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三章 女英雄收服莽英雄
路鼎由怒變驚了,袁鷹兒由驚轉喜,都瞧著黑煞神這副怪相,弄得變貌變色,唯獨小虎兒拍手大笑。
袁鷹兒嘖嘖稱讚道:「師妹本領,真無人可及,談笑之間,施出點穴功夫,而且點得又准又確,恰到好處,非內家功夫真有心得,決難辦到的。」
這時路鼎雖也怒惱黑煞神,褻瀆自己愛人,可是自己是主人,又關係著塔兒岡情面,慌離席向李紫霄連連長揖,替黑煞神求情。
李紫霄笑道:「這種混賬東西,讓他難受一忽兒,使他明白我們三義堡連一個婦女也不能欺侮的。」
袁鷹兒也笑道:「師妹,暫且繞他初犯,我們看在塔兒岡寨主面上,寬恕他吧。」
二人左說右說的一陣討情,其實黑煞神聽得出,看得見,肚內也是明白,只苦整個身子已不由自主,非但出不了聲,連動一動都不能。他這才明白李紫霄不是好惹,幸而點的是麻痹穴,還不至有性命之憂,但是這副怪形狀,也夠看半天的了,正在啞急,卻聽得李紫霄冷笑道:「愚妹今天若不顧全兩家大體,和兩兄情面,定要追取他的狗命。現在姑且饒他初犯,下次再有這樣行為,撞在愚妹手上,不要怨俺心狠手辣。」
路、袁兩人慌諾諾連聲,稱謝不止。
李紫霄一抬身,先從黑煞神手上奪下酒壺,隨手向他後腦一拍,說也奇怪,黑煞神鐵塔似的身軀,經不起這一拍,立時「啊喲」一聲,全身打了一個寒噤,便直挫下去。李紫霄又隨手向他肩上一按,端端正正坐在椅上,黑煞神卻耷拉著腦袋,兀自說不出話來。李紫霄趁此立起來,拉著小虎兒走下席來,向路、袁二人道:「妹已叨擾,即此告辭。」
路鼎不敢強留,再三道歉,袁鷹兒卻看得黑煞神兀自垂頭搭腦,不知李紫霄真箇能救過來沒有,向黑煞神一指道:「此人怎的還是如此?」
李紫霄笑道:「不妨,少待一會兒,便能復原,妹不便在此,教他自己警覺便了。」說畢,扶著小虎兒肩頭,姍姍向外走去。
路、袁兩人恭送如儀,直送到大門外,李紫霄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回眸一笑。這一笑,袁鷹兒並無感覺,只路鼎領略溫馨,宛如甘露沁脾,百體俱泰,直至李紫霄走得不見身影,兀自引領痴立。
袁鷹兒笑道:「路兄趕快努力,真箇能得這樣巾幗英雄,白頭偕老,這份福氣,也就無人及得了。」
路鼎一轉身,向袁鷹兒深深一揖道:「全仗大力成全。」
兩人說笑著,回到廳來,一看席上空空無人,不知黑煞神到何處去了。路鼎大驚,慌問侍候酒席的壯勇。
壯勇回答道:「兩位堡主送客出去當口,黑煞神驀地如夢初醒,面上似羞似怒,一頓腳,立起身,指著廳外說了一句『不報此辱,誓不為人』便跳出廳外,一擰身,飛上屋檐,眨眨眼便不見蹤影了。俺們不敢攔他,正想報知,恰好兩位堡主進來了。」
路、袁二人聽了這話,面面廝看,做聲不得。袁鷹兒更是滿臉愁容。路鼎恨道:「這人太無禮了,自己不夠人味,反恨人恥辱他,再說我們並沒有虧待他,怎的不辭而別,竟自逃走了。」
袁鷹兒道:「這倒不然,黑煞神是個草包,他偏在我們送客當口,回復過來,一看席上無人,以為我們串通一氣,有意羞辱他,所以惱羞成怒跺跺腳就走了。這一走,定必瞞住自己短處,在翻山鷂面前挑撥是非,翻山鷂也是有勇無謀的腳色,說不定又要鬧出事來,這一來豈不把我們計劃滿盤推翻另生枝節嗎?」
路鼎經袁鷹兒這樣一說,也是雙眉深鎖,連連搖頭。
袁鷹兒忽然向旁立壯勇吩咐道:「你去看門外黑煞神帶來的人馬,有無變動,快來回話。」
壯勇領命去訖,路、袁二人也無心再入席,命人撤去,就在廳上商量辦法,談不了幾句話,忽見小虎兒飛步進來,拉著袁鷹兒在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回頭就跑。袁鷹兒想再問幾句,小虎兒腳步飛快,已跑得無影無蹤。
袁鷹兒慌立起身,拉著路鼎向門外直跑。
路鼎慌問:「甚事?」
袁鷹兒匆匆說了句「到後便曉」,只一個勁兒催著快走,兩人像弩箭離弦似的飛奔了半里把路,正是李紫霄住屋相近所在,一片人跡稀少的荒林。兩人來得匆忙,沒有帶著火種,幸而一輪明月,當頭高照,依稀看出,林外立著一個小孩,不住地向兩人招手,兩人奔近一看,正是小虎兒,慌問道:「令姊何在?」
小虎兒向林內一指,兩人不問所以便跑進林內,卻聽得一株粗逾合抱的老年枯樹上,有人喊著:「我的老祖宗,我的姑太太,俺黑煞神有眼無珠,得罪了你老人家,從今以後,俺黑煞神算服你了,求你高抬貴手,饒俺一條狗命吧!」
又聽樹下不遠,似乎是李紫霄口音,喝道:「你此刻也知道厲害了,你要活命,須罰誓從今以後聽俺號令行事,我叫你往東,你便不能往西。」
又聽黑煞神沒命地求饒道:「俺已是口服心服了,從今以後,准聽你老人家的號令,叫俺水裡火里去,俺決不皺一皺眉頭。俺黑煞神一生口直心直,便是魯莽一點,你老人家高抬貴手吧,遲一息兒,喀嚓一聲,俺黑煞神便交代了!」
路、袁兩人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卻又佩服李紫霄本領,真有神出鬼沒之能,慌抬頭向樹上仔細看時,原來這株枯樹,年久月深,足有五六丈高,頂上有虬干四攫,蟠屈如龍,最高的一枝弩出的細干叉子內,似乎橫擱著黑叢叢的東西,看情形便是黑煞神,這樣高的一枝細干硬擱著黑煞神的笨重身軀,真也險到極點,而且細看手腳並未縛住,卻一動不敢動,因為四肢朝天,沒有著力地方,一動,便掉下來,成為肉醬了,偶然微風飄過,枯枝上颯颯直響,嚇得頂上黑煞神,啞著聲兒喊救命。
這時李紫霄仗著明晃晃寶劍,從樹後飄身而出,一見路、袁兩人,便悄悄向他們搖手,似乎叫他們退出林去。兩人不解,猛地身後有人拉扯衣襟,轉身一看,正是小虎兒,低低向他們說道:「你們快隨我來。」說畢,拉著兩人直跑出林外來,立定身,向兩人說道,「我忘記一句話囑咐你們,俺姊姊本對我說,叫你們不必進林,叫我在林外候著你們,陪到俺家去,等候姊姊事畢到來,有要緊的話和二位說。俺幾乎誤了事,你們快隨俺家去吧。」說畢,便拉著兩人直奔李紫霄家中。
袁鷹兒猛然覺悟李紫霄用意,知道李紫霄預備收服塔兒岡一般人物,看準黑煞神是個莽夫,恩威並施,先把他收服下來,然後於中行事,這樣一看,可見李紫霄用心之深。
原來李紫霄和小虎兒離了路家慢慢行去,偶一回頭,驀見路家圍牆上,立著一個大漢,四面狼顧,借著月光,看出是黑煞神的形狀,略一凝思,便知他惱羞成怒,不安於席了,秋波一轉,頓時計上心來,在小虎兒背上解下寶劍,束在自己腰間,又低低囑咐了小虎兒幾句話,一擰身跳上沿路人家屋檐,施展輕身本領,宛似一道青煙,只飛到黑煞神相近對面屋上,猛地一聲嬌喝道:「夤夜跳牆,意欲何為?」
黑煞神路徑不熟,正在四面亂望,想辨認自己帶來人馬,駐在甚麼地方,好下去率領出堡,連夜回山寨去,再興問罪之師,猛不防冤家路窄,李紫霄突然在面前出現。他一份怨氣可大了,也顧不得利害關係,只想拼個你死我活,泄一泄滿腔怨氣,當時大吼一聲,拔出腰刀,縱身跳向前去,乘勢用一招「烏龍入洞」,連人帶刀,直搠過去,滿望把李紫霄搠個透明窟窿,哪知這一搠,把一個娉娉婷婷的美人兒搠得無影無蹤,而且用力過猛,搠了個空,上身一撲,腳底下便站不穩,踏得人家屋瓦粉碎,響成一片,幸而屋底下沒有住人,是所廢屋,否則驚動左鄰右舍,必鬧得天翻地覆了。
黑煞神心慌意亂,待得穩定身形,向前看時,李紫霄笑哈哈立在兩丈開外一堵牆上,向他招手兒,逗得黑煞神眼中出火,他也不想想人家何等功夫,兀自暴躁如雷,跳向前去。
等到他跳上那堵牆時,李紫霄已翻身飄落,指著他喝道:「你有膽量敢到那面林中較量勝負嗎?」
黑煞神兩顆眼珠,瞪得鵝卵大,喊一聲:「丫頭休走,今晚你逃得天邊,老子也要趕上你!」喊畢,便跳下牆追向前去。
兩人緊追慢趕了一程,便到了那片樹林,李紫霄倏的立定身,錚的一聲,抽出流光劍,向黑煞神一指:「你有本領,儘管獻出來吧。」
黑煞神哪顧高低,大吼一聲,舞動腰刀,飛也似的沖將進去,哪知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李紫霄只輕描淡寫分花拂柳般同他周旋,不到幾個回合,蓮鞋起處,便把他腰刀踢去,再用金蓮一點,黑煞神身不由己地跌躺下去,李紫霄這番卻不用點穴法了,一伏身,單臂提住黑煞神腰帶,一個旱地拔蔥,直飛上那株枯樹半腰交叉幹上,提著黑煞神,一口氣度干竄枝,直到樹頂上,檢了叉子交干處所,把黑煞神仰天一擱,更不停留,自己飛身飄下地來。
以上這番情形,路、袁兩人從小虎兒口中打聽出來,又親自聽得黑煞神在樹上哀求口吻,自然驚喜交加,三人等了一忽兒,便見李紫霄引著黑煞神到來,看那黑煞神形態,宛如鬥敗公雞,以前飛揚跋扈的神情,一點也無,一看二人在此,鬧得紫脹了麵皮。
李紫霄卻笑說道:「咱們不打不成相識,這位黑兄端的好本領,而且性氣直爽,不愧英雄本色,此後咱們都是休戚相共的人,兩兄要另眼相待才是。」
路、袁二人明白李紫霄意思,慌起立相迎道:「我們正找黑兄不見,有人說在此,所以特來奉迎,諸事簡慢,還要請黑兄原諒才是。」
黑煞神雖然粗魯,眾人這番周旋,他也覺悟得出來,心裡異樣的感激,不覺真誠流露,大聲喊道:「俺有眼無珠,到此才識李小姐,英雄無敵,怪不得黃飛虎吃了苦頭,便是俺山寨平日稱雄道霸的翻山鷂,論真實本領,哪及得李小姐。俺黑煞神別無好處,只不會藏奸。不瞞兩位說,俺從此對李小姐五體投地了,依俺主見,這一帶綠林人物,哪一個及得李小姐?俺們便推李小姐為主,先占據塔兒岡作個基礎,然後號召各山頭,大大地干他一番,誰不聽李小姐號令,俺便同他拚命。
此刻俺已同李小姐商量好,把俺帶來人馬留在此地,幫助守堡,由俺一人回塔兒岡去,和翻山鷂等說明就裡,叫他恭迎小姐進山,做個總寨主,此地算個分寨。這一來,哪怕黃飛虎,便是合省官軍齊來,也不怕他們,而且闖禍的瓦岡山一股人馬,也不由他不感激咱們。俺早知瓦岡山寨主姓馬,綽號老犭回犭回,也是個有勇無謀之輩,不愁他不聽俺們號令。事不宜遲,俺就起身回山,好歹明早准有回話。」說罷,向眾人一拱手,便要趨出。
袁鷹兒暗暗歡喜,卻一把拉住黑煞神笑道:「黑兄心直口快,做事豪爽,真使俺佩服,但是你一人回去,向翻山鷂去說這一番,准知他願意不願意呢?他好容易創造一座塔兒岡基業,哪肯拱手讓人呢?」
黑煞神大笑道:「袁兄放心,俺若無把握怎敢誇下海口?你不知俺們塔兒岡的內容,山內為首的便是翻山鷂、過天星和俺三人,俺們三人中自然要算翻山鷂本領比俺強一點,所以俺和過天星奉他為首,但是俺們三人情同手足,平日不分彼此,時常感覺塔兒岡地面又遼闊,又險要,決不是俺們三個胸無經緯的人,可以占得長久的。平時原常物色四處英雄,想奉他為主,把塔兒岡整理得鐵桶一般。無奈英雄不易得,要一個文武全才更是難上加難,萬想不到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李小姐這樣天下無雙的本領,埋沒在這小小堡內。」
他這幾句無心話,卻把路、袁二人說得滿面慚愧,但是黑煞神如何理會到,他又一伸大拇指,大聲說道:「現在可被俺找著了,俺黑煞神此後賣命也值得了,兩兄請想,俺主意怎麼會行不通呢?」說罷,又向李紫霄高舉雙拳道,「李小姐暫在此地屈居一宵,明日俺們便下山恭迎。」說畢,頭也不回,竟自大踏步出去了。
李紫霄向二人笑道:「此人雖是蠢漢,心地倒不壞。我也不想做寨主,無非想到先父遺言,大有道理,藉此代本堡父老謀個安居之地罷了。黑煞神此去成功與否,且不去管他,今晚三更時分,愚妹單身先到官軍那一邊一探,見機行事,或者天從人願,就此退去官軍,也未可知,兩兄只顧著守碉堡好了。」
路鼎一聽李紫霄要單身涉險,心裡便覺非常不安,慌開口道:「黃飛虎吃過苦頭,未必再來討死,半天沒有動靜,或已悄悄遁走了,何勞師妹親身窺探。師妹辛苦了一天也該休息休息了。」
袁鷹兒也說道:「路兄所見甚是,便是要探一探官軍動靜,也不勞師妹親自出馬,這點功勞,讓與俺吧。」
李紫霄側著玉頸,思索了半晌,微笑道:「袁兄要去,也未始不可,不過依俺猜測,黃飛虎一生不肯低頭,今天陣上吃虧,在他思想,以為暗箭傷人,不是真實本領,決難使他心服,反而怨敵似海,怎肯輕易退去?黃飛虎平日何等倔強,一息尚存,怎肯甘休,也許俺們不去,他自己也要前來探堡哩!橫豎今晚咱們要格外當心才好,所以愚妹以為與其等他來,不如俺去尋他,也許一了百了,免得曠日費時,咱們還有許多正經事要辦哩。」
路、袁兩人都不放心她單身涉險,袁鷹兒搶著立起身來,聲明立時前往,請路鼎、李紫霄看守堡中,但是李紫霄覺得袁鷹兒不是黃飛虎對手,又不便明言阻攔,心裡卻暗暗存了主意,叮囑袁鷹兒探得官軍動靜,急速趕回,不必露面。袁鷹兒一面應著,人已出門,自己預備馬匹軍器去了。
這時屋中剩得路鼎和李紫霄、小虎兒三人,小虎兒可是好動不好靜的孩子,沒有自己的事,早已一溜煙跑得不知去向,兩人相對,在路鼎心內恨不得把自己肺腑的話,立時掏了出來,無奈沒有這份勇氣,偷眼看李紫霄一副桃李冰霜兼而有之的面孔,益發不敢挑逗她,可是李紫霄依然大大方方,談論些正大光明的話。
這時路鼎唯唯之間,偶然想出一些話來,問道:「師妹,在舍下被黑煞神一搗亂,酒米不沾,便迴轉家來,直到此刻諒已飢餓,不如和師弟仍到舍下去略進飲食,免得餓壞了身體,就在舍下等候袁兄回音也覺方便些,此後愚兄們全仗師妹策劃,彼此情如手足,愚兄一點真誠,務求師妹不要見外,千萬勿存客氣。愚兄屢次求師妹到舍下屈居,一向未蒙允諾,其實師妹是巾幗丈夫,全堡主幹,何必拘此小節。倘若愚兄早能求師妹旦夕指點,今天也不致在堡外出醜了。」說罷,一臉誠摯委屈之態不期然地流露出來,而且語氣之間,似已把心中思慕之情,婉委託出,也算措詞得體的了。
不意李紫霄,默然不答,只微一抬頭,運用一對剪水雙瞳,向路鼎面上注視了一忽兒,慢慢低下頭去,頓時柳眉深鎖,溶溶欲淚。路鼎大驚,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惹得她不高興,鬧得個心慌意亂,焦措不安。
李紫霄覺察他這副神情,早已瞭然,不禁破涕為笑,低低說道:「吾兄厚情,早銘肺腑,此刻偶然感觸先父彌留的遺言,不禁悲從中來,偏又這幾天被跋扈的官將,無理取鬧,逼得妹子不得不出乖露醜,此後為福為禍,正未可料,所以妹一時傷感起來,請吾兄幸勿誤會。」
路鼎聽了這幾句話,才把心上一塊石頭落地,而且語重情長,從來沒有聽到她向自己說過這樣的話,立時心神大暢,如膺九錫,便想抓住這個千載一時的機會,單刀直入,正籌劃好一片說詞,在心口千迴百轉,欲吐未吐之際,忽聽得外面一隊巡邏堡勇,亂鬨鬨吆喝而起,接著更鑼響起,已報頭更,小虎兒從外面也跳躍進來,亂嚷肚餓。
這一打岔,路鼎喉頭打滾的一片要緊話,只得咽下肚去,接著小虎兒嚷餓的話頭,搶著笑道:「俺正說師妹師弟,大半天水米不沾,定已餓了,現在快隨俺到舍下去,弄點可口的隨意吃一點吧。俺還有許多事,向師妹求教哩。」說畢,先立起身。
李紫霄微一點頭,便攜著小虎兒一同回到路宅來。
路鼎陪到自己最精緻一間書房內,屋內琴棋書畫,色色俱全,居然也布置得古香古色。三人落座,路鼎立時指揮宅內搬出一桌精緻便飯,三人忽忽用畢,已敲二更。
李紫霄道:「袁兄此去,妹實在不大放心,路兄和舍弟且在此安坐,待愚妹去接應他回來。」
小虎兒嚷著也要跟去,路鼎知道阻不住她,也要伴她前去。李紫霄笑道:「這樣,不用爭辦,堡中豈可無人,路兄萬不能離堡。虎弟同去,也嫌累贅。你們可以放心,俺此去自有道理,少時便回。」說畢,轉身向帳後卸下外面裙衫,露出裡面一身窄窄的青色夜行衣靠,背上流光劍,步出帳外,向路鼎、小虎兒囑咐了幾句,說聲再見,人已穿窗而出,不見蹤影。
李紫霄仗著一身功夫,竄房越脊,來到堡上,暗地留神守堡壯勇,似尚嚴密,便不驚動他們,悄悄跳落堡外,舉目四眺,靜蕩蕩的寂無一人,想是官軍退得很遠,一伏身,便施展夜行功夫,遵著官道飛奔前去,行不到里把路,驀聽得道旁林內沙沙一陣風聲,颯然向身後飄過,霎時便寂。她走得飛一般快,雖然覺得,總以為林內飛禽落葉之類,並不深切注意,只顧向前奔去,一忽兒又走出半里多路,忽聽得前面蹄聲甚急,一匹馬馱著一個人箭也似的由對頭跑來。馬跑得快,李紫霄行得更快,一來一往,霎時近身。李紫霄何等眼光,早已看清馬上的人,慌立定身,喊一聲:「袁兄住馬!」可是人馬已擦肩飛過。
袁鷹兒聞聲趕緊勒住馬韁,轉身跑來,跳下馬相見,喘吁吁地說道:「今晚事有蹊蹺,俺騎馬跑了二三十里路,兀自不見官軍營帳,正想再探一程,忽見前道上遠遠奔來兩條黑影,俺馬已摘了鈴,包了蹄,聲音甚微,遠一點的不易聽出,不意遠遠奔來的兩條黑影,機警異常,刷的一晃,便不見了蹤影。這樣益發令人起疑,俺慌拔出銅錘驟馬趕去,一看兩旁都是密密叢林,林外田埂縱橫,叉道紛歧,恐有埋伏,不敢單獨進林,卻想起俺分手當口,師妹說過,黃飛虎死不甘休,也許暗地前來探堡,越覺那兩條黑影鬼鬼祟祟,大有可疑,所以飛奔回來報告。想不到半途會著師妹,事不宜遲,我們趕回去吧。」
李紫霄聽得吃了一驚,陡然想起道旁林內風聲可異,悔不該一心跑路,沒有留意,此刻和袁鷹兒一對,照準是那話兒了,又一想堡中路鼎獨木難支,小虎兒究竟年幼,暗地喊聲不妥,慌催促袁鷹兒上馬趕路,自己一伏身宛如一道青煙,眨眼已不見倩影。
袁鷹兒見她陸地飛騰比馬還疾,自己喊聲慚愧,也急急趕回堡來。飛馬趕到近堡半里多路,猛見堡中紅光燭天,人聲鼎沸,情知堡中出了禍事,急得他沒命地抽鞭飛奔。
萬想不到這當口,馬後又喊聲動地,塵土沖天。袁鷹兒詫異之下,慌催馬走到一個土坡上面,回頭一看,只見遠遠火光如龍,四野影綽綽有無數官軍,搖旗吶喊,分三路衝殺過來,這一嚇,幾乎嚇得他滾下坡去,急急帶轉馬頭,不管路高路低,死命地趕到堡下,一看堡樓和周圍土城上,也是火把照耀,標槍林立,似已得知消息,戒備得嚴密非常,心中略寬,匆匆敲開堡門,驟馬進堡,正想先打聽起火緣由,忽見前面街道上燈球翻滾,一隊堡勇扛著一個四馬攢蹄的一個凶漢,如風的搶上堡來,後面馬上督隊的人,正是如花似玉的李紫霄,兀自穿著一身夜行衣靠,這時騎在馬上,鳳眼含威,神光四射,一見袁鷹兒剛進堡來,滿臉驚惶,一抖絲韁,越隊趕到袁鷹兒身邊,悄悄說道:「袁兄休驚,黃飛虎已被愚妹擒住,前面扛著的就是,只要如此這般,便不愁官軍不退,只是愚妹遲到了一步,路兄業已受傷,指揮不得守堡人馬,袁兄趕速上堡,照愚妹所說辦理好了,快去,快去。」
袁鷹兒又驚又喜,來不及細問詳情,高應一聲遵命,急急跳下馬,當先奔上堡來。李紫霄卻從容不迫押著黃飛虎到了第一重碉樓上,將人馬和捆縛的黃飛虎交與袁鷹兒,自己繞上土城子巡視守城壯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