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 第八章 元祐之黨爭
文忠再至杭,作守二年,多善政,杭人尸祝之。嘗謂:「杭,水陸之會,因疫病死者,比他處常多。」乃作病坊,名安樂坊,在眾安橋,以僧主之。三年之間,管幹病坊僧醫逾千人,賜紫衣及祠部牒一道,以為獎勵,終宋之世其事不廢。
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於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復浚西湖,放水入運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然湖水多葑,自唐及吳越錢氏(吳越王錢俶也),歲輒開治,故湖水足用。宋興,廢而不理,湖中葑田積二十五餘丈,而水無幾矣。運河失湖水之利,則取給於江潮,河行闤闠中,潮渾濁多淤,三年一淘,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幾廢。
文忠至杭,浚茅山、鹽橋二河,造偃閘以蓄瀉湖水,然後潮不入市。且以餘力,復完六井,大浚西湖,以葑田之泥,築長堤於湖中,堤成,植芙蕖、楊柳其上,望之如圖畫,即今之蘇公堤也。
劉摯收召洛黨為己用,使居言職,以待文忠入。文忠知入必墮其術中,因累狀請郡,以待後命,復在杭查看水災,藉以拖延。(文忠謂:「浙江潮自海門東來,勢如雷霆,而浮山峙於江中,與漁浦諸山犬牙相錯,洄洑激射,歲敗公私船,不可勝計。欲自浙江上流之石門,並山而東,鑿為運河,引浙江及溪谷諸水二十餘里以達於江。又並山為岸,不能十里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嶺,鑿嶺五十丈,以達於嶺東古河,浚古河數里以達於龍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元祐六年奏上時已聞召回之信,事遂未行。)
元祐五年,奉召為翰林承旨,復侍邇英(殿名),與弟轍同朝於時。熙豐舊黨(熙寧、元豐均神宗年號,王安石當國之時),爭起邪說,以搖撼在位。文忠兄弟並有文名,忌者因謂:「二人徒有文學,而無器識,剛狠好勝,與安石無異。」當神宗末年,文忠之自汝移常也,受命於宋。會神宗崩,文忠哭於宋,而南至揚州,常人為公買田。書至,作詩有「聞好語」之句,賈易、趙君錫遂謂公聞諱而喜。又舉《草呂惠卿制》,皆誹謗先帝,無人臣禮。(元祐元年,呂惠卿有罪,建州安置,公為中書舍人,草制其制曰:「惠卿以斗筲之才,穿窬之智,諂事宰輔,同升朝堂,樂禍貪功,好兵喜殺,以聚斂為仁義,以法律為詩書。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致,事同商賈,手實之禍,下逮雞豚。苟可蠹國害民,率皆攘臂稱首。先帝求賢如不及,從善如轉圜,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猶寬兩觀之誅,薄示三危之竄。」天下傳誦稱快,今言官摘先帝數聯為誹謗也。)
太后怒,罷易、君錫,呂大防請並公兩罷,乃以為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尋改揚州,未閱歲,以兵部尚書召還,兼侍讀。
元祐八年,宣仁後崩,哲宗親政,公乞補外,以龍圖、端明兩學士出知定州。時國是將變,公不得入辭行,既行,上書曰:
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小民皆能自通;迨於大亂,雖近臣不能自達。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台、諫外,未嘗與群臣接。今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顧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難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將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於前。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其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
紹聖元年(曾布上疏乞改元以順天意,輒改元祐九年為紹聖元年),紹述之議興(試進士李清臣發策,有誅元祐諸臣議,尹和靖焞不對而出)。六月,用來之劭(殿中侍御史)言,以承議郎出知英州,未至,責授宣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批評】
林希(攻元祐黨人者)作啟謝執政諸公,於蘇子由有聯,云:「父子以文章冠世,邁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決科,冠晁、董、公孫之對。」及紹聖中,行子由謫詞云:「父子兄弟,挾權變詐,驚愚惑眾。」子由捧之泣曰:「某兄弟固無足言,先人何罪耶!」其行子瞻謫詞云:「汝軾文足以惑眾,辯足以飾非,然而自絕君親,又將誰懟?」其反覆如此。
元祐間,呂大防、劉摯當國,欲稍引用熙、豐舊黨,以平夙怨,謂之調停,子由以謂不可而止。後賈易、趙君錫攻文忠,太后怒二人,呂大防請並罷文忠,即本其所持調停之策也。
楊康國談潁濱云:「轍之兄弟謂其無文學,則非也,蹈道則未也,其學乃學為儀、秦也(儀謂張儀,秦謂蘇秦,戰國時縱橫之士),其文率務馳騁,好作為縱橫捭闔,無安靜理。陛下若悅蘇轍文學而用之不疑,是又用一安石也。轍以文學自負,而剛很好勝,則與安石無異。」洛黨諸人藉口以攻蘇氏兄弟者,不外此說,要不足以服天下之心也。
楊康國之奏,為元祐中洛、蜀交攻極大一案,論者指此為伊川所為,其實此時伊川已罷去四載,且在憂中,豈能諷御史攻公耶?
潁濱作《文忠墓誌》,於元祐六年召入為翰林時云:「當軸者不樂,諷御史攻之。」按《潁濱遺老傳》(蘇轍自撰)云:「莘老(劉摯字)昔為中司,台中舊僚多為之用,前後有意見攻。」公《杭州召乞郡狀》云:「蒙恩召還,及除臣弟轍執政(為尚書右丞),皆非大臣本意(指劉摯),即日上章辭免,行至中路,果聞弟轍為台、諫所攻,搬出廨宇待罪。」又云:「賈易擢貳風憲,付以雄權,必須言臣並及弟轍。」以上皆《墓誌》所載,當軸諷御史攻公之證,台、諫交章不已,兩公必罷一以息群言,子由既入政府,動關國體,未易遽罷,則文忠之必罷可知。明知必為攻罷而自蹈陷阱,不若乞郡外補,既可遠禍,又可為國盡力也。宣仁太后不悟,至於自請戍邊,亦不許,於是不得不入,而日困網羅,坐待白簡矣。劉摯用洛黨以去二蘇,而又不居其名,既去,猶代其辯白,宦海風波,可畏至此。
蘇軾又到杭州做了兩年知州,有很多好的政績,杭州人將他畫像供起來祭祀。蘇軾曾經說:「杭州是水陸交會的城市,因為傳染病感染而死的人往往比別的地方多。」因而在眾安橋建立了病坊,稱為「安樂坊」,讓和尚主管。三年之中,來裡面管事的和尚醫生多達一千多人。皇帝賜予蘇軾紫衣和祠部度牒一道作為獎勵,直到大宋朝滅亡這個病坊也沒有廢除。
杭州原來靠近浙江、東海,當地泉水又咸又苦。唐代刺史李泌首先引西湖水造了六口井,百姓用水充足,所以這裡越來越富裕。到白居易任職的時候,他又疏通西湖水流入運河,從運河流入田畝,灌溉田地達一千頃。湖水中有很多茭白根,從唐朝到吳越錢氏(吳越王錢俶),每年都疏浚治理,所以湖水足夠民用。宋朝立國後,停止了治理,茭白根聚積為田,有二十五多丈深,剩下的湖水沒有多少了。運河喪失了湖水的便利,靠江中的潮水供水,船在市中行駛,潮水渾濁多淤泥,三年淘挖一次,成為百姓的大災難,六口井也幾乎荒廢了。
蘇軾到了杭州,疏通茅山、鹽橋二河來通航運,又造了壩堰閘門,用來作為積蓄和排泄湖水的樞紐,從此江中的潮水不再流入城市。用剩下的人力物力修復了六口井,徹底疏通了西湖,又把茭白根堆積在湖中,築成南北長三十里的長堤以便通行。堤築成後,又在上面種了芙蓉、楊柳,看上去就像畫卷一樣,就是今天的「蘇公堤」。
劉摯招攬洛黨的成員為自己所用,讓他們擔任言官之職,等待蘇軾回到朝廷。蘇軾明白回去必然墮入他們設置的陷阱,因而多次上表請求改任別的州郡,等待以後的任命,又在杭州視水災情況,藉以拖延時間。(蘇軾說:「錢塘江的潮水從海門由東而來,有雷霆萬鈞之勢,而浮山峙立在江中,和漁浦各山犬牙交錯,潮流旋轉回流激盪噴射,每年沖毀公私船隻數不勝數。建議從錢塘江上流的石門,沿著山向東,開鑿運河,引二十多里錢塘江水和各山谷的水進入江中。又沿著山修築堤岸,不足十里就到達龍山大慈浦,從浦以北曲折抵達小山嶺,開鑿山嶺六十五丈以達嶺東的古河道,疏通幾里古河道到達龍山的運河,來避開浮山的險處。」元祐六年上奏時已經聽聞自己將被召還朝廷,於是工程便沒施行。)
元祐五年,蘇軾被皇帝聖旨召回,作為翰林承旨再次在邇英殿侍奉,與弟弟蘇轍同朝為官。神宗皇帝熙寧、元豐年間,王安石當政時的舊黨派,爭先發表邪說,攻擊在位的公卿士大夫。蘇軾兄弟倆都因文學而有美名,忌恨他們的人因此說道:「這兄弟兩人只懂文學罷了,毫無器量和見識,又為人倔強好強,愛鬥狠,跟王安石並無區別。」在神宗皇帝晚年,蘇軾從汝州改任常州的時候,在宋州接受任命,正好遇到神宗皇帝駕崩,蘇軾就在宋州為皇帝哭喪,然後南去揚州。常州人為蘇軾購置了田產,書信到後,蘇軾寫了詩,裡面有「聞好語」的句子。於是賈易、趙君錫說蘇軾是因為聽到神宗駕崩的消息而欣喜。他們又舉出蘇軾起草的《草呂惠卿制》,說他無處不在誹謗先帝,沒有作為臣子的禮節。(元祐元年,呂惠卿有罪,被貶到建州,蘇軾時任中書舍人,草擬了制書,裡面說:「呂惠卿以淺陋的學問,苟且的智謀,諂媚宰相,共同把持朝政。嫁禍於人,貪戀功勞,愛好戰爭,喜歡殺戮,將聚斂當做仁義,把法律當做詩書。是他第一個倡議青苗法,又施行助役法,均輸法的手段,就像是行商;手實法的危害,甚至傷及牲畜。如果發現能危害國家和百姓的事情,他便摩拳擦掌,第一個衝上去做。先帝求賢若渴,從善如流,開始用唐堯的仁德,姑且試用伯鯀;最終像孔子的聖明,不信任宰予。朝廷仍然饒恕了他的死罪,只將他貶謫到蠻荒之地罷了。」這篇文章,流傳天下,大家都拍手稱快。如今言官摘取其中關於先帝的幾句來誹謗蘇軾。)
太皇太后很憤怒,罷黜了賈易和趙君錫,呂大防請求將蘇軾也一起罷官,於是朝廷讓蘇軾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出任潁州。不久改任揚州,沒過一年,便任命他為兵部尚書,召回朝廷,兼任侍讀。
元祐八年,宣仁太皇太后去世,哲宗皇帝親自主持政務,蘇軾請求到地方任職,於是蘇軾以龍圖閣、端明殿兩學士的身份出任定州知州。這時國家政策將要大變,蘇軾不能夠進入皇宮跟皇帝辭行,出發後,便上書說:
天下的太平和衰亂,就看底下的情況是否能上達朝廷。最太平的時候,小百姓都能自己表達意見;到大亂時,即使皇帝身邊的近臣也不能發表自己意見。陛下即位九年了,除了執政大臣、御史諫官外,從不和群臣接觸。現在親政開始,應當把通曉下情、除去壅塞蒙蔽當作緊急要務。臣每天侍從於皇帝身邊,馬上要到邊地戍守,臨走卻不能見您一面,何況疏遠的小臣想進諫自陳意見,就更難了。但臣不敢因不能面見的緣故,就不盡忠。古代的聖人將要有所作為,必然先在暗處觀察明處,處於靜態觀察動態,那樣,萬物的情況,就全部呈現在面前了。陛下聖明才智過於常人,年紀正盛。臣希望陛下虛心地推求事理,一切尚未有所作為時,默默地觀察各種事情的利弊和群臣的好壞。用三年作為期限,等到得出事物的實際情形,然後根據事物的實際情形而採取相應的行動。讓有所行動之後,天下沒有怨氣,陛下也沒有悔恨。由此看來,陛下的有所作為,只怕太早,不怕稍遲,也是很明白的事了。臣怕急進近利的人,擅自勸陛下輕易有所改變,所以呈進此說。
紹聖元年(曾布上書請求改元順從天意,便把元祐九年改為紹聖元年),繼承神宗時代新法的提議興起(考試進士時,李清臣出了策論的題目,提議誅殺元祐時代的各位大臣,和靖先生尹焞沒有應答就離開了)。六月份,朝廷採用殿中侍御史來之劭的建議,命蘇軾以承議郎的身份出任英州知州,還沒到任,又把蘇軾降職授予宣遠軍節度副使,安置於惠州。
【評論】
攻擊元佑黨人的林希曾經作《謝執政諸公啟》,提到蘇轍時說:「他們父子三人都憑藉蓋世的文章享譽全國,才能超越了王淵、楊雄、司馬相如,兄弟二人又參加賢良方正科,對策比晁錯、董仲舒、公孫弘的還好。」等到紹聖年間,林希草擬的貶謫蘇轍的判詞寫道:「父子兄弟三人用詭詐權謀的學術,使愚人驚嘆,讓庸人迷惑。」蘇轍捧著判詞哭著說:「我們兄弟二人固然不值一提,死去的父親大人有什麼罪過啊!」貶謫蘇軾的判詞寫道:「你蘇軾,文章足以惑亂大眾,辯論足以文過飾非,如此是自己要跟皇帝斷絕關係,又怨誰呢?」這人就是如此反覆無常。
元祐年間,呂大防、劉摯當政,想漸漸起用熙寧、元豐年間的舊黨,用來化解過去的恩怨,稱之為「調停」,蘇轍對他們說不可以,這才停止。後來賈易、趙君錫攻擊蘇軾,太后對二人很憤怒,呂大防請求太后將蘇軾也一起罷免,就是根據他們所秉持的調停政策。
楊康國向皇帝議論蘇轍:「蘇轍兄弟二人說他們沒有文學才華吧,也不能這麼說,只是他們對道學尚未入門,他們的學問不過是從戰國時代的縱橫家張儀、蘇秦學來的罷了。他們文章大多追求自由奔放,議論上都是縱橫家那一套手段,沒有清靜的義理。陛下如果喜歡蘇轍的文字而任用不懷疑,那又是任用了一個王安石了。蘇轍在文學上很自負,為人倔強,好勝心強,跟王安石沒什麼區別。」洛黨裡面的人用以攻訐蘇家兄弟的藉口也不外乎這些話,總之是不足以讓天下人信服。
楊康國的奏章,是元祐年間洛黨、蜀黨互相攻訐的一件大事,評論家認為這是程頤指使乾的。實際情況是當時的程頤已經被罷官四年了,而且還在服喪期間,怎麼能夠勸御史指摘蘇轍呢?
蘇轍所寫的《蘇軾墓誌》,在元祐六年蘇軾招入翰林期間的事情記載道:「當政者不高興,指使御史指摘蘇軾。」按蘇轍自己寫的《潁濱遺老傳》裡面說道:「劉摯曾經身任御史中丞,御史台里許多舊官員很多被他收為己用,前後他都有意要指摘我。」蘇軾的《杭州召乞郡狀》說:「承蒙皇恩,將我召回朝廷,和將我弟弟蘇轍委任執政大臣(做尚書中丞),都不是劉摯大人的本意,當日我就上表辭去職務,走到半道,果然聽聞弟弟蘇轍被御史、諫官指摘,搬出辦公的屋子等待定罪。」又說:「賈易兼任御史,擁有了大權,必定要指摘我跟弟弟蘇轍。」以上都記載於《蘇軾墓誌》,當政者指使御史指摘蘇軾的證據,御史、諫官上奏的摺子一個接一個,蘇軾兄弟兩人知道肯定有一個要被罷免以消除眾人的議論,蘇轍已經進入政府,一舉一動關乎政府形象,不可立即罷免,那麼蘇軾被罷免就顯而易見了。明知道一定會被彈劾進入陷阱,不如自己請求外放,既可以遠離禍害,又能為國效力。宣仁太后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甚至於蘇軾親自請求守衛邊疆也不被允許,因此蘇軾不得不進入政府,越發遭受束縛,坐等著彈劾他的奏章。劉摯任用洛黨的人來除掉蘇軾兄弟,自己卻脫卻了干係,蘇軾被罷免,他還假惺惺地為他說話,官場的險惡,是如此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