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兒岡 · 第一章 貪財色的剿匪先鋒

朱貞木 《塔兒岡》
河南山西交界的一帶,山脈綿延,崇山峻岭,從摩天嶺到懷德府玉星山止,凡是險惡的山頭,都有綠林好漢,做那沒本錢的買賣,那時節恰值河南、山西、陝西一帶都鬧饑荒,結果兇悍一點的饑民,便放下耕鋤,揑起刀槍,投奔各山落草,所以這一帶的山頭,強人出沒無常,最小的山頭也有幾百嘍囉。其中最出名的,要算和淇縣相近的塔兒岡和瓦岡山兩股,聲勢最大。 離塔兒岡不遠,有一處名叫三義堡,比較其他山鄉富庶,因強盜時常來借糧,沒有一家不練習槍棒的,而且築起土城子,要路口設起堡壘,保衛身家性命,堡內為首大戶姓路名鼎,從小聘請名師,練習武藝,雖只二十多歲的人,武技已然了得,英氣勃勃,言行爽利,經公推為堡主。副堡主名叫袁鷹兒,也只二十多歲,也練得一身武藝,精明強幹,機靈過人,三義堡經兩人策劃,全堡五六百戶人家,被二人訓練得士飽馬騰,同外來的盜匪打了幾次勝仗,名震遠近,從此這三義堡中人,度著安寧快樂的日子。 這三義堡原來只有三姓,三姓祖先原是三個結義弟兄,隱居於此,後來子孫繁衍,便成了現在幾百戶人家的三義堡了。三姓中只有路家財丁最旺,次之是袁姓,袁鷹兒同路鼎便是兩姓中佼佼人物,路袁兩姓外,還有姓李的一戶,但李姓人丁不旺,業已斷絕,可是在二十年前,忽然從外省來了兩個逃荒的夫婦,自稱是夫婦兩人,向以保鏢為業,現為還鄉隱居吃碗太平飯。二人來歷非常奇特,當時袁、路二姓看這對夫婦,舉動瀟灑,風度出眾,雖說是逃荒,隨身帶的財物卻也不少,偏又姓李,便允許在三義堡長居下來。不久便生下一男一女,後來老鏢師的老伴身故,老鏢師的一身武功,漸漸被三義堡人們知道,請他教練本堡的子弟武藝,路鼎、袁鷹兒二人便算是開蒙的門徒,但這位老武師以前的來歷及名號,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李武師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也沒有人敢問,只知他確有了不得的武功,且是內家的一派便了。 這一家人丁單薄,只剩了姊弟二人,相依為命。姊名李紫霄,年才二九,是三義堡出名的美人兒。她的弟弟才只九歲,乳名虎兒,長得活潑玲瓏,眉目如畫。姊弟二人真是三義堡鍾靈毓秀的人物,沒有一個不稱讚、不愛惜的,但老武師去世已有一年多,袁、路二人受藝不到一年,武藝雖有進益,但內家功夫連皮毛都沒有學得一些,雖然如此,路鼎感念師恩,時常周濟他們,自老武師去世,幾次三番,請李紫霄姊弟遷居在他家中,但李紫霄總推說熱孝在身,不便叨擾,情願姊弟兩人孤苦伶仃,住在一間小屋內,度那清淡日子,一半也因路鼎尚未娶親,須避嫌疑。其實路鼎對於這位師妹,早已深深嵌入心中,每月打發人送米送柴,流水般送將過去,李紫霄總是淡淡的若即若離,有時路鼎暗暗同袁鷹兒商量,叫他也向紫霄探聽口氣,因為袁鷹兒也算是老武師的門徒,彼此都有同門之誼,袁鷹兒的老婆又同紫霄最說得上來,路鼎托他設法,原是高著兒,但是李紫霄面若桃李,冷若冰霜,提到這上面,便默默無言,給你摸不著門路,恨得路鼎牙痒痒地奈何她不得,而且傳說李老師傅的本領,統統傳給李紫霄了,可是紫霄平日從沒有露一手給人看過,也沒有看見她自己練習過,看她平日弱不禁風的樣子,誰也不相信李老武師的一身內家功夫會傳給她。 袁鷹兒卻咬定說:「李紫霄已得著她父親一身功夫。」路鼎認為弱不禁風的師妹,決不能得著武功,後經袁鷹兒解釋說:「凡是內家功夫,不到真真交手時,是看不出來的,不比外家武功,操練筋骨而擺在面前的,俺生平以得不到內家真實功夫為恨,自從李老師父去世以後,俺春秋兩季必要遊歷江湖,希望求得內家高手,但總是無緣,有幾個略懂內家門徑的,夠不上傳徒,卻從他們嘴上聽來,說是內家功夫有幾層功夫,全在一對眼睛上分別,別地方是一點看不出來的。俺仔細留神紫霄師妹,果然與眾不同,雖說姣好女子,雙眸剪水,異樣精神,可是紫霄的一對秋波,從晶瑩澄澈之中,又蘊藏著閃電似的神光,好像威稜四射,不可逼視一般。紫霄自己深藏若虛,深怕行家知道,故意低著頭,不同人家對眼光,人家以為女孩兒害羞,其實她別有用意呢。」 路鼎聽袁鷹兒這樣一解釋,格外心癢難搔,恨不得立時娶過門來,偷偷地拜在石榴裙下,稱一聲:「知心的老師,快傳給俺內功吧!」這樣才心滿意足,痴情妄想地經過了半年,托袁鷹兒媒事仍無頭緒,忽然平地生起風波來。 因為路鼎威鎮一堡,相近山頭的強人,非但不敢招惹,而且改裝富戶,慕名拜訪,互相結識。路鼎是個海闊天空的腳色,明知人家不是好路道,總以為看得起自己,也是英雄惜英雄的意思,何妨來往交誼,這樣一來,四近山頭的綠林好漢,時常進出三義堡,外面也有點不好的風聲。 袁鷹兒來得機警,忙知會路鼎,叫他謹慎一點。路鼎和這般人物走得起勁,怎好意思突然拒絕,偏在這當口,相近瓦岡山一夥強人,劫了衛輝府一批餉銀,官廳因為事體鬧大,難以裝聾作啞,偵騎四出,探出瓦岡山強人做的案,夤夜調了一支得力軍隊,統兵的是衛輝總兵黃超海,這人馬上步下功夫都十分了得,只是性情暴躁,兇猛異常,出名的叫做黃飛虎。他手下一個副總兵尤寶,武藝平平,卻是好色貪財,這人統率著一隊大兵開路先行,一路耀武揚威,作威作福,弄得百姓叫苦連天,三義堡偏是進剿瓦岡山的要道,是這隊兵必經之路,早由三義堡的人,從前路得著消息,報與路鼎、袁鷹兒知道。 路鼎同袁鷹兒商量說:「這樣的官兵郭靖,看得本堡富庶,定要進堡騷擾,又素知副總兵尤寶是個無惡不作的腳色,他們一路扯著官兵旗號,百姓吃了虧,還沒處伸冤,定須想個妥當辦法才好。」 袁鷹兒皺眉道:「如果不叫他們進來,定必加上我們窩盜窩賊的罪名,如果讓他們進來,我們三義堡婦女老幼,定被欺侮,三義堡的英名,也從此完了,依我主見,不如給他個軟硬俱全。我們村南、村北兩條要路的碉堡,和連接碉堡的土城子,趕快整理一下,布置好一切守衛,多備點鮮明兵器旗幟,給黃飛虎看看我們三義堡不是好惹的;一面我們宰幾隻豬羊,備幾壇土酒,等官兵路過時,推舉堡中幾個老年人迎上前去,表示我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也算盡了我們地主之誼,就在那時節,好言對他們說,請他們不必進堡,免得雞犬不安,好在他們到瓦岡山,原不必進堡來,咱們土城子並沒有礙著官道,諒堂堂官軍,也不能不講理。」 路鼎點點頭道:「這樣也好,我們也不能不預防萬一。」正說著,外面走近幾位年長的老頭子來,路、袁二人一看,都是兩姓的前輩,慌立起身迎接。 為首的一位,長須如銀,約摸有七八十歲,腰板筆挺很是精神,首先說道:「兩位大約正商量官軍的事。現在聽說官軍前站,離此已止二三十里路,這一路只有我們這三義堡還像個樣子,難保他們不進來無理取鬧,兩位必須想個法子才好。」 袁鷹兒便把商量好的辦法一說,幾個老者互相討論了一下說:「也只可這樣辦。」有兩個老者便答應押著犒軍羊酒,當天迎上去。路鼎即派人備好了應用物件,挑選了二十個壯丁,掛了花紅,兩個老者騎了牲口,押在後面,立時動身去了。 路、袁兩人打發這般人去後,立時鳴鑼聚集路、袁兩姓壯丁,宣布了意思,立時在土城上按著平日分派職守,各依方位,布置得兵甲森嚴,路、袁兩人也暗藏軟甲,帶著兵器,站在官軍來的要路口第一座土堡上,靜候消息。 不料由正午等到日色西斜,尚未見犒軍的回來,正想派人迎接,忽見對面官道上塵土起處,一匹馬馱著一個人,捧著一面紅旗,飛也似的馳到堡下,勒住馬,仰面大喝道:「黃將軍有令,此地鄰近瓦岡山,難免沒有強人藏匿,暗探消息,特命俺喚取此地為首之人,到軍前聽候問話,怎的關閉著這鳥門,是何道理,現在沒有功夫同你們多話,快叫為首的滾出來,隨俺去復命,軍令如山,誰敢不從,快叫那人出來。」 這人這樣耀武揚威的一來,幾乎把堡上路鼎肚皮氣破,立時便要發作。袁鷹兒慌忙止住路鼎,探身向下問道:「你既然從大軍前來,當然知道我們這兒已有村中幾位長老,押著花紅羊酒迎上前去,那幾位長老便是俺們為首的人,再說俺們這三義堡是強人的硬對頭,吃了俺們好幾次虧,誰敢到這裡埋伏呢?」 袁鷹兒話未說完,馬上那軍健大喝一聲道:「呸,閉上你這鳥嘴,你們宰了幾口不花錢的豬羊,差了幾個老廢物,到俺們大軍前來裝窮說苦,想哄小孩子不成?老實對你們說,你們這樣詭計,不要說黃將軍不聽這一套,便是前站先鋒尤副總兵那一關就難過去,你們想那幾個老廢物回來也容易,只要喚出你們為首的人,乖乖跟隨俺去好了。」 路鼎忍不住大喝道:「叫俺們為首的去,有甚麼事?你且說個仔細。」 那軍健一抖韁繩,滴溜溜馬身一轉,回頭望著路鼎,看了又看,用馬鞭一指道:「怪不得尤副總兵早已探得你們同強人暗通聲氣,現在一看情形,果然很對,好得,你們等著瞧。」說畢,剛待揚鞭催馬,猛的堡上一聲大喝:「狗才,著鏢!」喝聲未絕,那軍健已翻身落馬,痛得滿地亂滾。 原來,堡上路鼎聽得話頭不對,知已凶多吉少,氣不過掏鏢在手,給了軍健一鏢。路鼎的毒藥鏢很有名氣,發無不中,這一鏢正打在軍健後腰,藥性一發,頓時死去。 袁鷹兒一看事已做了出來,慌差人下堡,把屍身收拾過,那匹馬也藏到一邊,正待和路鼎商量對付辦法,猛見官道上塵土大起,一批軍馬打著先鋒旗號,風馳電掣而來,一霎時前面一張鑲邊大旗,招展出一個大尤字來,看去有一百多個步卒,二三十個騎兵在先,步兵在後,當先大旗底下一匹點花青鬃馬,騎著一個尖嘴薄腮、全副甲冑的副總兵尤寶,背弓掛箭,鞍橫一柄春秋刀,催馬到了距堡一箭路,便喝住後面軍馬,踞鞍望上觀看。 這時堡上土城上已排列著麻林似的標槍,旗幟耀目,很是雄壯。見那尤寶似乎吃驚的樣子,回頭向身後騎馬的幾個偏將、把總之類說了幾句話,便見旗影一動,人馬雁字般排開,由許多步勇推推讓讓,擁出幾個反綁的人來。路鼎、袁鷹兒急看時,原來軍前捆綁的人,正是派去犒軍的幾位老者,和二十個壯丁。 官軍這一著實出意料,連袁鷹兒也雙眉倒豎,怒火高升,堡上和左右土城子上面排列著的壯丁,個個憤怒填胸,齊聲大喝道:「這哪是官軍,比強盜還不講理,俺們一番好意去犒接官軍,反而受了這樣折辱,世界上還有理可講嗎?既然這樣,俺們齊心合力,打掉他們再說!」接著一片喊殺之聲,震天而起,那堡下尤寶和一般步兵、騎兵也似有點氣餒,想不到這區區三義堡,有這樣聲勢。 尤寶兩隻鼠眼一轉,計上心來,一拾韁繩,跑出旗門,向堡上一指道:「大軍過境,你們居然盛張兵器,閉堡阻抗,莫非真想造反嗎?」 不料他神氣十足向堡上大聲呼喝了幾句,堡上睬也不睬,一個個壯丁張弓搭箭,朝著他怒目相向。尤寶討了沒趣,正想回馬,猛聽得堡門內震天價一聲大響。 原來這時堡門大開,潑刺刺衝出一匹黑炭似的駿馬,馬上跨著威稜四射、身體魁梧的路鼎,倒提著一柄長杆截頭大砍刀,身後五十幾個壯丁,一色短衣窄袖,包頭扎腿,雄赳赳跨刀提槍,一陣風似的卷出堡外,一字排開。 路鼎大刀一橫,雙腿一夾,衝上幾步,向尤寶喝道:「俺們三義堡累世清白良民,不幸這幾年四面盜賊風旗,時來耨惱,屢次稟請官府,一概裝聾作啞,任賊橫行,俺們三義堡幾百戶人家,沒有法子,才挑選壯丁,設起保鄉團練,自衛身家,幾次同強人對敵,幸能保全一村老小,現在府里派黃將軍進剿,總算為國為民,所以俺們略備羊酒,聊表微意,並請你們顧念百姓,整肅軍紀,不要擾及平民,這原是一番好意!不料你們把俺長老們當強盜般綁了起來,這是何道理?請你說個明白!」說罷,虎目圓睜,直注尤寶。 尤寶冷笑一聲道:「見了本先鋒還不下馬請罪,竟敢耀武揚威,強詞奪理,真是大膽狂徒。」說到此處,又是一聲大喝道,「狗才報名!」 路鼎哈哈一聲狂笑道:「誰不知道三義堡路鼎是個磊落丈夫,血性男子,你如果知道統率官軍,全在除暴安良,保護百姓,立時把這般人釋放回堡,而且嚴令不准一兵一卒,進堡囉唣,這樣,俺路鼎立時下馬給你賠禮。」 尤寶一聽這些話,氣得滿面通紅,指著路鼎罵道:「原來你就是路鼎呀,怪不得有人指名告你暗通強人,謀為不軌,看你這樣目無官長的舉動,也用不著三推六問,準是強人無疑。今天本先鋒統軍到此,為的是明查暗訪,察看真假,想不到你膽大如天,悍不畏死。照理說,擒住你這區區之輩,也不費吹灰之力,現在本先鋒姑且法外開恩,讓你投案自首,免得大軍壓境,玉石俱焚,這是本先鋒一番好意,你且仔細想想。」 尤寶這番話,並不是真有好意,其實他看得堡上堡下,兵備森嚴,路鼎橫著一柄厚背闊鋒截頭刀,天神般雄視一切,感覺事情有些棘手,自己心中計劃有點行不開。原來他一路統軍而來,派了幾個心腹,沿路打聽某村有多少富戶,某處有無絕色女子,以便隨機恫嚇,財色雙收,將近三義堡境界,早已安排好計劃,想在堡中大大地抽一筆油水,尤其是他手下幾個營混子,替他打探明白,知道三義堡內有個李紫霄色冠全堡,同時也探出路鼎英雄不大好惹,所以安排好通盜罪名,偏逢堡中父老擔酒牽羊前往犒軍,正迎著尤寶的前站人馬,立時不分皂白,先來個下馬威,統統綁起來。他以為來犒軍的定是堡中為首之人,路鼎諒必在內,哪知偏出所料,細細一問,並無路鼎,立時差一軍健,騎匹快馬,背著令旗前往傳喚,自己統軍隨後,急急趕來,滿望借著軍威王法,當頭一罩便成。哪知路鼎已把先到軍健打死,勢成騎虎,索性滿不聽他這一套,弄得大僵特僵。這時他想自找台階,又耍出花招兒來,說了一番哄人的話。 路鼎聽著不由哈哈一笑道:「在你口中左一個強人,右一個強人,硬指定我是強人,大約你知道瓦岡山的強人降伏不下,想把三義堡當作瓦岡山,殺幾個平民百姓,好去獻功,容容易易地便升官發財了。老實對你說,你想動三義堡一草一木,須放著路鼎不死。」 這一來,尤寶計窮智盡,羞惱成怒,向左右一聲大喝道:「擒了他過來!」 這一喝令,門旗開處,便有兩條槍,兩匹馬,雙將齊出,直衝過來。 路鼎一聲冷笑,並不動身,等待槍臨切近,猛可里霹靂一聲大喝,一催戰馬,只掄刀向左右一掃,「喀嚓」一聲,雙槍齊折,路鼎順勢用刀背一拍,轉身又用刀柄一擊,兩個偏將連招架功夫都沒有,一個滾落馬前,一個跌向馬後,立時擁上幾個堡勇,掏出繩束捆個結實。 路鼎呵呵大笑,用刀一指道:「這樣膿包,也想到瓦岡山去,真是好笑。如果不服輸,連你也難逃公道了。」 這時尤寶面上真有點掛不住,暗想路鼎果然名不虛傳,便是自己出馬,也是白饒,看來強龍難斗地頭蛇,今天同他用強是不成功的了。正在進退兩難之際,萬不料路鼎膽大包天,手持一柄大砍刀,雙腳勒馬,一聲不響,直奔自己過來。這一下,真把他嚇得冷汗直流,慌忙帶轉馬頭,退向隊後。哪知主將一動,一般兵卒,吃了齊心丸似的,個個轉身便跑,尤寶也身不由己夾在騎兵當中,沒命地向來路逃走了。捆綁在軍前的幾位父老,和二十餘個壯丁,卻紋風不動。 路鼎看看大樂,慌忙止住堡勇,先把捆綁的長老釋放,堡上袁鷹兒看得清楚,也下堡迎接。路鼎押著兩員偏將,率兵進堡,一時歡聲動地,個個都說官軍這樣不濟,也來太歲頭上動土,未免可笑了。獨有袁鷹兒默默無言,跟著路鼎布置好看守土城的堡勇,兩人一同回到路宅來。 這時已掌燈火,路鼎留住袁鷹兒一同飲酒,商量辦法。 袁鷹兒道:「今天這一下,和尤寶已結下了深仇。這人武藝雖不足懼,卻要防他詭計。他主將黃飛虎武藝不在你我之下,也是一個勁敵,再說他們究系官軍,萬一尤寶在黃飛虎面前調撥是非,真箇大軍壓境和俺們對壘起來,俺們彈丸似的土城,幾百個堡勇,如何抵擋得了,非要想個釜底抽薪的法子才好。」 路鼎大笑道:「這樣不濟事的車馬,多來幾千、幾萬,何足懼哉,便是黃某有點虛名,諒也沒有多大真實本領。」話還未畢,猛聽得轟天價一聲炮響,連地皮都有點岌岌震動。 袁鷹兒酒杯一頓,喊聲:「不好。」正想出外探問,忽見一個堡勇飛步進來報道:「黃飛虎親統大軍到來,在五里外安營,剛才一聲響,便是官軍安營信炮。」 一語未畢,接連又跑進幾個堡勇,飛報道:「無數官軍已把前堡圍住,尤寶引著黃總兵已在堡下,指名要堡主答話。」 路鼎霍的推案而起,大喝道:「俺正要他們到此,待俺出去會一會黃某是否有三頭六臂。」說罷,提了截頭刀,便要趨出。 袁鷹兒慌攔住道:「且慢,這般時候,他們急急到來,定必倚恃人多勢眾,乘此天晚夜黑,混戰襲堡。事已到此,只有先布置好堅守的東西,再和他們交戰。事不宜遲,路兄請先上堡指揮,待俺召集全堡戶口,不論老幼婦女,合力助戰,方可抵擋得住。」路鼎一面答應,一面已大步踏出,袁鷹兒也急急知會老幼去了。 路鼎出得自己大門,抬頭一看,堡外火光燭天,一片人喊馬嘶之聲,自己門口排著一隊近身堡勇,已替他備好戰馬。路鼎一躍上鞍,領著這隊人馬,飛也似的來到前堡,只見堡勇們一面張弓搭箭,一面搬運灰土木石等一切守城之具,卻都暗地布置,並不舉火,人心也並不慌亂,這也是平日路、袁兩人教練有方的成績。 路鼎下馬趨上第一堡壘,攀住前垛,向外一看,只見燈球照耀如同白日,火光中照耀出無數官軍,一層層按著各隊旗色圍住土城,靜立無嘩,似乎沒有攻堡的樣子,中間大纛底下,卻設有一把摺疊蒙皮的交椅,虎也似的踞著一個全身甲冑的雄壯漢子,面目卻看不清切,身後排著許多的將弁,似乎尤寶也在其中。 這時忽有兩匹馬馳近堡下,大喝道:「上面聽真,將軍有令,叫你們為首的路鼎下堡答話,怎的還不現身,如再支吾,立時下令進攻,踏平全堡,那時不要後悔!」喊畢,潑刺刺又跑回去了。 路鼎不禁大怒,等不及袁鷹兒到來,便想出戰,剛一轉身,猛見磴道上緩步走上三個人來,頭一個袁鷹兒滿面喜氣揚揚,和初聞官軍到來一副匆遽神氣截然不同,路鼎卻不同他招呼,怔怔的只望袁鷹兒身後,原來他一眼瞥見袁鷹兒身後,跟著一個天仙似的李紫霄。 這時李紫霄雖然依舊一身縞素,頭上卻包了一方素巾,腰上加束了一根索條,練裙微曳,露出窄窄弓鞋,扶著虎兒的肩頭,嫋嫋婷婷地走上堡來。 路鼎初時很詫異,心想:「袁鷹兒真荒唐,便是叫老幼出來幫助守堡,也不能叫她和這小孩子出來。」誰知再定睛一看,又大為驚奇。 原來弱不禁風的李紫霄,身後卻斜背了一柄函鞘長劍,連小虎兒也掛了一具小小的皮囊,而且凸凸的似乎裝著暗器。驀地記起袁鷹兒說過她得了李老英雄真傳,今日一看,諒非虛語,但是平日見她荏弱樣子,終有點信不及。 等三人跨上堡來,慌躬身相接道:「師妹,師弟,何必親自駕臨,弓箭無情,便在這堡上,也不妥當,萬一有個閃失,愚兄如何對得起地下恩師。依我說,袁兄,還是請師妹們安心回府吧。」 袁鷹兒還未答言,李紫霄嫣然微笑道:「今天不比往常,全堡老幼性命,全在路兄、袁兄身上,既然袁兄集合全堡老幼分頭助守,愚妹雖然女流,豈能安坐閨中,好歹也要湊個數兒,再說,咱們三家先世義結金蘭,手創此堡,也費了無數心血,今天大難當頭,只有路、袁兩姓拚命出力,沒有敝族一人,於義亦屬不合,敝族雖然式微,愚妹和舍弟也應唯力是親,以報九原之心,以全三義之誼。」 這一番話,非但路鼎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打躬,便是左右一般壯丁也被這番話感動得忠義奮發,勇氣百倍了。 袁鷹兒拍手笑道:「路兄,師妹說的話,你聽到嗎?這番大道理,你駁得倒嗎?這你就知不是俺請她老人家出馬的,事後可不能怪俺了,而且俺也曾極力勸她,同眾婦女們到後堡去助守,後堡官軍還沒有合圍,萬一前堡有個閃失,眾婦女從後堡逃走,也容易一點。萬不料俺說了這幾句不中聽的話,受她一頓教訓,說出來的道理,真愧死俺們男子了,沒法才一同到此的。」剛說到此處,猛聽得堡外震天價又是一聲炮響,接著官軍大隊天搖地動地喊起攻城來。 路鼎還痴心想讓李紫霄、虎兒二人回家去,滿以為堡外這樣一威嚇,女孩兒家哪經過這樣陣仗,定是嚇回家去的了,哪知偷眼看李紫霄,鎮定如常,比自己還來得落落大方。最奇小小年紀的小虎兒,一手摸豹皮囊,在垛口上東一張,西一探,竟似饞貓找食一般,不禁暗暗稱奇。這時堡外已緊張萬分,一時顧不了許多,向袁鷹兒道:「你不必出陣,千萬保護著師妹、師弟,我去殺退了黃飛虎再說。」 袁鷹兒張嘴正想說話,李紫霄秋水為神的一雙俊目,電也似的向袁鷹兒一掃,接過去笑道:「路師兄只管放心下堡,待愚妹預祝師兄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這幾句俗不可耐的話,出諸李紫霄口中,聽在路鼎耳內,比大將軍出師,皇帝親行推彀大典,還要榮耀,還要舒服,只喜得路鼎趾高氣揚,哈哈大笑道:「不是愚兄誇口,像這種鼠輩,無非到此送死而已。」說畢,舉刀一揮,堡樓上擂起戰鼓,一隊出戰壯丁排隊出堡。路鼎跨上戰馬,押隊提刀而出,到了堡外,約住隊伍,一馬當先,卻又回頭向堡上一望,只見李紫霄已飄飄若仙地立在垛口,和袁鷹兒指點官軍。 路鼎想在李紫霄眼前賣露自己本領,橫刀直衝垓心,大呼道:「三義堡路鼎在此。」喝聲未過,官軍隊里閃出一匹馬一員將來,提著一支長槍直奔過來。 路鼎舉目一看,只見來將身軀雖然魁梧,坐在鞍上,晃晃漾漾的不穩,一看便知不濟。路鼎哪把他放在心上,更懶得和他答話,兩腿一夾,直迎上前,來將似想張口,不料路鼎覿面便攔腰一刀橫掃過去,慌得來將舉槍迎格,無奈心慌意亂,未及一合,竟被路鼎斬於馬下,路鼎正待梟取首級,官軍隊里一聲大喝,又是一個手掄雙鐧的戰將,飛馬而出。路鼎一看來將頗為精悍,便橫刀踞鞍,來個以逸待勞。 那將驟馬而來,喝一聲:「大膽村夫,竟敢伐殺命官,看俺取你首級!」喝聲方歇,兩馬已交,雙鐧蓋頂而下。 路鼎喝聲:「來得好!」舉刀往上一迎,格開雙鐧,順著雙馬盤旋之勢,一個獨劈華山,向那將後腦劈下。那將也頗知趣,未敢翻身,一催戰騎,向前一衝,避過刀鋒,重又回身迎戰。這樣一來一往,戰了幾十合,路鼎殺得興起,把一柄長杆闊鋒截頭刀,舞得呼呼山響,逼得來將心慌意亂,原想虛晃一鐧,跳出垓心,不意路鼎這柄刀,力沉勢猛,快捷如風,哪有脫身的地步,一個招架不住,便被路鼎撥開雙鐧,當胸砍入,甲破血飛,滾落馬下,那匹戰馬卻自回陣去了。 路鼎一連斬了二將,得意揚揚指著官軍喝道:「不濟事的少叫出來送死,叫你們黃飛虎自己出來,我有話說。」路鼎喝畢,卻未見官軍答話,只見旗影翻動,戰鼓雷鳴,一忽兒從大纛底下趨出一二百個異樣服色的官軍來,火光耀處,只見一隊官軍個個都蒙著虎皮,一律荷著倒須撓鉤,遠望去便像一群斑斕猛虎。 這群虎皮兵出隊以後,又是一個高大的虎皮軍弁,雙手捧定黃字帥旗,飛也似的搶出陣來,將到路鼎相近,帥旗向旁邊呼呼一搖一擺,猛可里霹靂般一聲巨吼,從旗影下突然飛出一員步將,倒拖著一條黃澄澄粗逾核桃的熟銅溜金棍,一現身,便一個箭步竄近路鼎馬前,舉起銅棍向馬頭砸下。這一下勢如疾風暴雨,銳不可當! 路鼎眼光正注在那面帥旗上,想不到旗後隱著一員步將,人還未看清,猛孤丁的便趕上前來。換了別個,這一下馬頭先來個稀爛,幸而路鼎究是慣家,跨下也是名馬,向後略一退步,橫刀一格,當的一聲,火星四迸,總算把棍掃開。這一碰一格,兩下里都明白對方兵器膂力勢均力敵,卻不料那員步將兇悍異常,一看當頭一棍砸不了人家,立時改變花樣,颼、颼、颼,左一個枯樹盤根,右一個烏龍掃地,專在路鼎馬前馬後,馬腰馬腿,亂搗亂掃,忙得路鼎左顧右盼,前挑後撥,夾著馬團團亂轉。 可是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加著那員步將舉步如飛,器沉勢足,路鼎自然老大吃虧,一發狠,縱身一躍,跳落馬背,惡狠狠提刀指著步將喝道:「哪裡來的蠻漢,你愛步戰,咱便與你步下交手,但是好漢,須通上名來!」 那步將此時卻也對面立定了,指著自己鼻子笑道:「你不是要會一會黃飛虎嗎?本總兵便是!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怎的同強人暗通聲氣,劫殺官軍,做出埋名滅族的勾當來?」 路鼎仔細打量黃飛虎,見他矮矮的身軀,紫巍巍的面孔,卻長得虎頭燕頷,鐵髯如蝟,頗為雄偉,即大喝道:「你休聽尤寶胡說,俺們清白良民,豈肯辱沒祖先!你們倚勢凌人,信口誣衊,有誰見俺同強人來往,有何證據為憑?」 黃飛虎哈哈大笑道:「如果真是清白良民,還能提刀殺戮俺的部下嗎?今此話暫且休提,只怨他們膿包,死不足惜。你同強人有無瓜葛,也掛在一邊,現在咱們用真實本領來較量一下,你勝得了我,本總兵一概不究。如勝不了我,只有兩條路,讓你自擇,第一條是活路,從此在我手下,做個軍官;第二條是死路,便是殺身滅族。這兩條路讓你挑選。」 路鼎大笑道:「好好,咱就較量一下再說!」說罷,兩人各自抖擻精神,酣戰起來。 兩人這樣各逞武藝,才是棋逢對手,鬥了一百多合,兀自不分勝負。堡上觀陣的袁鷹兒,恐怕路鼎有失,和李紫霄帶了一小隊堡勇,出堡來掠陣。小虎兒也不肯落後,依然跟在李紫霄身旁,惹得對陣官軍詫異非常,尤其是隱在旗門後的尤寶,看見了李紫霄,饞涎欲滴,恨不得飛馬過去,搶了過來,卻見李紫霄身旁立著一個稜稜的漢子,雙手提著兩柄西瓜般的大銅錘,便不敢冒昧,只希望黃總兵一棍打死路鼎,揮動軍馬殺過去,便可如願以償,不料他這番痴心,幾乎被他料著。 原來這時路鼎和黃飛虎,又戰了許久,雖然旗鼓相當,卻只吃虧了手上使的是長傢伙,在馬上固然揮霍有餘,這番下馬步戰,卻嫌累贅,黃飛虎又是步戰慣家,手上熟銅棍又是步戰利器,初時並未覺得怎樣,戰到一百多合開外,便覺相形見絀了。 這時黃飛虎看出便宜,奮起凶威,把一根銅棍舞得呼呼山響,著著都是利害招數,逼得路鼎漸望後退。路鼎心裡一急,驀地生出急智,故意虛掩一刀,向斜刺里拖刀敗走,黃飛虎笑喝道:「無知村夫,在老子面前休想用拖刀計!」 路鼎聞言暗喜,故意腳步放緩,暗地刀換左手,掏出毒鏢來,驀地一回頭,右臂一揚,喝聲:「著!」 黃飛虎真也辣手,他雖料不著敵人拖刀計是虛,施暗器是實,卻也逐步留神,一見路鼎放鏢,微一停步,只舉手一抄,便把迎面飛鏢抄住。 路鼎見頭一鏢落空,正想施展連珠鏢法,黃飛虎已提棍趕來。路鼎一個箭步,竄離丈許遠,正待回頭放鏢,不料腦後一陣寒風襲來,路鼎喊聲不好,慌一低頭,以為黃飛虎也施袖箭飛鏢之類,低頭便可避過,哪知黃飛虎慣用類似套馬索一類的東西,從小練成的絕技,這種套馬索,不用時藏在胸兜內,臨用時只用手向胸兜一探,順勢向外一拋,便拋出五六丈長的索子,這種索子是用牛筋細發絞就的,頭上挽著一個大圓圈,打著活扣,套住人和馬時,只向後一抖,便把人馬捆住,順勢一拉,像風箏般連扯帶收,捆了過來。黃飛虎倚仗這套馬索,擒降無數馬上勇將,因此得了威名,此時路鼎一施飛鏢,把他套索引了出來,而且出於路鼎意料之外,一低頭時,當頭罩下的套馬索,已扣住頸項。 路鼎心裡一急,反臂一刀,想把繩索砍斷,哪知這種牛筋細發絞成的繩索堅韌異常,而且黃飛虎手段何等迅捷潑辣,刀方砸下,人已跌倒,原來套住脖子的活扣兒,經黃飛虎用勁一收,立時緊緊地扣住路鼎咽喉,這一下猛勁兒,非但咽喉被人扣住,連大氣兒也幾乎背了過去,想舉刀砍索時,那邊猛一扯,當即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