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一章 破廟中的巧遇

朱貞木 《塔兒岡》
李紫霄在塔兒岡訂血盟,塔兒岡、瓦岡山眾英雄,公推舉李紫霄為總寨主,三義堡、瓦岡山稱為分寨,又分派好了各英雄的職司,訂好了山規,這樣順順利利地定好大局,當即率領著黃飛虎、袁鷹兒二人,回歸堡中,路鼎、小虎兒一同迎入路宅。李紫霄說明經過,路鼎自然格外欽佩,小虎兒聽說自己也是一個小寨主,又聽得在塔兒岡席上,眾人怎樣大獻身手,樂得跳上跳下,恨不得立時趕到塔兒岡,顯一顯自己豹皮囊里金錢鏢。 這時李紫霄向黃飛虎道:「此行總算不虛,但是俺這樣拋頭露臉,實非本意,此後一切布置,全仗黃將軍幫助才好。」 黃飛虎笑道:「俺留神翻山鷂、老 犭回犭回等舉動,倒是真心實意,我們只要秉大公做去,事情也很容易,至於調度人馬,布置大寨,俺知道的,沒有不盡心盡力的。」 袁鷹兒道:「依我想,照師妹主意,此地算是塔兒岡分寨,卻首當官軍來路,應該格外厚備實力,作為壓寨屏障,堡中老弱,似乎都應該遷到塔兒岡去。師妹在堡中戶口內,挑選一隊強壯女子,加緊訓練,作為貼身娘子軍,到了山寨起居飲食,也方便一點。」 路鼎說道:「袁兄想得周到,真非這樣不可。」 李紫霄點頭道:「此層也是要著,還有一節,俺想將堡外官軍,從明天起,趕連換了旗號,調到塔兒岡,再將塔兒岡嘍兵撥一半到此,交由路兄加緊訓練,每逢朔晦之日,將分寨人馬集合廣場,總檢閱一天,這是關於軍紀方面。至於山內開墾,餉糈支給,也要詳細籌劃一下才好。」李紫霄說畢,眾人都極力稱是。 路鼎又說道:「從此師妹總攬全寨,不久即須回山,俺想身為總寨之主,第一要籠絡人心,明天俺多備金帛,托袁兄帶去,上上下下犒賞一番,也顯得師妹雅量。」 袁鷹兒拍手道:「果然應該如是。」 李紫霄卻朝路鼎看了一眼,點頭不語。 當下眾人商議停當,就在路宅安息,以後李紫霄、黃飛虎、袁鷹兒帶著新降官軍和堡中父老,同到總寨,果真照預定辦法一一做去,從此塔兒岡、瓦岡山、三義堡都在李紫霄掌握之中,而且整頓得日見興旺,各處綠林,望風投奔,聲威大振。官廳方面自從黃飛虎一去不回,索性裝聾作啞,只求相安無事,輕易不敢擅捋虎鬚。河南近省一帶綠林,都替李紫霄起了一個綽號,叫做玉面觀音,提起李紫霄,或尚有人不識,提起玉面觀音,沒有人不豎大拇指。 這樣過了一年多,有一天,塔兒岡集合分寨人馬聯合操演,路鼎帶著三義堡分寨人馬也來與會,操演完後,李紫霄在聚義廳上大擺筵席,款待全寨好漢。筵席散後,彼此尋友問好,互相談心。唯有路鼎,心中有事,同眾人敷衍了一陣,便急急來找袁鷹兒密談。 原來路鼎同李紫霄的婚姻大事,被官軍攻堡以後,接著李紫霄身為塔兒岡總寨主,鬧哄哄的耽擱下來,偏派他主持三義堡分寨,和李紫霄分離兩處,連袁鷹兒、小虎兒也被李紫霄帶上山去,這一年多光陰,雖每月朔晦,大家會面,總沒有提親機會,私下同袁鷹兒商量過幾次,但是李紫霄已不比從前閨閣身份,身為總寨主,內外之事,都聚在她一人身上,卻生生弄得路鼎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好容易又望到集合之日,所以酒席散後,急急來投袁鷹兒。 兩人在無人處密談了半晌,忽見兩個女兵到來,說:「奉總寨主之命,叫兩位寨主到後寨相見。」 路鼎大喜,暗中低聲向袁鷹兒再三的求托,慌忙一齊跟女兵走到後寨來。 原來李紫霄在嶺上另建一所房產,布置得幽雅非凡,一切起居飲食,全由近身女兵伺候,外面不聽呼喚,不准輕入一步。袁鷹兒和路鼎來到後寨,不敢擅入,先由女兵進內通知,然後兩人進去。 路鼎卻未來過,細看這所房屋,全是本山石木構造,外面圍著短短紅牆,牆內松竹夾道,用石卵子砌成一條不長不短的甬道,兩邊女兵持槍鵠立。走盡甬道,才是小小的一所一明兩暗的樓房,樓上為李紫霄寢室,樓下筠簾靜下,寂靜無聲,卻見一律白煙,從竹簾縫內裊裊而出,散入空中,幌漾如絲,兩人跑上階沿,便覺一股非蘭非麝的幽香,透入鼻孔,百體俱態。 簾外兩個秀麗女兵,一見二人到來,捲起香簾,讓兩人進去。路鼎一眼看到中間畫几上,供著一個牌位,一具獸鼎,正焚著異香。 袁鷹兒指著牌位笑道:「你看師妹這份孝心。」 路鼎趨近細看,原來牌位上寫著李紫霄父親名號,慌整衣下拜,立起身來,猛見李紫霄穿著一身雅素衣裳,已在一旁冉冉回拜,口中說道:「路兄少禮。」 路鼎猛然一驚,慌又躬身向她為禮。李紫霄便請他們二人在側室坐談,路鼎到此還是第一遭,每月聚會總在大庭廣眾之間,沒有李紫霄命令,不敢擅自進來,此刻蒙李紫霄傳見,如逢奇遇,打量室內畫幾琴床,雅潔絕倫,比自己宅內書室,頓有天淵之別,但是平日千思萬想,等到內室相對,反覺無話可說,每一啟口,恐怕談錯了話,惹她不快,小心翼翼地坐在一邊,百下里都覺不合適。幸而有袁鷹兒從旁打混,把他局促不安的神態,遮蓋不少。 其實李紫霄肚內雪亮,笑向路鼎道:「路兄此地沒有來過,一年光陰,過得飛快,反不如我們在三義堡,尚可常常見面。」 路鼎慌垂頭恭答道:「總寨主這一年整頓山寨不遺餘力,其餘不講,只俺們三義堡幾百戶人家,遷移到此,有田可耕,有樹可種,安居樂業,豐衣足食,誰不感總寨主的恩德。」 李紫霄笑道:「路兄一口一聲的總寨主,實在使愚妹不安,咱們通家,不比常人,在別人面前,只可照寨規做去,咱們在自己私室,何必這樣稱呼,以後千萬不要如此。愚妹請兩兄到來,便想同兩兄說幾句體己話,兩兄如果這樣拘泥,反而見外了。」 兩人唯唯之間,女兵們獻上香茶,李紫霄一揮手,女兵退出。 李紫霄說道:「請兩兄到此,原有一樁事同兩兄商量。愚妹為三義堡幾百戶人家,謀個妥當處所,不得已出乖露醜,一半也因為先父遺言,但是一個女流,老是這樣幹下去,總不是事,幸而這一年多光陰,承眾位英雄重視,一切進行,都也順利,但是愚妹心上,只想早早抽身而退。」 袁鷹兒笑道:「師妹現在可不比從前,一進一退,關係重大,再說也沒有相當人物,能替師妹的,師妹急流勇退的念頭,只可在俺們兩人面前略談,千萬在眾好漢面前不要露出口風,眾人心志一懈,就不好辦了。」 李紫霄笑道:「這一層,俺何嘗不曉得,此刻愚妹忽提此事,並非口頭空談。因前幾天北路探子報到,朝中魏忠賢設計陷害,坐鎮遼邊的統帥熊廷弼,囚在天牢內,早晚要把這赫赫威名的熊廷弼,置之死地。那位熊元帥不但熟諳韜略,便是一身武功,也是別人所不能及的。事情湊巧,昨天老 犭回犭回帶了兩名軍官,向本山投奔,那兩位軍官,便是熊元帥部下的參將,從前也是綠林中人,與老 犭回犭回有舊,熊元帥一下天牢,部下星散,那兩人還算有點忠心,想搭救故主,才投奔老 犭回犭回求救,老犭回犭回又引到總寨見俺。俺想咱們的宗旨,救的是忠良義士,何況舊日常聽先父說起熊元帥的本領,俺久已欽佩,因此當時已答應兩人說,明日派人去設法營救,至於那熊元帥的面貌也已經問明。今愚妹意欲獨自一探天牢,救出這位英雄,倘然天從人願,把熊元帥救到本寨,請他號召舊部,定可做一番大事業。那時節,愚妹也可脫身了。所以暗地請兩兄進來商量一番。」 路鼎首先開言道:「師妹近來威名遠振,外面難免認識師妹,萬一遠行涉險,孤掌難鳴,如何是好?再說山寨里不可一日無主,此事還宜商酌。」 李紫霄道:「路兄話也有理,但是熊元帥宛如淺水蛟龍,無人救得,心實不甘。」 路鼎思索了半晌,猛然一拍手掌,笑說道:「愚兄近年來,閒得心慌,不如由俺代替師妹一行吧!」 袁鷹兒也說道:「我也有此思想,不如咱們兩人暗地北上一趟。俺在三年前遊歷江湖,得到一種秘術,可以改換形容,此去倒用得著。俺想北京是帝王之居,戒備必定嚴密,斷難強來,只可智取。咱們兩人到了北京,尋個妥當處所,見機行事,好歹要救出熊某來。咱們兩人隨處可安,到底比師妹方便些。」 李紫霄大喜道:「路兄一人獨行,愚妹還不放心,有袁兄同去,諸事都有照護,但願兩兄馬到成功。至於那熊元帥的相貌,據那二人說,廣額闊腮,頜下有一部短短的連頰鐵髯,年約五十左右,身子雄偉,又說身邊常常帶一個朱漆葫蘆,請兩兄記住了。」 路鼎道:「準定如此,事不宜遲,咱們明晨動身了。」 當下二人計議妥當,李紫霄又叮囑再三,兩人領命出來,袁鷹兒陡然記起一事,慌笑道:「路兄在甬道少候,俺還有一句要緊話,問一聲師妹才好。」說畢,又匆匆返身進室,良久,良久,才見他滿面春風地跑出來。 路鼎慌問:「為了何事?耽擱這許多功夫,害得俺痴立了半天。」 袁鷹兒不答,拉著他三步並作一步,奔到嶺腰一片松林內,才立定身,四面一看無人,向路鼎肩上一拍,哈哈笑道:「你應該怎樣謝我?」 路鼎被他猛孤丁的說了這麼一句,茫然不解。 袁鷹兒大笑道:「你一年來朝晚念念不忘的是甚麼?」 路鼎如夢初醒,一把拉住袁鷹兒問道:「難道已得到好消息麼?」 袁鷹兒道:「咱們這位師妹,真非常人可及,自從你把月下老人的責任擱在我肩上,我常常留意機會說話,無奈接連發生大事,她又冷若冰霜,看不透她老人家存何主見,不甘冒昧啟口,此刻咱們兩人出來,俺偶然想起,這一去北方,又要把這事冷擱,拼著討個沒趣,好歹要探個口風出來,故而俺又回身進去見她。你猜她怎樣說?」 路鼎急道:「定是一口應承,所以你要我謝媒了。」 袁鷹兒冷笑道:「事情哪有這樣容易,我二次跨進門,她正也預備出門巡視各處去,一見我翻身重進,不待我開口,便玉手一揮,凜然說道:『你不必開口,俺早知來意,請你轉告路兄,只要他救得出熊廷弼同到山寨來,使我得早早抽身,那事便好辦了。』她說了這句話,竟自率領女兵,從一重側門出去了。俺始終開不了口,幸喜事有指望,她雖然沒有指明,已盡在不言中,只要你此去事能成功,便可穩穩到手了。俺替你做到了這一步,已算寶塔合尖,只差一層,而且還要陪你跑這一趟遠道,你自己想,應該不應該謝我呢?」 路鼎又驚又喜,慌慌兜頭一揖道:「照這樣看來,咱們行動,都在她眼中,但願袁兄陪俺此去,天助人願,請得那位熊元帥來才好。橫豎俺立誓達到目的,便是跑龍潭虎穴,也要試他一試。唯望袁兄多擔點辛苦,祝我一臂,袁兄大恩,永不敢忘。」 袁鷹兒笑道:「想不到你們婚姻,系在天牢內的熊元帥身上,而且咱們的寨主,把這場功勞以自己身子作獎賞品,不怕你不死心塌地的去干。只苦了俺空自冒熱氣,也夾在中間,算甚麼來由呢?」 路鼎唯恐他不願意同去,作了無數的揖,賠了無數小心,兩人才暗地打點,悄悄動身。 熊廷弼是明朝捍衛邊疆的經略大員,他雖是一位執掌兵符的元帥,但身懷驚人絕技,是性情豪邁的奇士,只為剛愎自雄,得罪於奸宦魏忠賢。他在遼陽敗績,完全為奸宦所造成,奸宦秘囑奸黨,軍械餉糈,事事掣肘,生生把一枝捍衛邊疆的勁旅坑送了,並且羅致罪狀,矯旨召回京城,把他困囚在天牢中。 他初尚痴望聖上有聖明之日,便可出獄,後來日子一久,知道希望斷絕,他本想聽天由命盡個愚忠,後來一想,這樣於自己毫無益處,不如脫出天牢,除去奸宦,為民除害,自己則浪跡江湖,逍遙地游那名山高岳,做一個世外遺民。他這樣決定之後,當於晚上,同四個獄卒在獄中柵內,擺了一桌酒席,大家吃了一個痛快淋漓,等到四個獄卒醉倒,他就運用內功脫卸去腳鐐手銬,施展卸骨功,一偏身來到木柵外,又一蹲身便縱上屋檐,看定方向直向魏忠賢私邸奔去。 也是奸宦惡貫未盡,熊經略因出獄過遲,奸邸屋宇又廣大,匆忙間竟找不到奸宦。奸邸戒備森嚴,一路鹿行鶴伏地四處找尋,搜尋了好久,奸宦仍未找著,卻在一座高樓內,殺了一對正在暗渡陳倉的狗男女,在這個時候,忽聽見內外人聲哄哄,衛士巡查,戒備更嚴,料想自己脫牢已被發現,又看天色就要天明日出,看來天命不可挽求,只有強抑惡氣,走出屋來,就在僻靜處,施出一個「飛燕穿簾」直躥上屋頂,展開輕功,離開了奸宦府邸,一路竄房越脊,向僻靜地方飛奔過去。 他偶一抬頭,見到了一帶森林內,孤另另地有一座高而且破的寺院。他想權且飛進身去休息一回,當下跳下屋來,走進大殿,見在後面一間屋樓上透出燈光,想是有人在內,暗想自己鬧了一夜,水木不沾,不如上樓去弄點水,潤一潤喉嚨宿一宵,等到天明再作道理。 他打定主意,正想舉步前進,忽然樓上有人大聲喝道:「老子在此借宿幾宵,看你是個出家人,不忍虧待你,見著俺們回來,一味價愁眉苦臉的,在俺面前絮叨個不休,是何道理?」 熊經略心想,在這破廟裡來寄宿的人,定必不是好人,既然被我碰見,倒要看看他是何腳色,想著不由得舉步前進,手執著長劍,跳上樓梯,疾步跑進屋內,只見屋內坐著兩個人,見那兩人一張黃蠟似的面孔,兩眼細的一條線似的,襯著兩道似有似無的眉毛,又一律穿著大而無當的破道袍,頭上包著夜行人用的包頭帕。熊經略不由得看得出神,又見兩人旁邊,立著一駝背的老道,也是一身破道袍,拖著鼻涕,形狀可憐,知是本廟的窮老道,那兩人這副的怪相,定非正路,當即橫劍喝道:「你們兩人,在此何事?」 那兩人一齊驚得直跳起來,一個拔出隨身的一對黃澄澄瓜形銅錘,一個在床邊搶起鑌鐵鬼頭刀,指著熊經略喝道:「你且不必問我,深夜到此,手執長劍,意欲何為?」 喝著定睛看向熊經略面上,仔細地看了半天,兩人自顧自悄悄地說了一陣,只見一個臉面肥胖的轉臉向那駝背老道說道:「老道,還不去拿茶水?」 駝背老道被兩個黃臉人罵得出聲不得,忽然又進來了一個雄赳赳的威武丈夫,驚得兩眼楞兀兀的,呆在一旁,這時聽著那黃臉人喝著要茶水,驚醒過來,當即轉身走下樓梯去了。 熊經略看著二人鬼鬼祟祟,忽然間又向老道要茶水,正有點不耐煩,想要答話,猛見兩人一齊放下兵刃,突地雙雙跪倒,叩頭說道:「我公果然平安出險,真是天外之喜。」 熊經略恐防有詐,緊緊手中劍喝道:「彼此素未平生,你們所說一句不懂,天外之喜又從何來?」 那兩人聞言倏地挺身而起,各自除下頭上包巾,向臉上一抹,這一抹,倒把熊經略嚇了一跳,只見他們兩副怪臉,像金蟬脫殼般,另換了兩副面孔。只見那胖臉的,換了一副濃眉大目、面如重棗的面孔,那一個卻換了薄耳尖腮、露骨包皮的長相。 這時面如重棗的人拱手說道:「俺們不遠千里,趕到此地,原是平日欽慕經略是個好男子,受了奸宦陷害,困在天牢,特來營救的。經略麾下有兩位參將與俺山上一個寨主有舊,向本山投奔求救,大家公推俺路鼎同這袁鷹兒潛蹤來京,探聽虛實。 不料俺一到京,沒有幾天,便打聽得消息不好,奸宦密布爪牙,把經略困在天牢,想下毒手,心裡一急,日夜喬裝到各處探聽,今晚去到天牢,正想尋找經略所在,忽見天牢下面紛紛騷動,只見無數禁軍,挨獄查點,像是逃了要犯似的,俺們正在疑惑,忽見幾個紅袍紗袍的人,低低地商量一陣,立時拉著獄官,跑出天牢,各自翻身上馬,一窩蜂飛也似的奔去。 俺們二人暗地一商量,想探個究竟,便在屋面上飛趕下去,趕了一程,遠遠見那幾個官員,在這寺院相近的奸宦門前下馬,個個躬身從角門進去了,俺們也顧不得危險,施展小巧之技,跳進府內,翻牆越脊,居然被俺們找到一所富麗堂皇的廳舍。那幾個官員和天牢的獄官,直挺挺跪在地上,見那居中雕花披繡的座上,坐著一個白胖胖、疏髯細目的人,想這人定是奸宦魏忠賢,如果我們要替經略報仇,真是一舉之勞,卻因未見過經略的面,不敢造次。 我們在屏風後面,一面張望,一面側著耳細聽,隱約地聽得穿紅袍的官兒,稟訴說,天牢內逃走熊廷弼,俺們聽到這樣消息,高興得幾乎忘其所以,在這時候,忽然進來許多雄赳赳的衛士,在廳中四角分站著,那時咱們藏身不住,只得悄悄退出,退到廳外只見人來人往,燈光耀目,俺兩人急忙掩避,正在焦急當口,恰好奸邸內院起了風波,接著廳內奸宦率領著百官衛士,一窩蜂奔到後院去了,俺們兩人趁著廳內無人,跳出相邸,奔回這寺院,現在我們既然幸遇經略,俺們這趟總算沒有丟臉,咱們是由河南塔兒岡而來,奉總寨主李紫霄之命,務必請經略屈駕往河南本山一游!」 原來那兩個漢子,正是路鼎、袁鷹兒二人,他們奉了李紫霄之命,奔到京城來營救囚在天牢的熊經略,他們為了掩飾形跡,寄住在這個開元寺內,他們日夜喬裝去探聽,終為戒備森嚴,無法下手。這時他們正由奸宦府邸探聽回來,雖然得著熊經略已脫出天牢消息,但路鼎心中倒更怏怏不樂了。他是想自己婚姻,完全系在這位熊經略身上,今他自己脫牢而去,茫茫大地,再到何處去找,這時偏偏那駝背老道,走近身來討取借他的兩件破道袍,他們借這兩件破道袍時,原說好是暫借一用,走時非但還他原衣,還得重重地酬謝他。這時路鼎正在悶悶不樂,見那老道又來面前,絮叨個不休,不禁破口大罵。在這當口,驀見手上橫著一劍,一個儀表威武的偉丈夫,大踏步進到屋來,後來定睛細看他的面貌,與李紫霄所說的相似,這時袁鷹兒也看出來了,又見他腰間掛著一個朱漆葫蘆,兩人越發地認定了,這才跪在樓板上叩見行禮。 這時熊經略一聽路鼎說到此處,便收起寶劍,向二人拱手道:「俺正是熊某,不知兩位從何處認識俺來?」 兩人一聽熊經略自己承認,高興非常。 袁鷹兒接著道:「經略的相貌,俺二人離本山塔兒岡時,向二位求救的參將問明的。」說著又一指熊經略朱漆葫蘆道,「經略常帶一隻朱漆葫蘆也是兩位參將說的,所以俺兩人才認定是經略。」 說著與路鼎重再下跪叩見,熊經略攔不住,只好倒身還禮。三人行禮畢,彼此坐下,熊經略正想開言伸謝,忽聽樓梯響動,只是那駝背老道,提著一壺茶進來。他一見熊經略同他們二人促膝坐著,不由得驚愕。 熊經略看他可憐,從懷裡摸出一點碎銀,隨手遞與他道:「這兩位是俺的朋友,這點銀子你先拿去,替俺們置點吃的喝的,也許我們就要離開此地,到時再好好犒賞便了。」 那老道接著銀子,滿臉堆下笑來,連聲地喊謝,轉身跑下樓去。這時樓外已現曉色,寺外一片森林,隱約可見,熊經略一看天已大亮,猛想起一樁事來,慌向二人道:「兩位帶的假面具巧妙絕倫,未知俺可用否?」 袁鷹兒道:「幸而經略一問,把俺提醒,經略此後遨遊天下,正用得著這件東西。」說著在腰間掏出一瓶藥來,接著又道,「俺們帶的面具,無非遮掩一時罷了,白天在街上走,到底有點破綻,這一種藥名叫換形丹,擦在面上,真有脫胎換形之妙,非但皮膚變色,連五官都能改樣,不過只可變醜不能變俊罷了。」 熊經略笑道:「這樣甚妙,俊丑沒有關係,俺還希望越丑越好哩,這事便請袁兄費神吧!」 袁鷹兒道:「經略改換面貌,只是要耽擱一天了,因為擦上藥要兩個時辰,才能藥性發作,藥性一發足,面部起了變化,雖然沒有多大痛楚,但要經過一夜功夫,才能同平常人一般,以後無論如何擦洗不掉,要用俺的解藥,方能恢複本來面目,因此俺不用它,只用假面具應急。經略如願換形,只好再勾留一天。」 熊經略道:「此地還偏僻,我們在此多留一天,諒也無妨。俺改了形容,不論何時,咱們都可大搖大擺地出去。事不宜遲,請袁兄施藥吧。」 袁鷹兒便把藥粉用水調和,替熊經略連頸帶臉敷在面上,說也奇怪,熊經略一經擦上這些藥粉,不到兩個時辰,頓覺面如火熱,一忽兒變成黑里變紫的面孔。 兩人齊聲道:「真真妙藥,倘使有人到此,誰能認得是經略呢!」 這時那老道左右提壺酒,右手托著餚盤,走了進來,一見熊經略,嚇得望後連連倒退,顫抖抖地問道:「這位是誰?那位恩爺又上哪兒去了呢?」 袁鷹兒笑道:「你問的那位客官,早已走了。」說著接過酒肴,擺在桌上,放好杯箸,招呼著一同坐下,喝起酒來。 那老道愣在一旁,驚疑不止,這時路鼎讓他喝酒,老道顫巍巍地說道:「請你老用,諸位怎的不待那位同吃呢?」 袁鷹兒大笑,明白他記罣著熊經略允許犒賞他的一著,隨即掏出二兩重的一塊銀子,丟在桌上說道:「那位客官走的時節,留出這塊銀子,說是賞給你的。」 那老道哪裡見過這樣大的整塊銀子,不由心花大放,伸出雞爪似的手,把銀子一撈在手中,謝了一陣,笑嘻嘻地走向樓下去了。 這裡熊經略等三人,喝著酒談話。 袁鷹兒誠懇說道:「現在經略形容已改,明日咱們可以離開此地,俺想經略一時尚無安身之所,何妨先到河南小寨一游,略消胸中骯髒之氣。那邊非但有俺們久仰經略的一般弟兄,還有經略兩位部下都在渴盼著呢,務求經略同俺們屈駕一趟。」 這幾句話說得非常委婉,熊經略想了一想便也應允下來。這天三人便在寺內休息,並不出門,到了晚上,熊經略覺得面上已無動靜,奔到樓下老道房內,尋著一面鏡子,在燈光下照了一照,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只見鏡內面目全變,鼻凹嘴裂,兩個撩天鼻孔,一雙歪斜怪眼,滿頰疤痕,襯著一張灰紫色的面孔,真同活鬼一般,看了半晌,推鏡哈哈大笑,索性除了頭上綢巾,披散長發,立時變成雞巢似的毛頭,愈發增加了幾分怪相,又把自己一件寬袖長袍脫卸,硬向老道對換了一下,把老道百年不離的一件七穿八洞泥垢道袍,繃在身上,腳上也換了草履,卻把那個朱漆葫蘆和寶劍系在貼身腰上,這一改裝,把旁邊老道看呆了。 熊經略轉身向老道笑道:「你只管自去睡覺,咱們明晨就要離開此地。」說著竟自走出屋來。 熊經略回到樓屋,路、袁兩人也是一驚,一齊笑說道:「經略這樣一改變,越發的看不出了。」 不防熊經略哈哈的一聲狂笑,接著一聲長嘆,路、袁兩人不敢再向其說話,沉默半晌,就各自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