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辛詞說 · 前言
吾自學詞,即不喜東坡樂府。眾口所稱《念奴嬌》「大江東去」一章,亦悠忽視之,無論其他作。舊在城西校中,偶當講述蘇詞,一日上堂,取《永遇樂》「明月如霜」一首,為學人拈舉,敷衍發揮,聽者動容。爾後漸覺東坡居士真有不可及處,向來有些辜負卻他了也。今年夏秋之交,說稼軒詞既竟,無所事事,更以讀詞遣日,初無說蘇詞之意。案頭適有龍榆生箋注本,因理一過,乃能分疏坡詞何處為佳妙,何處為敗闕,遂選而說之。吾之說辛,其意見則幾多年來久蘊於胸中,不過至是以文字表而出之耳。茲之說蘇,則大半三五日中之觸磕。如謂說辛為漸修,則說蘇其頓悟歟?二三子得吾之說而讀之者,宜先依詞目,盡讀其詞,每一首,首宜速讀,以遇其機,次則細讀,以求其意,最末,掩卷思之,以會其神,必有好有不好,有解有不解,然概念既得,好者解者無論矣,若其不好者亦勿棄置,不解者更不必穿鑿,然後取吾之說,仍先閱原詞一過,略一沉吟,意若曰:彼苦水將奚以說耶?於是乃逐字逐句讀吾之說,以相與印證焉。如是讀者為得之。不然者,一得是編,流水看畢,是則不獨辜負東坡,亦且辜負苦水,辜負學人自己矣。又凡為學之事,不可隨人腳跟,亦不可先有成見。如讀吾說則遂謂其鐵案如山,苦水並不歡喜,只有叫屈。誠如是,苦水將置學人於何地,學人又將何以自處乎?如讀吾說而乃謂其信口開河,苦水雖不煩惱,卻亦不甘。審如是,學人將置苦水於何地,而苦水又將何以自處乎?苦水雖無馬祖振威一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聾底本領,學人也須如同臨濟參了大愚,重歸黃檗之後,須向黃檗隨聲便掌方得也。非然者,大家鈍置,何日是了期耶?吾之說詞,雖似說理,意只在文。學人首須去會,不可徒事求解,解得許多張長李短,不會得古人文心,有甚干涉?如有所會,且莫須問苦水肯不肯,須知苦水首先要問學人肯去會不肯去會也。學人亦須自悟自證。即如苦水說詞,一無可取,何必睬他?若有可取,又是哪個先生教底也?至於說詞之外,時復拈舉一兩則公案,一兩個話頭,與學人商量,學人又須會得苦水苦心,勿作節外生枝看也。雖然,吾上所云云,為二三子從余游者言之耳。若是明眼大師,辣手作家,吾文現在,贓證俱全,一任橫讀豎看,薄批細抹,印可棒喝,苦水無不歡喜承當。
卅二年仲秋苦水識
注釋
*原手稿標題作《倦駝庵東坡詞說》,作於一九四三年秋,初連載於一九四七年天津《民國日報》。一九七九年香港中文大學《譯叢》第十一、十二合刊有英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