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 · 第五章 說趙

孫毓修 《蘇秦》
蘇秦說燕,燕王既納其說,蘇秦可取卿相於立談之頃矣乎,而猶未也。蓋將使之趙,觀其坐而言者,果足起而行否,然後授以官爵,而任以國事。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趙王聞蘇秦將至,已使人郊迎矣。 秦雖僻處關中,常陰使政客刺取六國之行動而為之備,故舉無遺策。燕王之意向,秦已知之。時奉陽君方相趙,知其與蘇秦不協,乃使李兌至趙,謂奉陽君曰:「齊燕合則趙輕,而君甚不善蘇秦,蘇秦能抱弱燕而孤於天下哉?是驅燕而使合齊也。」奉陽君乃使使與秦結交。乃華屋山邱,人事無常,秦趙之交未合,而奉陽君忽捐館舍。此天與蘇秦以成功之會也。因說道肅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妒君而不任事,是以賓客游士,莫敢自盡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君乃今復與士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 竊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請別白黑,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君誠能聽臣,燕必致旃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軍擒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弒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 今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今麟延安丹坊鄜銀夏綏德保安之地,古上郡地也)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計也。夫秦下軹道(故城在今河南濟源縣東南,戰國時分屬韓魏),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周都洛陽,秦若劫取韓南陽,是包襄周都也,趙邯鄲危,故須起兵自守);據衛取淇(衛地,濮陽也,故城在鄭州武原縣西七里),則齊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響趙矣。秦甲渡河踰漳,據番吾(漳水,在潞州。番吾,又名蒲吾,今直隸羊山縣東南),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趙都,故城在今直隸邯鄲縣西二十里),此臣之所為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傳(同附)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大,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強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並力西向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見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見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夫衡人者(衡同橫謂助秦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台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姣美也)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恐愒謂相恐脅也)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孰(同熟)計之也。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音躓)刳白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漢,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漢,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其道,趙涉河博闕,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勃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同擯,絕也)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批評】 李兌說趙奉陽君事見燕策,此與史傳他策並異。古史謂奉陽君即公子成,事武靈王、惠文王、肅侯之世,實未亡也。且蘇秦死,張儀說趙,趙王言「先王之時,奉陽君蔽欺先王」,明其未死也。故於蘇秦傳載李兌之言於說燕之後,而削奉陽捐館之語,大事記從之。吳師道謂蘇秦所稱奉陽君,必別為一人,然不可考。 蘇秦至秦,則以連橫之說進。既不見用,乃一變其連橫之說,為合縱之謀。向謀利之者,今又害之矣,翻雲覆雨,時君所以深畏策士也。孟子游梁,以仁義說惠王,惠王不用。後復游齊,又以仁義說宣王。未聞以前者不用,更易一說以投時王之好也。大賢之為大賢,策士之為策士,觀此可見。 蘇秦見燕王,勸其南連趙國,意即注於合縱,卻未在燕王前暢其意旨,而詳陳於趙王之前者。蓋燕為弱國,不足以號令天下,言之徒泄其計畫,秦人破壞其謀也將益力。 蘇秦遊說燕王,燕王採納他的主張以後,蘇秦可以馬上升到卿相的位置,卻居然沒有。因為燕王要派他出使趙國,看看他坐著談的大道理,能不能真的付諸行動,然後才封他為官,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接著資助蘇秦盤纏到趙國去,趙王聽說蘇秦要來,早就派人在郊外迎接他了。 秦國雖然在關中那麼偏僻的地方,卻經常暗地裡派遣密探刺探六國的行動以作準備,所以秦國提出的計謀沒有失算的。燕王的意圖,秦國已經知道了。那時候奉陽君剛剛當上趙國宰相,秦國知道他和蘇秦之間不融洽,就派李兌到趙國去,對奉陽君說:「齊國燕國關係和睦,趙國的地位就輕了,而您非常不喜歡蘇秦,蘇秦怎麼可能守著弱小的燕國在七國中孤立呢?所以他主張燕國跟齊國聯盟。」奉陽君就派人跟秦國結交。但是盛衰興亡轉瞬即逝,世事無常,秦國和趙國的約定還沒有形成,奉陽君忽然去世了。這就是上天賜給蘇秦成功的機會啊。蘇秦遊說趙肅侯說: 天下的卿相臣子以及穿粗衣的讀書人,都仰慕您這賢明的國君施行的仁義政策,都一直希望能在您面前聽從教誨陳述忠言。即使如此,然而奉陽君妒嫉人才而您又不理政事,因此賓客和遊說之士沒有誰敢在您面前暢所欲言。如今奉陽君已經撒手人寰,您又可以和士民百姓親近了,所以我才敢於向您陳述我這些淺薄的見解。 我私下為您考慮,沒有比百姓生活安寧、國家太平並且無須讓人民捲入戰爭中去更重要的了。使人民安定的根本,在於選擇邦交。邦交選擇得當,人民就安定;邦交選擇不得當,人民就終身不安定。請允許我分析趙國的外患。假如趙國與齊、秦兩國為敵,那麼人民就得不到安寧;如果依靠秦國攻打齊國,人民也不會得到安寧;假如依靠齊國攻打秦國,人民還是得不到安寧。所以想要算計別國的國君,攻打別人的國家,常常難於公開聲明斷絕跟別國的外交關係。希望您小心謹慎不要輕易把這話說出來。請讓我為您分析這種黑白、陰陽極其分明的利害得失吧。您果真能聽我的忠告,燕國一定會獻出盛產氈裘狗馬的土地,齊國一定會獻出盛產魚鹽的海灣,楚國一定會獻出盛產桔柚的園林,韓、衛、中山都可以相應地獻出供您沐浴的費用,而您的親戚和父兄都可以裂土封侯了。獲得割地、享受權利,正是春秋五霸不惜全軍覆沒、將領被俘的代價去追求的;使貴戚封侯,正是商湯、武王所以要起兵並冒著流放甚至弒君的罪名去爭取的。如今您安然就座就可以輕易地獲得這兩種好處,這就是我對您的希望。 現在如果大王和秦國友好,那麼秦國必然會利用這種優勢去削弱韓國、魏國;如果和齊國友好,那麼齊國一定會削弱楚國、魏國。魏國衰弱了就要割河外之地,韓國衰弱了就要獻出宜陽。宜陽一旦獻納,秦國上郡(今天麟延安丹坊鄜銀夏綏德保安這些地方,是古時候上郡的地方)就要陷入絕境,割讓了河外就會切斷上郡的交通。楚國要衰弱了您就孤立無援。這三個方面您不能不仔細地考慮啊。秦國攻下軹道(舊城在今天河南濟源縣東南,戰國時候分別屬於韓國和魏國),韓國的南陽就危在旦夕;秦國要強奪南陽包圍周都,那麼趙國就要拿起武器自衛(周朝都城在洛陽,秦國如果打下韓國南陽,把周朝都城給包圍起來,趙國邯鄲就危險了,所以必須準備兵馬自衛);假如秦國占據了衛地攻取了淇地(衛國的地方,就是濮陽,老城在鄭州武原縣西七里),那麼齊國一定會向秦國俯首稱臣。秦國的欲望既然已經在崤山以東得逞,就一定會發兵向趙國進犯。假如秦軍渡過黃河越過漳水占據番吾(漳水,位於潞州。番吾,也叫蒲吾,在今天直隸羊山縣東南),那麼秦、趙兩國的軍隊一定要在邯鄲城下作戰了(邯鄲是趙國都城,老城在現在直隸邯鄲縣西二十里)。這就是我替您憂慮的原因啊。 現在崤山以東境內的國家沒有比趙國強大的。趙國區域縱橫兩千多里,武裝部隊幾十萬人,戰車千輛,戰馬萬匹,糧食可支用好幾年。西有常山,南有漳水,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本來就是個弱小的國家,不值得害怕。天下間秦國最忌恨的莫過於趙國。然而秦國為什麼不敢發兵攻打趙國呢?是害怕韓國和魏國在後邊暗算它。既然如此,那麼韓、魏可算是趙國南邊的屏障了。秦國要是攻打韓、魏就沒有什麼名山大川的阻擋,像蠶吃桑葉似的逐漸地侵占直到逼近兩國的國都為止。韓、魏不能抵擋秦國必然會向秦國臣服。秦國解除了韓、魏暗算的顧慮,那麼戰禍必然會降臨到趙國了。這也是我替你憂慮的原因啊。 我聽說當初唐堯沒有分到過三百畝的賞賜,虞舜也沒有得到過一尺的封地,他們卻能擁有整個天下。禹聚集的民眾不夠百人,卻能在諸侯中稱王。商湯、周武的卿士不足三千,戰車不足三百輛,士兵不足三萬,卻能成為天子,他們確實掌握了奪取天下的策略。所以一個賢明的君主對外要能預料敵國的強弱,對內要能估計士兵們素質的優劣,這樣用不著等到雙方軍隊接觸,勝敗存亡的關鍵早就瞭然於胸中了。怎麼會被眾人的議論所蒙蔽,而昏昧不清地決斷國家大事呢?我私下考察過天下的地圖。各諸侯國的土地,是秦國的五倍,估計各諸侯國的士兵,是秦國的十倍。假如六國結成一個整體,同心協力向西攻打秦國,秦國一定會被打敗。如今六國反而向西侍奉秦國,向秦國稱臣,打敗別人和被別人打敗,讓別人向自己稱臣和自己向別人稱臣,難道是可以同日而語的嗎?凡主張連衡政策的人(衡同橫,說的是幫助秦國的人),都想把各諸侯國的土地割讓給秦國。秦國的霸業成功,他們就可把樓台亭榭建得高大,把宮室建得華美,欣賞著竽瑟演奏的音樂,前有樓台宮闕、高敞華美的車子,後有窈窕艷麗的美女。至於各國遭受秦國的禍害,他們就不去分擔憂愁了。所以那些主張連衡的人憑藉秦國的權勢日夜不停地威脅諸侯各國謀求割讓土地,因此希望大王能仔細地考慮啊。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決斷疑慮排斥讒言,摒棄流言蜚語的途徑,堵塞結黨營私的門路,所以我才有機會在您面前陳述使國君尊崇、使土地擴展、使軍隊強大的計策。我私下為大王考慮,不如使韓、魏、齊、楚、燕、趙結成一個聯合的整體對抗秦國,讓天下的將相在洹水之上聚會,互派人質,殺白馬歃血盟誓。彼此約定:假如秦國攻打楚國,那麼齊、魏就分別派出精銳部隊幫助楚國,韓國切斷秦國的運糧要道,趙軍南渡河漳支援,燕軍固守常山以北;假如秦國攻打韓國、魏國,那麼楚軍切斷秦國的後援,齊國派出精銳部隊去幫助韓、魏,趙軍渡過河漢支援,燕國就固守雲中地帶;假如秦國攻打齊國,那麼楚國切斷秦國的後援,韓國固守城皋,魏國堵塞秦國的要道,趙國的軍隊渡河漳挺進博關支援,燕國派出精銳部隊去協同作戰;假如秦國攻打燕國,那麼趙國固守常山,楚國的部隊駐紮武關,齊軍渡過渤海,韓、魏同時派出精銳部隊協同作戰;假如秦國攻打趙國,那麼韓國的部隊駐紮宜陽,楚國的部隊駐紮武關,魏國的部隊駐紮河外,齊國的部隊渡過清河,燕國派出精銳部隊協同作戰。假如有的諸侯不照盟約辦事,其他五國的軍隊便共同討伐他。假如六國結成一體共同抵抗秦國,那麼秦國一定不敢從函谷關出兵侵犯崤山以東六國了。這樣您霸主的事業就成功了。」 趙王說:「我還年輕,即位時間又短,不曾聽到過使國家長治久安的策略。如今您有意使天下得以生存,使各諸侯國得以安定,我願誠懇地傾國相從。」於是為蘇秦裝飾車子一百輛,載上黃金一千鎰,白璧一百雙,綢緞一千匹,用來遊說各諸侯國加盟。 【評論】 李兌遊說趙國奉陽君這件事記載在《燕策》中,此處與史書中別的記載不一樣。史書中說奉陽君就是公子成,歷經趙武靈王、惠文王、肅侯三朝,實際上沒有死。況且蘇秦死後,張儀遊說趙王,趙王說「先王在位的時候,奉陽君曾經蒙蔽欺騙過他」,表明了他沒有死。所以在《蘇秦傳》中把李兌的話記載在《說燕》的後面,卻刪掉了奉陽君逝世的部分,記載的大事則跟前面一樣。吳師道認為蘇秦所說的奉陽君,必定不是一個人,這話卻無法考證了。 蘇秦到秦國後,用連橫的觀點遊說秦王。秦王沒有採納他的觀點,他就改連橫的觀點為合縱的計劃。以前曾經打算對秦國有利的,如今卻又打算對秦國有害,變化多端,所以那時的君主們很怕說客。孟子遊歷到魏國,用仁義的主張勸說惠王,惠王沒有聽。後來到了齊國,孟子又用仁義的主張遊說宣王。從來沒聽說過遊說之前的人不聽,就改變主張來迎合當時君主的喜好的。大賢者之所以成為大賢者,說客之所以只是說客,看這一點就知道了。 蘇秦見到燕王后,勸說他向南聯合趙國,就已經有合縱的想法了,卻沒有在燕王面前透徹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反而在趙王面前詳細地陳述出來。這是因為燕國較弱,不能夠發出號令讓天下響應,跟燕王說了白白泄露了自己的計劃,秦國人也會加大力度破壞他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