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 · 第六章 張儀入秦

孫毓修 《蘇秦》
蘇秦已得燕趙之同意,功在垂成,將之韓,而事變遽起。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胙,祭肉也,謂以祭文王武王之肉賜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擒同)魏將龍賈,取雕陰(今陝西綏德縣),且欲東兵。 秦乘縱約未成之際,為先發制人之謀,其計毒矣。至此而蘇秦之計窮,至此而蘇秦之智見。 蘇秦之同學,有魏人張儀者,字餘子,與蘇秦同游鬼谷子之門,秦自以為不及。儀歸,出遊於楚,無所遇,寄居楚相昭陽門下。會昭陽攜賓客,出遊郊野,觴於赤山(在今湖北宜城縣)之下。眾人紛擾之頃,昭陽失其和氏之璧。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寶也。窮究賓客,門下皆疑張儀,曰:「張儀無賴,盜相君之璧者,必此人也。」乃執之,掠笞數百,不服,釋之。舁歸其家,妻見之,曰:「嘻!子今日受辱,皆讀書遊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張儀張口謂其妻曰:「吾舌尚存乎?」其妻笑曰:「舌固在也。」儀曰:「足矣。」 張儀家居久之,困窮愈甚,聞蘇秦已得志於趙,思往從之。貧不能具車馬之資,欲致身於趙,與故人一訴別況,其難不啻登天也。無聊中,有趙客賈舍人者,來游大粱。張儀漸與之稔,乃叩之曰:「客自趙國來,今趙國之相,果蘇君也耶?」舍人曰:「然也。君與蘇君,豈有故耶?不然,胡為見問?」張儀慨然曰:「蘇君固同學也,嘗相約曰『苟富貴,毋相忘』。今日雲泥分隔,安得至趙,使蘇君履此平生之言哉?」舍人曰:「君毋然,苟欲見蘇君者,旅費仆為任之。」 張儀藉賈舍人之力至趙,舍人遂別去。舍館定,投刺謁蘇秦。自以同學至好,足及門,則倒屣相迎,握手問無恙,開抱送襟,適館授餐,流連晨夕,引己於青雲之上,固意中事。乃屢謁不得見,張儀始而怪,繼而疑,終乃憤而欲歸。 旅館主人,恐儀去而秦來召,無以應命,且得罪,因堅留不令去。 張儀旅舍無聊,則日往蘇秦之門。一日,門者戒其明日早至,儀如約而往。及於堂下,將上階,左右曰止。則見蘇秦上坐,吏白事者數十人,秦頤指氣使,意甚得。儀立堂下,若未見者。日將昃,吏盡散,堂上呼客進,張儀謁見甚恭。蘇秦遙呼之曰:「餘子別來無恙?得無飢乎?」儀未及置辭,而食已具於堂下,視之則粗糲耳。蘇秦因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恃也。」謝去之。 張儀以蘇秦不相助,而反見辱,憤甚,思雪此恥。當時六國皆弱,惟秦強,能苦趙,誓至秦求用,顧旅用無所資,以是躊躇。偶與賈舍人言之,舍人慨然,願與俱行,車馬衣物,恣其所欲。張儀資其力,得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而敗蘇秦之縱約。 張儀得遇秦王,飲水思源,微賈舍人之力不至此,願其長留門下,以償感恩知己之私。乃舍人忽欲回趙,張儀曰:「賴子得顯,方思報德,何言去也?」舍人惶恐曰:「臣非知君者,知君者乃蘇君。」 張儀至此,方始恍然。前日痛恨蘇秦之念,不覺盡消,而感愧之心,且無窮期矣。蓋蘇秦憂秦伐趙,敗其縱約,念非張儀莫能得秦柄而助己者,故先召而激怒之,令其憤而至秦,又陰使人給以財用。張儀乃謝舍人曰:「嗟夫,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舍人遂別去,張儀則舍趙而謀楚,為昭陽誣其盜璧,搒掠幾死故也。 【批評】 昭陽亡璧,門下不疑他客而獨曰張儀無賴,其平日為人可知。至受搒掠之慘,歸臥窮門,牛衣對泣,此三家村里貧賤夫妻之常態。吐舌強笑,竟活畫出一幅無賴光景。 張儀至秦,驟得惠王之信用,其進說之言,今不可考。史策皆謂蘇秦資之至秦,獨《呂氏春秋》謂出於周昭文君,呂氏謂張儀將西遊於秦,過東周,昭文君送而資之,至於秦,留有間,惠王悅而相之,張儀德昭文君,令秦惠王師之。 或謂蘇秦欲張儀得秦柄,以為己用,則何妨資其旅費,而明告之,度張儀未必不感激而圖報也,則應之曰。不然,張儀之為人,蘇秦豈不知之?見利則趨,見義必避,彼一用秦,則必竭力以破縱約,立不世之功,以固秦王之寵。為蘇秦計者,是樹敵也。惟籠之以權術,相與結一時之歡。及其境過忘情,遷延歲月,蘇秦之功固已成矣,蓋亦無可如何。而為此一時之計,以蘇秦之智,不能敗帝秦之局,論古者亦只得委之於天也。 秦策:秦惠王謂寒泉子:「蘇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山東之君,從以欺秦。諸侯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止於棲亦明矣。吾欲使武安子,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墮邑,請使武安子;善我國家、使諸侯,請使客卿張儀。」惠王曰:「敬受命。」觀此則首破縱約者,仍是張餘子耳。 蘇秦得到燕趙兩國的首肯後,合縱之約馬上就要成功了,他將要到韓國去,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這時候周天子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肉賜給秦惠王,惠王派遣犀首攻打魏國,俘虜了魏國將領龍賈,攻占雕陰,軍隊將要往東進兵。秦國趁著合縱之約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先下手為強,這個計策真毒啊!到這個時候蘇秦的謀劃就到頭了,而到這個時候蘇秦的智慧也顯現出來了。 蘇秦有個同學,是魏國人張儀,字餘子,曾跟蘇秦一起在鬼谷子門下學習,蘇秦自認為比不上張儀。張儀學成歸來後,在楚國遊歷,沒有遇到賞識他的人,就寄居在楚國宰相昭陽的家裡。有一天昭陽帶領賓客們到郊外去遊玩,在赤山下面喝酒。就在大家吵吵鬧鬧的時候,昭陽發現和氏璧丟了。和氏璧是天下的至寶。徹查賓客的時候,昭陽身邊的人都懷疑張儀,說:「張儀平時就非常無賴,偷宰相和氏璧的,肯定是這個人。」於是把他抓起來,拷打了數百下,張儀還是不認,只好把他放了。張儀被抬回家裡,妻子見了,就說:「唉!你今天受到的屈辱,都是因為讀了書去遊說導致的。如果你能安心在家裡種田,怎麼會有這災難呢?」張儀張開嘴對妻子說:「我的舌頭還在嗎?」妻子笑著說:「舌頭當然在了。」張儀說:「有舌頭就夠了。」 張儀在家裡時間長了,越來越窮困,聽說蘇秦已經在趙國飛黃騰達,就想著去投奔他。因為家裡窮,湊不夠車馬的費用,那麼想到趙國去跟老朋友說一說分別後的情形,難度不亞於上天了。正在無所依靠的時候,趙國有個賈舍人,在大梁遊歷。張儀漸漸地跟他熟悉了,就問他:「您是從趙國來的,現在趙國的宰相,果然是蘇秦嗎?」舍人說:「是的。您跟蘇君難道有交情嗎?要不是這樣,您為什麼問這個呢?」張儀感慨地說:「蘇君是我的同學,我們曾經互相約定『如果一個人富貴了,不要忘了對方』,現在我們的差距就像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泥土,怎麼才能到趙國去,讓蘇秦履行他以前的諾言呢?」舍人說:「您不要這樣,如果您想見到蘇君,我願意為您提供路上的費用。」 張儀憑藉賈舍人的幫助到了趙國,舍人就告辭離開了。張儀安排好住處以後,拿著名帖去拜見蘇秦。張儀原想著兩人是至交好友,等到自己進門,蘇秦一定熱情歡迎,握著手詢問彼此的身體,真誠相待,很快自己就成為客卿,兩人整天在一起,蘇秦引導自己走向高官顯爵,這些都是想像中的事情。後來幾次去拜見都沒有見到,張儀開始覺得奇怪,接著就懷疑了,最後想明白了,生氣地想要回去。旅館的主人怕張儀走了蘇秦再來召見他,自己沒法交代,得罪了宰相,就一直挽留張儀,不讓他走。 張儀在旅館中百無聊賴,就天天往蘇秦那裡跑。一天,守門的人告訴他第二天早點到,張儀按照約定的時間早早到了。等到了廳堂中,張儀正要邁上台階,身邊的人阻止了他。張儀看見蘇秦坐在上座,回話的官員有幾十個人,蘇秦態度傲慢,旁若無人。張儀站在堂下,卻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太陽快到頭頂了,官員們才全部散去,堂上有人叫客人進來,張儀拜見的時候對蘇秦非常恭敬。蘇秦遠遠地叫著張儀說:「餘子分別後身體好嗎?沒有遇到飢餓吧?」張儀還沒來得急回答,食物已經在堂下準備好了,張儀一看,全都是一些粗劣的食物。蘇秦責備張儀說:「憑藉你的才能,竟然讓自己困窘受辱到了這樣的地步。我實在不能替你說話而讓你富貴,你不值得接納。」就讓張儀離開了。 張儀因為蘇秦不幫助自己,反而侮辱自己,非常生氣,就想著洗刷這樣的恥辱。當時六國都比較弱,只有秦國實力較強,能讓趙國吃點苦頭,張儀發誓到秦國去求得任用,只是想著旅途費用沒有著落,所以很猶豫。張儀偶然間把這個想法跟賈舍人說了,舍人很慷慨地願意跟張儀一起走,所需要的車馬衣物,盡張儀所用。張儀藉此才得以見到秦惠王。秦惠王任命他為客卿,跟他一起商量討伐諸侯,來破壞蘇秦的合縱之約。 張儀得以見到秦王,追本溯源,沒有賈舍人的力量不能夠到這一步,希望賈舍人一直留在自己這裡,來報答他對自己的恩情。舍人忽然之間想要回趙國去,張儀說:「我依賴您的力量才能夠發達起來,正想著報答您呢,為什麼說要離開呢?」舍人惶恐地說:「我不是懂您的人,懂您的人是蘇君。」 到了這時候張儀才恍然大悟。以前痛恨蘇秦的想法,不知不覺間都消失了,感動和羞愧的心情,在胸中涌動。蘇秦擔心秦國攻打趙國,破壞了他的合縱大計,想著除了張儀沒有人能夠到秦國幫助自己,所以先把他召來激怒他,讓他一怒之下到秦國去,又暗地裡派人供給他錢用。張儀對舍人說:「唉!身陷在別人的計策中卻沒有感覺到,我不如蘇秦看事情明白啊。我現在剛剛被任用,怎麼能圖謀攻趙呢?您替我給蘇君謝罪,蘇君在,我哪裡敢說什麼呢?」舍人於是離開了,張儀舍下趙國計劃攻楚,這是當時昭陽誣衊他偷盜和氏璧,被拷打幾乎致死的緣故。 【評論】 昭陽丟失了和氏璧,他身邊的人不懷疑別人卻單單指責張儀無賴,張儀平時的為人就可以知道了。等到他受到責打,慘不堪言的時候,回到貧寒的家裡,夫妻二人共守淒涼,這也是偏遠小村中夫妻生活困厄的一般狀態罷了。張儀在困頓中吐出舌頭勉強說笑,活生生地刻畫出一幅無賴的樣子來。 張儀到了秦國後,突然之間得到惠王的寵信任用,他遊說秦王的話,現在已經無法考證了。史書中都稱是蘇秦資助張儀去的秦國,只有《呂氏春秋》稱資費出自周昭文君。書中說張儀想往西到秦國去,經過東周,昭文君為他送別並且提供了盤纏。到了秦國後,停留了沒多久,惠王對他很滿意,任命他為宰相,張儀感激昭文君的恩德,讓秦惠王拜他為師。 有人說蘇秦想讓張儀掌握秦國政權,並且被自己所用,那麼明確告訴張儀,資助他旅費又有何妨?料想張儀未必不會感激報答他,卻說不這樣做的話,張儀的為人怎樣,難道蘇秦不知道嗎?這個人一見到利益就會湊上去,一談到義氣就會避開,一旦他在秦國當政,肯定會竭盡全力破壞合縱之約,建立大功來鞏固秦王的寵信。如果為蘇秦考慮,那就是給自己樹立仇敵啊。所以蘇秦只能用權術籠絡張儀,跟他短時間內結交。等到時間慢慢過去,蘇秦的大計已經成功了,那就無所謂了。但為了這一時之間的謀劃,憑藉蘇秦的智慧,還不能破壞秦國強大的局面,所以只能寄托在上天手中了。 《戰國策·秦策》:秦惠王對寒泉子說:「蘇秦欺負我們太甚,他企圖憑自己的雄辯之術,來改變崤山以東六國君主的政策,連結合縱之盟來抗拒和欺擾秦國。然而,諸侯各懷心思,就像把很多雞綁起來不能棲息在一處,合縱不成,這是很明顯的道理。我因此想派武安君白起去會見崤山以東的各諸侯,讓他們明白天下的局勢。」寒泉子說:「不可以這樣。攻城掠地,可以派武安君率軍前往;然而假如要為我們秦國爭取利益、差遣諸侯,那大王就應該派張儀才行!」秦惠王說:「我完全接受你的意見。」看到此處,很明顯最先破壞合縱之約的,仍然是張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