同它瞎斗無用,你且少待,我自有法子處置它。」 李紫霄按劍抬頭一看,樹上怪物,似乎肋下已經受微傷,在樹巔上伸開一條長臂,攀住一枝老乾,一手拿著熊經略的佩劍,兩隻火赤的圓眼突得如鵝卵大,瞪著兩人,口沫四噴,鋼牙格格亂響,似乎野性大發,欲得兩人甘心。 熊經略卻若無其事,慢條斯理地在樹下來回大踱。李紫霄莫名其妙,幾次想飛身上樹,捉那怪物,都被熊經略組住。卻見熊經略一蹲身,從地上拾起幾枚石卵子捏在手內,又從懷內掏出那個朱漆葫蘆,拔去塞子,頓時酒香撲鼻。原來中午席上,沒有吃完,還灌著大半葫蘆好酒哩。熊經略舉起葫蘆,對著嘴,兩頰亂動,假裝著喝了幾口酒,偷眼一看樹上怪物,鼻子亂撅,似乎嗅著酒香,減去許多凶性,嘴下饞涎,竟點點滴滴地掛下許多來。 熊經略暗喜,悄悄向李紫霄說道:「我們趕快遠遠避開,好讓怪物下來。」說畢,把酒葫蘆放在地上,假作不經意似的背著手緩緩走向溪邊。李紫霄不明其意,也只好跟著走去。這時兩人立的所在,離那怪物樹下已有五六十步開外,回頭看時,樹下酒葫蘆倏已不見,原來已到了怪物手中,依然半騎半坐地踞在那橫出的古幹上,一臂挾著寶劍,一手卻抓住葫蘆,學著熊經略樣子,向闊嘴內骨嚕嚕直灌,不一會,便把大半葫蘆遠年陳紹喝得點滴無存。 熊經略遠遠看著它酒已喝完,向李紫霄說道:「這種怪物,原是猩猩狒狒一類,最愛學人樣子,尤其歡喜紅色的東西,喝上酒便醉,醉了便發酒瘋。你看它這樣鋼筋鐵骨,卻經不起那一葫蘆酒,不一會酒性便要發作,咱們便可以從中行事,制它死命。但是它周身刀槍難入,只有胸前一片較稀的白毛所在,定是它制命之所,可以賞它一劍。」話未畢,猛聽怪物在樹上吱吱怪叫,兩人轉身一看,只見它手上一柄劍、一個葫蘆都擲下地來,一忽兒又縱身下來,捧起朱漆葫蘆,縱上樹,捧著葫蘆,嗅個不停。它直上直下,身輕如燕,在五六丈高下來往自如,毫不費事。 熊經略悄悄說道:「你看那怪物喝了這半葫蘆酒,便發起酒瘋來了,待它精疲力乏時,咱們再下手不遲。」兩人說話時,那怪物竄上竄下,一刻不停,竟似忘記強敵在側一般,不一會,倏見他長臂一揚,兩足在樹枝上一蹭,憑空斜縱起七八丈高,直向溪澗中跳去,卜通一聲水花濺起多高,竟自在溪水中豎蜻蜓翻筋斗,大撒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