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 · 第三章 說秦

孫毓修 《蘇秦》
蘇秦之世,周天子尚在,而秦又周人也,乃就近求見周顯王。顯王左右以秦浮說,多不中世務,輕之,勸王弗用。蓋恐蘇秦見用,舊時人物,失其勢位,猶漢廷之沮賈誼耳(賈誼,洛陽少年,漢文帝愛其才,而絳、灌諸大臣交言其短,遂不見容)。而蘇秦進身之始,不曳裾於七國之廷,說當代之雄主,而求容於孱王,亦不識時務甚矣。然蘇秦豈真不識時務哉?其意蓋欲奉成周之共主,以號令諸侯,而奏一匡天下之效。無如周之不能用也。 蘇秦念天下之名分在周而大勢則在秦,既不得志於周,則西行至秦耳。然周秦相去,水有河洛之阻,陸有崤函之險,必備舟車與從而後可行。秦雖意氣慷慨,非憚於冒險者,然又安能布衣韋帶敝車瘦馬以庭,說赫赫之秦王哉?家貧,旅費無所措,久之,乃得成行。 蘇秦之入秦也,適當秦惠文王(名駟)即位之初,商鞅(本名衛鞅,因封於商,又號商君)被誅,尚未有代之者。蘇秦以為有機可乘,私心竊喜,乃以連橫之術說之曰: 大王之國,西有巴蜀(皆古國名,今四川保寧、順慶、夔州、重慶及瀘州等處皆巴地,成都、雅州、卬州、茂州、松潘等處皆蜀地)、漢中(今陝西漢中縣,在秦之西南、楚之西北、漢水南之地,故曰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胡樓煩、林胡之類,出貉可為裘,幽州郡出馬,一說以馬貉皆為地名)之用,南有巫山(山在今四川巫山縣,自巫峽東至西陵峽,皆連山無斷處,非亭午夜分不見日月,風無南北,惟有上下)、黔中(今湖南常德、辰沅、永順、澧靖、華容及湖北公安、常陽皆古黔中地)之限(黔,故楚地,皆不屬秦,故曰限),東有殽(有殽二,東殽西殽是也,相距三十五里,地皆險絕,在今永寧、陝州、澠池縣界)、函(今陝西靈寶縣,有洪淄澗,古函谷關也,路在谷中,深陰如函,故以為名,林蔭谷中殆不見日。漢武元鼎三年從楊仆言徙關於河南新安縣)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士之能奮起以擊者)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伐,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是時秦新誅商鞅,疾辨士,故弗用也。 蘇秦千里而來,志在必成,豈肯一擊不中,即萌厭倦之心而騫然遠引者?乃復上書曰: 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國名),黃帝伐涿鹿而擒蚩尤(蚩尤,黃帝時諸侯,無道,黃帝與大戰於涿鹿之野,殺之),堯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音恭)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崇侯虎,紂之卿士,導紂為惡,文王故伐之),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霸天下。由此觀之,烏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縱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辨言偉服(偉服,儒者盛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敝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効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撞,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並天下,凌(侵也)萬乘,詘(服也)敵國,制海內,子元元(元,善也。民性皆善,故稱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惛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沉於辨,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批評】 《趙策》:蘇秦說李兌曰:「君殺主父而族之,君之立於天下,危於累卵。君聽臣計則生,不聽臣計則死。」李兌送以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裘,黃金百鎰,蘇秦得以為用,西入於秦。 案:兌殺主父時,蘇秦已死久矣,史遷謂世言蘇秦事多異,異時事有類此者,皆附之秦,即此類也。 蘇秦見周顯王,必有所說,史策未載,今不可知矣。周制重世祿,蘇秦起自布衣,家世微賤,故左右輕之,勸王弗用,謂其不知世務者,特託詞耳。 蘇秦豈不知周室已衰,一姓不能再興?而貿然說之,蓋以身名未顯,遽出說大國之君,恐不足當其一盼,故先自小國起耳。稍積資望,更為擇木之計,此蘇秦慎於進身之意也。 初說秦王書,史記僅取數句,國策載其全文。今讀之,則立意無非主戰,與當時之所謂策士口吻者迥乎未合。語亦直率無開闔擒縱之勢,宜秦王之不為動也。 蘇秦所處時代,周天子還在,而蘇秦又是周人,於是就近去求見周顯王。周顯王身邊的人認為蘇秦言談虛浮不實,多半不會通曉政務,對他很輕視,就勸說周顯王不要任用他。他們估計怕蘇秦一旦被任用,自己就失去了權勢地位,就像漢代朝廷的官員們阻撓賈誼一樣(賈誼是洛陽的少年,漢文帝喜愛他的才華,但是周勃、灌嬰等很多大臣都說他的壞話,於是賈誼被排擠走了)。蘇秦剛開始投身社會,沒有在七國的朝廷之上拖拽著衣服去遊說當時的那些野心勃勃的國君,反而去周朝求見懦弱的周顯王,也算是看不清當時的形勢的了。但蘇秦真的是看不清形勢嗎?他是想侍奉身在成周的周顯王,來向諸侯發號施令,取得匡正天下的效果。哪裡想到周顯王竟然不任用他呢? 蘇秦想著周天子雖然號稱坐擁天下,但天下的主導力量卻在秦國,在周天子那裡碰了釘子以後,就往西邊到秦國去。然而周秦之間,水路有黃河、洛水阻礙,陸路上有崤山、函谷關這樣險峻的地方,一定得準備好車船跟著才能出發。蘇秦雖然意氣豪邁,是個不怕危險的人,然而怎麼能衣衫襤褸,駕著破車瘦馬到朝廷,去遊說威名赫赫的秦王呢?蘇秦家裡窮,無法湊齊路上的盤纏,過了很久才得以上路。 蘇秦進入秦國的時候,正當秦惠文王(名字是駟)剛即位不久,商鞅(原名衛鞅,因為封地在商地,所以又被稱為商君)剛剛被殺,還沒有接替他位置的人。蘇秦以為可以抓住這樣的機會,私下裡很高興,於是就用連橫的學說遊說秦王: 大王您的國家,西面有巴蜀(都是古國名,現在四川保寧、順慶、夔州、重慶及瀘州等地都屬巴地,成都、雅州、卬州、茂州、松潘等地都屬蜀地)、漢中(現在陝西漢中縣,在秦國的西南方,楚國的西北方,漢水南面,所以稱為漢中)的富饒,北方出產可用的胡貉、代馬(胡地樓煩、林胡這些少數民族,出產貉子可作裘衣。幽州郡出產駿馬,一說認為馬、貉都是地名),南方有巫山(在今天四川巫山縣,從巫峽向東直到西陵峽,都是連綿群山,只有正午和午夜才能看到太陽和月亮。風的方向不分南北,只有上下滾動的氣流)、黔中(現在湖南常德、辰沅、永順、澧靖、華容及湖北公安、常陽這些地方都屬古代黔中)的險阻(黔,以前是楚國的地方,不屬秦國,所以稱為險阻),東面有崤山(有兩個崤山,東、西崤山,相距三十五里,地勢都非常險要,在今天永寧、陝州、澠池等縣的邊界)、函谷關(今天陝西靈寶縣的洪淄澗,就是古代的函谷關。路在山谷中,像幽深陰暗的匣子一樣,所以用函谷關為名。樹林蔭蔽,谷中幾乎見不到太陽。漢武帝元鼎三年時採納楊仆的建議把關口遷徙到了河南新安縣)的穩固,土地肥沃,人民富足,戰車成千上萬,壯年人(那些能夠有力地進攻敵人的兵士)有一百多萬。富饒的田野積蓄了大量財富,地理位置又好,這就是所說的天府,天下顯赫的大國啊。憑藉大王您的賢能,人民的眾多,車騎的充足,兵法的教導,一定可以吞併諸侯,統一天下,改稱皇帝君臨天下。希望大王您稍微注意一下,我請求來給您實現這件事。 秦王說:「我聽說,羽毛還沒有長豐滿的時候不可以飛得太高,文章寫得不好的時候不可以聲討人家,道德不深厚的人不可以役使人民,政教不順民心的不能煩勞大臣。現在先生您一本正經地老遠跑來在朝廷上開導我,我願改日再聽您的教誨。」那時候秦國剛剛殺掉商鞅,正痛恨說客,所以蘇秦不得用。 蘇秦走了那麼遠才來到秦國,怎麼會一次沒有成功就萌生厭倦之心聽任事情的發展退下來呢?於是又上書說: 我本來就懷疑大王不會接受我的意見。以前神農討伐補遂(國家的名字),黃帝在涿鹿討伐並擒獲了蚩尤(蚩尤是黃帝時候的諸侯,非常暴虐,黃帝和他在涿鹿的郊外大戰一場,殺了他),堯討伐驩兜,舜討伐三苗,禹討伐共(音恭)工,商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崇侯虎是紂王的卿士,引導紂王作惡,文王因此討伐他),周武王討伐紂王,齊桓公用武力稱霸天下。由此看來,哪有不用戰爭手段的呢?以前人們讓車輛來回奔馳,用言語交結,天下成為一體,有的約縱有的連橫,不再儲備武器甲冑。文士個個巧舌如簧,諸侯聽得稀里糊塗,群議紛起,難以清理。規章制度雖已完備,人們卻到處虛情假意,條文記錄又多又亂,百姓還是衣食不足。君臣愁容相對,人民無所依靠。道理愈是清楚明白,戰亂反而更多。穿著講穿服飾的文士雖然善辯,攻戰卻難以止息。愈是玩弄華麗的文辭,天下就愈難得到治理。說的人說得舌頭破,聽的人聽得耳朵聾,卻不見成功,嘴上大講仁義禮信,卻不能使天下人和睦相處。於是就廢卻文治、信用武力,以優厚待遇蓄養勇士,備好盔甲,磨好兵器,在戰場上決一勝負。至於無所作為就有好處,安然坐等就想擴展疆土,即使是上古五帝、三王、五霸,再賢明的君主,想要坐等實現,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用戰爭來解決問題,相距遠的就兩支隊伍相互進攻,相距近的就持著刀戟相互衝刺,這樣方能建立大功。因此對外軍隊取得了勝利,對內因行仁義而強大,國君確立權威,下面的人民才能馴服。現在要想併吞天下,超越大國,使敵國屈服,管理天下,教化萬民,使諸侯為臣,非發動戰爭不可。現在在位的國君,忽略了這個根本道理,都教化不明,治理混亂,又被一些人的奇談怪論所迷惑,沉溺在巧言詭辯之中。這樣看來,王道是無法實現的。 【評論】 《趙策》中記載,蘇秦遊說李兌說:「您殺害主父武靈王並滅了他的宗族,生活在天地間,危險得像摞在一起的雞蛋一樣。您聽我的方法就能活下來,不聽我的就會死亡。」李兌送給蘇秦明月珠、和氏壁、黑貂裘,還有很多黃金。蘇秦用這些財物才得以向西到秦國去。 編者按:李兌殺主父的時候,蘇秦早已死去多時,司馬遷說民間流傳的蘇秦的故事有很多差異,凡是不同時期和蘇秦相類似的事跡,都附會到蘇秦身上,就是說的這類。 蘇秦覲見周顯王的時候,肯定有說的話,但是史書中沒有記載,現在不可能知道了。周朝看重世家大族,蘇秦出身平民,家世貧賤,所以周顯王身邊的人輕視他,勸說周顯王不要任用他,說他不通政務,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蘇秦難道不明白周王室已經衰微,姬氏不能再興起嗎?他輕率地去遊說周顯王,就是因為名聲還沒有顯露,突然去遊說大國的君主,只怕不值得他們一看,所以先從小國開始。漸漸地積蓄名望,再選擇新的目標,這就是蘇秦謹慎為官的本意。 第一次遊說秦王的上書,《史記》中只記載了幾句,《戰國策》中記載了全文。現在讀來,蘇秦無非是主張戰爭的,和當時那些謀士們的口氣顯然不一樣。他的語言直率,不講究說話的謀略,秦王不被他打動是應該的。