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五章 塔兒岡與瓦岡山

朱貞木 《塔兒岡》
其實袁鷹兒故意說出這樣話來,無非領受李紫霄秘計,特地引他上鉤罷了,等李紫霄察言觀色,早已瞭然,卻又故作波折,談鋒一轉又轉到別的上面去了,但是這席酒卻已吃到夜盡天明。 正在這將曙未曙之際,忽見廳下奔上幾個堡勇,報道:「官軍派人求見。」 李紫霄問:「來了幾人?」 堡勇答說:「來了兩個,都是便衣空手,每人只騎了一匹馬。」 黃飛虎一聽自己營中來了人,慌說:「叫他們進來,我得問問他們。」 可是他這幾句話算是白說,立著的幾名堡勇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依然直立不動。 李紫霄接過去說道:「黃總兵說的對,快叫他們進來,見見主將,也好放心。」 堡勇們立時領命趨出,一忽兒帶進兩個魁偉漢子,黃飛虎一看,原來就是自己貼身兩員把總。那兩名把總一見自己主將高居首座,談笑甚歡,大出意料之外,一時不得主意,不知怎樣說才好,卻不料李紫霄倏地盈盈立起,叫人添設杯座,便請兩名把總入席。這一來,兩人益發焦措不安,齊聲說道:「姑娘安坐,不敢越禮。」 李紫霄笑道:「你們以為主將在座,沒有你們坐位嗎?但是我們這兒不似你們營帳,有許多臭排場,我們講究的一視同仁。你們到這兒,無論如何總是客,哪有客人立著,主人自顧坐吃的道理。何況你們兩人,還代表著全營士卒,來此接洽正事呢。」 黃飛虎大拇指一豎,大聲說道:「好一個一視同仁,來,來,來,我們從此不必拘束,就照這位女英雄的話坐下來,我有話。」兩人無奈,偏著身直著臉,誠惶誠恐地坐下來。 兩人坐定後,黃飛虎急不可耐地大聲說道:「你兩人來得正好,尤副總兵這一樁事,已經做了出來,在官場上自然弟兄們理虧,在我們方面講,卻是他咎由自取,死得一點不冤枉,但是我這小小前程,也和尤寶一齊死了。你們二人和眾弟兄的本意,無非想用義氣來換我性命,對於其中利害也許你們還不明白,對於這位女英雄本領無敵,肝膽照人,你們益發不知道,現在事情擺在面前,我乾脆說一句吧,俺黃飛虎從今天起,要跟著這位女英雄另創事業了。我們共患難的弟兄們,應該怎樣安排,我信服這位女英雄,定有高見,決不致虧待你們的,你們兩人且聽這位女英雄吩咐就是。」 這一席話,二人聽得面面廝看,萬想不到自己主將竟變了心,和三義堡走上一條路,說的另創事業,又不知如何事業,越發摸不著頭腦。 正在沉思間,忽聽李紫霄欠身微笑道:「兩位既然跟黃將軍多年,將軍雄邁豪華之氣,當然略知一二,我們幸蒙將軍虎駕親臨,得以面談里曲,彼此心跡都釋然冰解。不過黃將軍因為我們砍死了副總兵,這禍卻闖得不小,無論尤寶如何可惡,總算是一位命官,他的罪孽未露,忽然殺在萬刃之下,叫黃將軍如何發付上面官憲,勢必把『兵變』、『造反』等罪,加在弟兄們身上。黃將軍身為主將,又豈能置身事外,最小的處分,也要革職聽勘。那時節,你們救不了將軍,將軍也難以顧全你們,這一來,豈不大糟特糟? 但是事已做了出來,像將軍部下千多個弟兄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健兒,將軍又是個英雄漢子,怎甘自暴自棄,也不甘心把你們一齊葬送在暗無天日的牢獄裡,所以黃將軍決定棄掉前程,和俺們志同道合,另創一番事業。至於這番事業,此刻暫且不提,好在天已大明,大約到了中午,你們就可明白。現在扼要說幾句,請你們回去,對弟兄們說,如若全營弟兄情願終身跟隨將軍,只要換去全營旗號,依然是一旅節制之師,而且從此不受官聽約束,可以憑將軍大志,名震天下,否則聽弟兄們自便,各奔前程好了。」說罷又向黃飛虎笑道,「妾這番愚見,將軍以為然否?」 黃飛虎伸出巨靈般的毛掌,拍得山響,呵呵大笑道:「女英雄說的話,便是俺心裡想說,嘴上說不完全的。你們回去便照女英雄的話,遍告眾弟兄,只說俺說的好了。」 兩人站起身來說道:「經這位女英雄一說,我們才明白了,俺兩人可以代全營兄弟堅決說一句,我們不管前途禍福,只萬眾一心,跟著俺們主將。此刻俺們暫先告辭回營,可以宣布主將意旨,但是……」 李紫霄不待他們再說,便搶著說道:「此後你們旗號和餉糈軍械,俺們同黃將軍慢慢磋商,好在一半天便可解決,現在我們已成一家,你們回去便整頓全營人馬直到堡下扎住營盤,聽候黃將軍出堡傳令便了。」 兩人領命告辭,出堡自去宣達這番意見不提。 這裡黃飛虎看得李紫霄披誠相待,布置有方,大為安心,竟放懷暢飲,越談越投機了。 酒闌席散,眾人回到書房,黃飛虎還不知李紫霄想創如何大事業,私下裡袁鷹兒也不敢明說,只說到了中午,大約可以揭曉,這時眾人都熬了一夜,因為大事當前,各人都提起精神,毫未睏倦,唯有路鼎後腰著了黃飛虎一腳,雖然敷上珍貴藥品,止住了痛,精神卻有點支持不住,無奈自己原是重要人物,怎敢在李紫霄面前露出頹唐神氣,叫人看不起自己。他這樣咬牙支撐,別人不覺,卻逃不過李紫霄眼光,暗地和袁鷹兒設個計較,把路鼎扶進內宅安心休養去了。她自己攜著小虎兒和袁鷹兒,在書房內陪著黃飛虎,高談闊論,連黃飛虎在陣上棄掉的一具馬索,也命人檢了出來,還給了他。 這時天色已魚白,眾人尚在談論之間,忽聽堡外號角聲響,接著又是三聲炮響,堡勇進來報說:「官軍已在堡下紮營。」 不到半個時辰,門外鑾鈴響處,堡勇又領著塔兒岡黑煞神匆匆跨進房來,一進門便大聲嚷道:「俺去得快,來得快,奔波了一夜,總算事情辦妥了!」一語未畢,一眼瞥見黃飛虎在座,頓時閉了嘴,怔怔地瞧著李紫霄,顯著詫異神氣。 李紫霄和袁鷹兒已笑著起迎,李紫霄笑說道:「黑兄回來得真快,現在我先替你介紹一位英雄。」說著一指黃飛虎說道,「這位便是久已聞名的黃總兵黃飛虎將軍。」又指著黑煞神向黃飛虎說了姓名。這一來,兩人都愕然,一齊怔住了。在黃飛虎還不覺十分驚異,以為塔兒岡強人,既在相近,當然聞名交接,唯有黑煞神聽說這人便是統率官軍,剿寇打堡的黃總兵,未免覺得事情透著奇怪。兩人面對面,一時說不出話來。 袁鷹兒卻哈哈大笑道:「難怪兩位都覺詫異,此刻我來說明吧。這位黃將軍原是我們道中人,一身本領無敵,白天同我們李師妹一見面,英雄惜英雄,立談之下,黃將軍痛恨官場齷齪,情願棄掉前程,當場殺死副總兵尤寶,率領全營人馬,和我們合在一起,另創事業了。」 黑煞神一經袁鷹兒解釋明白,不禁大喜,立時趨至黃飛虎面前,抱拳為禮道:「這才是大英雄本色,佩服,佩服!」又回頭對李紫霄道,「怪不得俺一馬跑來,見官軍逼近堡下,卻又掩旗息鼓,毫無動作,官軍們還同堡上壯丁談笑哩。俺正看得詫異,原來如此,這才明白了。」 黃飛虎也笑道:「今天雖然同黑英雄初會,但是黑英雄豪爽脾氣,一看便知。俺最愛這樣人,以後咱們還得多親多近。」 黑煞神大樂,握住黃飛虎手掌,緊緊地搖了兩搖,笑道:「這樣說,俺今天又多了一個好朋友。你是帶兵的官,見俺從塔兒岡來定是疑惑。不瞞你說,俺黑煞神吃虧在一生不會說謊,俺老實對你說,俺黑煞神一生不肯服人,可是對於這位女英雄的本領,實在心服口服,因此俺回山去,和俺們老大翻山鷂說明就裡,公奉這位女英雄當瓢把子,大大地干他一番。想不到老哥也合在一起,這一來,非但免除了許多手腳,我們的聲勢也益發雄壯了。 昨晚俺回山去,聽俺們老大說起,朝廷自魏忠賢一手掌權,奸臣滿朝,弄得天下暗無天日,許多山林志士,暗地都有集合,想做點除暴安良的事業。現在俺們有這位女英雄為首,又有老哥這樣英雄輔助,何愁基業不穩!」 他說到此地,紫霄笑道:「恐怕事情沒有這樣容易,翻山鷂許有點不甘心吧?」 一語未畢,黑煞神雙手脆生生一拍道:「嘿!女英雄真是明見萬里,可是翻山鷂也同俺一樣脾氣,眼見為真,耳聞是假,非到死心塌地不肯低頭的。俺對他說了無數的話,他未嘗不信,亦未嘗不佩服,只是他和過天星商量好,先命俺回來恭迎女英雄們上山,他和過天星率領全山人馬在山口迎接,一面在山上聚義廳擺設大筵席,款待女英雄。他這番意思,無非想當面討教女英雄一點本領,然後才心服。但是俺心裡有數,像他這點本領,比俺強得有限,女英雄上山時節,只略露一手半手,便把他嚇死了。照理說,俺該提醒他,免得他當場出醜,但是藉此給全山好漢看看女英雄手段,便不怕他們不聽號令,再說俺山寨過天星等人們,不是這樣做作也不肯低頭的。所以他一說,俺滿口應承,規定今天午後,女英雄起馬,他們率隊在山口迎接。現在時已近午,女英雄也可預備起身了。應該帶多少人去,留誰守堡,也趁此時分派停當,免得臨時匆促,未知女英雄意下如何?」 李紫霄、袁鷹兒聽得這番話,都略為思索,一時未及回答。黃飛虎倏的立起身,拍著胸脯道:「俺當年闖蕩江湖,專愛幹這種事,想不到今天又給俺遇上。女英雄不必躊躇,也不必多帶人,只黃飛虎一人,替女英雄來個馬前張保,前往拜山,便可停當。」 李紫霄笑道:「此去原替大家著想,並不是爭奪江山,赴甚麼鴻門宴,原也不必一齊前往,只是翻山鷂心存著較量的成見,難免在大庭廣眾之間,分個高下。人家是個一寨之主,如果面上弄得下不來,俺心裡也是不安。 此刻俺以開誠布公地說一句,先父在世時,斷定大明江山,不久要屬他人,豫、陝、晉一帶,定有一番糜爛,倘能集合失意英雄,同心合力,保守一處形勢之地,開闢一所世外桃源,進可保君,退足自守,最不濟也可保全數萬生靈,免糟塗炭,恰好這裡塔兒岡天險之區,先父彌留時,尚諄諄囑咐繼述未竟之志,所以妾久存此心,巧不過黑英雄志同道合,遂生出此事來。早晨席上妾對黃將軍所說,另創大業,便是此意。其實妾一女流,毫不希望做一綠林首領,更不願俺們志同道合的英雄,老死在綠林中,希望身在綠林,心存君國,從綠林中開出一條光明坦道來,這便是妾的區區之見。」 她這幾句光明磊落的話,最受感動的是黃飛虎。 黃飛虎原是綠林出身,現在由總兵又回到近乎綠林的地方,無論如何,心裡也是不好受,今聽李紫霄這樣一說,一夜的折騰,到此才吃下一副安心藥,卻把李紫霄愈發看重了。至於黑煞神,粗而且渾,罰誓不瞭解的,何況李紫霄城府深沉,用一派冠冕堂皇的話,先把眾人的心籠絡起來,其實她心裡主見,連袁鷹兒等也莫測高深,何況黑煞神呢。 當下黑煞神獷聲獷氣地附和著眾人,把李紫霄抬得高高的,一力主張,多帶人馬,連黃飛虎部下也一齊帶去,以張聲勢,後來還是李紫霄自己決定,只帶黃飛虎、袁鷹兒和黑煞神,另外在官軍中挑選三百虎皮兵,改張三義堡旗號,即在午飯後出發。小虎兒嚷著要同去,經李紫霄說了幾句,才凸著嘴不響了。 飯後,李紫霄把堡中諸事安排妥帖,又命小虎兒進內宅去囑咐路鼎幾句話,便命小虎兒伴著路鼎,小心照料,一一吩咐清楚,自己略一修飾,帶了流光劍,選了四匹良駒,帶著三義堡旗幟,和袁鷹兒、黃飛虎、黑煞神各騎著馬先到官軍營中,由黃飛虎曉諭一番。官軍原是綠林人物居多,這種勾當正對胃口,今見主將和三義堡一鼻孔出氣,自然服服帖帖的聽憑調遣。當下黃飛虎修理好套馬索,帶在身邊,依然提著黃澄澄熟銅溜金齊眉棍,挑選了三百虎皮兵,立時跟著李紫霄向塔兒岡進發。 塔兒岡距三義堡,不過幾十里路,都是盤旋曲折的山路,不能縱馬放韁,未免迂緩一點。這樣翻過幾個山頭,望見前面一座峻岭,頗為險惡,中間卻有一箭路的坦道。眾人一見這樣坦道,立時加鞭,潑剌剌奔跑,跑到嶺腳,忽見半嶺土坡上,豎著一面黃旗,寫著塔兒岡字樣,旗下並立著四匹馬,馬上四個大漢,一色裹頭纏腿,帶弓跨刀,一見三義堡人到來,便跑下兩人來,迎著李紫霄馬頭,高聲喝道:「俺家寨主,恭候多時,特命俺們迎上前來,由此進山,尚有不少路,一路都有伏弩陷坑,你們初到,地里不熟,由俺兩人當先領導好了。」 說畢,死命盯了李紫霄幾眼,又望著李紫霄身後一行人馬,笑了一笑,便一挽馬韁,當先跑上嶺路。那半腰土坡上,尚並馬立著兩人,卻一動不動,只掏出哨角般東西,含在嘴上,尖咧咧地吹了起來,大約以此為號,通知三義堡人馬進山了。 李紫霄看了這番情形,回頭向袁鷹兒悄悄說道:「看情形難免要費手腳。」一語未畢,已遠遠聽得一路吹著哨子,似乎是按站傳遞的法子。 李紫霄等跟著前面引路的兩匹馬,緩緩進發,又翻過了好幾處崗陵,都是陡峭峻險的地方,有許多地方只馬難行,大家只好下騎。每一個險要地方,都設著卡子,扯著塔兒岡旗號,卡子上的人們,看得李紫霄的裊娜、黃飛虎的雄偉、袁鷹兒的精悍,人人現著詫異之色。李紫霄談笑自若,履險如夷,愈發使塔兒岡人們奇怪得了不得。這樣又過了幾重峻險地方,驀見前面現出十幾丈高的一座漆黑峭壁,寸草不生,遠看去活像方整整的一塊秤錘子。 黑煞神走上前來,向李紫霄笑道:「這裡土名叫做天鑄谷,這座峭壁,天生的一塊整鐵,塔兒岡風水,全在這裡呢。」 轉過這天鑄谷,便是一條蜿蜒如龍的長岡,岡上磊磊塊塊,奇奇怪怪,都是白玉似的磨盤堅石,遠望過去,好像龍身上鱗甲。 袁鷹兒笑道:「這麼大的一塊鐵採下來,打造軍器,可用之不盡了。」 黑煞神兩手亂搖道:「這卻使不得。早年山寨中也有人提議過,無奈風水所關,輕易不能亂動。」 黃飛虎大笑道:「風水兩字害人不淺,如何信得?倒是這座峭壁,正擋住塔兒岡全岡風景,好像大戶人家的影壁一般,於行軍上頗有關係,如守住這谷,便用紅衣大炮來轟,也休想轟開。這座峭壁,真是最好的一座要塞。」 李紫霄點頭道:「將軍所見,與妾相同,不過採用軍鐵,也是要著,倘然此處四近,還有鐵礦可采,更是妙極了。」 眾人談談說說,已走入一條羊腸小道,原來此處兩壁中分,都是遮天蔽日的高壁,走在中間,仰著脖子望上去,只露一線天光。 這條山道,足有里把路長,李紫霄笑向黃飛虎道:「有前面的天然屏障,還有這條通行小道,造物之妙,真真無奇不有,如果裡面水道不絕,糧食有餘,這條小道,也可說得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了。但是翻山鷂在前面幾處山開設了無數卡子,此地接近山寨,最是扼要所在,卻又一人不設,未免太大意了。」 黃飛虎笑道:「他們懂得甚麼,便是俺也在這幾年,才略知一二的。」 談笑未畢,將出谷口,一陣谷風吹來,隱隱聽得谷外人喧馬嘶之聲,那前面引路的兩個騎卒,牽著馬回過頭來道:「走盡這條小道,便可見著俺們寨主。俺們先去通報一聲,好恭迎諸位。」說畢,急匆匆跑去。 這裡李紫霄悄悄向黃飛虎道:「請將軍傳令,撥一百名虎皮兵守住這條要道,塔兒岡的人,任他們隨意進出,不過預防萬一,倘有風吹草動,我們有人在此,便不愁沒有退路。」 黃飛虎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便轉身撥了兩名把總,一百個虎皮兵,分守山道兩頭,自己帶了二百個虎皮兵,跟著李紫霄等緩緩行去。 一忽兒走盡羊腸小道,顯出一大片廣場來,四圍儘是參天古木,廣場對面,卻是一座橫亘南北的峻岭,嶺上立著一座石牌坊,鑿著塔兒岡三個斗大的字。牌坊下旗幟繽紛,戈矛林立,鴉雀無聲的一一排著無數人馬,把這片廣場圍城一個大圈,只留著天鑄谷一處路口。 廣場上的人們,一見三義堡旗號,從谷口招展出來,接著李紫霄一馬當先,領著黃飛虎、袁鷹兒、黑煞神,和後面二百虎皮兵,像長蛇出洞般步入場心。 黑煞神早已一挽韁繩,跑到李紫霄面前,向牌坊下一指道:「請女英雄暫先駐馬,他們已迎上來了。」 李紫霄抬頭一看,只見五色繽紛旗下,其勢虎虎地趨出奇形怪狀俊丑不一的十幾個漢子,為首一個生得鷹眼獅鼻,猿臂蝟髯,一身勁裝,外披風氅,身後緊緊跟定一老一少。老的鬢髮俱白,卻生成一張酒糟紅面,中間一個大蒜鼻,通紅髮亮,光可鑑人,遠看去有點像鶴髮童顏,其實一臉橫肉,專吃人心。那年少的細眉細目,薄耳尖腮,一路行來,和那老的交頭接耳,講個不了。其餘後面許多人,高高矮矮,光怪陸離。 黑煞神先已悄悄指點給李紫霄道:「披風氅的便是翻山鷂,身後老的便是瓦岡山老 犭回犭回 ,年青的是過天星,其餘全是山寨開拔出來的頭目。」說畢,一轉身,向前迎去,跑到翻山鷂身邊,又向這邊指點。 翻山鷂等緊趨幾步已到跟前,李紫霄諸人慌下馬相見,兩面經黑煞神均先已指點明白,倒簡省了許多話,翻山鷂只說了一句:「恭候多時,此地不便談話,請諸位上嶺到敝寨歇馬便了。」雙方一陣謙遜,翻山鷂便轉身向前領導,往嶺上走去,卻見他撮口一呼,立時見旗幟搖動,圍住廣場的人馬,分成左右兩路,向別道上卷上高嶺去了。 這裡翻山鷂等領著李紫霄一行人馬,由石牌坊下一條坦道上步上塔兒岡,走不到半里路,便見要路口築著幾座碉壘,壘上高豎著山寨旗號,垛口上安著幾具鐵炮,頗是威風。眾人走過幾層碉壘,越上越高,到了嶺頂,才見大寨的大柵門,柵內一條很長的寬道,直達最高的嶺巔,寬道兩旁,整整齊齊地蓋著許多瓦房,也有不少店鋪。 翻山鷂直向柵門內寬道上走去,李紫霄等也跟著進了柵內,留神兩旁店鋪進出的人也是普通裝束,女子小孩,老少都有,只每人都帶著兵器,衣襟掛一支紅布條,布條上似乎寫著字,大約由山寨撥給,作為標誌,免得奸細混入。一路走去,忽聽得前面大吹大擂,鼓樂喧天,抬頭一看,原來這條寬道盡頭才是山寨大門,卻是一座很高的碉樓,周圍圍著亂石牆,牆上和碉樓上刀槍密布,站滿了山寨嘍兵,下面寨門大開,翻山鷂、過天星、老 犭回犭回 同十餘個兇悍頭目,全分立兩旁,躬身肅容。 李紫霄等免不得略自謙遜幾句,便昂然直入,一進寨門,便是一條鋪沙甬道,拾級而登,便是一座寬敞大廳,足可容納千許人,大約就是山寨聚義之所。聚義廳兩旁,接連著無數院落,一進廳內,只見上面正中一排,設著十幾把獸皮交椅,左右兩行,也設著無數椅子,每一把椅子後面,站立著兩名抱刀衛兵,雄赳赳立著好像木雕一般。 這時黃飛虎帶來的二百虎皮兵,遵著命令,已肅靜無聲地排立在廳階兩旁,黃飛虎、袁鷹兒緊跟著李紫霄跨進廳內,翻山鷂只領著黑煞神、過天星、老犭回犭回三人,陪進廳來,其餘十多個頭目,卻分頭招呼階上虎皮兵去了。 翻山鷂等李紫霄進廳後,便請李紫霄高坐居中交椅,李紫霄從小聽父親說過拜山規矩,當然謙遜不遑。兩面一陣客氣,彼此便在左右兩旁椅上分主客坐下,上面一排獸皮交椅卻都空著。 主客坐定,翻山鷂首先開言道:「敝寨和貴堡原同鄰舍一般,貴堡路堡主曾經拜識,端的英雄,這幾天聽說黃總兵帶著官軍打堡,俺氣忿不過,特地差黑二弟前往助陣,想不到昨晚黑二弟回來,得知前一年過去的李老師父膝下,有一位小姐,一鳴驚人,本領無敵。據俺黑二弟說來,非但路堡主甘拜下風,便是這一路山寨好漢,也無人及得。俺聞悉之下,高興得不得了,這幾年俺自問藝疏學淺,屢想訪求一位大英雄求他上山,整頓寨基,領袖群英,萬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強勝鬚眉十倍的李小姐,近在咫尺,俺真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命黑二弟又辛苦一趟,去恭迎小姐上山,一面又把這位瓦岡山的老大哥請了來,咱們先來個小小的群英會,見識見識李小姐的驚人絕技。」說罷,兩目圓睜,直注李紫霄,卻又張著嘴,呵呵大笑,聲振屋瓦。 李紫霄欠身微笑,鶯聲歷歷地答道:「紫霄是一個瑣瑣女子,有何本領,敢勞寨主誇讚。既蒙寨主派黑英雄助陣解圍,又蒙寨主連夜相集,哪敢違命不來!偏巧敝堡路兄身子略有不適,不能親自到此,特命紫霄等代表前來,叩謝寨主助陣美意。」說罷,盈盈起立,向翻山鷂深深襝衽。翻山鷂一面答禮,一面便命手下在聚義廳上擺設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