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四章 施絕計將軍上鉤

朱貞木 《塔兒岡》
這裡袁鷹兒有了主意,膽氣陡壯,吩咐舉起燈球火把,將黃飛虎領近堡垛口。袁鷹兒一手挽著護身牌,一手高舉銅錘,立在垛口上,向堡外一看,只見三路官軍,已逼近堡下,正忙著布雲梯,曳炮架,預備立時猛攻。 袁鷹兒哈哈一聲大笑,高聲喝道:「城下小輩們聽真,你們尤寶詭計在老子們面前賣弄,還差得遠哩。你們且抬頭看看你們主將,如果你們不知好歹,先把你們主將腦袋砍下,再和你們一決雌雄。」 這時,官軍副總兵尤寶滿以為黃總兵潛入堡中,業已刺死路鼎,斬關開堡,裡應外合,而且約定舉火為號,原已看清堡中火光四起,人聲鼎沸,決可成功,不意一逼近堡下,卻看得堡上戒備森嚴,毫未慌亂,本已驚奇,此刻又聽得袁鷹兒幾句驚人的話,全軍嚇得個個仰頭向堡上細看。 這一細看,才認清堡上當中垛口上,火把照耀之中,無數堡勇押著一位五花大綁、八面威風的黃總兵黃飛虎,而且直勾勾瞪著兩隻怪眼,高高的鼓著兩腮,怒氣填胸,只苦說不出話來。這一下只把尤寶嚇得魂飛魄散,全軍魄散魂飛,最厲害的雄赳赳堡勇手上十幾柄雪亮鋼刀,都在黃飛虎頭頸上高高舉著,只待袁鷹兒一聲吩咐,便可剁成肉醬。 將在千鈞一髮當口,詭計多端的尤寶也弄得一籌莫展,卻不料官軍齊聲大喊道:「休得傷我主將,今天的事,都是尤寶副總兵一人惹出來的,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情願把尤副總兵獻與你們,憑你們處治,你們放還我們主將,從此和你們解開這點結兒,我們剿我們的匪,你們守你們的三義堡;如果殺了我們主將,你們也算不了義俠漢子,俺們情願都死在你們堡下,看你們有甚好處!」 這時眾口一詞,喊得天搖地動,只苦了尤寶一人,騎在馬上,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連他貼身兩員把總,也悄悄溜開了。 堡上袁鷹兒聽得官軍眾口同聲地這樣喊著,也覺黃飛虎平日很得軍心,不愧是個赫赫有名的腳色,便高聲向下喝道:「你們不要起鬨,且自壓聲,聽我一言。」 袁鷹兒這一吆喝,比甚麼都有力量,下面立時鴉雀無聲,仰面靜聽。 袁鷹兒大聲說道:「我們三義堡平日安分守已,不管外事,你們何嘗不明白,偏是你們副總兵尤寶歪著心腸,搬弄是非來,這是你們咎由自取,並不是三義堡得罪你們,至於你們黃將軍,俺們也敬重他是個漢子,只要你們發誓不來搙惱,不誣衊俺們與盜通氣,俺們決不難為黃將軍一根毫髮,但是現在黃將軍已在俺們掌握之中,你們副總兵尤寶是個毫無信義的人,除他以外,你們卻無做主的人,你們這樣呼喊一陣,有甚麼用處? 我替你們設想,你們如要保全主將性命,應該立時退到五十里外,公推幾位明白事理的好漢,到俺們堡中好好商量,俺們等待你們表示真心實意,黃將軍也意回心轉以後,那時節,俺們自然恭送黃將軍回營。至於尤寶這樣東西,俺們不願見他,依我看,你們有了尤寶,把黃將軍的威名,和你們全軍的榮譽,都給他一人毀盡了。」 袁鷹兒這一番話,可算得殺人不用刀,本來官軍個個切齒尤寶,怎禁得加上袁鷹兒一激,只聽得官軍隊里天崩地裂般齊聲大喝,萬刀齊舉,一陣亂剁,立時把尤寶剁得碎骨粉身。袁鷹兒立在堡上隔岸觀火,樂得哈哈大笑,卻把身落陷阱的黃飛虎,氣得兩眼通紅,火從頂出。他知道這亂子闖得不小,全營官軍砍死副總兵,等於倒戈造反,罪孽通天,即使自己還有返營之日,也難以出頭,如果想率軍返省,除非把自己這顆腦袋,送到上司面前去。這時黃飛虎真是啞巴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其實他還不知道袁鷹兒這下毒著兒,完全出於李紫霄的錦囊妙計哩。 當下袁鷹兒一看官軍砍死尤寶以後,隊伍紛亂,沸天翻地地鬧了一陣,忽然各歸隊伍,排列整齊,轉身便退,漸退漸遠,頓時堡下寂寂無聲。 袁鷹兒正想命人去請李紫霄,恰巧李紫霄早在土城上遠遠看清,業已緩步而來,兩個堡勇提著火把在前引路,走到堡上,便向袁鷹兒道:「官軍很有訓練,全軍無主,居然尚能團結軍心,足見黃總兵治軍有法,不久當有代表全軍的人到來,我們應該以禮接待,開誠商量才是。」說畢,又轉身走向黃飛虎面前,斂衽施禮,微微笑道,「妾冒犯虎威,深自不安,尚乞將軍原諒不得以的苦衷。現在事已到此,將軍處境也非常困難,解決此事,非一言兩語所能盡,且請將軍屈駕路宅,妾有詳情奉稟。」說畢向袁鷹兒一使眼色,袁鷹兒會意,立時命押解堡勇,把黃總兵推到堡主宅內去了,李紫霄和袁鷹兒也趕迴路宅來。 原來路鼎在李紫霄出堡時節,和小虎兒兩人在書房內瞎聊,小虎兒活潑不過,指東問西,滔滔不絕,路鼎又把他當作未來的小舅爺看待,想從這小孩兒口中探一點紫霄平日的性情和行為,哪知小虎兒年紀雖小,比大人還機靈,只一味胡扯,休想從他口中探出實情。 兩人正講得起勁,忽聽得外面一陣騷動,大喊火起。路鼎吃了一驚,慌推窗瞭望,只見紅光滿天,火鴉亂飛,似乎起火所在,即在自己邊宅,慌一回身,在帳鉤上摘下一柄寶劍,拔出鞘來,一看房中不見了小虎兒,一時無暇理會,急匆匆向房外奔去,剛一邁步,猛聽窗外霹靂般一聲大喝道:「村夫休走,全堡已破,走向哪裡去!識時務的,快向本總兵屈膝投降,饒你一條狗命。」 路鼎一時心亂意慌,不辨真假,一伏身,隨手撩過一把椅子,向窗外擲了出去。黃飛虎一閃身,路鼎遂趁勢跳出窗外,更不答話,惡狠狠挺劍便刺。 書房窗外也有一座小小天井,和大廳前空地原是相連,中間只隔了一堵牆,在牆心開一月洞門,可以通走,平日卻關著,只向廳內側戶通行,這時黃飛虎突如其來,何以認識路宅,竟找到書房來呢? 原來他在陣上被暗器傷了一隻眼睛,又丟了一具套馬索,回到營中,怒發沖天,尤寶便又乘機獻上鬼計,黃飛虎報仇心急,哪顧利害,立時選了一個熟悉堡中道路,善於飛檐走壁的健卒,一同飛越土城,潛入堡內。好在路宅房子特別高大,一找就著。按著尤寶鬼計,先命跟來健卒,在宅旁四處放火,引得路鼎們出來,好乘機殺他一個猝不及防,一得手,便可斬開堡門,接應尤寶襲堡人馬。所以健卒放火當口,黃飛虎已在宅內廳屋對面照壁上伏著。 他一看廳上無人,蛇行鶴伏,來到書房外面那堵牆上,正聽著路鼎和小虎兒講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伸手拔出一柄二尺長的闊鋒利刃,跳下牆來,隱身在天井花壇背後,外面火光一起,路鼎推窗出看,便想下手,不意飛虎倏地回身,才趕到窗前大喝一聲。這時路鼎挺劍直刺,黃飛虎便舞動利刃,狠鬥起來,這一場狠斗,真是性命相搏,各憑真實本領,而且在這小小天井內龍爭虎鬥,外面毫未得知,一半是關著那扇月洞隔牆門,一半是外面四處起火,路宅的人們和隨人堡勇,都奔出去救火去了,所以路鼎死命鬥了許久功夫,兀自無人幫助。 這時路鼎又吃了虧,手上那柄劍平日輕易不用,無非掛在帳鉤上圖個好看,此刻急不擇器,隨手拿來,未免不甚稱手,心裡又以為黃飛虎既然到此,外面又四處起火,亂得不成樣兒,定是官軍得手,攻進堡來,未免心慌意亂,勉強支持了不少功夫,想奪路逃出門外,一看實情,無奈黃飛虎死命相撲,一柄腰刀,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 路鼎無法,心裡一橫,索性拼出性命,同他狠斗,這樣又支持了半晌,黃飛虎忽然刀法一變,使出生平絕技一路地趟刀來,刀隨人滾,貼著地皮,滴溜溜只繞著路鼎下三路亂轉。這一來,路鼎劍法大亂,汗流浹背,猛聽得黃飛虎一聲怪吼,著地一長身,一個猿猴獻果,健腕一翻,刀鋒到了路鼎咽喉。路鼎正在全神注在地上,萬不料有這一手,略一疏神,眼看雪亮刀光已在眼下,想反劍招架,已來不及,只可用出鐵板橋功夫,望後一倒,趁勢就地一滾,一個鯉魚打挺,便想跳起身來。黃飛虎豈肯放鬆,在他將起未起之際,一個箭步,早到跟前,一腿起處,著實的正踢在路鼎後腰上。這一下,力量非輕,把路鼎踢起三尺多高,隆然一聲,跌下來正撞在月洞上,直把那扇薄薄的木板門,撞落下來。 這時路鼎非但寶劍出手,人也跌得發昏,一時竟掙扎不起來。黃飛虎哈哈一聲狂笑,怒狠狠舉起鋼刀,便要搶來割取首級,萬不料牆頭上嬌滴滴一聲喝道:「休得猖狂,看劍!」話到,人到,劍也到。 黃飛虎人還未看清,只覺劍光如虹,已逼眼前,不禁老大吃驚,慌連連退步,瞋目橫刀,大聲喝道:「聽人傳說堡中有一無禮丫頭,是路鼎妻子,想必便是你了?」 李紫霄面孔一紅,更不答話,玉臂一揮,劍似閃電,分心便刺。 黃飛虎白天未曾同李紫霄交手,雖然尤寶說過,總以為一個女孩子,何足掛意,此刻一看劍法出奇,慌忙留神招架。哪知兩人一交上手,不到一會功夫,錚然一聲,手上腰刀被流光劍斬成兩截,這一下,真把黃飛虎嚇得不輕,手上只有半截刀,哪裡還敢戀戰,一頓腳,便想越牆逃走,人方飛起,李紫霄金蓮一點,猛覺腰裡一軟,一個倒栽蔥跌下地來,恰好跌在路鼎身旁。 這時路鼎已緩過氣來,唯有後腰痛楚不堪,一眼看見李紫霄到來,頓時精神百倍,正想掙紮起來,忽見黃飛虎從半空跌下來,滾在自己身旁,一咬牙,跳起來,騎在黃飛虎背上,舉起拳頭,狠命大擂。 李紫霄立在身後笑道:「路兄且自休息,這廝已被愚妹點了穴道,昏迷不知了。」 路鼎聞言,慌罷手立起身來,猛覺後腰一陣大痛,宛如骨折,忍不住呵呀一聲,身子一軟,一屁股又坐在黃飛虎身上。 李紫霄大驚,慌扶住他臂膀,問道:「路兄受了這廝刀傷嗎?」 路鼎哼哼不已,痛得說不出話,只把手向後腰亂點。 李紫霄仔細一看,明白是踢傷的,替他解下腰巾,轉手便用汗巾將黃飛虎捆好,任他水鴨似的放在地上,一轉身,輕輕扶著路鼎,跳進窗去,然後扶著路鼎躺在書房內一張小塌上。 這時路鼎依香偎玉,大出望外,幾乎痛楚都忘記了,反而想入非非,要感激黃飛虎這番成全之德,一看李紫霄把自己抱小孩似的放在床上,便要走去,急得他一伸手拉住李紫霄,哀聲說道:「師妹救愚兄的命,這是第二次了,教愚兄粉身碎骨,也報答不過來。」 李紫霄起初因為並無第三人在旁,只可從權把他送進書房內,此刻被他一拉扯,又說出這樣懇切的話,不禁粉面通紅,羞得別過頭去,悄悄說道:「快放手,教人看見,成甚麼樣兒?」 正說著,門外腳步聲響,驀地跳進小虎兒來,一見李紫霄,大嚷道:「姊姊回來得好,快到外面看看去,有賊人放火,已被俺弄死一個,恐怕不止一人,特地趕回來找他。」 這他字一出口,忽見路鼎躺在床上,大為詫異,咦了一聲道:「你倒自在,竟百事不管,先高臥了。」 小虎兒這樣猛孤丁的一說,連路鼎也訕訕地不好意思。 李紫霄已離床遠立,向小虎兒道:「你又胡說,教你不要離開這兒,害得路兄受了傷,怎的反說人家高臥呢?」 路鼎一聽李紫霄責備兄弟,慌探頭搶著說道:「不要怪虎弟,只愧愚兄無能,但不知外面究竟怎樣了?」 小虎兒撅著嘴道:「誰知道你們有這許多糾葛,火起時,我一看窗外通紅,三腳兩步跳出大門外,只見許多人都嚷著宅邊左右幾間馬棚和草料房走了火,許多堡勇同鄰舍們,都趕去救火,俺也隨著跟去,先到左邊馬棚,已有十多個堡勇驅出牲口,將馬棚拉倒,壓住了火苗,再返身趕到右邊,猛一抬頭,看見草料房頂上,立著一個異樣裝束的漢子,正向四下里亂撒火種,草料房已有多處著火,那人正四面環顧,尋墊腳飛越的地方。俺知他不是好人,也不通知別人,悄悄走到近處,摸出金錢鏢,兩手齊發,恰幸火勢正熾,人聲鼎沸,也顧不到暗器飛來,竟被俺打個正著,只見他一個觔斗,跟著塌下的草屋頂葬在火窟中了。俺想這廝定是官軍奸細,說不定不止一人,故而跑回來通知路兄,想不到他竟已受傷了,究竟受了誰的傷呢?」 李紫霄截住話頭道:「不要緊,讓他們來多少人,也不打緊,蛇無頭不行,黃飛虎已被俺捆在天井內,不愁他們鬧上天去。虎弟,你且在此陪著路兄,看住了黃飛虎,讓俺外面去救滅了火再說。」說罷,飄然而出,半晌又走進屋來,一看黃飛虎已被小虎兒提進屋來,身上橫七豎八加上好幾道繩束,嘴上又塞了麻核桃,縛得像端午粽子一般,卻依然昏迷不醒。 路鼎一見李紫霄進來,慌問:「外邊怎樣?」 李紫霄笑道:「沒事,幾處火,他們救得快,早已熄了,半晌沒有動靜,大約來的只有兩人,一死一擒,自然沒事了。可是黃飛虎竟敢輕身到此,定有奸計,也許官軍伏在堡外待機接應,想來個裡應外合,一戰成功。天幸我趕回來得快,擒住了他們主將,不愁他們不乖乖地聽俺們吩咐。大約天助我們成功,難得他身為一軍主將,竟敢送上來受死。」說罷,便向門外喝道,「你們進來!」 原來李紫霄早定下主意,喊進幾個為首堡勇,叫他們押解黃飛虎到堡上去。 路鼎不明所以,忙問道:「師妹把他押向堡上梟首示眾?」 李紫霄搖頭微笑,並不答言,一彎腰,拍的一掌,向地上黃飛虎後腦拍去。經她這一拍,黃飛虎驀地大叫一聲,悶煞我也,身子一動,把眼一睜,知已被人擒住,立時兩眼一閉,大喝道:「想不到俺黃飛虎堂堂丈夫,竟死在一女子手上!罷了,罷了,快拏刀來,送老子歸天。」 李紫霄不去睬他,喝一聲:「推出去!」 頓時走進雄赳赳的幾個堡勇來,七手八腳從地上扶起黃飛虎,一陣風似的扛了出去。李紫霄也跟著出去,押隊直到堡上,便半路里會著袁鷹兒了。此段情節,便是補敘路鼎受傷的事,但是在李紫霄口中說與袁鷹兒時,無非略略一提大概情形罷了。 當下袁鷹兒、李紫霄兩人趕到路宅,路鼎已勉強支持著,和小虎兒坐在大廳上等候。黃飛虎卻由許多壯勇押在階下。李紫霄、袁鷹兒進廳後,大家先悄悄商量了一陣,便請李紫霄居中高坐,主持一切。 李紫霄無法推辭,坐定後,向階下嬌喝一聲:「請黃將軍上廳講話!」 廳下壯勇暴雷價一聲答應,推著黃飛虎擁上廳來。 眾人一齊起立,李紫霄獨高聲喝道:「我叫你們請黃將軍談話,怎的還縛捆上來,快快松繩。」 袁鷹兒親自搶步上前,便要替黃飛虎釋縛,黃飛虎倏地單目圓睜,大聲喝道:「不必假惺惺這樣做作,要殺便殺,絕不皺眉!」 李紫霄微微冷笑道:「我們自始至終,沒有虧理,要殺你也不費吹灰之力,無非念你一條好漢,你自己又說過,死在一個女子手上,似乎不大甘心。既然如此,俺們便釋放你回去,再決雌雄。到了你死而無怨時,再叫你死便了。」說罷,自己緩步到了黃飛虎身邊,伸出纖纖玉手,由上向下只一拂,黃飛虎身上繩束,便像刀截一般,紛紛掉了下來。 黃飛虎大驚失色,半晌瞪目不語。廳上下無數眼球,都注在他一人身上,李紫霄卻俏步春風地回座了,指著黃飛虎笑道:「將軍,身上已無拘束,何必還呆在這兒,快回去重整干戈。如果覺悟我們確係無辜,也應該率軍直搗盜穴,將來凱旋,妾定恭迎虎駕,慶賀功成。」 一語未畢,猛見黃飛虎把腳頓得山響,大聲喊道:「罷了,罷了,俺黃飛虎一生未遇對手,想不到你是我的克星,俺死在你這位女英雄手上,確也值得,確也無怨,還講甚麼重整干戈,直搗盜穴?不必羞辱,乾脆請你拔劍一揮便了。」說罷,把眼一閉,脖子伸得老長,靜等受死。 不料黃飛虎等了半晌,廳上廳下鴉雀無聲,毫無動靜,不免又睜開眼來,卻見李紫霄亭亭玉立,向他斂衽為禮道:「將軍死在三義堡上,死得太不值得了。便是將軍決計求死,俺們也不願將軍死在這兒,損俺三義堡的英名。不是妾誇口,妾這柄流光劍,專刺奸人之心,不斬英雄之首。將軍權且安坐,聽俺們一言。」 這時袁鷹兒早已撥過一把椅子,放在上首,復向黃飛虎一躬倒地,徐徐說道:「敝堡一番委屈,將軍還未明瞭。請將軍略坐片刻,待俺訴說苦衷,然後恭送返營。」 黃飛虎見眾人這樣態度,摸不著路道,擋不住袁鷹兒幾句娓娓動聽的話,又把他推在椅上,情不由己一屁股坐了下來,卻高聲說道:「你們不提此事,俺也明白,俺率兵到堡下,何嘗不知尤寶別有用心,但是俺一生眼中無人,聽得你們三義堡英雄無敵,存心要向你們較量較量,想不到惹出這位女英雄來,俺黃飛虎也情甘服輸了。這事且不談,承女英雄抬愛,非但不殺俺還要送俺返營,這份度量,俺黃飛虎便趕不上,但是前一忽兒,眼看你們行了絕戶計,激變軍心,殺了尤副總兵,尤某為人雖殺不可恕,但是俺這份總兵官銜,也從此完了。你們叫俺回去,等於把俺送到鬼門關去,與其俺死在上司手上,反不如先死在女英雄寶劍之下了,所以回營一層,今生休想。不瞞諸位說,俺黃飛虎原是綠林出身,受撫以後,大小數百戰,受盡了官場齷齪,才掙得這點前程。棄掉這點前程,俺並不心痛,只俺手下近千人,卻是俺一手訓練出來的,一旦棄之如遺,未免心痛,這般人大半也從綠林收撫來的,沒有俺統率,早晚定又散夥,回到綠林。這一來,豈不是俺黃飛虎兩面不夠人,除去死路一條,還有俺黃飛虎立足之地麼!」說畢,一聲長嘆,豪氣全無。 李紫霄聽他說過這番話,欠身微笑道:「將軍休得煩惱,俺們想不到將軍也有許多苦衷,這樣一來,俺也懊悔殺死尤寶了。可是事已做了出來,難以挽回,悔也無用。像將軍這樣本領,應該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區區的總兵官,做得出甚麼大事,棄掉他原不足惜。至於將軍部下一層,這事在妾看來,卻容易辦理,只要將軍立志做大事業,便不愁沒法安排。」 黃飛虎聽出話中有話,不禁問道:「照女英雄高見,怎樣安排呢?」 李紫霄笑道:「妾自有主見,現在暫且不談,將軍奔波一夜,未免過勞,我們不打不成相識,英雄聚會,大家應該披誠布腹,痛飲一場,才是我們本色。」說罷,向袁鷹兒、路鼎一使眼色。 兩人會意,立時吩咐手下在廳上擺開一桌豐盛酒席,請黃飛虎高坐首席。路、袁、小虎兒三人打橫坐陪,李紫霄自居主位,殷殷勸酒。 黃飛虎這時已欽佩李紫霄是個巾幗英雄,不甘示弱,居然昂然入席,暫把諸事置之度外,同眾人高飲起來。飲酒之間,看得路鼎被自己踢傷,勉強支持著,未免於心不安,只可向路鼎告罪。 路鼎領了紫霄命令,不得不笑臉對待,連說已敷上秘製藥散,過幾天就好,不必掛心。這樣由干戈變為樽酒,觥籌交錯的一來,時候可已不早,眼看一宵光陰,便從這絕大波折中渡過。 黃飛虎天生是豪爽之流,一生都是意氣從事,被李紫霄恩威並濟,旁敲側擊的一籠罩,早已墮入李紫霄手掌之中,而且在酒席之間,聽出袁鷹兒在無意中說起瓦岡山、塔兒岡一帶綠林,都想推舉李紫霄為首,預備做一番驚人事業,不禁心裡怦怦欲動,暗想朝廷奸臣當道,不久亂生,自己由綠林受撫,做了一名總兵,把自己拘束得像小媳婦一般,平日又受盡了上司的齷齪,到了目前地步,瓦岡山的強人固然剿不成,官也難以做下去,進退兩難,不如仍舊還我綠林本色,也許同他們混在一塊兒,倒比受上司齷齪氣強些,心裡這樣一轉,嘴上未免附和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