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辛詞說 · 卷下

顧隨 《蘇辛詞說》
感皇恩 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 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萬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霽,青天好。  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髮多時故人少。子云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何時了。 曩與家六吉①論詩,六吉主無意,當時余頗不然之。比來覺得無意兩字,實有至理。蓋詩一有意,非窄即淺,為意有竟故。王靜安先生論詞,首拈境界,甚為具眼。神韻失之玄,性靈失之疏,境界雲者,兼包神韻與性靈,且又引而申之,充乎其類者也。樊志厚為《人間詞乙稿》作序,則又專標意境;且離意與境為二義。其言曰:「古今人詞之以意勝者,莫若歐陽公。以境勝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兩渾,則惟太白、後主、正中數人足以當之。」其評靜安先生詞曰:「意境兩忘,物我一體。」是樊之所謂意境者可知也。六吉之無意,其即兩忘與一體之謂乎?必能如是,乃始合乎靜安先生所謂之有境界耳。老辛之詞,決不傍人門戶,變古則有之,學古則不肯。(集中雖亦有效「花間」,效易安之作,只是興到之筆,卻並非其致力所在。)令人真覺有「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之概,全仗一意字。但有時率直生硬,為世詬病,亦還是被此意字所累。才富情真,一觸即發,盡吐為快,其流弊必至於此。如以此攻擊稼軒,則何不思求全責備,古今能有幾個完人?況且觀過知仁,也正不必為老辛回護。苦水寫此詞說,有時偶爾乘興,捉他敗闕,其本意卻在洗出廬山真面,與世人共鑑賞之也。 此《感皇恩》一章,題曰《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明明是個截搭題。若就文論文,此二事原本不必纏夾。譬如良朋高會,看花飲酒,其間不妨更衣便旋,如寫之於文,記之以詩,便只有看花飲酒,而無更衣便旋也。今也稼軒卻故故將兩件並不調和之事,扭在一起,則其有意可知。則其有意要作非復尋常追悼傷感的文字,亦復可知。再看他開端五句,一把抓住莊子(老子是賓,莊子是主,看題可知),輕輕開一玩笑,遂使這位大師,幾乎從寶座上倒頭撞下,也只是一個意字底作用。難道稼軒是不肯莊子?決不然,決不然。須知正是極肯他處。試看「今朝梅雨霽,青天好」,真正達到得意忘言境界,真正抉出蒙叟神髓,難道不是極肯他?而且辛老子於此收起平日虎帳談兵聲口。忽然揮起麈尾,善談名理,令人想起韓蘄王當年騎驢湖上,尋僧山寺風度,果然大英雄非常人也。又有進者,吾人平時,一總是眼罩魚鱗,心生亂草,遂而捏目生花,扭直作曲。即不然者,亦是許多知解情見,興妖作怪。今也稼軒於「不自能忘」之下,輕輕將葛藤樁子放倒,放出「今朝梅雨霽,青天好」八個字。古德有言:「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即此二語豈非即是心空?古德又言:「與桶底脫相似。」即此二語豈非即是桶底脫?僅僅說他意境兩忘,物我一如,已是屈他,若再作恬適安閒會去,屈枉殺這老漢了也。待到過片,「一壑一丘,輕衫短帽」,徐徐而來;「白髮多時故人少」,漸漸提起;「子云何在,應有《玄經》遺草」,輕輕落題;「江河流日夜,何時了」,微微嘆息。辛老子於此,真做到想多情少地步。吾人難道還好說他有性情,沒學問?若說雖有《玄經》遺草,而無補於江河日下,是稼軒對道學先生之微詞,若說稼軒此時既痛道學之無補,同時又悲自身功業之無成,所以一則曰「故人少」,再則曰「江河流」。苦水曰:也得,也得。要如此會,但不可僅如此會。若說此詞好雖是好,只是有欠沉痛在。苦水曰:不然,不然。不見當年鄧隱峰到溈山後,見溈山來,即做臥勢。溈歸方丈,師乃發去。少間,溈山問侍者:「師叔在否?」曰:「已去。」溈曰:「去時有什麼語?」曰:「無語。」溈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苦水於此,曾下一轉語曰:何必如雷?總之,不是無語。如今要會取稼軒此詞沉痛處麼?向這一段公案細參去好。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靜安先生《人間詞話》曰:「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三種境界,若依衲僧參禪功夫論之,則一是發心,二是行腳,三是頓悟。苦水如此說,且道是會不會?是具眼不具眼?若道不會不具眼,苦水過在什麼處?請會底與具眼底人別下一轉語。假若苦水是會,是具眼,縱然得到靜安先生印可,與上舉三段詞,又有甚交涉?靜安亦曾理會到此,所以又道:「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如今苦水亦只好就詞論詞,另起一番葛藤。一首《青玉案》,題目註明是《元夕》,寫煙火,寫鰲山,寫遊人,寫歌舞,寫月光,寫鬧蛾兒與雪柳,若是別一個如此寫,苦水便直截以熱鬧許之。但以稼軒之才情,之功力論之,苦水卻嫌他熱鬧不起來。莫道老辛於此江郎才盡好。須知他當此之際,有不能熱鬧起來底根芽在。要會這根芽,只看他結尾四句便知。夫曰「眾里尋他千百度」,則其此夕之出,只為此事,只為此人,彼煙火、鰲山、遊人、歌舞、月光、鬧蛾兒與雪柳也者,於其眼中心中也何有?此人而在,此事而成,煙火等等,有也得,無也得。此事而不成,此人而不在,煙火等等,只見其刺目傷心而已。熱鬧云乎哉?煙火等等,今也亦姑置之,而那人固已明明在燈火闌珊處矣,又將若之何而可?稼軒平時,傾心吐膽與讀者相見,此處卻戛然而止,留與讀者自家會去。吾輩且不可辜負他。夫那人而在燈火闌珊處,是固不入寶馬雕車之隊,不逐盈盈笑語之群,為復是鬧中取靜?為復是別有懷抱?為復是孤芳自賞?要之,不同乎流俗,高出乎儕輩,可斷斷言。此亦姑置之。若夫「驀然回首」,眼光霍地一亮,而於燈火闌珊之處而見那人焉,此時此際,為復是欣慰?為復是酸辛?為復是此心跛跳,幾欲衝口而出?不是,不是,再還他一個不是。讀者細細體會去好。莫怪苦水不說。倘若體會不出,蒼天,蒼天!倘若體會得出,不得呵呵大笑,不得點點淚拋,只許於甘苦悲歡之外,釀成心頭一點,有同聖胎,須得好好將養,方不辜負辛老子詩眼文心。東坡謂柳儀曹《南澗》詩,「憂中有樂,樂中有憂」,千古絕調。試移此評以評此詞,並持柳詩與此詞相較,依然似是而非,嫌他忒煞孤寂,有如住山結茅。杜少陵詩曰「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似之矣,嫌他忒煞客觀。韓翰林詩曰「輕寒著背雨淒淒,九陌無塵未有泥,還是平時舊滋味,漫垂鞭袖過街西」,似之矣,嫌他忒煞寒酸。有一比丘尼得道之後,作得一偈曰:「鎮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捻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最近之矣,嫌他忒煞沾沾自喜。雖然,縱使苦水寫得手酸腕痛,說得舌敝唇焦,要不是末後一句。倘遇好事者流問:末後一句如何說,如何寫?苦水將不惜口孽,分明說似,諦聽,諦聽:「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結尾尚有不能已於言者,畫蛇仍要添足。其一,靜安先生雖說是第三境,且不可做第三境會,此與大學問大事業無干。其二,苦水為行文便利,用此語錄體裁,且不可做禪會,此與禪宗沒交涉。其三,此是文心中一種最高境界,千古秘密,偶被稼軒捉來,於筆下露出些子端倪,釘住虛空,截斷眾流。苦水詞說,只是戲論,堪中底用?學人且自家會去。 臨江仙 手捻黃花無意緒,等閒行盡迴廊。捲簾芳桂散餘香,枯荷難睡鴨,疏雨暗池塘。  憶得舊時攜手處,如今水遠山長。羅巾浥淚別殘妝。舊歡新夢裡,閒處卻思量。 一首《臨江仙》六十個字,而前片「手捻」後片「攜手」,復「手」字;前片「等閒」後片「閒處」,復「閒」字;後片「舊時」、「舊歡」,復「舊」字;「攜手處」、「閒處」,復「處」字。稼軒才大如海,其為長調,推波助瀾,擔山趕日,不曾有竭蹶之象,何獨至此小令,遂無騰挪?豈能挾山超海而不能折枝乎?此正是辛老子豁達處,細謹不拘,大行無虧也。 「枯荷難睡鴨,疏雨暗池塘」,純是晚唐人詩法。出句寫得憔悴,對句寫得淒涼,「難」字「暗」字,俱是靜中一段寂寞心情底體驗。學辛者一死向粗處疏處印定去,合將去,何不向這細處密處,一著眼一用心耶?然而苦水如是說,只是藉此十字,因病下藥,一部稼軒長短句,要且不可只在一聯兩聯佳句上會去。老辛豈是與人爭勝於一字一句底作家?所以苦水平時又說:與其會佳句,不如會警句。佳句只是表現情景一點小小文字技術,若於此陷溺下去,饒你練到宜僚弄丸,郢人運斤手段,也還是小家子氣。若夫警句,則含有靜安先生所謂意境者在。警句二字,亦是假名,又不可認定警字,一味向險處怪處會去。即如此《臨江仙》一章,與其取此「枯荷」一聯,何如細參開端「手捻黃花無意緒,等閒行盡迴廊」兩句?「無意緒」之上,冠之以「手捻黃花」;「迴廊」之上,而冠之以「等閒行盡」,不獨儼然是葩經「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氣象,而且孤獨寂寞之下,綿密蘊藉之中,又儼然是靈均思美人、哀眾芳底心事。如但震於「枯荷」一聯之烹煉,而忽視開端二語之淡雅,殊未見其可。 鷓鴣天 鵝湖歸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曹公詩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真是名句,必如是,乃可謂之為慷慨悲歌耳。然而雖曰「志在千里」,無奈仍是「伏櫪」。雖曰「壯心不已」,其奈已到「暮年」。千古英雄,成敗尚在其次。惟有冉冉老至,便是廉頗能飯,馬援據鞍,一總是可憐可悲。倒是稼軒此《鷓鴣天》一章,有些像一個老實頭,既本分,又本色,遂令人覺得「志在千里」、「壯心不已」之為多事也。且道如何是稼軒老實頭處?《老學庵筆記》記上官道人之言曰:「為國家致太平與長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當守國使不亂,以待奇才之出;衛生使不夭,以須異人之至。不亂不夭,皆不待異術。惟謹而已。」苦水理會得甚的叫作治天下與長生?今日且權假此一則話頭來談文,且與天下學人共做個商量。大凡為文要有高致,而且此所謂高致,乃自胸襟見解中流出,不假做作,不尚粉飾,亦且無絲毫勉強,有如伯夷柳下惠風度始得。不然,便又是世之才子名士行徑,儘是隨風飄泊底遊魂,依草附木底精靈,其於高致乎何有?但奇才異人,間世而一出,吾人學文固須識好醜,尤不可不知慚愧。是以發願雖切,著眼雖高,而步武卻決不可亂,則謹是已,所謂老實頭也。耳之所聞,目之所見,心之所感,雖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一毫端,一微塵,發而為文,苟其誠也,自有其不可磨滅者在,又何必定要鞭笞鸞鳳,呼吸風雷,始為驚世駭俗底神通乎?依此努力,堆土為山,積水成河,久而久之,自有脫胎換骨白日飛升之日。否亦不失為束身自好之君子。如其不然,躁急者趨於叫囂,庸弱者流於膚淺;自命為才情,自號為風雅,其俗更不可耐,則不肯守國使不亂,衛生使不夭之害也。尚何有乎治天下與長生不死也耶?葛藤半日,畢竟於此小詞何處見得稼軒之謹,之老實?夫稼軒之人為英雄,志在用世,盡人而知。今也謝事歸來,老病侵尋,其為此詞,微有嘆惋,無大感慨,已自難能。且也不學仙,不學佛,是以既不覓長生不死之藥,亦不求解脫生死的禪,只將老年情味,釀作一杯清酒,結成一個橄欖,細細品嚼吞咽下去,亦常人,非仙佛故;亦英雄,能擔荷故。總之,老實到家而已。所以開頭二語,盡去渣滓,大露清光。「紅蓮」一聯,更為婉妙。夫「紅蓮相倚」之「如醉」固已;至若「白鳥」之「無言」,何以知其是愁,且又加之以「定」耶?然而說「定」便決是定也。換頭以下三句,不見得好,承上啟下,只得如此。待到結尾兩句,卻實在好。但細按之,此有何好?亦只是不謊,不詐,據實報銷,又是道道地地老實頭也。況蕙風曰:「『不知』二句入詞佳,入詩便稍覺未合,詞與詩體格不同處,其消息即此可參。」苦水曰:如此沒要緊語,說他則甚?假使真箇向者里參去,即使會了,又有甚干涉?倒是《白雨齋詞話》說他「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厚,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札」:有些兒道著也。 鵲橋仙 己酉山行書所見 松岡避暑,茅檐避雨,閒去閒來幾度。醉扶怪石看飛泉,又卻是前回醒處。  東家娶婦,西家歸女,燈火門前笑語。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 周止庵曰:「蘇辛並稱,蘇之自在處,辛偶能到;辛之當行處,蘇必不能到。」知言哉,知言哉。稼軒性情、思致、才力,俱過人一等,故其發之於詞也,或透穿七札,或光芒四照,而渾融圓潤,或隔一塵,故宜其多當行而少自在。即如此《鵲橋仙》一章,豈非可謂為作之自在者,然而細按下去,便覺得仍是當行有餘,自在不足。夫「松岡」「茅檐」,「避暑」「避雨」,舊時數曾「閒去閒來」,豈非自在?然而「醉扶怪石看飛泉」,只緣「怪」字「飛」字,芒角炯炯,遂使「扶」字「看」字,亦不免著跡露象。至「又卻是前回醒處」,草草看去,亦只是尋常回憶,但「又卻是」三個極平常字,使人讀之,又覺得有如少陵所謂「萬牛回首丘山重」。如此小景,如此瑣事,如此寫去,獅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如是,如是。至於過片「東家娶婦,西家歸女」,本是山村中極熱鬧場面,「燈火門前笑語」,短短一句,輕輕托出,而情景宛然,豈非自在?但「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兩句,雖極力藏鋒,譬之顏平原書小字《麻姑仙壇記》,渾厚之中,依然露出作大字時握拳透爪意度。所以稼軒此處用「釀成」,用「費」,用「千頃」,用「一天」,仍是當行而非自在。要其功力情致,能以自舉其堅,世之人遂有隻以自在目之者耳。若以恬適視之,則去之益遠。所以者何?稼軒這老漢有時雖能利用閒,卻一生不會閒。但如要說他不會,不如說他不肯會。這老漢如何肯在無事甲里坐地乎?苦水平時讀山谷詩,最不喜他「看人獲稻午風涼」一句。覺得者位大詩人不獨如世所謂嚴酷少恩,而且幾乎全無心肝。獲稻一事,頭上日曬,腳下水浸,何等辛苦?「午風涼」三字,如何下得?可見他是看人,假使親手獲稻,還肯如此寫,如此說麼?苦水時時疑著天下之所謂恬適者,皆此之類。試看陶公「種豆南山下」一章詩,是怎的一個意態胸襟?便知苦水說山谷全無心肝之並非深文周內也。閒話休提,如今且說稼軒此二語所以並非恬適,不是自在底原故。夫「娶婦」「歸女」,「燈火」「笑語」,像煞一個太平景象矣。然而要「千頃稻花香」,也須是費他夜夜「一天風露」始得。不見六一《豐樂亭記》道:「幸生無事之時也。」若是常人,幸生便了,稼軒則非常人也,自然胸中別有一番經綸,教他從何處自在起?從何處閒起?從何處恬適起?然則辛詞只作到個當行即得,不自在也罷。 鵲橋仙 贈鷺鷥 溪邊白鷺,來吾告汝:溪里魚兒堪數。主人憐汝汝憐魚,要物我欣然一處。  白沙遠浦,青泥別渚,剩有蝦跳鰍舞。聽君飛去飽時來,看頭上風吹一縷。 詞中有所謂俳體者,頗為學人詬病。苦水卻不然。竊以為俳體除尖酸刻薄、科諢打趣及無理取鬧者外,皆真正獨抒性靈之作也。以其人情味獨重故。詞之初興,作者本無以正統文學自居之觀念,且亦無取詩而代之之野心。俳體雖不為士大夫所尚,而亦不為士大夫所鄙棄,間有所作,其高者真有當於溫柔敦厚之旨。如只以清新活潑目之,尚是皮相之論也。自白石夢窗而後,一力趨於清真雅正,吾亦不識其所謂清真雅正,果到如何程度。要之學力日深,天機日淺,而吾之所謂俳體者,乃遂窒息以死於士大夫之筆下矣,是真令人不勝其惋惜之至者也。即如稼軒此詞,忽然對著鷺鷥,大開談判,大發議論,豈不即是俳體?然而何其溫柔敦厚也。是蓋不獨為俳體詞之正宗,即謂為一切詞皆應如此作,一切詩文皆應如此作,即做人亦應如此做,亦何不可之有?開端二語,莫單單認作近代修辭學中之擬人格,情真意摯,此正是靜安先生所謂之「與花鳥共憂樂」,而亦即稼軒詞中所謂之「山鳥山花好弟兄」也。「溪里魚兒堪數」,寫得可憐,便有向白鷺告饒之意。至「主人憐汝汝憐魚,要物我欣然一處」,辛老子胸襟見解,一齊傾倒而出,不須苦水饒舌。然白鷺生性,以魚為養,如今靳其食魚,豈非絕其生路?主人憐魚,固已。若使鷺也憐魚,則憐鷺之謂何也?是以過片又聽其飛去沙浦泥渚,盡飽蝦鰍,且囑其飽食重來,何以故?憐之也。此等俳體,是何等學問,民胞物與,較之談風月,說仁義,是同是別?不此之會,而徒以遊戲視之,錯下一轉語,五百世墮野狐身,更不須說,吃棒有分。或有人問:審如辛言,為主人,為鷺,為魚,計已三得。奈蝦鰍何?不見當年世尊在室羅筏城,祇園精舍,為大眾演說戒殺,亦令比丘食五淨肉。且曰:「如婆羅門地多蒸濕,加以沙石,草萊不生。我以大悲神力所加,因大慈悲,假名為肉,汝得其味。」如今辛老告彼白鷺聽飽蝦鰍,亦同此義。然如此說,是出世法。如依世法,則彼蝦鰍,只堪鷺食。譬如蒔花,必芟惡草,佳花始茂。倘若憐草,如何憐花?倘若憐花,無須憐草。鷺飽蝦鰍,其義猶是。頗有人問:葛藤至是,有剩義無?苦水應曰:今我所說,至是為止,皆是剩義,非第一義。如何方是其第一義?俟於下節,續起葛藤。 夫苦水之說此詞也,先從論俳詞入手,此自是論俳詞,何干於稼軒之此詞?繼之又論稼軒之見解,有如說教,何干於稼軒之此詞?若此詞之所以為詞,其第一義,其畫龍點睛處,則結尾之「聽君飛去飽時來,看頭上風吹一縷」是已。昔支道林愛馬,或病道人畜馬不韻。支曰:「道人愛其神駿。」妙哉此言,必如是乃可以超凡入聖,可以解脫生死,可以升天成佛。世之學佛學道者動曰:我心如槁木死灰。信斯言也,則槁木死灰之悟道成佛也久矣,有是理也哉?明乎此,則白鷺頭上之一縷風吹,雖非神駿,然一何俊耶?明乎此,則主人憐汝之憐為非阿私也。明乎此,則作文須有高致者,又豈特思過半而已哉?吾之所謂第一義者,於是乎在。蓋必有是,乃可成為詞,無前此之「物我欣然」無害也。苟其無是,則不成其為詞,雖有前此之「物我欣然」,乾巴巴地說道談理,不幾於學佛學道者之心如槁木死灰乎哉?以是而曰民之吾胞,物之吾與,其孰能信之?於是苦水說此詞第一義竟。 憶苦水幼時曾聞先君子舉一首打油詩,亦是詠鷺鷥者,曰:「好個鷺鷥兒,毛羽甚皎潔:青天無片雲,飛下一團雪。」試以此無名氏之打油詩,較諸辛稼軒之《鵲橋仙》詞,學人將無不笑苦水為刻畫無鹽,唐突西子。然而請勿笑也。往古來今所有詠物詩,不類如此打油詩之刻舟求劍,以至於木雕泥塑者幾何哉? 西江月 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作詩詞而說明月,濫矣。明月驚鵲,用曹公「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句,亦是盡人皆知之事,不見有甚奇特。但曰「明月別枝驚鵲」,則簇簇新底稼軒詞法也。作詩詞而曰清風,濫矣。清風鳴蟬,則王輞川詩固已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矣,亦不見有甚生色。但曰「清風半夜鳴蟬」,則簇簇新底稼軒詞法也。而此尚非稼軒之絕致也。至「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則苦水雖曰古今詞人惟有稼軒能道,亦不為過。鼻之於香也,耳之於聲也,哪個詩人筆下不寫?今也稼軒則曰「稻花香」,曰「蛙聲」。稻花亦花,而與詩詞中常見之花異矣。至於蛙聲,則固已有人當作一部鼓吹,或曰「青草池塘處處蛙」矣。而皆非所論於稼軒也。所以者何?彼數少,此數多;彼聲寡,此聲眾故。即曰不爾,而彼雖曰一部,曰處處,其意旨固在於清幽寂靜。今也稼軒於漫漫無際靜夜之下,漠漠無垠稻田之中,而曰「聽取蛙聲一片」,其意旨則在於熱鬧喧囂,而不在於清幽寂靜也。若是則此所謂蛙聲與他人所謂蛙聲也者,又異已。夫稼軒於此,其意果只在於寫陣陣稻花香之撲鼻,陣陣鳴蛙聲之聒耳乎哉?果只如是,不礙詞之為佳詞;果只如是,則稼軒之所以為稼軒者何在?稼軒之詞,固以意勝。以意勝,則不能無所謂。此稻花香中蛙聲一片,固與《鵲橋仙》中之「千頃稻花」、「一天風露」,同其旨趣。然彼曰「釀成」,此曰「豐年」,彼為因,為辛苦;此為果,為享受。「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真乃鼓腹謳歌,且忘帝力於何有,千秋之盛事,而眾生之大樂也。而稼軒之所以為稼軒者乃於是乎在。尚何須說「別枝驚鵲」、「半夜鳴蟬」之簇簇新,與夫稻花鳴蛙之於鼻根耳根,異乎其他詩人詞人所染之香塵聲塵也耶?複次,過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一聯,粗枝大葉,別具風流。元遺山《論詩絕句》盛稱退之《山石》句之有異於女郎詩。持以較此,覺韓吏部雖然硬語盤空,而飾容作態,尚遜其本色與自然。此種意境,此種句法,入之小詞,一似太古遺民,深山老農,布襖氈笠,索帶芒,闖入措大堂上,歌舞場中,舉止生硬,格格不入,而真摯之氣,古樸之容,有使若輩不敢哂笑者在。又如閉關老僧,千峰結茅,破衲遮身,嘴與瓶缽,一齊掛壁,使口裡水漉漉地談心說性之堂頭大和尚見之,亦似蚊子上鐵牛,全無下嘴處。如謂此非詞家正宗,何不一讀杜少陵之七言絕句?如謂工部七絕亦不見怎的,亦非詩家正宗,則苦水亦只有自恨雖不能如雲門老漢一棒將世尊打煞與狗子吃,也將老杜活埋卻了,圖得個天下太平也。如今莫惹閒氣,且說此詞末尾之「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學人且不可說辛老子至此理屈詞窮,貂不足,將狗尾續也。試思旅途深夜,人困馬乏,突然溪橋路轉,林邊店在,則今宵之茶香飯飽,洗腳上床,便有著落,此是何等樂事?蓋一首小詞,五十個字,無不是寫一樂字。這老漢先天下憂,後天下樂,詞中寫沒奈何處,比比皆是。若夫樂則固未有樂於是篇者矣。或曰:苦水何以便知稼軒今夜定歇此店?情知有此問。不見「茅店」二字之上,明明冠以「舊時」乎?浮屠尚不三宿桑下,況乎辛老性情過重,感覺極敏,夜行之際,而見此舊時之茅店焉,則眷念往日於此,曾有一碗粗茶、三杯淡酒之因緣,今夕縱不宿此,中心亦安能恝然而已乎? 清平樂 書王德由主簿扇 溪回沙淺,紅杏都開遍。不知春水暖,猶傍垂楊春岸。  片帆千里輕船,行人想見欹眠。誰似先生高舉,一行白鷺青天。 漁洋論詩,力主神韻。靜安先生獨標境界,且以為較神韻為探其本。苦水則謂境界可以包神韻,而神韻者,不過境界之一種,但不可曰境界即神韻,譬之馬為畜,而畜非馬也。苦水於古大家之詩,不喜漁洋。二十年來,並漁洋所主之神韻,遂亦唾棄之。近年始覺漁洋之詩,誠不足以言神韻,而漁洋對神韻之認識,亦只在半途,故不獨其身後無多沾溉,即其生前,門下亦寂若寒灰。然論中國詩,神韻一名,終為可取而不可廢。蓋神者何?不滅是。韻者何?無儘是。中國之詩,實實有此境界,如淵明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韋蘇州之「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孟襄陽之「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謂之玄妙,謂之神秘,謂之禪寂,舉不如神韻二字之得體。此說甚長,且俟他日有機緣時,另細詳之,今姑舍是。 苦水平日為學人說詞,常謂詞富於情致,而乏於神韻。神韻長,情致短,是以每論詞未嘗不引以為憾。今得辛老子此小令一章,吾憾或可以稍釋乎?題中註明是書王主簿扇,恐是席上匆匆送王罷官歸去之作。前片寫景,皆泛語淺語,然過片「片帆千里輕船,行人想見欹眠」,情致已自可念;至「誰似先生高舉,一行白鷺青天」,高情遠致,不厲不佻,脫俗塵,透世網,說高舉便真是高舉。笑他山谷老人「江南春水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之未免拖泥帶水行也。夫「一行白鷺」之用杜詩,其孰不知之?但若以氣象論,那一首七言四句,排萬古而吞六合,須還他少陵老子始得。若說化板為活,者位山東老兵,雖不能謂為點鐵成金,要是胸具錘爐,當仁不讓。「一行白鷺青天」,刪去「上」字,莫道是削足適履好。著一「上」字,多少著跡吃力。今刪一「上」字,便覺萬里青天,有此一行白鷺,不支拄,不牴牾,渾然而靈,寂然而動,是一非一,是二非二。莫更尋行數墨,說他詞中上句「高舉」兩字,便替卻「上」字也。蓋辛詞中情致之高妙,無加於此詞者。如是而詞中之情致,可以敵詩中之神韻,而苦水之夙憾,亦可以稍釋矣。 記得十五年前,苦水尚在行腳,同參有純兄者,為說默師當年上堂,曾拈此二語示弟子輩。可惜苦水爾時未得列席,未審老師如何舉揚。今姑臆說如上,留待異日求師印可。 南歌子 山中夜坐 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夜深猶送枕邊聲,試問清溪,底事未能平。  月到愁邊白,雞先遠處鳴。是中無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曉有人行。 者老漢真是可笑。如此小詞,也要復「底」字、復「事」字、復「清」字、復「邊」字、復「未」字、復「有」字。更可笑是苦水廿餘年讀稼軒此詞,一見便即成誦,直到如今,時時掂掇,還是此刻手寫一過,才覺察出。若說苦水於辛老子是相賞於牝牡驪黃之外,苦水不免慚惶。若說辛老子膽大心粗,更是罪過。何以故?大體還他肌膚好,不擦紅粉也風流。 苦水平日披讀詩文,輒復致疑:如是云云者,果生於其心,而絕非抄襲與模擬耶?果為由衷之言,而無少粉飾與誇張耶?讀「三百篇」、《離騷》、《古詩十九首》與《陶淵明集》,無此疑矣。最後則讀稼軒之長短句亦然。苦水非謂辛詞即等於「三百篇」、《離騷》、十九首與陶集也。要之,無疑則同然耳。即如此詞,稼軒曰「世事從頭減」,苦水即謂其「從頭減」。曰「秋懷徹底清」,苦水即信其「徹底清」。此不幾於武斷盲從乎哉?曰:不然,苟稼軒而非「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也,則過片「月到愁邊白,雞先遠處鳴」,何為其然而奔赴於辛老子之筆下耶?世之人填胸滿腹,萬斛俗塵,妄念狂想,前滅後生,即置身於玉闕蟾宮,亦不覺月之為白。今稼軒則曰「月到愁邊白」。此所謂愁,豈棼如亂絲之苦心焦慮哉?靜極生愁,靜之極也。曹子桓曰:「樂往哀來,愴然傷懷。」所謂哀,亦即所謂愁。豈李陵所云「晨坐聽之不覺淚下」之哀哉?魯迅先生曰:「靜到聽出靜底聲音來。」當此之際,「世事從頭減」之詩人,未有不愁者也。於是乃益感於白月之白也。六一詞曰:「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寂寞者何?愁也。月上梨花者何?白也。若夫「雞先遠處鳴」者,抑又何也?老杜詩曰:「遮莫鄰雞下五更。」曰「鄰」,則近也。世之人而有耳,而不聾,而五更頭不盹睡如死漢者,固莫不聞近處之雞鳴矣。至於遠處雞聲之先鳴,則固非「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之大詩人不能聞之也。且山中靜夜,獨坐無眠,而遠處雞聲,忽首先破空穿月而至,已復沉寂於灝氣清露之中,一何其杳冥也?一何其寥廓也?而且愈益增加世事之減、秋懷之清也。夫如是,將不獨苦水無疑於辛老子之「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蓋舉天下之人,殆無一而不信之者也。 至於前片之後二語,與後片之後二語,不知何以稼軒於事減懷清之際,乃忍於出此。是殆舉「世事」十字「月到」十字所締造之境界,釀成之空氣,盡摧拉之而無餘也。雖然,稼軒之所以為稼軒,亦可於此消息之。觀過知仁,苦水前已數言之矣。 生查子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 悠悠萬世功,矻矻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悠悠之功,矻矻之苦,何也?魚之入淵,人之居陸,是已。蓋水之行地中,民之不昏墊者,於茲三千有餘歲矣。翳何人,何人,何人?則禹是已。稼軒有用世之才之心,故登京口郡治之塵表亭,見西沉紅日之冉冉,東去白浪之滔滔,遂不禁發思古之幽情,嘆禹乎?自傷也。 具眼學人,且道一首小詞,苦水如此拈舉,為是會不會?為是辜負不辜負這作者?不須學人肯苦水,苦水早已先自肯了也。所以者何?詞意自明,稍一沉吟,便已分曉,自無錯會。雖然錯即不錯,雖然辜負即不辜負,而苦水拈舉此首之旨,卻不在乎此。苟審如吾前此之所言,此詞固又以意勝,即使力透紙背,不幾於有韻之散文乎?詞之所以為詞者安在?苟審如吾前此之所言,則前片四句與後片結尾二句之間,楔入「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十個大字,又奚為也?如曰:登高望遠,對此茫茫,百感交集,而舉頭又見依依之落日,滾滾之江濤,弔古悲今,益覺無以為懷,有此二語,便覺阮嗣宗之登廣武原尚遜其雄渾,陳伯玉之登幽州台尚遜其悍鷙也。如是說,最為近之。然則腳跟仍未點地在。具眼學人又何不於「又」字「長」字會去?「又」者何?一日一回也。「長」者何?不舍晝夜也。傳神阿堵,頰上三毫,尚不足以喻之。稼軒真詞家大手筆也。夫必如是說,此詞乃可成為詞,而不同乎有韻之散文。然而稼軒作詞,雖句有句法,字有字法,而者老漢又豈與人較量於字法句法者哉。然則是又不可如此會也。自會去好。苦水說不得。 於是苦水說稼軒詞竟。 注釋 ①顧隨四弟顧謙,號六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