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二章 俏佳人一鳴驚人
路鼎被套馬索束倒,在這危及一發當口,眼看路鼎要被官軍生擒,想不到黃飛虎驀地一聲狂吼,右手甩掉套馬索的皮套兒,急急捧著面孔,回頭就跑,同時各人眼前一亮,宛似堡下飛起一隻大白鶴,卻似閃電般落在路鼎身旁。
眾人急定睛看時,原來便是一身縞素的李紫霄。卻見她寶劍出鞘,只隨意一揮,便把路鼎項上拖著的套索斬斷,路鼎這時絕處逢生,真合得上感愧交禁的那句套語,一骨碌跳起身來,自己解掉項間活扣,惡狠狠便要提刀趕去,恰好袁鷹兒也自趕到,挽住路鼎道:「路兄息怒,黃飛虎沒占了半點便宜,反而吃了大虧,這一下已夠他受的了,你看他們自己也鳥亂起來了。」
路鼎不解,向官軍隊里一看,果見他們弓箭手在前,後面旗影翻動,也步步退去,猛想起黃飛虎為何不見,正想啟問,忽見李紫霄身後轉出小虎兒,拉住李紫霄衣襟問道:「姊姊,你看那邊裝老虎嚇人,想射死俺們咧,俺再賞他幾下吧。」
李紫霄笑喝道:「不許你胡來,快隨俺回去。」說著一手拉住小虎兒,笑對路鼎說道,「今晚他們不致攻堡,同他們這樣廝拼,也非了局。不如暫先回堡,從長計議吧。」說罷,和小虎兒竟自姍姍回堡去了。
路鼎還想再決雌雄,經不住袁鷹兒死拉活扯,才勸住收兵回堡,好在那邊官軍,因為主將受傷,也不敢輕放一箭,副總兵尤寶更是明白自己不濟,只調弓箭手擋住陣前,後隊作前隊,步步向後退去,等得路鼎收兵回堡時,官軍已退下里把路了。
路鼎和袁鷹兒回到堡上來,問起:「黃飛虎正在得手,如何便吃了虧,收兵退去?」
袁鷹兒笑道:「我真佩服小虎兒,這樣小小年紀,有這樣智謀,這樣本領,將來真不可限量。誰也料不到李老師傅留下這樣一雙姊弟,更想不到咱們三義堡有這樣人物,而且還是出在人單丁薄的李姓家內。」
話還未完,路鼎急得跳起腳來道:「你怎的變成這樣婆婆媽媽的脾氣,我問的要緊話不說,老繞這大彎子做啥?」
袁鷹兒笑得跺腳道:「你且休急,聽我說呀,當你下馬步戰時候,李紫霄悄悄對我說,斷定你要吃虧,她說了這句,卻向小虎兒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等得你們一追一趕,施展毒藥鏢當口,小虎兒已溜步到你們近處,你果然無暇顧及,便是黃飛虎也心無二用,小虎兒一個小孩子家,官軍也注意不到,等到你吃虧跌倒,俺急得沒法當口,卻在那一霎那兒功夫,小虎兒伸手在豹皮囊中掏出兩枚金錢鏢,覷准黃飛虎悄沒聲兒以雙手齊發,黃飛虎總算祖上有德,兩眼沒有全廢,一枚著在眉心,弄得血流滿面,掩臉而逃。這一下,大約黃飛虎也夠受了。最驚奇的是黃飛虎掩面而逃的當口,紫霄師妹,金蓮一點,便像白鳳凰似的憑空飛出五六丈遠,並不落地,只在半天空里再一疊勁,便飛落在你身旁了。你想這種燕子飛雲縱的功夫,從來只有耳聞,並未目見,想不到出在咱們三義堡女子身上,豈不可喜。而且這位絕世無雙的俏佳人,又是你的……」
路鼎一聽明了來蹤去跡,不待他再說下去,拉住袁鷹兒,拔腳便向堡下跑去。
袁鷹兒被他一路拉著沒命的奔跑,鬧得個腳不點地,外帶著昏頭昏腦,不明所以,路上連連問他是何意思,路鼎偏不答理,一忽兒功夫,被路鼎拉著跑到李紫霄家門口。
袁鷹兒這才明白,呵呵大笑道:「我的路爺,原來你想謝謝人家救命大恩,為何不早說明,害得俺跑得滿身大汗,這是何苦呢?」
路鼎哈哈一笑,正想答話,猛見兩扇短短的籬笆門內,驀地跳出小虎兒來,指著兩人憨笑道:「我道是誰在俺門口失神落魄,原來是你們兩人,你們來此作甚?」
路鼎慌陪著笑臉說道:「小弟弟,師妹在家嗎?」
小虎兒點點頭,兩隻黑漆似的小眼珠兒,骨碌碌向兩人看個不停。路鼎心裡急於要見李紫霄,拉著袁鷹兒便向門內邁步,不料小虎兒兩隻小手一攔,笑嘻嘻再回手向自己鼻尖一指,道:「先還我寶貝,再見姊姊去。」
兩人茫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答不出話來。
小虎兒一張粉搓玉琢的小臉蛋兒,頓時繃得鼓一般緊,兩個小眼珠滴溜溜一轉,冷笑道:「唉!虧你們養得這麼大,剛才的事兒,便忘記了。」邊說邊向路鼎臉上一指,道,「我為你失掉了兩枚金錢鏢,難道好意思不賠俺嗎?」
路、袁兩人猛然覺悟,路鼎更為慚愧,慌向小虎兒作揖道:「我的小弟弟,今天愚兄真虧了小弟弟,豈但那兩枚小小金錢鏢賠還,小弟弟要甚麼東西,愚兄只要有法子想,都要送給小弟弟的,愚兄同袁兄到來,便是向師妹、師弟道謝來的,你不知愚兄心裡這份感激,不是嘴上說說便能算事的。小弟弟,日子長著呢,你看著吧。」
路鼎剛說到此處,李紫霄已從屋內姍姍出來,一面同路、袁兩人斂衽為禮,一面數說小虎兒道:「小孩兒口沒遮攔,又向人作刁了,平日怎樣說你來。」
小虎兒一繃臉,咬著指頭一蹦一跳跑到籬外去了。
路、袁兩人慌打躬說道:「師弟並沒有說甚麼,俺們來得魯莽,乞師妹原諒。」
李紫霄一笑,引兩人到了屋內坐下,笑說道:「官軍雖然退去,未必甘心,今晚倒要格外當心,兩位師兄怎的還有閒工夫光降呢?」
這樣一說,路、袁兩人格外欽服,顯得自己舉動燥切。路鼎心有別注,也顧不得這許多,倏的立起來,便向李紫霄裙下拜倒,真來了個五體投地。
李紫霄大驚,慌退在一邊道:「師兄為何如此,豈不折煞愚妹。」
這時袁鷹兒開言解釋道:「路兄在堡外交戰時,顧不及旁事,收兵回堡,經俺說明,才知師妹救了他。路兄不聽則已,一聽到這話,拉著俺一陣風似的便跑到府上叩謝來了。」
李紫霄剛要答話,不料路鼎直挺挺跪在地上,兩手亂搖道:「不是這個意思,俺今天跪在師妹面前,是有求而跪,並不是謝恩來的。」
袁鷹兒一聽話風不對,心想這才是笑話,明明是謝恩,卻說不是,難道有恩不謝,先來個鑼對鑼,鼓對鼓,死賴活扯地求起婚來嗎,但是也要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呢,大約今天連俺姓袁的也要弄到沒趣才散。
哪知袁鷹兒念頭剛起,路鼎已跪在地上說出一番話來,他說:「今天師妹非但救了俺路鼎一人,同時也救了三義堡一堡性命,這樣大恩,豈是跪在地上,叩幾個頭就能算數的。再說,俺這位俠腸義膽的師妹,也不稀罕這幾個頭。愚兄所以百事不管,先拉著袁兄急急到此,完全為的是此後全堡老幼性命。俺們今天既然和官軍破了臉,看來難以善罷甘休,將來又不知發生若何風險的事。俺和袁兄這點本領,萬難濟事,天幸一堡有救,俺們有這樣智勇雙全,強勝男子的紫霄師妹,從此以後,俺們兩人和全堡壯丁都得恭聽師妹號令,才能轉危為安,否則全堡幾百戶人家,都要不堪設想了,所以俺秉著十二分誠心,代表全堡老幼,總得求師妹應允下來,師妹是巾幗丈夫,千萬念著當初三姓祖先,手創三義堡的義氣和英名,俯允愚兄吧!」
這一番話真說得詞嚴情至,面面俱圓,大出袁鷹兒意料之外。袁鷹兒又驚又喜,真想不到路鼎有這一手,心裡一機靈,也咕噔的跪在路鼎身旁了。
不料路、袁兩人矮了半截當口,屋門外小虎兒正在偷偷地看著,兩人說完,小虎兒猛地跳進屋來,朝著兩人舌頭一吐,扮了一個鬼臉,嘻嘻的一指道:「唉……」
話未說出,李紫霄笑喝道:「虎弟休得頑皮,快扶兩位兄長起來。」
路鼎連連搖手道:「師妹好歹看在祖先面上,應允了愚兄們,才能起來。」
李紫霄面孔一整,似帶著不悅的神氣,一霎時卻又滿面春風,斂衽為禮道:「愚妹早已說過,唯力是視,否則也不到堡外助兩兄一臂了,這層不必兩兄求的。至於兩兄要把千斤重擔加在一個女流身上,這事關係何等重大,教愚妹怎敢冒昧應承,而且也不必這樣舉動,兩兄只管照舊行事,用得著愚妹時一定效微勞便了。」說完了又對小虎兒道,「虎弟快請兩兄起來。」
小虎兒一語不發,向兩人中間一插身,兩臂一分,一手提著一人手膀,喝一聲:「起來吧!」竟把兩人輕輕提起。
路、袁兩人吃了一驚,想不到虎兒小小年紀,膂力遠勝自己,自己想賴在地上萬不能夠,身不由己的被他提了起來。
路鼎厚著臉,兀自千求萬求要李紫霄統率全堡。
李紫霄笑著請兩人坐下,然後笑道:「依愚妹見,咱們要抵抗黃飛虎這支兵馬,卻也容易,就怕事情鬧大,弄假成真,牽動別處官軍,接二連三地來耨惱,那時節眾寡懸殊,有通天本領也難以在此安身。現在咱們千萬不要小題大做,總要從息事寧人方面著想。」
袁鷹兒道:「黃總兵這人脾氣,到死也不服輸的,又加上尤寶從中挑撥是非,事情已到這樣地步,還有甚麼和解的法子呢?」
話未說完,忽然門外火光熊熊,人聲嘈雜,搶進幾個壯丁,提著火把,喘吁吁報道:「俺們各處尋不著堡主和袁爺,原來在此。」
路、袁慌問道:「有何急事?」
壯丁道:「堡後又來一支兵馬,打著塔兒岡旗號,為首一個凶臉大漢,騎著馬,直叩堡門,口稱探得三義堡被官軍圍困,特來助陣,又說堡主出來,便能認識等話。」
路鼎大喜道:「事已到此,索性同他們真箇聯合起來,便不懼官軍了,待我出去見見來人是誰。」說畢,便向李紫霄告辭。
李紫霄蛾眉微蹙,似想說話,忽又咽住,袁鷹兒一時心亂如麻,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好任路鼎去了。
李紫霄和袁鷹兒送了路鼎出屋,重又迴轉屋內。
李紫霄便向袁鷹兒問道:「塔兒岡離此不遠,卻不知為首何人,有多少人馬,平日怎樣規模?」
袁鷹兒道:「說起塔兒岡強徒嘯聚已不止一二年,塔兒岡周圍四十餘里,重山疊嶺,路徑險仄,天生是綠林潛伏之所,現在為首的綽號,叫作翻山鷂,原是逃軍出身,武藝頗不弱,手下很有幾個驍勇頭目,其中有一個綽號黑煞神,一個叫過天星的,本領最高,是翻山鷂的左右臂膀,統率著一二千嘍囉,在塔兒岡四面要口,設有關隘,布置得鐵桶一般。平時翻山鷂本人仰慕路兄,曾經到咱們堡中來過幾次,俺也見過他,雖是綠林,卻也長得堂堂威武,咱們路兄同他還很說得上來,這次俺們為了他們的事,殃及池魚,大約他們探得官軍消息,過意不去,所以派人來助陣了,但是這樣一來,尤寶誣衊我們的話,反而坐實了,這時俺真心亂如麻,想不出怎樣對付才好,師妹智勇出眾,定有高見,趁此要緊當口,千萬求師妹想個萬全之策才好。」
李紫霄毫不思索地說道:「這時哪有萬全之策,官軍方面已是有嘴難分,塔兒岡方面又明目張胆地趕來助陣,當路兄匆匆出門時,愚妹本想說話,因路兄走得慌忙,不曾說出,此刻袁兄問到筋節兒上,不由愚妹不說了。不瞞袁兄說,今天的局面,在二年前,先父在世時,早已料及了。」
袁鷹兒茫然不解,怔怔地望著李紫霄問道:「這事真怪,李老師傅怎能料到死後的事呢?」
李紫霄黯然道:「說破一點不奇,先父在世時常對愚妹說,自從路、袁、李三姓創設三義堡以後,足足過了百把年太平世界,朱元龍一統江山以後,直到現在,中間不過百餘年政通人和,可是天下沒有長安的道理,在上面的,一代不如一代,在下面的,自然也一年不如一年,你看近年天災兵禍,接連而至,奸臣朋黨絡繹而興,都是由盛而衰的壞現象。
就眼前說,咱們三義堡在太平時,真可算世外桃源,到了現在,卻正居豫、晉、陝三省險要用武之地,為兵家所必爭,以後哪有好日子過,為堡中三姓子孫著想,到了亂世沒有道理可講時候,只有全堡遷地避亂,如果子孫有特出人物,部勒群眾,做一個海外扶餘,再進一步,也不妨待時應變,由保身保鄉而進於報國。
我平時留心,近在咫尺的塔兒岡,形勢天險,戰守俱宜,倒是三義堡的一個退步,由內也可開墾出幾百頃良田,最沒法想,便是三姓子孫在塔兒岡自耕自織,也可苟全亂世了。上面是先父一番遺言,時時存在愚妹心上,不幸先父去世以後,便聞山上已占據了強人,最近這些日子,更是強人疊起,到處弄得兵亂年荒,果真被先父料著了,加上今天被官軍一逼,咱們想再安居三義堡,已是萬萬不能,恰好此刻塔兒岡強人又派人來助陣,依愚妹見,不如因機乘勢,暫先和塔兒岡結成犄角之勢,過幾天再看風色如何?萬一官軍逼得咱們無路可走,只有把全堡老幼遷入塔兒岡中,可是此地為塔兒岡咽喉之地,將來為屏藩塔兒岡基業起見,也應堅守此地,使省里官軍,不敢輕視山寨才好。
至於塔兒岡翻山鷂等強徒,大約都是智勇不足之輩,不是愚妹誇口,略使小技,便叫他們服服帖帖恭聽兩兄命令,那時咱們有了這般人馬為羽翼,便可隨時號召四近綠林,增厚自己勢力,萬一國家有事,咱們一樣可以異軍突起,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誰敢說咱們是綠林呢。這是愚妹女流之見,袁兄你看怎樣?」
李紫霄這一番話,袁鷹兒非但口服心服,而且驚奇非常,想不到平日沉默寡言的美人兒,忽然一鳴驚人,有這樣胸襟,說出這樣志高氣壯的話來,不但保全了三義堡,而且還埋伏了將來的大事業,平日自己和路鼎雖曾有過這樣意思,卻沒有想得這樣透澈,決斷得這樣果敢,現在經她一說,果真非這樣做去,絕沒有第二條善路,看來要統率全堡和號召四近綠林,也除非有她這樣本領,這樣智謀不可,自己在江湖上奔走了這些年,想起來真有慚愧,聽了這一席話,才豁然開朗,愁雲掃盡,當下連連拍手稱妙。
卻在這當口,路鼎近身堡勇已奉令來請袁鷹兒、李紫霄到路宅赴席,堡勇還鄭重說明:「務請李小姐駕臨,有塔兒岡幾位英雄在那邊恭候。」
袁鷹兒笑道:「路兄未免疏忽,既然仰仗師妹,怎不親自到此迎迓。」
李紫霄笑道:「這倒應該體諒路兄,他不明白塔兒岡來人,小妹願不願見面,沒有把握,自己又不能分身,只好差人來了,但是小妹既然說出那番話來,兩兄如果贊成,此後小妹斷難深藏閨閣,說不得要替兩兄分勞,今天塔兒岡來人,對於咱們三義堡關係非常重大,路兄來叫愚妹赴席,也藏著此意,愚妹只可略去小節,出乖露醜的了。」
袁鷹兒大喜,真佩服她心細如髮。
李紫霄又說道:「袁兄,且請稍待,讓愚妹和舍弟到側屋略一更衣便得。」
袁鷹兒唯唯應著,揮手叫堡勇先回去通知路鼎,自己在外屋坐候。
半晌,忽見李紫霄換了一身玄色衣服而出。這身衣服,在別個女子身上,無非鄉村的荊釵布裙,毫不足奇,但是在李紫霄身上,便覺得修短合度,纖潔絕塵,另外用一幅玄巾齊眉勒額,束住一頭青絲,在鬢邊隨意打了一個不長不短的燕尾結子,襯著一張宜嗔宜喜的悄面孔,格外顯得瑩潤如玉,淡雅若仙。身後跟著小虎兒,梳著一條沖天杵,胸前斜掛著的皮囊,還背上李紫霄用的那口長劍。
袁鷹兒一見李紫霄出來,慌立起身笑道:「師妹真是細心人,恐怕一身白衣,不便進人家,特地換上青色的衣服,可是不論青的、白的一到師妹身上,便覺飄飄絕世,那般插花衣錦的庸脂俗粉,益覺其可丑了。」
李紫霄微笑不答,便同袁鷹兒姍姍向屋外走去,袁鷹兒回頭笑道:「師妹、師弟都出門,怎不把家門鎖上呢?」
李紫霄一笑,指著小虎兒背上寶劍道:「愚妹家除掉此劍,別無長物,也不怕別人偷了東西去,再說咱們三義堡,別無雜人,兩兄管理得井井有條,也可以說路不拾遺了。」
袁鷹兒一面走一面笑道:「俺不信師妹這柄劍比旁的東西貴重,難道真是口寶劍嗎?」
李紫霄尚未答話,小虎兒已忍不住,小嘴一撇,悄悄笑道:「虧你走南闖北,活得這麼大,連口寶劍都不識,還混充練家子。」
李紫霄笑喝道:「小孩兒又胡說的甚麼?」
袁鷹兒訕訕的不好意思,順手在小虎兒背上抽出寶劍來,立定身,細細一看,果真澄如秋水,寒若秋霜,映月生輝,鑒人毛髮,不覺失聲喊道:「果然是口好劍,想是李老師傅的遺物。」
李紫霄道:「此劍名稱甚奇,劍身上面刻著『流光』二字,一面刻著『建興二年』,都是漢隸。據先父說,『流光』是此劍之名,『建興二年』是後漢吳國孫亮年號,確係古物,最可貴的,看表面並不十分鋒利,一經運用,不但吹毛斷髮,而且無堅不摧,便是今天黃總兵所用的套馬索,完全用髮絲牛筋製成,不是俺流光劍,怎能一揮而斷呢?這柄劍,先父愛若性命,因為它是俺家祖先傳家之寶,先父去世,愚妹無非代為保管,等待虎弟長成,便歸他保守了。」
袁鷹兒讚嘆一番,依然插入鞘內,兩人一路談談說說,已來到路家門口,只見路宅大門外,拴著幾匹駿馬,列著許多手持軍器大漢,卻不是堡勇裝束,便知是塔兒岡的人物,其中也有幾個堡勇,正在殷殷招待,一見李紫霄、袁鷹兒到來,慌進內通報,一霎時,路鼎春風滿面直迎接出門外來,後面跟著鐵塔般一個濃眉環眼的大漢。
袁鷹兒向李紫霄耳邊微語道:「此人便是塔兒岡的黑煞神。」
一語未畢,路鼎已搶至面前,向李紫霄兜頭一揖道:「師妹,惠然光降,真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復向黑煞神一指道,「這位是塔兒岡……」
李紫霄立時接過去說道:「已聽袁兄說起,久仰得很。」
黑煞神未曾見過這樣姿色女子,竟有點目亂心搖,舉動失措,慌把雙手亂拱,獷聲獷氣地說了幾句俗不可耐的周旋語。
彼此寒暄一陣,相同入內,到大廳坐下,路鼎還未開口,袁鷹兒先向路鼎使個眼色,調到一邊,把李紫霄一番高見,細細地告訴他。
在這當口,客座上只剩黑煞神和李紫霄、小虎兒三人。黑煞神原是個色中餓鬼,起初聽路鼎說出李紫霄如何本領,如何一出手便打退黃飛虎,黑煞神以為這樣女子,定是母夜叉一般的人物,路鼎又有意把李紫霄大捧特捧,說是敝堡一切,全仗李紫霄內中主持,便是自己,也要聽命於她。黑煞神原是聯絡三義堡來的,當然力求拜見,路鼎也要倚仗著李紫霄本領,抬高三義堡英名,兩下里一湊,便派心腹堡勇竭誠邀請,還怕李紫霄不來,想不到他離開李家,李紫霄和袁鷹兒已定下大計了。
不過黑煞神一見李紫霄,原來是個弱不禁風的美貌女子,便把路鼎高抬的話,當作有意吹牛,又動了色迷,此刻相對之下,趁路鼎離座,未免言語之間露出輕薄來,一時忘其所以,涎著臉,借著獻茶為名,竟想挨近前來。不料剛一抬身,呵著腰,雙手捧起茶杯,猛聽得當的一聲響,手上茶杯無故四分五裂紛紛掉落地下,整杯滾熱的茶,飛濺了一臉,鬧得個頸粗脖紅,手足失措,而且杯片掉地,其聲清脆,驚得路鼎、袁鷹兒,慌慌跑來,還以為黑煞神粗手粗腳,偶爾失手,慌命人將脆裂瓷片掃過一邊,卻沒有留意到小虎兒在一旁暗暗冷笑。
李紫霄卻依然談笑自若,毫不理會。黑煞神難以為情之下,還疑心自己指勁太大,茶杯太薄,其實他沒有留神地下碎瓷片中,還有一枚小小的金錢鏢,也被下人們掃在垃圾堆內了,這一來,小虎兒連前一共損失三枚金錢鏢了,一廳的人,只有李紫霄看得明明白白,暗暗好笑,心想這一下警告,黑煞神居然尚未覺察,如果再做出下流樣子來,說不定自己要給他一個厲害看看了。
這時,路鼎、袁鷹兒已有了主兒,卻已掃除浮文,和黑煞神談起正經來了。
照黑煞神意思,便要當晚會同三義堡人馬,攻上前去,索性殺得官軍片甲不回,一了百了。袁、路兩人卻是仔細,說是且看今晚官軍有無動靜,明日再作理會。當下吩咐廚下,擺設盛筵,款待黑煞神,謝他助陣厚意,一面也算向李紫霄姊弟道勞。
酒席擺上,依次入座,自然上面首座是黑煞神,次座是李紫霄和小虎兒了。李紫霄在平日深藏不露時節,雖然是個深閨弱女,不要說同綠林人物坐在一起喝酒,便是路宅一個大門,也休想她抬頭一看,但是今天一顯身手,和侃侃表示一番計劃以後,同以前截然換了一個人了,雖然一樣嫵媚多姿,卻落落大方,一掃兒女羞澀之態,席上杯盤交錯之間,從容應酬,處處中節,這其間樂殺了路鼎,想不到黃飛虎一來,倒成全了自己和她容容易易地接近了。
路鼎本人雖無眷屬,家內也有不少女眷,聽得李紫霄忽然露出絕大本領,而且踏進門來,和陌生男子一塊兒喝酒,也算得一件稀罕事兒,一齊偷偷躲在大廳屏風窺探,而且都知道路鼎這幾年,痴心妄想,全為的是她,益發要看看他們兩人在席上怎樣調色,豈知席上樂興大發的,不止路鼎一人,還有高踞首座近接芳鄰的那位黑煞神,也樂得迷糊了。
原來黑煞神打碎茶杯以後,還不死心,此刻美人兒坐在自己最近的第二位上,香澤微聞,脂香若即,又加上酒為色媒,幾杯落肚,狐狸尾巴又要顯露真形了。他兩隻野貓眼珠,被黃酒一灌,紅絲密布,怪眼圓睜,直勾勾只管向李紫霄直瞧,他看得李紫霄面前一隻酒杯內,點水不沾,便怪聲怪氣地催李紫霄乾杯,形狀非常難看。路、袁二人恐怕李紫霄著惱,慌用話打岔,無奈黑煞神是個蠢物,只管向她兜搭,哪還有心情理會別人。
這地方李紫霄真也來得,依然有說有笑,益發逗得黑煞神魂離魄散,心裡一迷糊,倏的立起身,在席面上搶起一把酒壺,涎著臉,挨近李紫霄,嘴裡瘋言瘋語的,逼著李紫霄快幹了面前杯,意思之間,還要敬她三杯。
這一來,路鼎勃然大怒,正想發話,猛見李紫霄身子並不動彈,只微微一笑,伸出纖纖玉指,向黑煞神執壺右臂,輕輕一按,笑說道:「不勞勸酒,且請你安靜一會兒。」
這一下,黑煞神樂兒可大發了,腰兒呵著,壺兒捧著,眼珠兒瞪著,依然板著一副尷尬面孔,留著半身小丑丑相,卻把這副身架,端得紋絲不動,宛如木雕泥塑,可是面上由黑變黃,由黃變青,滿頭迸出黃豆大的汗珠兒,一粒粒直滴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